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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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5)
·只见波光潋滟、水汽氤氲,看得不很清楚,池中的男人正背对着自己端坐在水里,后背大块肌肉虬结,宽厚伟岸··“他近况如何”低沉的声音在水汽中传来。
“嗯”乐无忧一愣,“谁”·池中之人脊背一僵,回过头来,坚毅、刚猛,竟然是龙云腾··两人万没想到会这般相遇,乐无忧怔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你在等卫先生”·“嗯。”
龙云腾应了一声··一阵哗啦啦的水声,他从池水中抬起手臂,捏起白玉酒壶,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下,低声道:“钟公子怎么样”·“他皮糙肉厚,死不了。”
乐无忧笑了一下,走到汤池边的一个蒲团上,一屁股坐下,拿起他的酒壶,放在鼻下一闻,大赞,“好酒好酒”·龙云腾刚毅的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乐无忧也不用酒杯,拎起酒壶,仰脸对着壶嘴,连灌三口,馥郁的酒香在汤池的水汽中弥漫开来··龙云腾倚着池壁,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白玉小酒杯:“你和他的事……”·“大哥也不能理解么”乐无忧打断他。
龙云腾沉默片刻,沉声道:“若仅是慰藉,我能理解,然我看你二人之间,情意绵绵,大有长相厮守之意·”·“长相厮守……”乐无忧舔去唇角的酒渍,轻笑起来,“大哥,我很喜欢这个词儿。”
“若乐姑姑知你与一个男人长相厮守……”·“她想必也不会怪罪,”乐无忧抢白,“你忘了,我娘最喜欢俊俏的小郎君,以那冤家的容貌身段儿,在我娘的眼里,必然是上上品。”
提及恩师,龙云腾淡淡地笑了起来,狭长的丹凤眼角流出一丝柔情:“不错·”·汤池边乱石杂立,乐无忧倚在一块圆润的巨石上,脑中浮现出钟意的薄唇笑眼,忍不住满脸是笑,笑道:“大哥,无忧活了二十七年,第一次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龙云腾抬臂,将白玉酒杯递到他的身前··“咦,你没有喜欢过谁吗比如……”乐无忧拎着酒壶给慢慢倒了一杯,调皮地笑,“卫先生”·龙云腾失笑:“胡闹。”
乐无忧笑道:“卫先生虽美,身子却羸弱,估计承受不住大哥的威猛,不如……大哥找苏余恨那妖孽试试不过他骨瘦如柴,手感应不是太好……”·“越说越不堪了”龙云腾沉下脸来,然而声音中浓浓的宠溺却丝毫不减。
乐无忧哈哈大笑,靠在巨石上仰起头,高高拎起酒壶,清冽的酒浆飞流直下,激荡地落进嘴中··龙云腾转过身看向他,只见他眉梢眼角俱是笑意,痛饮狂笑,恣意风流,不由得微微笑了起来:“看来钟公子让你很满意。”
“大哥,”乐无忧猛喝了几口酒,一抹嘴,笑着看向他,“和钟意在一起,我很快乐,无论遇到怎样的困境,他总能让我从心底快乐起来……咦,你这是……”·目光落在龙云腾的胸口,只见胸膛宽阔雄壮,肌肉如铁,而在靠近心脏的地方,印着一个黑色的掌印。
龙云腾低头看了一眼,轻描淡写道:“前些日子,我曾偶遇过苏余恨,一番激战,被他一掌击在胸口,留下这个伤痕·”·乐无忧记起应该是来洛阳之前在桃源客栈的那次激战,当时龙云腾确实被苏余恨一掌从窗子内打飞出去,没想到竟伤得这样严重。
一骨碌从巨石上翻了下来,单膝跪在汤池边,抬手摸向这个掌印,皱眉:“妖孽的武功不知出自何处,奇诡得很……”·“无忧,你为何会和这魔头厮混在一起”龙云腾对伤痕不以为意,反而问起两人的过往。
乐无忧盘腿在池边坐下,回想片刻:“我与妖孽是十年前在金陵相遇的,说来也可笑,两人为争柳姑娘,大打出手,我与开阳联手,都没打过他,不打不相识,就这样成了朋友,后来没过多久,就出了河洛山庄的灭门案,盟总集天下之力围剿弃风谷,我跟随师父和娘亲出阵,才发现这个恶贯满盈的魔头竟然就是我那好友,怪只怪,他在金陵喝花酒,用的竟是化名,叫什么苏溪亭……”·“什么”龙云腾霍地站了起来。
激起水花溅了乐无忧一脸··“你抽什么风”乐无忧恼怒大叫,忽而声音戛然而止,只见龙云腾浑身肌肉虬结,覆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水光,腿间一丛毛发,丛间巨龙虽在沉睡,却尺寸惊人、雄伟可观。
乐无忧吹了一声口哨:“大哥好皮肉”·“胡说八道”龙云腾不苟言笑的脸上划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羞赧,坐回池中,板着脸问,“你说那魔头在金陵化名叫什么”·“苏溪亭,”乐无忧疑惑,“这个名字有古怪”·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微眯起丹凤眼,思索片刻:“不错,这名字在朝堂中是个禁忌。”
·第五八章··海天连城与朝堂联络密切,这个乐无忧是知道的,狐疑地看向他:“禁忌”·“苏溪亭是当今圣上做太子时的伴读,出自吴中苏门,乃诗礼簪缨之族,”龙云腾道,“可是坊间传闻,他与圣上关系并非那般单纯。”
乐无忧何等聪慧,一听便反应过来:“他们二人是断袖”·“不错·”龙云腾道,“圣上比苏溪亭年幼五岁,十分依赖此人,然而圣上登基那日,苏溪亭却从宫中凭空消失了。”
“什么”乐无忧一愣,“我听说皇宫大内戒卫森严,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怎会凭空消失”·“这便是奇怪之处,此案悬而未决二十四年,成了圣上心头一根刺,无人敢提。”
龙云腾把玩着酒杯,淡淡道,“不过皇家内帷向来血腥,说不定被哪位妃子贵人悄悄除去,也不得而知·”·乐无忧想了想:“当初遇见那妖孽的时候,他确实是个书生模样,但太子伴读……倒不太像,说不定只是重名呢。”
龙云腾点头:“也许·”·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乐无忧惦记着钟意该醒了,便起身告辞,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渐渐消失不见,龙云腾刚毅的唇角不由得滑出一抹苦笑。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龙云腾收起笑容,沉声:“什么事这么慌张”·卫先生跪倒在汤池边,喘着粗气:“主上,苏余恨去了无量塔。”
龙云腾霍地站起来,抓过池边衣袍,只见眼前黑色一闪,衣袍已经穿在了身上,布料沾水后紧贴着皮肤,勾勒出雄伟的肌肉··他一边大步往外走去,一边问:“他去无量塔做什么”·“不知他发的什么疯,”卫先生快步跟在他的身后,“忽然就运起轻功,速度极快地冲了过去。”
·龙云腾略一思索:“是塔里有什么动静”·卫先生压低声音道:“守卫说近年来一直都很安静,但今日凌晨众人来到山庄后,传出了几声嘶吼。”
龙云腾眉头紧锁,大步迈开,如同一团黑色的狂风一般刮去山庄深处一座幽深的古塔··与此同时,乐无忧回到客房,听见卧室里传来了动静,探头看过去,见到钟意已经醒了,正拖着一条伤腿往床下蹭。
“干什么”·“哎,你可回来了,”钟意一屁股坐回床上,将好不容易搬下床的伤腿重新搬回床上,指着桌上的茶壶,一肚子牢骚,“我有些口渴,你不在身边,九苞也不知死到哪里去了,连那个阿金都不肯搭理我……”·阿金卫先生指过来的这个孩子不是很好吗乐无忧拎起茶壶倒了一盏滚烫的热茶,随口道:“你是不是说话不小心,惹着人家了”·“我脾气这么好,怎么会呢”钟意振振有词道,“我看他一个人候在外面挺无聊,还招他进来聊了一会儿天呢。”
乐无忧一顿,狐疑地问,“一会儿是多长时间”·“没多久,”钟意道,“大概也就一个时辰吧·”·“……”乐无忧心想你要是单方面跟我聊上一个时辰,我也会不想搭理你的,还口渴呢,少说两句话便不会这么渴。
他托着茶盏坐到床边,笑问,“想喝吗”·“想想想”钟意伸手去拿茶盏,“你现在就是在里面下毒我都要喝”·茶盏从指尖溜走了。
“哎”钟意笑起来,“别闹,给我·”·乐无忧嬉笑,手掌托着茶盏,极为灵活地避开他的手指,动作既快又稳,青瓷茶盏快得几乎留下残影,里面茶汤却一滴未溢。
钟意兴起,右手指法敏捷,探、勾、抓、挠……却每次都在碰到茶盏的前一瞬间被乐无忧避开··两人一个抢一个躲,来来回回过了三十余招,钟意连一滴水都不曾喝道,气得几乎要冒烟,捶着床板嚷嚷:“不抢了,不抢了,阿忧欺负我”·乐无忧凑过来,歪头看向他:“生气了”·钟意飞快地一歪头,吧唧一下亲在他的脸上,哼哼:“对,生气了”·乐无忧擦擦脸上的口水,正色道:“生气就专心生气,为什么还要轻薄我”·“不然我怕自己会气炸”钟意理直气壮。
乐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托着茶盏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笑道:“叫一声好哥哥我才会给你·”·钟意顿时一脸生无可恋:“不”·乐无忧哼了一声:“我比你虚长五岁,担不起一声哥哥”·钟意笑道:“我恨不得比你再大十五岁才行。”
“为何”乐无忧诧异地问··钟意拉住他的手放在掌心把玩,指腹轻轻摩挲着他手上的薄茧,唇角带着轻笑,没有解释,只是自嘲地笑了一声:“就是想比你年长一些才好。”
乐无忧却仿佛听明白了,手指弯曲,将他的手握在了掌心,低头亲了一下,淡淡道:“我却觉得现在这样正合适·”·钟意抬眼,怔怔地看着他的眼睛,只觉得里面漫天星辰,不由得心头麻麻的,从手背到脊梁,半个身子都酥了,一时间脑中什么想法都没有,就只剩下一个乐无忧,心想他说什么都是对的,笑着点了点头:“嗯,正合适。”
乐无忧另一只手托着茶盏送到他的面前:“叫哥哥·”··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美的你,”钟意飞快地夺走茶盏,滚烫的茶水在两人的争抢下已经凉了下来,温温的,正好入口,他一饮而尽,凑到乐无忧的耳边,轻声道,“不如……留着床上叫”·乐无忧的脸皮唰地烧了起来,用上三分内力压下脸红,勾起唇角邪笑:“有你叫的时候”·两人一杯水也喝得情意绵绵,嬉闹片刻,钟意笑问:“你刚刚出去散心了这地儿好玩吗可惜我腿伤未愈,不然一定要陪你好好逛一逛,今早来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个山庄因为有温泉,气候温暖潮湿,和北地其他地方大不相同,花木都仿佛更繁茂些,即便时值深秋,也是个游玩的好地方呢。”
“嗯·”乐无忧应了一声,“随便逛了逛,正巧遇到大哥在泡汤,两人谈及过往,浑然忘我,一时忘了时间,不然还可早点回来的·”·钟意捧着空茶杯,露出一脸遭雷劈的神情:“浑然忘我”·“怎么了”乐无忧疑惑地看向他。
钟意扁了扁嘴,控诉:“你跟我聊天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浑然忘我”·“……”乐无忧忍不住笑了起来,想起方才和龙云腾的谈话,不由得笑容有些浅淡。
钟意敏锐地问:“怎么了”·乐无忧问:“你对苏余恨那妖孽了解多少”·钟意道:“观其武功路数,此人十有八九来自仙鸣山城,并且苏余恨不是他的本名。”
“什么”乐无忧吃了一惊,“不是本名”·钟意有些意外地看向他:“用假名行走江湖者比比皆是,为何你会如此吃惊”·乐无忧想到方才龙云腾关于“苏溪亭”这个名字的一番言论,皱了皱眉头:“你怎么知道苏余恨不是本名”·钟意:“仙鸣山城由四百年前从中原逃避战乱的几个家族组成,其中并没有姓苏的。”
“原来是这样……”·钟意诧异问:“你仿佛有些失望”·“嗯·”乐无忧应了一声,将刚才与龙云腾的谈话复述了一遍。
钟意不由得收敛了神色:“苏溪亭是二十四年前从宫中消失的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弃风谷就是二十四年前建立的,我翻过盟总的卷宗,苏余恨此人仿佛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没有师承,没有来历,忽然就出现在江湖中了。”
“那苏余恨就是苏溪亭吗”·“这就不得而知了,”钟意思索片刻,“不过,我对另一件事倒是很感兴趣·”·“什么事”·钟意问:“你还记得今早刚进山庄时,卫先生说这个山庄是如何得来的”·“二十八年前,老城主献了一个美人,先帝赏赐的。”
“这个美人是谁”·乐无忧一愣:“卫先生没有说·”·钟意凤眸一闪,似有一丝狠戾的光芒一闪而过,淡淡道:“此事现在很多人不知道了,然而当年却是一件大事。”
乐无忧疑惑地看着他··钟意娓娓道来:“先帝在位时,天下已有大乱的迹象,国运衰败,百废不兴,诸侯拥兵自重,百姓民不聊生,然而先帝崇信仙道,不思强国之法,反而问策于鬼神。”
乐无忧道:“不问苍生问鬼神·”·“不错,”钟意笑了一下,“二十八年前,先帝极崇信的一个方士算出海外仙山有灵凤来仪,将于真龙天子结合,此为龙凤呈祥之意,于是派出大船漂泊海上,日夜寻找,终究让他给找到了。”
乐无忧吃惊:“真有灵凤”·“真龙是天子,那灵凤当是美人咯,”钟意嗤了一声,“当年找到灵凤的,正是海天连城的老城主。”
“怪不得先帝要赏赐这样豪奢的一座山庄,”乐无忧道,“有凤来仪,国运昌盛,老城主是功臣啊·”·钟意笑:“你看如今这国运,当真昌盛了”·乐无忧也笑起来,近年来战乱频发,国运不但没有昌盛,反倒更加衰败了,遂打趣道:“看来这只灵凤法力不足呀,不知出自哪座仙山,是否修行不够的缘故。”
“出自仙鸣山城·”·“什么”·钟意慢慢道:“他叫凤凰兮,当年才十四岁,驾小舟腾波踏浪,没想到竟被海天连城掳走,当做灵凤送入宫中。”
“为何认为他是灵凤”·“大概因为他的额头上,有一个浅绯色的凤形胎记·”·乐无忧脸色大变,霍地站了起来,在房内急躁地走了两步,猛地回头,看向钟意:“是妖孽妖孽的额头有个胎记,颜色极浅,一般人看不见。”
·第五九章··钟意凤眸微眯,眼前浮现出苏余恨清绝的容颜,此人按理说应该已逾四旬,然而上天仿佛从他脸上少收了廿年光阴,看上去宛如少年··乐无忧:“原来妖孽是凤凰兮吗”·“不确定。”
“为何”·钟意慢慢道:“二十四年前,先帝龙驭宾天,留下遗诏,令凤凰兮吞服水银,以身殉葬·”·“人殉”乐无忧大惊,眉头紧锁,一头乱麻,急躁地说,“那这么说,妖孽就不是凤凰兮了,可你又说他来自仙鸣山城,还有额头的胎记……难道他是苏溪亭,不对,大哥说苏溪亭是吴中人,乃诗礼簪缨之族,不是妖孽……是两个不同的人可苏溪亭二十四年前从宫中消失,妖孽却正好二十四年前在江湖出现,这是巧合阿玦,你说……”·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转过脸来,却看到钟意一脸轻笑,正宠溺地看着自己,不由得一怔,急躁的心绪悄然沉静下来,自嘲地笑笑:“我失态了。”
“你为朋友担心的样子,甚是迷人,”钟意笑道,“我突然很羡慕苏余恨,有挚友如此,夫复何求”·乐无忧洒脱一笑:“江湖儿女,情义无疆,若此时身陷泥淖的是我,你必然也不会坐视旁观。”
钟意点头:“不错,但那是因为倾慕你,而你与苏余恨陌路相识,却愿意为他冒天下之大不韪,此间的勇气令我佩服·”·乐无忧:“不知为何,我与他无论武功、观点、出身……俱不相同,却一见到他,就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
“嗯那我可要生气了”钟意鼓起腮帮子,“光有一个浑然忘我的大哥就算了,这怎么又来一个十分熟悉的妖孽我又要被比下去了,哼”·“比下去了”乐无忧笑起来,坐回床边,修长食指在他圆鼓鼓的腮帮子上轻轻一戳。
钟意噗地一声顿时漏气,眼神黯淡,气馁地哼哼:“比下去了·”·乐无忧道:“并没有·”·钟意两眼倏地亮起来,“咦”·“我长到这么大,有无所不能的大哥,有臭味相投的挚友开阳,有坏脾气的师弟子煊,有能两肋插刀的妖孽,”乐无忧拉着他的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慢悠悠地细数着,然后双手合拢,将整个拳头都握在了掌心,漫不经心道,“可是,你与他们都不一样。”
钟意狂喜:“怎么不一样”·乐无忧却不肯再多说了,只轻声重复了一句:“都不一样·”·钟意笑嘻嘻地歪头看着他的脸,正要再逗他多说两句,忽然感应到一丝玄妙的杀机,猛地抬头看向窗外。
乐无忧也感觉到了这股杀机,仿佛空气中有两股强横的气流悍然相撞一般,他站起身:“我去看看·”·钟意叮嘱:“千万要……”·话没说完,乐无忧灵活的身体已经略过房门,直接从窗子飞了出去,胭脂色的身影如同一片枫叶,眨眼间就飘去了远方。
“……小心·”钟意分外失落地把话说完,出神地看着乐无忧消失的方向,半晌,才回过头来,看向自己的伤腿,轻轻叹出一口气,提高声音,“九苞”·如同一片花瓣凋落的声音,九苞绿衣黄裳,无声地出现在了窗下,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
“去看看,”钟意道,“苏余恨与海天连城有深仇大恨,别让阿忧被连累了·”·“哦·”将桂花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了起来,九苞应了一声,转身消失在了窗外。
乐无忧轻功极快,风满楼的云散心诀飘逸轻盈,犹如清风流、彩云散,顷刻间已循着那股玄妙的感应飞掠至一座古老的高塔··龙云腾低沉的厉喝从塔中传来:“苏余恨,放开他,我还能饶你一命”·“本座的命什么时候要你来饶”苏余恨声音虚浮,一听便是身负重伤,然而声音里的杀机却狠得让人胆颤。
·乐无忧来不及细想,纵身冲进塔中,眼前忽然一黑,待适应黑暗,不禁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这是怎么回事”·只见塔分九层,数百名守卫手持劲弩分布在每一层的走廊中,弩箭齐齐对准塔顶,苏余恨白衣浴血,倒挂在塔顶,双手犹如枯骨,死死抓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如若疯魔,被凌厉的十指扎进肋骨中,仿佛不知疼痛,正发出野兽一般的嘶吼。
龙云腾负手站在塔底,听到乐无忧的声音,眉头微蹙,沉声:“你回去,此事与你无关·”·“是你与我无关还是他与我无关”乐无忧冷冷地说。
龙云腾高大的身躯僵了一瞬,对他解释道:“苏余恨闯我无量塔,挟持家父,已死罪难逃·”·乐无忧吃了一惊,定睛看去,即便习武之人目力惊人,也无法辨认出苏余恨手中的老人竟然是海天连城的老城主。
他记忆中的老龙王不苟言笑一言九鼎,怎么会是现在这个疯魔的老人·“世人只知我以下克上软禁生父,却不知他早已走火入魔疯狂嗜杀·”龙云腾淡淡地说。
乐无忧:“可他为何会在这里”·龙云腾:“此处是他毕生最爱,人烟罕至,故而将他安置在这里·”·乐无忧将信将疑,忽然一滴水落在脸上,他抬手抹去,发现一片暗红,竟然是血谁的血苏余恨的还是老龙王的·他无暇多想,对苏余恨大声道:“妖孽,你是不是受伤了快下来,有话好说。”
“这点小伤,本座还没放在眼里,”苏余恨漫不经心的声音从塔顶传来,“只是你这位大哥无礼得很,让人有些讨厌·”·乐无忧目光扫过九层连廊上密布的劲弩,转身看向龙云腾:“让你的侍卫退下。”
龙云腾:“苏余恨武功奇诡,不得不防·”·“防你防得住本座”苏余恨十指尖尖,已深深扎进了老人的肉中,他懒洋洋地笑道:“本座此生杀人无数,最想杀的一个,却躲得无影无踪,不过今日总算落在了本座的手里,一时,还拿不准怎么杀呢,是掏出你的心来生吞,还是把你这张人皮给活剥咯”·“哈哈哈……二十八年了……你果然还是找来了……哈哈哈……”一阵苍老的笑声,老龙王猝然发难,身体犹如老猿一般猛地腾了起来,一掌拍向苏余恨。
苏余恨厉声大笑,扬手接住他的掌风,两人以掌相击,顷刻间,已过了十多招··海天连城的拔山掌强横霸道,一双肉掌虎虎生风,来如泰山压顶,去如猛虎归林,掌风所至,拔山蹈海,掌势汹汹,吞天灭地。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旁边伸过来一只瘦骨嶙峋的手,掌心破烂,蚀出白骨,厉如鹫爪,悍然闯入他强横的掌风中··两人双掌相对,迸射的内力激起狂风。
狂风鼓起衣袖,苏余恨白衣染血,破碎的衣袍猎猎作响··然而老龙王内力深厚,一掌击来,苏余恨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可怖的咔咔声,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老龙王仰天狂笑:“哈哈哈……凤凰兮……你还是这么弱……”·笑声戛然而止。
苏余恨浑然不顾疼痛生死,露出一个阴毒的邪笑,迎着他霸道的掌势拼死挺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掌,指法翻飞、手指如刃,缠住他的手臂一路向上··只听老龙王厉声惨叫,血肉横飞。
“魔头放开他”龙云腾脸色一变,大喝一声,猛地纵身跃起,挥掌击了过去··苏余恨笑容不改,齿间含血,狠毒瘆人,手指卷起血肉,犹如利刃,所到之处,骨肉分离。
龙云腾狠狠一掌击在他的后背,苏余恨口吐鲜血,却仰天大笑,发丝飞扬,仿若厉鬼,如同疯魔,手指黏住老龙王,死都不肯放手··顷刻间,老龙王一条手臂已经只剩枯骨,枯瘦而狠辣的手指剔向他的咽喉。
龙云腾脸色冷峻,挥起一掌,再度击了过去··“都给我住手”乐无忧厉喝,飞身上前,出掌挡住龙云腾的攻势··“啊啊啊……”老龙王爆发出一声惨烈的嘶鸣,只见苏余恨一把抓在了他的脸上,刹那间,血肉横飞,苍老的脸上露出半面枯骨。
“父亲”龙云腾一声痛呼,双掌齐齐挥出,击向苏余恨的命门··苏余恨迅疾转过身来,五指抓着一个红色物体,如同暗器般,迅猛地掷了过来。
龙云腾纵身一闪,那物擦脸而过,泼了一脸血星,他忽地想起什么,动作一滞,倏地回过头去,伸手抓向那物··却见它速度极快,咔嚓一声撞在塔壁,顿时红的白的一起喷了出来。
竟然是老龙王的头颅··刹那间,龙云腾眼眶迸裂,双目猩红,仰天发出一声怒吼,回身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向苏余恨,右掌卷起惊涛骇浪,重重拍了过去··苏余恨猖狂大笑,抬起双手,悍然迎击。
“大哥、妖孽……不要再打了”乐无忧肝胆俱颤,挺身冲至二人之间··龙云腾暴喝:“别过来”·话音未落,眼前红色一闪,乐无忧已经飞跃过来,伸开双掌,试图分开二人。
然而掌风如潮,无人能挡·只听龙云腾一声痛彻骨髓的厉吼,势不可挡的手掌重重击在了乐无忧的掌上,与此同时,苏余恨的手掌也击了过来··九苞跃入塔内,入眼的第一幕就是龙云腾与苏余恨一人一边,各自与乐无忧掌心相击。
一声巨响,狂烈的气浪爆发开来,澎湃的内力汹涌如潮、排山倒海,强横地爆开无量塔的石壁,霎时,逼仄的古塔中飞沙走石、漫天碎砾··石飞风号间,两根金针无声地掉落下来。
·第六十章··乐无忧走后,钟意一人斜躺在床上,拿着那面破碎的折扇把玩,手指拂过雪白冰凉的扇骨,却总觉得心绪不宁,撑起身体往窗外望去,只见天沉云低,秋风瑟瑟,似有一场山雨即将到来。
叹一声气,慢慢收回视线,忽然远处传来一声闷雷,他猛地转过头去,一拍床板,身体疾射到窗边,极目望去··这个时节怎么会有雷声·是什么建筑轰然坍塌的声音·习武之人对杀机有着玄妙的感应,他心头烦乱不已,仿佛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着什么令他刺骨锥心的事情。
·阿忧出事了·不可能·绝不可能·钟意实在按捺不下烦乱的心绪,心一横,拖着伤腿纵身飞了出去。
天地都已变色,参天大树枯枝颤抖,黄叶纷飞,钟意敏捷的身体穿过漫天落叶,疾驰到无量塔前,心猛地沉了下来··只见半座古塔轰然倒塌,飞扬的尘沙中,九苞抱着昏迷的乐无忧仓皇奔了出来。
“阿忧”钟意惨叫一声,疾奔上前··九苞脚步一个踉跄,抬眼看到钟意猩红的双眼,满脸愧疚,膝盖一弯,单膝跪了下来:“对不起,我没能……”·“你武功不济,心有余而力不足,”钟意沉声说,心绪出奇地冷静了下来,从九苞怀里抱过乐无忧,二指搭上手腕,眉头倏地皱了起来。
——内息杂乱不已,激荡的沧浪之气犹如望月大潮,之前被压制的且共从容心诀再无阻拦,潮水一般喷涌而出··他无暇多想,扶着乐无忧席地而坐,手指捏诀,运起内功,双掌按在他的背心,一丝内力输入过去,仿佛有灵识一般,在杂乱的气海中找到一抹内息,缠卷而起,慢慢沿着经脉周转起来。
乐无忧双目紧闭,头痛欲裂,感觉浑身经脉暴涨,痛彻骨髓,正在痛不欲生时,忽然有一丝内力探了进来,好像漫天火海中的一泓清泉般,带着舒缓清凉,在气海中游走。
体内激荡乱窜的内息渐渐被安抚下来··九苞深恨自己学艺不精,又愧又恨,紧张地守在二人身边护法,转头看向古塔,只见尘土飞扬的废墟间,一抹浴血的白衣骤然腾起,接着一道黑影迅猛地扑了上去。
苏余恨浑身是血,已是强弩之末,手指如爪,抓向龙云腾,却被一掌荡开,重重拍在了头顶··龙云腾掌风刚猛,如泰山压顶,拼尽全力一击之下,苏余恨浑身一颤,一口鲜血喷了出来,身体在狂风中摇晃两下,突然倒了下来。
“呀”九苞惊叫,一把捂住嘴,将叫声堵在了喉间,唯恐影响了钟意为乐无忧疗伤,抬眼往废墟处望去··龙云腾一掌击毙苏余恨,高大的身躯晃了晃,稳住身形,低头看向苏余恨的尸体,刚毅的侧脸没有一丝表情,俯下身来,抬手试向他的鼻息。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变故就在一瞬间··苏余恨陡然暴起,枯瘦的手掌挟狠戾肃杀之气凌厉地抓向他的面门··龙云腾倏地后退五尺,避过他的手掌,刚要反击,却见苏余恨一击不中,抽身便走,瘦骨嶙峋的身体犹如一片干枯竹叶飘摇而起,霎时消失在萧瑟的山林中。
九苞惊诧地张大了嘴,他从未见过如此顽强的生命,犹如一根杂草般纤细脆弱、朝不保夕,却能乘风而起、落地生根,只要有一线生机便可苟延残喘下去··龙云腾面色阴沉,沉声对卫先生道:“派人搜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罢,高大的身影迈开沉重的脚步,慢慢往这边走来··九苞一闪身,拦住他:“龙城主,请不要靠近·”·龙云腾脚步一滞,停在不远处,遥遥看向盘腿坐在钟意身前的人,深沉的眸子中滑过浓浓的痛楚。
半晌,慢慢转过身去··卫先生候在他的身后:“主上,人已经派出去了,就算苏余恨变成一只苍蝇,也没法从天罗地网中逃脱·”·“嗯。”
龙云腾应了一声··卫先生轻声道:“主上,是否去休息片刻”·龙云腾抬眼望向萧瑟的山林,过了片刻,突然道:“这里的事情交给你处理。”
卫先生一怔,讶然看向他,却见龙云腾牵过一匹骏马,翻身跃上,一骑绝尘,顷刻间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他垂下眼眸,微微叹出一口气··这厢,钟意拼尽全力地为乐无忧运功疗伤,随着时间的推移,脸色越来越差,豆大的汗珠从苍白的脸颊滑过,将衣襟打湿。
九苞心急如焚,却又什么都做不了,急得坐立不安,围着二人团团乱转··过了不知多长时间,一个沙哑的笑声响了起来:“你能坐着歇会儿吗都绕八十圈了,地上的土是不是都被你踩没了”·九苞猛地停住脚步,疾奔过来,蹲下来看向钟意,紧张地问:“你们怎么样他是不是没事了你一定能救回他的,对不对”·钟意睁开眼睛,疲惫地说:“你这问的全是废话,我自然能救回他的,去,找卫先生要一辆马车,我们回簪花婆婆那里。”
“为什么”九苞叫,他对那个永远找不到出路的迷巷深恶痛绝··“叫你去就去”钟意没好气道,“今天才发现你居然废话这么多,忒讨厌了,别磨蹭,快去”·九苞哼了一声,起身奔去找卫先生。
片刻之后,带着一辆装饰古朴的黑色马车赶了回来,钟意对卫先生遥遥拱了拱手,抱起乐无忧跃上马车··“驾”九苞扬起长鞭,骏马发足狂奔,飞快地驰出温泉山庄。
龙云腾策马奔入深山,秋来黄叶凋零,满山荒凉,马蹄扬起落叶,极目所至,一片寂静萧索··他索性松开缰绳,信马由缰,锐利的目光如鹰隼扫向一片片山林,不知在山中绕了多长时间,夕阳的余晖消失在山后,林中渐渐暗了下来,大群飞鸟归林,短暂的喧嚣之后,山林中陷入一片沉寂。
“城主,”一个手下从树顶滑下,单膝跪地,“没有发现魔头的身影·”·“继续找·”龙云腾淡淡地说··“是。”
手下纵身一跃,消失在树冠中··天色完全暗下来,夜风起了,山风穿林而过,鼓动枯枝,发出瘆人的风声犹如怨鬼啼哭,龙云腾骑着马,在林中慢慢走动,山风冷如刀刃,刮在他的脸上,让刚毅的脸庞更见冷峻。
他勒住了马,抬眼看向近处的山崖··习武之人耳聪目明,对危险有着一种极其玄妙的感应,即便那处凭肉眼望去,什么异常都没有,他却浑身肌肉都紧绷起来,在崖下弃马,伸长猿臂,抓住崖边的枯藤,高大的身影勇剽犹如豹螭,无声地攀崖而上。
崖上有一个洞穴,不大,能容二三人起居,却极为隐秘,洞口覆着一丛矮树··龙云腾弯腰走进去,面沉如水··只见一个极瘦的男人在洞穴深处,后背抵着石壁,盘膝而坐。
晦暗的月光透过洞口的树丛投射进来,照在他的脸上,脸颊溅了几滴血痕,让他清绝的容颜有了一丝惊心动魄的邪媚··若不是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声,他看上去几乎是个死人。
龙云腾慢慢抬起手掌,沉声道:“苏余恨,我本敬佩你是个枭雄,然而杀父之仇,不得不报,受死吧·”·说完,一掌劈了下去··强横的掌风中,苏余恨猛地睁开双眼,刹那间,五官灵动起来,洞中月光微弱,然而容颜绝美倾城,比月光更见皎洁。
龙云腾心头一颤,手掌顿住,他不敢相信地盯着眼前这张脸,诧异道:“苏余恨”·只见苏余恨的双眸清澈,一派天真,仿若稚子,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忽然道:“哥哥”·龙云腾猛地皱起眉头。
苏余恨浓密的长睫毛一颤,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大哭着扑进龙云腾的怀里:“哥哥,我好疼,好疼……”·龙云腾扬起的手掌再也劈不下去···第六一章··臭名昭著的大魔头苏余恨,如今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般伏在自己怀里,龙云腾面无表情,身体一动不动,肌肉却悄然紧绷起来。
——此人狠戾毒辣,不得不防··过了不知多长时间,胸口传来一丝凉意,龙云腾微微低头,发现苏余恨的泪水竟然把自己衣服都打湿了··抬手捏起苏余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锐利的目光死死盯着这张清艳的脸,眸色深沉。
苏余恨泪眼婆娑,茫然地看着他,小声道:“哥哥,你为什么这样看凰儿”·“……你叫什么”·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哥哥”苏余恨叫了一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下来,“你不认识凰儿了吗”·龙云腾推开他,漠然地移过视线,看向洞外,夜风穿林,带来唰唰的声音,月亮已经隐藏在浓云之后,漆黑的夜空乌云翻腾、波诡云谲,似有一场夜雨即将落下。
“哥哥……”苏余恨冷不丁被他推倒,惨叫一声,捂着脑袋蜷缩成了一团,像捕兽夹上的小兽一般细声呻吟起来,“哥哥……疼……”·龙云腾站在洞口放出信号,回头冷冷地看着苏余恨,走回去,单膝跪地,抬起右手按在他的头上,一丝内力输过去,细细探查。
“啊……疼……”苏余恨突然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挣扎着想要起来··龙云腾大手死死压住他,苏余恨动弹不得,枯瘦的身体蜷在地上,瑟瑟发抖,喉间溢出惨烈的叫声。
突然他身体像一尾活鱼般猛地翻腾了一下,浑身一抽,动也不动了··龙云腾松开手,食指在他鼻下试了试,发现是疼晕过去了·手指轻轻移动,拂过皎如白萼的脸颊,两道泪痕上沾了灰尘,让他看起来十分狼狈不堪。
他忽然觉得很讽刺,轻声笑了起来,这个人明明强悍到可一手拧下头颅,闭上眼睛的时候竟然像个幼童一般脆弱可欺··洞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龙云腾回过头去,看到一个侍卫攀援上来,在洞外单膝跪地:“城主。”
龙云腾抱起苏余恨,放到侍卫的手里,抓住藤蔓,跃下山崖··回到温泉山庄已经是深夜,惊雷般的马蹄声卷地而来,龙云腾一马当先,驰入山庄之后,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一个侍卫。
卫先生提着一盏风灯迎了上来··龙云腾大步往前走去:“无忧怎么样”·“钟意傍晚时候要了一辆马车,带乐小公子走了……”·龙云腾脚步猛地停住,转头盯向他:“走了”·“是,”卫先生轻声道,“乐小公子一直昏迷不醒,钟意心急如焚,我听闻簪花婆婆内力深厚,或可以有疗伤之法。”
龙云腾怔了很长时间,才回过神来,低声道:“走就走吧·”·两人走入室内,热气扑面而来,卫先生畏寒,屋里早早生了火盆,龙云腾脱去大氅,坐在太师椅上,面沉如水。
卫先生抱着大氅交给一个婢女,走到他的身边,拎起茶壶倒了一杯,递给龙云腾:“主上在风里走了半夜,喝点热茶去去寒气·”·龙云腾接过,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入腹,通体舒爽:“无量塔那边怎么样”·卫先生:“老城主的尸身已经装殓,主上打算什么时机对外公布此事”·龙云腾淡淡道:“灵柩暂时停在地窖中吧。”
卫先生明白这是打算秘不发丧了,龙氏父子向来不睦,老城主武功盖世,却喜怒无常,龙云腾生母本是最得宠的舞姬,因失手打碎一把罗琴而被老城主一掌击毙··当时龙云腾年纪尚幼,亲眼看着母亲惨死而无能为力,待武功大成后,犯上夺权,将老城主囚禁在了无量塔中。
此事曾引起轩然大波,然而他本不是在乎纲理伦常之人,夺权之后甚至还想过狠下杀手以绝后患,是卫先生出言留了老城主一命,没想到居然会发生今日这种事情··门外传来一声甲胄的响声,一个侍卫候在门外:“城主,苏余恨已带回,怎么处置”·卫先生吃了一惊:“主上没有杀那魔头”·“他疯了。”
龙云腾沉声道··卫先生沉吟片刻,明白以龙云腾的脾性,不会愿意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疯子,淡淡道:“不趁人之危,主上真乃大英雄也·”·龙云腾失笑,抬眼看向他:“你这是在讽刺我。”
“属下不敢,”卫先生眼波流转,轻抿薄唇淡淡一笑,“主上宅心仁厚,可那苏余恨却绝非善与之辈,主上相信他真的疯了”·龙云腾:“我以内力探查过他的大脑,里面一片混乱,不像是作假。”
卫先生:“那主上打算如何处置他”·龙云腾沉默,脑海中骤然闪过苏余恨清艳的眉眼,他双眸清澈地看着自己,天真无邪,明明是杀人如麻的魔头,却纯真得让自己下不去杀手。
卫先生目光盈盈地看着他,无声地叹出一口气,轻声道:“我明白了·”·喝完一壶热茶后,龙云腾去汤池泡浴,之前在桃源客栈被苏余恨一掌击在胸口,余伤未愈,下午又一场恶战,让他有些内息不稳,然而习武之人向来是新伤压旧伤,只要精心调养,便不会有大碍。
·温泉山庄有大小汤池几十口,分别有着不同的功效,泡了一个时辰,龙云腾恢复了些许精神,披衣走出汤池··卫先生为他披上大氅:“苏余恨已经醒来,哭闹得厉害,是否要安排大夫为他诊治”·“嗯。”
龙云腾应了一声··不知何时开始淅淅沥沥下起了夜雨,卫先生吩咐一个侍卫去请大夫,转身撑伞为龙云腾引路,轻声道:“主上可有想过,若苏余恨一直疯癫下去,该如何处置”·龙云腾淡淡道:“他是无忧的朋友。”
“可他毕竟也是杀害老城主的凶手,”卫先生道,“此事若传出去,怕是会影响主上的声誉·”·“我何曾在意过什么声誉”龙云腾低笑了一声,“他若神志清醒,杀父之仇则不共戴天,可他如今状若孩童,杀与不杀,都没了意义。”
卫先生:“主上的意思是,若有朝一日他恢复神智,主上依然会杀他报仇”·“不错·”龙云腾从他手里拿过雨伞,撑在了二人头顶。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卫先生手指空空,双手搓了一下,忍不住轻笑起来,他身量羸弱,用力抬高手臂,方能将纸伞打在龙云腾的头顶,而龙云腾身长九尺,轻轻松松便可将自己罩在伞下。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院落,远远就听到苏余恨尖细的哭声,卫先生哭笑不得地说:“谁能想到恶贯满盈的大魔头竟会变成六岁幼童,方才还抱着我又哭又叫·”·龙云腾笑了笑:“天意弄人。”
他推门进去,脚步忽地一滞,入目的是一片光洁的裸背,横七竖八布满了积年的旧痕,却白,白得亮眼,白得仿佛是白玉雕成,此时正抱着头在大床上痛苦地翻腾,腰身细而柔韧,臀圆腿长,仿佛一尾白鱼,哗地从水面跃出来,白光一闪,滚进大红色的锦被中。
龙云腾的眸子不由得深沉下来··卫先生声音冷下来:“他衣服呢”·一个守卫单膝跪地:“他好像极为痛苦,自己把衣服全撕碎了……”·龙云腾抬眼扫过,在床下看到细碎的布料,淡淡道:“你们都出去。”
卫先生微讶,怔了片刻,又轻笑起来:“是·”说着,和守卫一起退了出去,还无声地关上了房门··龙云腾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床上这个痛苦挣扎的男人,心跳仿佛变快了一些,他俯身,抓住苏余恨的发髻,强迫他抬起头来。
苏余恨满脸是泪,泪眼婆娑地看向他,房中烛火飘摇,照亮他清澈见底的双眸,好像看到至亲一般,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哥哥……我疼……疼……好疼……”·龙云腾鬼使神差,抬手拭去他脸上的泪水:“哪里疼”·“头疼……”苏余恨扁了扁嘴,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凰儿头好疼啊……哥哥……凰儿想回家……”·龙云腾心头一动:“你家在哪里”·“家……家在……”苏余恨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忽然惨叫一声,“不……好疼……”他双手捂头猛地扎进了被子中,身体痛苦地扭曲着。
龙云腾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只见他腰身不盈一握,雪臀却圆润如凝脂,臀浪翻腾,美不胜收··他微微眯了眯眼睛,在他压抑的哭叫声中不由得烦躁起来··第六二章··房门适时地响了一声,卫先生轻柔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上,大夫来了。”
龙云腾:“进来·”·卫先生推开门,恭敬道:“陈老,请·”·白发苍苍的老人对他拱了拱手,背着药箱走进寝室,苍老的视线看到床上浑身光裸的男人,微微露出一丝诧异:“城主,这是……”·陈老是医术高明的老大夫,龙云腾对其十分尊敬,拉过锦被将苏余恨盖住,语气平和地说:“此人头部被我打了一掌,神智有些错乱,请陈老看看,是否还有医治的可能。”
说罢,伸手去捉苏余恨的手腕··“滚出去……我不……”苏余恨恐惧地往被子里钻去··龙云腾眸色一深,抬手点住他的穴道,捏着纤细的手腕横在床沿。
陈老从药箱中取出一方丝帕,恭敬地搭在纤细的手腕上,伸出二指刚要搭脉,龙云腾忽然笑了起来:“他并非内眷·”·“……哦,是,是。”
陈老收起丝帕,方才一进入寝室时,看到龙云腾坐在床边而那人浑身光裸趴在锦被中抽泣,胴体优美白皙,下意识便当做男宠来对待了··陈老微眯起眼睛,凝神诊脉,龙云腾坐在旁边神情淡淡地看着苏余恨的手,发现此人的双手狠辣可怖,动辄销骨蚀肉,五指却长得极为漂亮,纤细修长,指甲莹润,只是掌心被毒出几个血洞,深可见骨,极大地破坏了这只手美感,不由得深憾暴殄天物。
过了片刻,陈老收回手指,对龙云腾道:“病人脑中淤血沉积,内息错乱,经脉滞堵,故而导致神志不清,若想医治,须以利器开颅,清出淤血,或以深厚内力冲开淤堵,方才有可能恢复。”
龙云腾问:“若不想让他恢复神智呢”·陈老不由得暗自惊叹城主的心狠,床上之人纵然满身伤痕,然而细皮嫩肉,惊鸿一瞥便已见绝美之姿,他方才二指搭脉,发现此人骨龄已逾四旬,不惑之年的人有着垂髫小儿的神智,不可谓不可怜。
答道:“只需保持原状,没有外力相助,他自然无法恢复·”·龙云腾嗯了一声,目光落在苏余恨的手掌上:“还请陈老再看一看,他手上的毒可否有方法拔除”·陈老从药箱中拿出小银刀,在伤处取下一块毒肉,放入一个石碗中,加入些许清水,以银针搅拌片刻,放在鼻前嗅了嗅,了然地点了点头:“此毒十分霸道,沾皮即入,观其配方,像是天下盟常夫人的手笔。”
卫先生出声:“常夫人安广厦之妻常相忆”·“不错,”陈老道,“常夫人号称毒绝,时常有奇毒问世。”
龙云腾:“你能否解毒”·陈老:“老朽惭愧,无力解开此毒,然而拼尽一身医术,或可止住毒药的蔓延。”
龙云腾:“有劳陈老了·”·送出陈老后,卫先生走到床前,轻声道:“已经着人去配药了,只是有一味七叶露,山庄药库中没有存货·”·龙云腾捏着苏余恨的手腕把玩,淡淡道:“七叶露极为难得,普通药铺想必都不会有,飞鸽传书令海天连城送来吧,快马加鞭,五日之内或可赶到。”
卫先生:“那这几日,苏谷主少不得要吃些苦头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哦”·卫先生微微一笑:“天下盟就近在洛阳,主上何须舍近求远,从海天连城千里送药”·龙云腾摇头:“昨夜临阵倒戈,估计已让安广厦对我恨之入骨,怎会轻易交出解药”·卫先生:“海天连城兵精马壮,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与主上为敌,安广厦能稳坐盟主宝座几十年,想必不是个笨人,更何况,他的独子安济可还在钟意的手里。”
龙云腾眉头拧起来:“以幼子性命相要挟,非侠士所为,钟意不该出此下策·”·卫先生轻声解释道:“据属下所知,当日常风俊领兵在龙门围剿钟意和乐小公子,幸亏苏谷主赶到,争得一线生机,然而常风俊却以奇毒暗算苏谷主,钟意大怒,才掳走安济和常少主。”
“子煊……”龙云腾叹出一声气,“安广厦鹰视狼顾之辈,想必料定无忧不会对子煊怎样·”·“乐小公子宅心仁厚。”
卫先生笑道··龙云腾沉思半晌,出声:“此事就交给你去办吧·”·“是·”卫先生轻笑颔首,“已经三更了,主上早些安寝吧。”
龙云腾嗯了一声,转头看一眼被点中穴道趴在床上的苏余恨,眸色变了变,淡淡道:“此人哭闹不停甚是烦人,让陈老配两帖药,毒哑他·”·话刚说完,苏余恨猛地睁大眼睛,极度惊恐的视线迸射出来,迅速积了两眼泪花,在烛火下莹莹泛光,豆大的眼泪还没落下来,忽然两眼翻白,闭过气去。
卫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气晕了·”·龙云腾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没想到他疯了之后还有几分意思·”·说罢,起身,走出房间。
夜雨潇潇,卫先生提着风灯将龙云腾送至卧房,目送龙云腾走入房中,才从外面关上房门,转身离开··沿着花径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抬头看向阴沉的天空,淅淅沥沥的雨滴落在了脸上,半晌,轻叹一句:“秋风秋雨愁煞人……”·龙云腾走进卧房,目光一滞,只见床前跪着一男一女两名少年,赤身裹着轻纱,眉目如画,俱是绝色。
“你们……”·“城主·”两个少年跪地膝行,柔媚地爬过来··龙云腾眸色一深,捏起少年的下巴,只见他媚眼长眉,眼角狭长……脑中忽然闪过苏余恨清艳的容颜,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
少年娇俏地媚笑着,伸手解开他的衣襟,吐气如兰:“城主,春宵苦短……”声音戛然而止··龙云腾推开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出去。”
少年怔住了,讪讪道:“是卫先生让我们……”·“出去·”龙云腾有些哭笑不得,将二人赶出去后,忍不住笑骂一声,“卫七夕……实在懂得未免太多了点……”·秋雨下了一夜,清晨第一道阳光穿破云层的时候,龙云腾走出卧房,卫先生已经侯在门外,抬眼望向他英伟的脸庞,笑道:“主上劳累一夜,怎不多休息几个时辰”·“你也知我劳累一夜”龙云腾瞥他一眼,“纵欲易伤元阳,你存的什么心”·卫先生一怔,连忙伏地,惶恐道:“属下绝无二心”·龙云腾笑了起来:“起来吧,以后别再自作聪明。”
“是·”卫先生身体孱弱,一惊之下,苍白的脸上更无血色,垂首侯在龙云腾身侧,苦笑一声,“是属下心思污秽,辱没主上了·”·“男欢女爱,人之常情,”龙云腾淡淡道,“只是我在此事向来淡泊,不怪你,昨夜那两个少年,哪儿来的,送回哪里去,或者……”他目光看向卫先生,破天荒调笑道,“你自己享用了吧。”
卫先生脸皮倏地红了,嗫嚅:“主上莫拿属下取笑·”·“哈哈哈……”龙云腾放声大笑··卫先生更见窘迫,在他爽朗的笑声中羞得连耳朵都红了。
龙云腾笑完,抬腿往外走去,边走边问:“苏余恨如何了”·“苏谷主昨夜气晕之后,一直到现在都没有醒过来,”卫先生跟上他的脚步,说道,“主上要去看看他么”·想起那个让人头疼不已的男人,龙云腾脑中突然浮现出一片诱人的细腰雪臀,脚步顿了一下,想起昨夜那两名少年穿的薄纱,饶有兴趣地思忖这若穿在苏余恨的身上,不知是何美景。
苏余恨果然还没醒,正趴在温暖的金杯中睡得香甜,脸上还带着泪痕,唇角却微微上扬,仿佛正沉浸在怎样甜美的梦境中··卫先生撩起帷幔,笑道:“谁能想到,恶贯满盈的大魔头竟有如此天真的睡颜,当真令人想都不敢想。”
龙云腾坐在床沿,低头看了他片刻,忽然一时兴起,笑着抬手刮了刮他的鼻梁··苏余恨一下子惊醒··龙云腾只觉一双耀眼的星眸骤然睁开,刹那间,连射进窗内的阳光都黯然失色。
苏余恨眼珠缓慢地转了转,茫然地扫过卫先生和龙云腾,浓密的睫毛眨了眨,细声细气地问:“这是何处小可为何会在这里”·卫先生倏地一惊,抬眼看向龙云腾,只见他的笑容渐渐消失,刚毅的侧脸面无表情,手臂忽然一动,二指狠狠掐住了苏余恨的咽喉。
“你做什么”苏余恨难受地张开嘴,艰难地说··龙云腾浑身散发着寒气,冷冷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第六三章···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苏余恨猝然被袭,难耐地张了张嘴,一双明眸却沉静如水,轻声道:“这位大侠,有话好好说,小可与你无冤无仇,一照面即痛下杀手实在有违侠客之道。”
卫先生附在龙云腾耳边,飞快地说:“他身体里仿佛有好几个不同的人,现在这个,与昨晚那个,显然大不相同·”·龙云腾面目冷峻,缓缓松开手,却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难看的怒容,沉声问:“凤凰兮”·苏余恨道:“凤凰兮已经殉葬,此事满朝皆知。”
“他知道凤凰兮,”卫先生道,“说话口气仿佛是朝堂中人·”·龙云腾死死盯着眼前古井无波的眸子,只见他神情疏淡,眉目温和,浑身未着寸缕却自有一股清正之气,卓然出尘,仿若冰雪之姿,不禁心头一动:“苏溪亭”·一道明显的惊愕从眸中划过,瞬间回归沉静,苏余恨声音清润:“这位大侠,你在说什么”·龙云腾没有错过那一闪而过的惊愕,心中有了答案,却冷眼端详着这张绝美的容颜,漠然问:“你究竟是谁”·“小可姓苏名空,字余恨,乃江城人士……”·卫先生吃了一惊,抬眼看向龙云腾,见他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愠怒,仿佛在极力压抑着胸中灼灼燃烧的怒火。
龙云腾冷声问:“你是苏余恨可我认识的苏余恨却与你大不相同·”·“嗯”苏余恨困惑地看着他。
龙云腾淡淡道:“我认识的苏余恨,狠厉毒辣,狂妄自傲,并且……是我杀父仇人,既然你是苏余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是不是该一掌杀了你,以慰我父亲在天之灵”·苏余恨惊愕地睁大眼睛:“什么”·“难道你想抵赖不成”·“并非是想抵赖,”苏余恨平静地说,“而是小可一觉醒来,就身在此处,这位大侠还说小可杀了你的父亲,这实在让人难以信服。”
“呵呵,”龙云腾轻轻地笑了起来,捏住他下颌的手指微微移动,摸向他的脸颊,“矢口否认是否有失苏谷主的身份卫七夕,如果一个人不肯认罪,有何方法可令其伏诛”·卫先生微微一笑,轻柔的声音道:“刑房里的花样儿可多得很,鞭笞、梳洗、灌铅、抽肠……各有各的妙处,端看主上想看哪一个了。”
龙云腾道:“不如在苏谷主身上挨个来上一番,不信他不认罪·”·旁边传来一声轻笑··龙云腾看向他:“你笑什么”·“我笑此事太过荒诞,”苏余恨笑了笑,眸似古井,即使死到临头依然毫无惧意,摇了摇头道,“酷刑残忍,纵然屈打成招,又有什么用呢”·“父仇不报,枉为人子。”
苏余恨轻轻叹了一声:“父慈子孝,令人艳羡·”·龙云腾脸色倏地阴沉下来··“大侠,”苏余恨坦然地看向他,“如今你为刀俎,我为鱼肉,何辞为既然死罪难逃,还请大侠能给小可一身衣物,让小可死也死得体面一些。”
龙云腾闻言,目光渐渐下滑,只见肤白如脂,胸前两点绯红犹如雪地落梅,娇俏可人,心中没来由浮起一丝残虐,倾身上前,压低声音笑道:“苏谷主的武功惊才绝艳,没想到身体竟也国色天香。”
苏余恨脸色骤变,下意识往后躲去··龙云腾一把捏住他的咽喉,另一只手摸向胸口,粗粝指腹滑过细腻的皮肤,刹那间,有种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从心底腾起,他神使鬼差地往下探去,二指捏住胸前的绯红,手下的胴体剧烈一颤,心中仿佛有个什么被陡然撕裂,奔腾的潮水喷涌而出。
“主上”卫先生突然叫了一声··龙云腾倏地回过神来,喘息粗重地怔了片刻,定睛看去,只见苏余恨双目紧闭地躺在自己怀里,仿佛点中穴道一般一动不动,浑身都在剧烈战栗着,满脸羞愤难堪,如遭奇耻大辱。
卫先生提高声音:“主上您被蛊惑了他会媚术”·“不是·”龙云腾深呼吸了几次,平息激荡的心情,将苏余恨放回床上,忽然站了起来,大步走出房间。
卫先生紧紧跟了出来:“主上是否有什么不适战青,去请陈老·”·“是·”一个侍卫领命而去··龙云腾步履如风,走了几步,突然平地腾起,运起轻功飞掠而去。
“主……”卫先生徒劳地叫了一声,叹一口气,加快步伐追了上去··半柱香后,卫先生终于在一处冷泉中找到龙云腾,时以至深秋,冷泉水寒彻骨,龙云腾在池中合衣而坐,黑衣湿水,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虬结的肌肉,从背后看去,高大威猛、英武非凡。
卫先生在池边跪坐下来,静静等候龙云腾调息完毕··不知过了多久,龙云腾才动了一下,拨动哗哗的水声,低沉的声音传来:“方才,我险些生了心魔·”·“心魔”卫先生惊愕,他虽不会武功,却知道对习武之人来说,心魔的可怕。
龙云腾坐在冰冷的水里,竭力将脑中旖旎的想法驱赶出去,他习武多年,修身养性,心性向来坚定,亲眼看着母亲被老城主一掌击毙的时候没有生出心魔,闭关三年,得知乐无忧尸骨无存的时候没有生出心魔,以下克上囚禁老城主的时候也没有生出心魔,他曾以为自己无坚不摧,永远不会有心魔困扰,却不料在这种时候,竟然心境动荡,心魔暗生。
卫先生轻声道:“主上可是受了苏余恨的引诱”·“……是·”·“属下现在才明白为何乐小公子要管他叫妖孽,”卫先生道,“主上,苏余恨留不得了。”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沉默下来,指尖浸在水中,冷彻骨髓的泉水冰得十指生疼,他却回味起了方才那细腻的触感··卫先生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提高声音:“事关武功根基,大意不得,请主上下令,诛杀苏余恨。”
·龙云腾忽地转过头来,盯着他的眼眸··卫先生如同被一箭刺中心脏,一个颤抖,浑身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龙云腾双目猩红,眼神凶狠,仿佛一尊嗜杀的邪神。
一丝凉意顺着脊背蹿了上来,卫先生骤然间遍体生寒,怔怔地看着这双血光如潮的眸子,颤抖着抬起手,突然狠狠在他脸上抽了一个耳光··厉声道:“龙云腾你习武半生,顶天立地,竟然为一个妖人入魔”·他身体孱弱,然而拼尽全力一耳光竟然将龙云腾打得脸偏了过去,突然吐出一口血来,眼中的血光褪了下去,艰难地恢复了神智。
卫先生喘着粗气,虚弱地问道:“醒了”·龙云腾坐在冷泉之中,却浑身大汗,如同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疲惫地闭了闭眼睛,应了一声。
卫先生在池边伏身跪地,轻声道,“属下情急犯上,请主上责罚·”·“起来吧·”龙云腾从水中走出,抬腿往外走去,他浑身湿透,在地上留下一行水迹。
卫先生跟在身后:“主上,苏余恨……”·龙云腾脚步一顿,淡淡道:“杀了吧·”·话音刚落,忽然一个侍卫飞驰而来,在二人面前单膝跪地,急道:“城主,卫先生,那苏余恨又变了。”
“什么”·二人赶了过去,远远便听见小院中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龙云腾纵身跃了进去,眼神一紧,只听一阵哀嚎,数名侍卫打横飞了出去,一条人影如白练一般在人群中穿过,所到之处,血光飞起。
“魔头,受死”龙云腾飞身上前,远远一掌挥去··苏余恨一腿踢开三名侍卫,脚尖踩着一人头顶,凌空转身,与龙云腾对了一掌。
两人一击即分··龙云腾后退几步,勉强稳住身形,被他强大的内力震得整条手臂疼似钻心,强忍着疼痛,抬眼看去··苏余恨一个飞旋落在院中石桌上,长腿盘起,他身上披着一条侍卫的外袍,尺寸太过肥大,胸襟大开,露出胸前的绯红和两条纤细长腿。
龙云腾气血一阵翻涌··苏余恨修长手指撩起一缕发丝,眼角一瞥,邪笑着问道:“姓龙的,你脱了本座的衣服,意欲何为”··第六四章··卫先生一路疾奔,他不会武功,只得眼睁睁看着龙云腾袍袖鼓风、绝尘而去,竭力地追了几步,脚下踩到一粒石子,冷不丁摔在地上。
“卫先生”赶来报信的侍卫折回头,翻身下马,将他扶起,“你怎么样”·“我无碍,”卫先生一把抓住他冰冷的铠甲,急道,“快,带我回去,主上此时心境不稳,须得小心应对”·“是,得罪了。”
侍卫一把提起他放在马上,扬起马鞭,响亮一甩,骏马撒开四蹄,疾奔而去··赶到院门外,卫先生滚下马,提起衣袍下摆,奔进院中,一眼就看到龙云腾与苏余恨一击即分,后退几步,做铁闩横门式稳住身形,刚毅的脸上没有表情。
庭院之中秋风瑟瑟,枯叶凋零,苏余恨衣襟大敞,浪荡地坐在石桌上,手指把玩着自己的头发··卫先生出声:“主上,这魔头武功奇诡,请派出龙王八骏,为老城主报仇”·龙云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杀父之仇,何须他手”·“杀父之仇本座看在你这张脸的份儿上才没给那老不死的碎尸万段,你该谢恩才对……哦,不能说老不死,他已经死了啊哈哈哈……”苏余恨仰天大笑,“姓龙的,反正你亲爹也死了,不如认本座当干爹如何”·龙云腾:“休得胡言”·“真不是个乖孩子啊,”苏余恨轻叹,抬起双手,肥大的袍袖滑下,露出枯瘦的手臂,得意洋洋地端详着自己破碎的手掌,笑道,“叫一声干爹,本座的销骨手和泉台一指,可就都是你的了。”
卫先生怒道:“主上,此人欺人太甚……”·龙云腾抬起一只手示意他噤声,看向苏余恨,沉声道:“我很想知道,当日父亲究竟对你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恨他。”
苏余恨脸色一变,厉声道:“我恨不得嗜其肉喝其血”·“当真是好大的仇恨,”卫先生突然笑起来,上前一步,迎着苏余恨的视线,轻声道,“昨日你自称凰儿,若我猜得不错,你就是二十八年前,老城主送入宫中的灵风——凤凰兮。”
苏余恨凌厉的目光看向他:“你是谁”·卫先生整了整衣襟,温文儒雅地笑道:“在下乃海天连城的家臣,卫织,字七夕,见过苏谷主。”
“区区一个家臣,本座与姓龙的算账,有你插嘴的份儿”苏余恨冷笑,“滚开”·“在下只听命于龙城主,虽为臣子,然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反观苏谷主武功虽高,却只不过是我海天连城献与先帝的一个娈童而已,”卫先生薄唇轻启,针锋相对,“在下褔薄,不曾入过皇宫大院,不知苏谷主可否告知各位,后宫的龙床,躺得舒服吗”·“卫七夕”龙云腾脸色一变,沉声喝道,“退下”·然而已经晚了,苏余恨脸色刹那间阴沉下来,双目泛出猩红,忽而一声尖啸,猛地飞腾起来,双掌狠狠击向卫先生。
卫先生凌然而立,慷慨赴死···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忽地动了,一把抓住卫先生衣襟,在苏余恨爪下将人夺走,甩手扔给背后的侍卫,高大的身躯行动如风,与苏余恨缠斗在了一起。
两人俱是一等一的高手,拔山掌恢弘大气,大开大合犹如泰山压顶,销骨手诡谲莫测,一招一式恰如毒蛇狩猎··狭小的庭院中风起云涌,狂风大作,碎石横飞··苏余恨被戳中心底最隐秘之事,血气上涌,真气烦乱,满腹怒火急待发泄,招式更见狠辣,直取龙云腾性命。
然而他旧伤未愈、余毒未清,加之邪火横生,内息不稳,一时间竟被龙云腾压制住锋芒··龙云腾挥出一掌,重重拍在他胸口··一口鲜血喷出,苏余恨含血狂笑,忽然一个迅疾转身,诡谲的身影掠过龙云腾,五指如爪,狠戾地抓向卫先生。
·“你的对手是我”龙云腾喝了一声,一掌挥去,击向他的后背··苏余恨却是虚晃一招,凌空一个飞旋,一脚踩在卫先生头顶,身体犹如鹰隼般一飞冲天,向着远处飞掠而走。
卫先生一口鲜血喷了出来,闭目往后倒去··龙云腾看了一眼,却无暇顾及,纵身运起上乘轻功,秋风鼓动,袍袖翻飞,高大的身影如金鹏展翅,直扑向苏余恨··“卫先生,你怎样”一个侍卫扶住他,“是否要请陈老来看看”·“我无碍”卫先生吐着血,抬手指向远处,急喘着叫道,“快,跟着主上切莫让他着了那魔头的道”·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蹿入深山密林,且战且退,从地面打到树顶,龙云腾一掌挥来,掌风犹如虎啸,震得苏余恨衣袍飞起,露出两条纤细修长的大腿。
苏余恨身形灵活,一闪身避过他的掌风,赤脚踩着树干,疾驰而上,如履平地般走上树冠··龙云腾翻身腾上树顶,骤然闪现在苏余恨面前,一掌击向他的面门··苏余恨猛地一个后仰。
手掌擦着发丝击了个空,另一只手紧接而至,击向他的胸口··苏余恨单薄的身体贴着他的手臂飘了过去,冷不丁出现在了龙云腾的背后,两条手臂从后抱住他的身体。
温热的身体贴在后背,龙云腾脑中忽地浮现出白得耀眼的细腰圆臀,动作顿时一僵,接着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疼痛··——苏余恨十指如刀,毫不留情地破开他的胸膛。
龙云腾痛吼一声,刹那间,真气喷涌,震开苏余恨,一个反身,掌如泰山,拍向苏余恨的头顶··苏余恨身体倏地后撤,轻飘飘地从树顶跃下,犹如飘絮,随风掠向对面的山崖。
龙云腾紧追不舍,二人落在崖间一个突出的巨石上,激烈地缠斗起来,此处宽不过十尺,却高逾百丈,狂风猎猎,飞沙横飞,稍有不慎,即有坠落山崖,粉身碎骨之险··然而二人倚仗绝世武功,在巨石之上寸步不让,一招一式,直取对方性命。
龙云腾一掌击在苏余恨肩头,顿时一口鲜血喷出,然而苏余恨拼着肩骨破碎,一爪抓向他的面门··龙云腾毫不恋战,身体一闪,攀着一根枯藤蹿上崖顶··苏余恨紧追上去。
龙云腾回头,掌心真气灌注,反身一掌挥去,刹那间碎石飞溅,立足之处的巨石被击得粉碎··苏余恨如一片枯叶般飘了起来,手足并用,攀着崖间石块,冲进旁边一个洞穴中。
龙云腾随后追了进去··刚一露面,铺天盖地的杀气喷了出来,两人在逼仄的洞穴中缠斗在了一起··苏余恨单薄的身体一闪,龙云腾一掌拍在石壁上,只听一声巨响,忽而数块巨石从山顶滚落,死死封住了洞口。
洞穴中刹那间暗了下来··眼睛骤然处于黑暗中,一时间什么也看不清,龙云腾不敢冒进,动作停了下来,微微偏头,凝神寻找苏余恨的气息··却发现一片漆黑的山洞中仿佛只剩自己一人,他惊讶地动了一下,忽然耳边传来一声妖媚的轻笑,他呼吸一窒,猛地转过身来,挥出手掌。
却觉一阵迅猛的掌风从背后袭来,狠狠击在了背心··一口浓血喷出,龙云腾觉得胸骨仿佛折断,徒劳地转身迎战,高大的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晃了两下,仰脸往后倒去。
苏余恨从洞顶跃下,骑在他的腿间,右手扬起,狠戾地掏向他的胸口··龙云腾眼睛适应了黑暗,躺在地上,看着这张绝美的容颜越来越近,杀气也越来越盛··他突然觉得一团火焰从心口蹿起,沿着浑身经脉传至四肢百骸。
——几番心软,却没想到最后竟死在他的手中……·龙云腾苦笑一声,极力想要战斗到底,却浑身疼痛,回天乏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苏余恨杀气腾腾的手掌狠狠抓向心口,意图抓出他的心脏。
忽然,苏余恨的动作停住了··龙云腾吃惊地瞪大眼睛,洞中光线微弱,看不清苏余恨的眼神,却冷不丁有一地水滴在了他的脸上··水滴沿着脸颊滑至嘴边,咸的。
泪水·龙云腾满心狐疑,却无暇他想,抓紧一线生机,猛地一个翻身,挥掌击向苏余恨··却听耳边传来一个细细的哭声:“好疼啊……哥哥……凰儿好疼……”·龙云腾掌风一转,击在旁边的石壁上,真气涌动,堵在洞口的巨石被震落一块,一线阳光投射进来,照亮苏余恨满是泪水的脸。
——双眼清澈水润,仿若受伤的幼兽一般懵懂无知···第六五章··苏余恨抽泣着,委屈地扑进了龙云腾的怀里,手指死死揪着他的衣襟,将脸埋进胸口,小声呜咽着:“哥哥……凰儿疼……好疼……”·龙云腾怔了许久,感觉胸口被泪水濡湿,僵硬地抬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哑声:“凰儿……哪里疼”·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哪里都疼,头疼……手疼……脚疼……呜呜……哥哥,凰儿好冷……”·深秋的寒风从石缝刮入,发出鬼哭一般的风声,苏余恨只穿了一件单袍,下摆被风吹起,露出纤细的小腿。
龙云腾脱下貂裘,披在了苏余恨的肩头··苏余恨含泪绽开一个笑容,仰脸看着龙云腾的脸,水雾迷蒙的眸子中满是浓浓的依赖之情,带着浓重鼻音开心地叫到:“哥哥的衣裳好暖和”·看着他纯洁的笑颜,龙云腾刚毅的唇角微微上翘,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哥哥的身体也好暖和,”苏余恨双臂抱住他的腰,整个人如同稚童一般窝在他的怀里,“像个火炉·”·龙云腾轻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发。
苏余恨突然仰起脸,怔怔道:“他们说你死了……”·“什么”龙云腾笑容一顿··苏余恨脸上的纯真一扫而光,懵懂双眸满是惊恐,仿佛想起什么极为可怕的事情,死死抱住他的腰,简直要将自己融进他的身体中一般,粗重地喘息着,急叫:“他们说你死了我……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我……知道你会追来……老皇帝……老皇帝他对我……还有他……我没有武功了……哥哥……我没有武功了……没有武功了……”·龙云腾如坠冰窟,一股寒气从脊椎升腾上来,浑身僵硬:“你说什么”·“我没有武功了……”苏余恨满脸惶骇,喃喃道,“喝了那个药……我就没有武功了……哥哥……你为什么死了……你为什么不来救我”·“哥哥……是有事耽搁了。”
龙云腾低声说,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他的细腰··“啊疼”苏余恨疼得叫了起来··龙云腾骤然松手:“抱歉。”
苏余恨却仿佛没有看到他,破碎的手掌捂住脑袋,在阴暗的洞穴中如同困在夹子中的幼兽一样,尖叫着挣扎:“船……好大的船……我回不了家……老龙王”·“谁”龙云腾心头一抽。
“老龙王是老龙王抓的我”苏余恨撕心裂肺地叫了起来,“我要把他碎尸万段”·狠戾的声音让龙云腾心跳倏地漏了半拍,一把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死死盯着那张清艳的容颜,艰难地问:“你现在究竟是苏余恨还是凤凰兮”·回答他的是铺天盖地喷涌而来的杀气,苏余恨毫无预兆地狂笑起来,五指如鹰爪,迅疾抓向龙云腾的面门。
龙云腾一掌拍去,刚猛的掌风打得苏余恨猛地斜飞出去,狠狠撞在石壁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转过头来,双眸中狰狞悄然消逝,取而代之的是如若高山苍雪一般的清净恬淡。
一抹阳光从石缝投射进来,在他脸上洒出细碎光斑,只见发丝凌乱,脸色煞白,唯有唇角一抹凄艳的血痕··他定睛看到龙云腾,想起之前被他按在床上轻薄之事,苍白的脸颊飞上一丝赧红,轻咳了一声,不自然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一颗小石子,低声问:“小可怎么又到了这里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龙云腾拧紧浓眉,薄唇紧抿,冷漠地看着他。
苏余恨单手支撑着身体爬了起来,后背抵着石壁,低低地咳了几声,仿佛极为疼痛,指尖碰到柔软的貂裘,微微诧异了一瞬,偷眼看向龙云腾,垂首,温文一笑,轻声细气道:“多谢大侠,小可体弱畏寒,这貂裘当真如雪中送炭。”
龙云腾方才受了不轻的伤,五脏六腑都锥心刺骨地疼痛,强忍着伤痛在他面前坐下来,低头看着这张卓然出尘的容颜,哑声:“苏溪亭”·苏余恨苦涩地笑了出来,没有再否认,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叹息:“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了。”
“这个名字是朝中禁忌,自然不会提及·”·苏溪亭怔了怔:“禁忌么……”·龙云腾满心苦涩却无法诉说,盯着他的眼睛,沉声道:“二十四年前,你凭空消失,皇帝痛失挚爱,此事满朝皆知,无人敢提。”
“挚爱……”苏溪亭眸中滑过一丝极复杂的神情,融合了痛楚、不忿、怨恨……枯瘦的手指死死攥住貂裘,骨节突出,无声而压抑。
龙云腾突然倾身上前,抬手,往上拂起他的碎发,仔细端详着这张绝艳的面孔:“你真的是苏溪亭”·苏溪亭抬起目光和他直视,没有回答。
“不对,”龙云腾眉头紧锁,粗粝的指腹轻轻滑过他额头浅绯色的胎记,慢慢道,“如果你是苏溪亭,那凤凰兮又在哪里”·“二十四年前,先帝驾崩,凤凰兮殉葬,现在已成枯骨了吧。”
“死的不是凤凰兮·”·苏溪亭疑惑:“哦”·龙云腾脑中倏地出现一个十分大胆的推断——应该死了的凤凰兮还活着,那应该活着的苏溪亭呢·他心头一颤,定睛看向苏溪亭,死死盯着他的双眸,从沉静如水的双眸后看到了汹汹的恣妄和疯狂,刹那间,一股寒气从心底腾起。
他猛地一个后撤,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伤口,一口浓血咳出:“咳咳咳……”·苏溪亭身体前倾,逼近过来,温柔地笑着:“想到什么事情了,看把你吓的。”
他五官绝美,一笑起来犹如繁花层层绽放,倾国倾城,然而唇角眼梢俱是嘲讽,令人毛骨悚然··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云腾单手撑地,翻身就要跃起。
一只枯瘦的手突然递了过来,堪堪停在他的喉间,龙云腾动作倏地停住了··苏溪亭笑道:“原来你并不是个粗人,还有几分聪明嘛·”·龙云腾眼神复杂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脸,艰难地吐出几个字:“你不是苏溪亭,你是苏余恨。”
“哈哈哈……本座怎么会是那个蠢货”苏余恨大笑,“苏溪亭那个小贱人,早就烂成泥了”·龙云腾喃喃道:“他果然死了。”
“不错他就死在本座的面前,”苏余恨笑出了泪光,眼角颤了颤,神情狰狞地说,“顶着本座的脸,死得那么难看……像只死狗一般……”·龙云腾想不通他为何会在凤凰兮、苏溪亭、苏余恨三者之间来回变幻,出神地看着他泛红的眼角,神使鬼差地抬起手,抹去了那滴眼泪。
苏余恨倏地转过脸,凶狠地盯着他:“你对本座有什么企图”·龙云腾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向来疏于言辞,一时间竟无法解释自己这段时间种种奇怪的举动。
却听苏余恨接连逼问:“你脱了本座的衣服,将本座放在床上,你莫不是……想睡本座”·“不……”·“你想怎么睡”苏余恨狠狠捏起他的下巴,逼近过去,唇角勾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废了本座的武功,锁在床上,用铁链拉开双腿还是灌了春药再塞上玉势,经年累月都不拿下来……”·“别说了”龙云腾骤然暴怒,浑身不可遏止地颤抖起来:他竟敢这么对他……他竟敢这么对他……·苏余恨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他此刻的暴虐,捏着他的下巴,悠然地笑道:“想睡本座其实并不难,叫一声爹,你就可以随便睡,实话说,本座的活儿还相当不错。”
·“闭嘴”龙云腾一声呵斥,倏地暴起,翻身将苏余恨压在身底,狠狠盯着他无所畏忌的笑眸看了片刻,低头,狠狠吻住了他的嘴唇。
苏余恨立即一声低吟,柔媚地回吻回去··低吟声听在龙云腾耳中如同炸裂一般,让他浑身热血都在沸腾,然而心底泛起的寒冷彻骨迅速传至四肢百骸,让他顷刻间,暴起的情欲完全消退下去。
吻了吻他额角的胎记,龙云腾颓然从他身上下来,两个遍体鳞伤的人并肩躺在狭窄的洞穴中,耳边是对方清晰的呼吸声··苏余恨摸了摸额角,有一丝奇怪的情绪从心底产生,他茫然地转过眼,看向龙云腾刚毅的侧脸,皱眉:“怎么不睡了哦,对,你还没给本座当儿子呢……”·龙云腾苦笑,浑身伤口无不撕心裂肺地疼着,然而所有疼痛加在一起,都比不上心头的锥心刺骨。
他想起自己的佩刀,锋芒毕露、霜刃无双,在锻造成刀之前,它曾是一块光华内敛的深海玄铁,是锻造台上的千锤百炼,始出锋芒··“苏余恨……”龙云腾哑声说,“我今日才知道,无忧所说的,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听到他语气中的茫然,龙云腾苦笑一声,没有再多说,强撑着身体坐起来,盘膝而坐,运功疗伤··天色渐渐暗下去,夕阳的余晖从石缝中投射在墙上,渐渐滑动,而后悄然消失,洞穴中光线黯淡下来,夜风起了,从树林的枯枝间刮过,仿佛呜呜的鬼哭。
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凉意从怀里传来,他睁开眼睛,疑惑地看去,发现是一只冰凉的赤脚··苏余恨斜躺在地上,黑色的貂裘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懒洋洋道:“儿子,给爹暖暖脚。”
“胡闹”龙云腾斥了一声,却还是解开衣袍,将他冰冷的双脚纳入怀中,“你的伤怎么样了”·“你这孩子还真是奇怪,”苏余恨嗤了一声,“打也是你打的,如今反来问我伤得怎么样。”
“我的伤可也是你打的·”·苏余恨悠然道:“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儿子难道还能打老子不成”·“一派胡言”龙云腾笑骂一声,突然想到一个地方,笑容渐渐冷了下来,“苏余恨。”
“叫爹·”·龙云腾没有理会他,轻声问:“令郎……”·怀里的小腿倏地僵了一瞬,片刻后,重新放松下来,苏余恨淡淡道:“提那个短命鬼做什么有本座活着一天,不会再让人剐了我的儿子,你大可放心。”
“你十四岁入宫,距今二十八年,这么说,你如今应该是四十二岁,”龙云腾道,“而十年前,苏梦醒便已经十四岁,难道你一出宫就生了儿子”·“不行么”·“苏梦醒不可能是你的亲生儿子。”
龙云腾笃定地说··苏余恨懒洋洋地嗤了一声:“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龙云腾满腹狐疑,喃喃道:“如果不是亲生子,那他究竟是谁呢”·“也许是乐其姝自己生的吧。”
“什么”龙云腾一怔,“乐姑姑”·苏余恨漠然地看着他:“很奇怪吗哦,对,你们中原人对礼教看重得很,乐其姝一生未嫁,确实不该生孩子,不对,那乐无忧是怎么来的”·龙云腾皱起眉头。
苏余恨继续道:“说不定阿梦和阿忧都是乐其姝生的,可两人长得并不相像,反而是你倒有几分像阿梦,难道……”他逼近龙云腾,目光在他脸上逡巡,“难道你也是她生的”·“胡说八道”·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你这孩子真难伺候。”
苏余恨哼了一声,不再纠结身世问题,闭上眼睛,闭目养神··洞穴中光线微弱,龙云腾怔怔地看着他模糊的眉眼,脑中如同一头乱麻:苏余恨是凤凰兮,二十四年前,苏溪亭顶替殉葬,凤凰兮出宫……·苏余恨的儿子是乐其姝给的,乐其姝从哪里弄来的孩子还与自己长得有几分相像乐其姝一生未嫁,那乐无忧又是怎么来的·无忧今年二十七岁,二十七年前有什么人家丢失过孩子不对,数十年来战祸频发,民不聊生,百姓易子而食,丢弃几个孩子实在不是什么罕事。
反倒是苏梦醒的年龄……此子如果活着,如今应该二十四岁,与子煊同年……·龙云腾拍了拍怀中的小腿:“苏余恨·”·“叫爹。”
龙云腾没有理会,问道:“乐姑姑在哪里、为何要给你一个孩子”·苏余恨半眯着眼睛,慢慢回忆了片刻,淡淡道:“她看本座一个人飘飘荡荡,实在是无趣得很,当时……她好像说了句‘老娘才不会给那对狗男女养孩子……’,不过有了阿梦,那十几年确实过得飞快而有趣,至于地点……仿佛是在长安。”
“长安”·“对,长安,”苏余恨点头,“长安的乐游原上,夕阳很美·”·龙云腾仿佛有一块巨石堵在了心口,手指无意识地摸着他腿上光滑的皮肤,苏余恨一身伤痕隐藏在黑暗中,触手可及的只有细腻和柔滑,他的手情不自禁地就往上滑去了,指腹滑到柔软的膝窝,轻轻摸了一下。
“干什么”苏余恨倏地一个激灵,撩起长腿,狠狠踢向他的面门··龙云腾一个反应不及,被一脚踢在头上,大脑轰地一声炸开,眼前一黑,半天才恢复过来,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做出了轻薄之事。
哑声:“抱歉,是我情不自禁·”·“本座知道你的企图,”苏余恨踢完了人,又笑嘻嘻地靠了过来,附在他的脸边,吐气如兰,“叫一声爹,本座随你睡。”
龙云腾满心的疼痛如同被飞鸟的利爪划过无数道伤痕,每一道都渗出血来··苏余恨如灵蛇一般攀在他的身上,抓起他的手,伸进自己的衣襟中,挺胸,将柔软的突起送到他的手底,轻轻蹭着,妖媚地笑道:“本座的身子,价值一座温泉山庄,姓龙的,你不想尝尝吗”·龙云腾脸色一变,抽出手来捏住苏余恨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四目相对,幽深的眸子沉静地看着他,沉声道:“我不管你以前经历过什么,从今往后,你是我龙云腾的,我要的不只是这具身体,而是你整个人,从头到脚,从内而外,收起你的伪装,我要的,是一个真实的苏余恨。”
苏余恨喃喃道:“我满手杀孽、一身伤痕……”·“那我只好连同你的杀孽和伤痕,一同笑纳·”龙云腾面无表情地说。
苏余恨怔了怔,忽地从他身上爬了起来,闷头往外走去,巨石封住洞口,堵住他的去路,他脚步不停,一掌拍去,巨石纹丝不动··龙云腾忍着满身伤痛,站了起来,走到他的身边,抓住肩膀强迫他转过身来。
苏余恨低着头,一言不发··龙云腾垂眸,双手捧起他的脸,骤然一惊,只见微弱的光线从石缝投入,照亮他满脸的水光··——苏余恨不知从何时起,竟然已泪如雨下。
龙云腾低下头去,吻了吻他额角的胎记···第六六章··远处传来杂乱的马蹄声,还有车轴压过枯枝落叶的声音,龙云腾从石缝中看去,外面火光映天,不断有呼喊声传来:“城主……”·“救兵来了。”
龙云腾从石缝中往外发了一支信号,不消片刻,两名侍卫跃上山崖,在巨石外叫道:“城主,您在里面吗”·龙云腾应了一声··数十名侍卫飞快地拆除了巨石,一阵尘土飞扬,露出一个可供人出入的窟窿。
龙云腾搂着苏余恨飞跃下山崖,一辆通体黑色的巨大马车停在崖底,卫先生迎上来:“属下来迟,请主上责罚·”·“回山庄·”龙云腾抱着苏余恨进入马车。
“是·”卫先生神色如常,坐在马车前,一扬鞭,八匹骏马扬起马蹄,马车迅疾而又平稳地驰回山庄··车厢四角悬着拳头大的夜明珠,照亮下面柔软的白狐皮,龙脑氤氲,暖香弥漫,苏余恨倚在角落,伸手扣了扣车壁的紫檀木:“早就听闻海天连城富可敌国,如今一看,果然不一般。”
龙云腾坐在一旁闭目调息,闻言,淡淡道:“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只要你当了海天连城的当家主母……”·话音未落,苏余恨倏地一爪扣在了他的喉间,龙云腾声音戛然而止。
苏余恨恶狠狠道:“本座是你爹”·龙云腾忍不住笑了起来:“胡闹”·骏马风驰电掣,顷刻间就已经回到温泉山庄,龙云腾将苏余恨抱出马车,大步往卧房走去。
卫先生垂手站在一侧,看到苏余恨穿着龙云腾的貂裘,露出雪白纤细的脚踝·他自幼陪同龙云腾一起长大,只一眼,便已明白龙云腾对苏余恨的心意··轻声笑道:“山庄中有几处汤池对疗伤很有好处,趁陈老尚未赶到,主上不妨先携苏谷主去浸浴一番,一则洗尘,二则疗伤,三则……温泉共浴,也是别有一番风情。”
龙云腾看了他一眼:“你懂得还真多·”·卫先生羞赧地红了耳朵,抿唇笑了笑,没有再多嘴··温泉山庄中有大小数十眼汤池,热泉冷泉各有千秋,龙云腾带苏余恨来的这个是一处有独特疗伤功效的温泉,外面遍植药草,使得氤氲的水汽中也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二人宽衣解带,步入汤池之中··苏余恨在山林的寒风中冻得浑身骨骼咯咯直响,此时泡在微烫的温水里,舒服地伸展着四肢,懒洋洋道:“这便是拿本座换来的温泉果然泡着舒服。”
龙云腾即使坐在温泉中也腰背挺得笔直,闻言唇角滑过一丝苦涩:“你若不喜欢,我便把这山庄卖了,另买一处,如何”·“关我屁事”苏余恨哼了一声,闭上眼睛。
此处温泉果然功效卓绝,苏余恨闭目养身,缓缓调息,发现周身的伤口都在慢慢愈合着,唯有双掌上的毒斑没有丝毫褪去的迹象,所幸他疼惯了,也不觉这永不愈合的伤口有多可怕,只是稍稍有些碍事罢了。
龙云腾睁开眼睛看向他,水面上雾气缭绕,看不清对方的容颜,却一想到二人泡在同一处汤池中,便觉胸中有浅浅的幸福,慢慢发酵··过来不知多长时间,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卫先生站在远处停了下来,轻声道:“主上,陈老到了。”
“嗯·”龙云腾应了一声,和苏余恨出浴,让陈老为他疗伤,自己披着浴袍走进书房,淡淡道,“你派人去查一查当年凤凰兮与苏溪亭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卫先生静立在桌边,从袖中取出一封书信,“派去乐小公子处的人已经回来了,这是回函·”·龙云腾端坐在太师椅中,浴袍衣襟大敞,露出健壮的胸膛,抽出书信草草看了两眼,点头:“钟意已派人与安广厦约定,三日后在龙门伊阙,以安济和常子煊交换解药。”
卫先生垂眸,细思片刻:“以安广厦的心性,大概不会轻易被要挟·”·龙云腾拿着书信接着往下看去:“安济的母亲,常夫人已经知道此事,常夫人爱子心切,逼迫安广厦不得不同意。”
“苏谷主的毒就是常夫人配制,果然解毒还需配毒人,”卫先生道,“乐小公子目前如何了”·龙云腾将书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神情微微错愕了一瞬:“信上没提。”
卫先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摇着头轻笑道:“果然啊……钟公子对乐小公子一往情深,醋劲儿大得很呢·”·龙云腾也微微苦笑:“他若能对无忧一辈子矢志不渝,醋劲大不大倒也不打紧了。”
说实话,钟意也有点儿唾弃自己的小心眼儿,然而他就是发自内心地不喜欢龙云腾,此人高大英俊、富可敌国、天纵英才,无论从哪方面看来,都比自己更适合乐无忧。
更何况,他还和乐无忧青梅竹马、总角之交··真是越想越自卑……钟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空,微微叹出一口气,喜欢了一个人,就仿佛低进了尘埃里,即使心知自己并没有那么差,却依然忐忑不安,担心自己配不上那样美好的恋人。
·他转头看向床上,只见乐无忧盘膝而坐、双目紧闭,在其对面,簪花婆婆将双手收了回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眼睛··钟意拖着一条伤腿走到床边:“婆婆,阿忧怎么样了”·“死不了。”
簪花婆婆哑声道··钟意搀扶着婆婆下床,目光落在苍老的鬓间,发现她仿佛极为疲倦,连容貌都比昨日更苍老了些,不由得皱了皱眉:“婆婆是否身体不适”·“老身这个年纪,干坐着不动都会不适,更何况还给这讨命鬼运功疗伤了一天两夜”簪花婆婆不客气地说,“你小子尽说废话”·钟意谄媚地笑笑,不放心地追问:“婆婆是否知道,阿忧究竟是怎么了”·簪花婆婆坐在窗前的太师椅上,接过钟意双手奉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抬起眼,目光悠远地望向湛蓝如洗的晨空,过了片刻,哑声问:“一个人,在什么情况下可以突然内力大涨”·“练功犹如筑基,一砖一石马虎不得,”钟意道,“然而若有奇遇,或可短时间内功力大涨,晚辈曾听闻,天下盟主安广厦多年前出海历练,在海外仙山得了个大机缘,领悟紫薇剑法,从此功力大涨。”
簪花婆婆:“紫薇剑法算个屁”·钟意被噎了一下,轻笑:“也是,近年来安广厦频繁闭关,焉知不是紫薇剑法存在纰漏的原因。”
“除此之外,还可能有什么奇遇”·钟意想了想:“听闻海天连城的老龙王,原本武功平平,却忽然在其父暴毙之时内力大涨,跻身武林前列,坊间传言,是龙王吸干了其父的内功。”
簪花婆婆指尖摩挲着嘴唇,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小子知道的传言还不少,海天连城向来有以下克上的陋习,如今龙云腾只单单囚禁了老龙王,而没有杀他,已经算得上仁慈。”
钟意暗想老龙王已经死了,摇了摇头:“除此之外,晚辈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短时间内功力大涨·”·“除非他本身就有深厚的内力,却没有表现出来。”
钟意本不是轻易相信别人的人,然而面对这个似老似嫩的女人,却总是下意识地愿意信任她:“想必婆婆能够察觉,阿忧体内有一丝沧浪之气,婆婆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若老身没有猜错,”簪花婆婆慢慢地说,“这应该是来自仙鸣山城的且共从容心诀。”
钟意看向她:“仙鸣山城神秘至极,婆婆从何得知”·“多年前,我曾认识一个来自仙鸣山城的人·”·钟意心头一动:“是凤栖梧吗”·簪花婆婆诧异地看向他:“二十八年前一凤东来,搅得武林大乱,最终引发不归山之战,凤栖梧和常相思夫妇死于山火,然而以你的年纪,怎么会知道他来自仙鸣山城”·她声音一凛,忽然脸色沉了下来,长袖一甩,苍老的手掌抓向他的咽喉。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身体倏地跃起,往后疾驰了三尺,脚跟抵在了床脚,簪花婆婆的五指如利爪,已经狠狠抓在了他的喉间··冷冷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钟意被逼微微扬起下巴,坦然相告:“晚辈同样来自仙鸣山城。”
喉间的禁锢骤然松开,簪花婆婆老到看不出表情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惊愕,混沌的眼珠晃动着,喃喃道:“仙鸣山城……仙鸣山城……我早该想到……不对,”她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钟意的眼睛,“仙鸣山城在十七年前已经覆亡,你怎可能来自仙鸣山城”·钟意诧异道:“婆婆竟然知道仙鸣山城的屠城一事”·“活得久一些,知道得当然会多一些。”
簪花婆婆淡淡地说,“可老身却不知道,当年在那样的情形下,竟然还会有人活下来,你是如何做到的”·钟意看她一眼:“脑子聪明一些,活得当然会长一些。”
簪花婆婆瞬间被他噎住了,冷哼一声,重新回答了他的问题:“老身多年前认识一个朋友,曾参与仙鸣山城之事·”·钟意猛地皱起眉头:“是谁”·“河洛山庄的庄主,明岐。”
咔嚓……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安济暴躁的声音低低地响了起来:“你可真是个废物,偷听为什么还要喝水喝水就算了,水杯为什么还会掉”·九苞气弱地辩解:“一时手麻而已啊。”
“你们两个都给我滚远点儿”簪花婆婆没好气地说··“看,都怪你,被发现了”安济郁闷地哼了一声,脚步声非常重地走远,不消片刻,又蹑手蹑脚地折回来,猫在了门外。
簪花婆婆和钟意一齐露出“安广厦怎么会生出这种傻儿子”的惊诧表情··门外,九苞目瞪口呆地看着身边的少年,一拍大腿,压低声音大赞:“我的天你怎么这么聪明”·“哼,”安济一甩发辫,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本少若不聪明,以后怎么执掌天下盟”·话音未落,忽然一道劲风穿门而出,快准狠地打在他的穴道上,顿时,未来的天下盟主就张嘴结舌,一动也不能动了。
钟意悠扬的声音从门内传出来:“执掌天下盟对你来说难了点儿,我看你还是当个天下盟智障还比较合适,九苞,扛着这货找个地儿埋了,然后做点宵夜过来·”·“想支开我就直说好了,干嘛又指使我干活……”九苞嘟囔一句,不满归不满,却还是听话地扛起安济走了。
·第六七章··将门外的小孩都支走后,钟意看向簪花婆婆:“您认识明岐庄主”·“江湖中的美人儿我都认识,”簪花婆婆得意地说,“不醉酒坊金缕雪、常氏双绝、燕门阿婉、海州龙女……不止认识,还都摸过”·这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吗钟意无语地看着她,脑中一动:“红衣雪剑乐其姝呢乐姑姑武功阅历独步武林,婆婆竟不认识吗”·簪花婆婆顿了一下,板着脸道:“当然认识,只是一时没想起来而已。”
·钟意眼眸闪了闪,喃喃道:“原来如此……”·“咳咳,”簪花婆婆清了清嗓子,蹒跚着走回窗边太师椅坐下,淡淡道,“明岐曾与安广厦一同出海历练,并带回一个名叫琼郎的男子。”
“仙鸣山城的男子么”·“不错,老身曾与琼郎有一面之缘,惊艳不已·”·钟意微微一笑,甚是自信地扬眉笑道:“仙鸣山城女才男貌,仙人之姿,哪一个不是芝兰玉树、兰野瑶林”·簪花婆婆面无表情地斜了他一眼。
钟意立即老实地闭了嘴··簪花婆婆继续说道:“明岐和琼郎成婚后育有一子,取名明月光,三口之家和乐融融,然而琼郎却并不开心·”·“任何一个灭族之人都不会真正的开心,”钟意冷笑,“更何况明岐既然与安广厦一同出海,自然也是屠灭仙鸣山城的帮凶,琼郎该恨她才对。”
“随着时间的推移,明岐对琼郎愈加情深,也愈加悔恨当初犯下的罪行,”簪花婆婆道,“她沐浴焚香,在神明面前忏悔,写成《轮台伏罪疏》,准备公布天下,以死谢罪,还仙鸣山城一个公道。”
“轮台伏罪疏此事婆婆从何得知”·簪花婆婆:“明岐曾写信给乐其姝,意图托孤,然而尚未成行,即发生灭门惨案,轮台伏罪疏不见踪影。”
钟意思索片刻,慢吞吞道:“婆婆话里话外,仿佛有些别的意思·”·簪花婆婆一笑,涂在鲜红蔻丹的手指无意识地抹了抹唇角:“阿忧那孩子愚蠢单纯,你却是个聪明人,河洛山庄究竟为何灭门,相信你一想便知。”
“我已经明白了,”钟意唇角勾出一抹冷漠的笑意,“保守秘密,还是死人来得放心·现在想来,当初奇袭天阙山,与其说是追讨魔谷余孽乐无忧,不如是杀人灭口乐其姝。”
他转过头去,看向平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乐无忧,淡淡道,“可怜了我的阿忧……”·簪花婆婆皱眉看着他的侧脸,发现此人凤眸笑眼,天生一副喜相,然而不笑的时候却眼神淡漠,如同月下的疆场,一片肃杀荒芜。
哼了一声:“阿忧就是阿忧,什么叫你的阿忧,他卖给你了么”·钟意错愕:“哎”·簪花婆婆一盏茶喝完,拄起龙头拐往外走去。
钟意琢磨了一会儿,心想果然女人心海底针,不分年龄的呀,这好好的,怎么说生气就生气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阿忧虽没卖给我,但是他嫁给我了呀·老太太步履生风,顷刻间已经消失在门外,钟意心头一动,侧过身,透过窗棂往外看去,果然见簪花婆婆快步走到井台边,突然低头,喷出一口鲜血。
——每次为阿忧疗伤后都会吐血,这位前辈仿佛有着很重的内伤··簪花婆婆舀起一勺凉水漱了口,缓缓站起,拄着龙头拐蹒跚地走向自己的卧房··钟意收回目光,步履沉重地走回床边,坐在床沿上,给乐无忧掖了掖被角,手指拂过他光洁的脸颊,微微叹出一口气。
这厢九苞扛走安济,虽然钟意原话是找个地儿埋了,但又不能真的就给安少盟主挖坑去,只得将人扛去卧房,放在了床上··他从小跟着钟意,被养得性情顽劣、嘴贱舌滑,此时见往日耀武扬威的少盟主被点得跟块木头一样,不由得心情大好,邪笑着嘲讽:“我仿佛听到刚才有人骂我是废物。”
安济不明所以,惊讶地看着她··九苞收起笑容,抬手在他脸上轻轻抽了一巴掌:“叫你骂我”·他手上没用力,这一巴掌不像报复,更像调戏,然而安济却猛地瞪大眼睛,万万没想到这个小婢女居然敢对自己不敬,顿时如遭奇耻大辱。
“你才是废物我武功可比你高多了”九苞骂了一声,站在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突然发现这位少盟主唇红齿白,神采飞扬,是个十分俊俏的少年郎,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没想到你长得还不错,为何我以前总觉得你面目可憎呢哦,肯定都怪你太飞扬跋扈,张口闭口混蛋钟意,大哥的名讳岂是你能宣之于口的”·安济狠狠瞪着他,如果视线能杀人,九苞现在早已被他碎尸万段了。
“瞪什么瞪信不信我挖了你的眼睛”九苞哼哼,耍了半天狠突然又笑了起来,“不过你眼睛长得这么漂亮,我才舍不得挖呢,脸也好看,跟红苹果一样,让人看了真想咬一口呐。”
他仗着安济不能说话,越发放肆地挑衅起来:“就你这样的,以后还想当武林盟主哈哈,下面那群如狼似虎的堂主庄主们,不得一个个吃了你嘿,眼睛别瞪这么大,会让人想要欺负你,”他俯身,手指飞快地在他脸上揩了把油,吊儿郎当地说,“小爷可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安济猛地涨红了脸,既羞又愤,恨不得跳起来狠狠揍她一顿,气得肺都快炸了。
九苞将人狠狠地羞辱了一番,提起轻罗裙,潇洒转身,轻快地笑道:“你就在这儿躺着吧,实在气不过就大哭一场好啦,说不定你的盟主爹就会带着千军万马来救你咯。”
说完,步履轻快地走出卧房··安济眼眶几乎迸裂,死死盯着她高挑的背影,既羞愤又委屈,眼角都泛起了红色·一直瞪到她的裙裾消失在门外,才收回视线,闭目运起内功,专心致志地冲起穴道。
所幸钟意点穴的力道不重,不过半柱香时间,安济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一跃而起,一刻不停,犹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野猫般冲去灶房··一踏进灶房的门坎儿,一股清甜的酒酿香气扑面而来,灶台上点了一盏灯烛,一豆昏黄的烛光照亮方寸之地,九苞正抱腿坐在灶前昏昏欲睡,忽听背后一个清亮的嗓音大喝:“妖女受死”·猛地睁开眼睛,无暇多想,一个利落回身,抄起烧火棍挡在了身前。
一声闷响,烟灰四溅··安济手持剑鞘,狠狠击在了烧火棍上··剑风所至,灯芯一个剧烈颤抖,烛光顿时飘摇起来,在黑黢黢的墙上投出两个针锋相对的身影,随着火舌的跳动,微微摇晃着。
安济自幼修习紫微剑法,长剑虽未出鞘,气势毫无消减··然而九苞却单凭一根烧火棍就挡住他如虹的攻势··两人互不相让,兵器相抵,各自都用上了吃奶的劲儿。
九苞抬眼,冷不丁撞入安济的眼眸,从他清澈的眸子中看到强烈的不服输,不由得勾起唇角,邪气一笑,猛地提气,用力推了过去··安济被推得后退一步,却不肯轻易放弃,默念一句心诀,运转内力,气势恢宏地反压回去。
九苞只觉一股汹涌的内力袭来,突然抽回烧火棍,直直对着他的俊脸刺去··安济连忙侧身一闪,烧火棍擦着脸皮挥了过去,在白皙的脸颊上留下一道黑色的炭灰。
九苞一击未中,却毫不在意,哈哈大笑起来··安济又羞又怒,握住剑鞘,仿佛手持真剑一般,真气灌注,狠狠劈了下去,一剑之威,仿佛长虹贯日,卷起的劲风让两人碎发都飞扬起来。
逼仄的灶房中避无可避,九苞眼看着要被迎面劈成两半,腰身忽地一扭,像一只敏捷的兔子一般,倏地跃上灶台,纵身一钻,破开狭小的窗子冲出灶房··安济只觉眼前一晃,裙裾在面上飞快地拂过,待定睛看去,人已经消失在了窗外,遂仗剑折身追了上去。
一出灶房,就觉月凉如水,九苞沐着清光站在一棵桂树下,身段容长,仿若芝兰玉树,正从发间珠花上扯下一片破窗花,见他追出来,突然手指一挥,薄薄的窗花如同暗器一般疾射过去。
说时迟那时快,安济一个矮身,却仍然躲避不及,只觉头顶一震,红色的窗花插在了顶间的大辫上,好像戴了朵纸花一般,红艳艳地喜人··九苞笑嘻嘻地说道:“少盟主,有一句话我憋好久了,今日总算有胆说出来。”
安济直觉她不会吐出什么好话,却还是下意识地问了一句:“什么”·九苞大笑:“你武功真烂”·“你”安济勃然大怒,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你这妖女以为自己武功有多高吗看本少如何杀了你的威风”说着挥起剑鞘,迅猛地攻了过去。
听到院中突然传来急雨一般的打斗声,钟意往窗外望去,只见微弱的月光洒在院落中,仿若满地清霜,两条身影在这一地清霜间飞掠穿梭,俱是少年身段,瘦腰风流··九苞是他一手教养出来,武功自然不差,然而安济却并未被他完全压制,他的佩剑折断,因而只用剑鞘迎战,一招一式却甚有气势,纵然满面怒容,招式间却没有丝毫凌乱。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个少盟主的心性倒是意外地坚定··钟意站在窗后的晦暗中,眸光深沉··院中两人足足打了两个多时辰,将簪花婆婆的庭院给打得一片狼藉,堪称真正意义上的落花流水——花树凋零、水桶打翻。
刚才九苞耍起了赖皮,被安济追得紧了,一个纵身掠过井台,突然挑起水桶,劈头盖脸地砸了过去··安济猝不及防,一偏身避过水桶,却被洒出的井水迎面浇了个满头,此时满脸水光,浑身湿得像只落汤鸡,金色的锦衣犹自滴着水,在脚下划出一片水痕,映射着头顶星月的清光,仿若立在明晃晃的星河之间。
却依然不服输,喘着粗气,倔强地瞪眼看过去··九苞早已精疲力尽,索性一屁股坐在了井台上,他也不比安济好多少,那厮被浇了半桶井水竟然记仇,挑起另一个满桶对着他就砸了过去。
秋水的冰冷倒没什么,习武之人不惧寒暑,然而一桶水迎头浇下,他那一身罗裙顿时变得湿哒哒地缠在了身上,勾勒出好一副猿臂蜂腰、鹤势螂形··安济目光有些呆滞地看向她的胸前。
九苞恶声恶气:“看什么看,登徒子”·安济脸皮发红,连忙转过脸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呸”他蓦地转过脸来,叫嚣,“你这妖女,凭什么骂本少是登徒子又没有什么看头”·九苞提起一口气:“没有看头你还看”·“本少根本不稀罕看……原来你不但声音像男人,连身段儿都粗壮得很……”安济得意洋洋地嘲道,“我天下盟随便一个烧火婆子都比你柔美得多”·“瞧你这蠢样儿”九苞搓火地想着:谁要跟你家烧火婆子比柔美他拧了拧罗裙的下摆,觉得湿淋淋缠在身上实在难受,索性脱下外袍扔在井台上,只穿着一条丝衣往灶房内走去。
“你跑了”安济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一齐踏进灶房,叫嚣着挑衅,“吵不过本少就要落荒而……咦,你背上是什么”·烛火飘摇,照亮九苞湿淋淋的后背,只见白色丝衣湿水后仿若透明,隐隐透出他牙白的皮肤,和皮肤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
九苞脊背一僵,倏地拧身,逃命的兔子一般敏捷地夺门而出,冲回井台,一把撩起湿衣披在了身上··安济无暇多想,立即追上去:“别跑到底是什么”·“滚开”九苞撩起长腿,凶狠地踢向他的面门。
安济一个闪身,躲过这凌厉一腿,抬手向他身上的湿衣抓去··九苞身形灵活,挺身往前一蹿,从他手底滑了过去··感觉潮湿的布料从指尖擦过,安济下意识地用力一抓,紧紧攥住了他的小腿:“你背上究竟是什么”·“管得着么你废物,放开”九苞厉喝,凌空一个鹞子翻身,另一条腿卷起疾风,狠辣地踢了过来。
安济一躲,突然觉得手中一轻,仿佛有一阵轻风拂面而去,手里就只剩下鞋袜了,抬眼看去,只见九苞修长的身体犹如归燕投林般,笔直地扎进了卧房中··怔了怔,满面狐疑:那究竟是什么,纹身么可仿佛都是文字,真是奇怪,只听说有英雄好汉纹得满背花绣,却从未听过有谁刺上整篇文章。
别是什么邪术吧·可恶·他心头一敛,拔腿追了过去,一脚踹开房门,喝道:“妖女,从实……”·一只白皙的脚映入眼帘,安济倏地没了声音,连忙转过身去:“非礼勿视非礼勿视非礼……”·话未说完,背后爆发出一声咆哮:“你他妈找死”·安济猛地瞪大眼睛,还未来得及转身,就被一脚踹在屁股上,整个人飞出了卧房,重重摔在了地上。
房门嘭地一声关严了··安济捂着鼻子爬起来,嘀咕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彪悍的女子,就不该讲究什么非礼勿视,白白给了对方攻击自己的机会,不就是看一眼她的脚么,又不好看,一双大脚简直比男人还……等等。
·他脑中浮现出方才的惊鸿一瞥,心底腾出一丝疑惑,抬眼看向紧闭的房门,暗忖:本少是眼花了么,怎么这小娘们的左脚上只有四根脚趾……··第六八章··安济不屈不挠,正要再次攻进房内,一只手伸了过来,拦住他的身形,这只手修长光滑,如若白玉雕成,仿佛毫无威胁,然而却让安济只看一眼就心头一跳,皱起眉头:“干什么”·钟意收回手,拖着一条伤腿慢慢走到他的面前,垂眸,慢悠悠道:“我还没死呢,你就敢对我的婢女大呼小叫、拳脚相加,是在挑衅我吗”·安济倨傲地仰起下巴:“那又怎样”·“那我只好揍你一顿了。”
钟意笑了一声,手指倏地合并成掌,既快又狠地挥了过去··安济断没想到他居然一言不合就动手,大吃一惊,战机稍纵即逝,再要躲避就已经晚了,只得硬着头皮闭上眼睛,准备硬接下他这霹雳一掌。
然而钟意却虚晃一招,手掌击到鼻尖之时突然变掌为指,在他脑门重重弹了一下:“小畜生”·“你……”安济讶然,刚要说话,只见钟意手指快如流星,迅速下移,二指狠狠地点在了他的穴道上。
安济顿时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动也不能动了··钟意拍拍手,云淡风轻地笑道:“你这小畜生一张嘴就招人烦,还是别说话了,胆敢对我的婢女不敬那你就站她门前,当一夜门神吧。”
说完,衣袖一甩,拖着一条伤腿走进九苞卧房中··九苞正光着膀子从包袱里往外翻衣物,汗巾没有解开,衣裙都还系在腰上,湿淋淋地裹着双股,越发显得一截劲腰既瘦又长,挺拔有力。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听到脚步声,暴躁地喝道:“还敢进来废……哎,哥”·钟意在床沿坐下,笑嘻嘻地看向他的胸口:“你这两年个儿长得飞快,该长的地方怎么就不见长”·“胡说什么”九苞怒叫,找出一件干净的里衣,大咧咧当着他的面脱了个精光,擦干身体,将里衣穿上。
钟意看着他初长成的少年身段儿,突然低声道:“再等些日子吧,就快到头了·”·九苞擦干净脸上花了的脂粉,将湿淋淋的发髻放开,拿一块干布用力擦着,闻言顿了顿,嗯了一声,嘟囔:“我……没觉得有多难熬。”
钟意看着他,只见他穿着白衣,潮湿的黑发搭在脸颊,一滴水珠从颊边慢慢滑落,眉目如画··眼睛闭了闭:“这些年,你怪我吗”·九苞摇了摇头,将湿发往后拢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好奇地问道:“哥,我当真很像我爹”·“还记得你爹的样子吗”·“记不清了。”
钟意斜倚在床头,修长手指在床栏上无意识地敲了敲,微眯起眼睛,神情淡淡地回忆:“你爹……是仙鸣山城有名的美男子,英姿翩翩,丰神秀异,你如今越长越像他了。”
“那……”九苞犹豫了片刻,小声问,“我娘呢”·钟意道:“我也记不清了,依稀是个很英气的女子。”
“这样啊……”九苞眸色复杂地笑了笑,没有再多问··两人一坐一站,各自想着心事,过了半晌,灯花啪地爆了一下,钟意回过神来,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娘虽曾为虎作伥,但临终前幡然醒悟,我已原谅了她。”
“嗯·”九苞应了一声··钟意又说:“你爹娘纵然一世怨偶,却都很爱你,过些时日我们西去漱石庄,路过河洛山庄的旧址时,你该去祭奠一番。”
九苞点头:“知道了,去漱石庄做什么”·钟意浅淡地笑了笑,笑意却没达到眼睛里,声线轻柔地说:“丁干戈要金盆洗手,我们去送点贺礼。”
从九苞的卧房中出来,钟意又狠狠地调戏了安济一番,将这个飞扬跋扈的少盟主直给戏弄得眼角发红,才收起坏笑,低低地叹了一声:“有时想来,还真是羡慕你啊……”·安济杵在原地动弹不得,心想你吃错药了吗,我有什么好羡慕的你们不都嘲笑我是个被父母宠坏了的废物吗,哼·“是不是又在心里骂我你这小畜生”钟意屈指在他脑门弹了一下,转身慢慢走远,嘴里含糊地嘀咕着,“好自珍重吧,过两日就送你回家,等再见面时,可都不知道是什么光景咯。”
荒院大而破旧,廊下挂着碎了一角的琉璃灯,朦胧的光芒照亮廊柱上斑驳的朱漆,钟意拖着一条伤腿慢慢走回卧房,路过窗下,突然听到有细微的声音从房内传来,不由得停了脚步,侧过身,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乐无忧床前。
竟然是常子煊·“我时常梦到你,”常子煊声音很低,与其是诉说,不如说是自言自语,“和一些早就忘了的事,有时是洛阳,有时是金陵,有时是一些别的地方……”·钟意不高兴了。
“刚刚又梦到你了,在天阙山的莲池边,你和开阳哥联手骗我,说把我的流光星彩沉入了莲池,我急得跳下水却怎么都找不到,还被水草缠住了脚,你又跳下来救我……”常子煊低低地笑了一声,“你说,你怎么这么坏”·钟意大为光火,暗忖:你算个什么玩意儿,敢在我的地盘,说我的人坏·“我喝了一肚子凉水,差点淹死,乐姑姑大发雷霆,罚你在池心的小船上倒立五个时辰,风吹动池水,小船一直晃动,你立不住,一次次摔进水里,却不得不一次次灰溜溜地爬起来继续倒立……”·钟意唇角不由得勾起一抹轻笑,仿佛看到了乐无忧一脸绝望倒立在小船上的样子,好笑之余心头又有些酸溜溜。
——这些早已消散在那一夜腥风中的过往是如此轻松明快,像天阙山上明媚的春光和金陵城里翩妍的艳阳,鲜亮而又恣意,可惜,都没有我呢··“直到半夜,你才总算将五个时辰倒立完,湿着一身水,冲进卧房要揍我,却发现我发起了高烧,你衣不解带地照顾我,开阳飞马下山,疾驰六十里,请来了金陵最好老神医……从未有人这样珍视我,我虽大病一场,却病得不愿痊愈……”常子煊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几乎听不清楚。
·钟意往前靠了靠,听到他声线里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颤抖:“乐无忧,我恨你”·钟意皱了皱眉··“你把一切都毁了……谁在那里”常子煊霍地站起来,只听噌地一声,流光星彩出鞘,遍体繁星在烛光映照下璀璨耀眼。
钟意在窗下,轻声道:“是我·”·“钟堂主”常子煊冷冷地问,“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钟意淡淡道:“你放心,我什么都没听到。”
常子煊俊美苍白的脸上刹那间腾起一片绯红,重重将佩剑收入鞘中,大步走出卧房,两人擦肩而过,再没有多说一个字··钟意转身,闲闲地看着他瘦硬的背影消失在廊间,收回目光,拖着一条伤腿跨进门内,酸溜溜地嘀咕:大半夜跑来我夫人床前自言自语,还要问我站在这里做什么……做什么我当然是一剑劈了你·他走到床沿坐下,看了看安静沉睡着的乐无忧,目光柔软下来,俯身在他唇角亲了亲,伸手到被子里,捏起他的手腕,二指搭脉,不由得露出一抹惊讶。
——乐无忧的内息激荡,仿佛有一股汹涌的内力正在沿着经脉奔流而过,而他在努力地想要醒过来··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将乐无忧拉起来,盘膝而坐,自己翻身上床,双手按在他的后心大穴,运起内功,内力从掌心平缓流出,带动他激荡的内息,慢慢沿着全身运转,如同细雨一般温润他的经脉。
待乐无忧内息平稳下来,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钟意缓缓舒出一口浊气,从背后抱住乐无忧,将脸埋进他的脖间··独属于乐无忧的气息萦绕在鼻尖,钟意深嗅一口,唇角有些疲倦地动了动,终究没能笑出来,化作一声浅淡的叹息:“阿忧啊,快点醒过来吧,我真的是……有点累了。”
三日后,海天连城的马车来到迷巷外,钟意懒洋洋地抱着剑,对常子煊道:“常少主,走吧,该上路啦·”·“怎么说话呢”安济嚷嚷,“什么叫上路死人才说上路呢”·“那在下应该怎么说”钟意斜睥了他一眼,坏笑着问,“少盟主,上轿”·安济勃然大怒:“你……”·“啰嗦什么?”九苞打断他,“就你废话多,大哥,点了他的哑穴。”
钟意伸出两根手指,在他眼前一晃··安济咻地缩到了常子煊身后··钟意哈哈大笑··安济小脸一红,尴尬地走出来,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本少不躲,难道站着由你点吗”·“你还可以反击呀,我的少盟主。”
九苞笑嘻嘻地嘲笑··安济一噎,剑眉拧了起来,刚要反唇相讥,忽然眼前白影一闪,刚要抽身闪避,钟意已经侵到了身前,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一拧一拍,就有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被塞进了喉咙。
流光星彩铮然出鞘,常子煊厉喝:“你给他吃了什么”·“我门派秘不外传的九阴散功奇毒丹,”钟意淡淡道,“只要你们的爹不跟我耍花腔,到时自然会将解药如数奉上。”
“可恶”安济扑到井台边,将手指伸进喉咙口不管不顾地往里挖去··钟意笑道:“别白费力气了,此毒沾肠即入,吐是绝对吐不出来的。”
安济大骂:“你这个混蛋”·“赶紧上车吧,少盟主,拖得越久,毒发得越快啊。”
钟意云淡风轻地笑语,转身撩起马车的布帘,催促二人上车··九苞扬起长鞭,马车飞快地驶出迷巷··几日不见,洢水仍然平稳缓慢地流淌着,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入龙门,钟意抱剑坐在车前,抬眼往前看去,只见遍山石窟前,黑压压一片人马。·常风俊策马慢慢走来,身披墨蓝色大氅,随着马儿的晃动,密织的金线折射着耀眼的阳光··“你们竟真的敢来……”·钟意悠闲地坐在车前,仰头看向他,笑道:“龙门又不是龙潭虎穴,有何不敢”·“废话少说,我儿和阿济呢”·九苞撩开布帘,露出车厢中常子煊和安济的身影。
“舅舅”安济一见常风俊,顿时激动起来,大叫着就要冲出马车··噌地一声,三尺水扎在车壁上,森寒的锋芒挡住他的去路。
钟意轻声笑道:“少盟主稍安勿躁,你还有事没跟你的好舅舅说呢·”·安济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的,狠狠瞪了钟意一眼,转眼看向常风俊,话到嘴边,却又咬住下唇,不肯说出来。
——自己果然是个废物吧,不但被钟意俘虏,还中了他的毒,成为他要挟舅舅和爹爹的人质……·“阿济”一声心急如焚的惊叫,一个妇人打马从人群中冲出,她一身墨蓝衣裙,明金钗环,一看便是极为富贵雍容的女子。
安济眼圈倏地红了,失声叫出:“娘”·常风俊手持华铤飞景,拦住妇人的脚步,沉声道:“小妹止步,钟意诡计多端,难保不会有陷阱。”
“父亲,”常子煊出声,声线平稳地说,“阿济中了九阴散功奇毒丹·”·常风俊一怔,俊眉拧了起来:“什么”·“九阴散功奇毒丹”常夫人满面狐疑,她待字闺中便已闯下“毒绝”的名头,对世间毒物皆是信手拈来,纵然如此,也从未听说过这种毒药。
“是在下的独门秘药,”钟意笑道,掏出一个瓷瓶,在掌心转了一圈,接着收回袖中,“常阁主是七窍玲珑心,万一最后反悔,不肯放我等离开,岂不麻烦得很,在下不得不防。”
常风俊脸色阴沉:“你要怎样”·“苏余恨的解药·”·“给你便是”常夫人一扬手,一个碧玉雕琢的小瓶抛了过来。
钟意一把接住,对她拱手,诚恳地笑道:“多谢·”说罢,将玉瓶扔向另一辆马车··一直紧闭的布帘突然撩开,龙云腾伸手接住玉瓶,转身递给车中的老者。
陈老拔开瓶塞,倒出丹药,放在掌心闻了闻,还未分辨出是否是真的解药,一只伤痕斑斑的手突然斜伸过来,从他掌心抓走丹药,想都没想直接丢进了嘴里··龙云腾皱眉:“可能有毒”·“大不了毒死本座,也算落个干净。”
苏余恨后背抵着车壁盘膝而坐,闭目运功,催动丹药慢慢化开··常风俊看向钟意,冷冷道:“解药已经给了,放了我儿和阿济·”·“这个自然,我又不是布施的善人,岂会留着他们俩吃白饭”钟意淡淡地说着,对九苞使了个眼色。
九苞立即将二人从车中赶了下去··安济被他一脚踹下去,踉跄了两步,来不及找他麻烦,就连滚带爬奔向常夫人:“娘”·常夫人翻身下马,不顾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把将安济拥入怀中:“有没有受伤这几日可有受欺负”·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安济满心委屈,却没有说出来,偷偷看了一眼一脸漠然的九苞,郁闷地咬住下唇,摇了摇头:“没有。”
常夫人指如闪电,飞快地按压安济的双腕、胸口、下颌、眉心、头顶,疑惑地问:“你中了毒”·安济扁了扁嘴:“都怪混蛋钟意……”·常夫人眸中滑过一抹了然,抬起眼望过去,沉声道:“阿意。”
钟意本带着一脸嘲笑斜倚在马车上,闻言,唇角讥讽的笑意收了起来,坐直身子,遥遥地拱起双手,正色道:“在下有伤在身,不能下车跪拜,望夫人见谅。”
“我不知你为何叛逃,然自当年我从金陵将你带回,便知道,你不是大奸大恶之人,”常夫人声音平缓,“或许天下盟当真有对不住你的地方·”·“谢夫人体谅。”
“今日一别,山高水长,江湖高远,你好自为之·”常夫人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扔了过来,“每日内服三粒,生肌化腐·”·钟意接过玉瓶,眼睛一热,强忍伤痛行了一个大礼:“晚辈拜别夫人。”
九苞扬鞭,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离去··常风俊道:“慢着阿济的解药”·钟意懒洋洋的声音远远地从马车中传来:“没有毒,我给他吃的就是普通的糖丸。”
安济勃然大怒:“混蛋钟意”·“哈哈哈……”·马车渐行渐远,一直在闭目运功的苏余恨突然睁开双眼,垂眸看向双手,日光穿过薄纱,从车窗投入,照亮他的掌心,只见伤口停止了腐蚀,破损处有黑色的浓血流出来。
陈老用银针蘸了一点浓血,前端迅速变成了黑色··龙云腾眉宇紧锁:“有毒”·“不,是在将体内的毒液慢慢排出,”陈老道,“待余毒排尽,只需用些上品金疮药,令新肉长出即可痊愈。”
“太好了,”龙云腾轻笑一下,“凰儿,听到没有,只要排尽余毒……”·“金疮药呢”苏余恨不客气地打断他。
陈老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小瓶:“此药乃老朽亲自配成,每次只需以银针挑出这么大一点……”·话未说完,忽然眼前人影一闪,苏余恨一把抓过小瓶,揣进袖中,单薄的身体犹如一阵疾风,倏地射出了马车。
龙云腾笑容僵在了脸上,黑色的身影紧追着蹿了出去··苏余恨突然回头,手指一扬,一道劲风击在他的穴道上,接着一刻都没有留恋,足尖踩着马车顶,凌空腾起,轻如飘絮,顷刻间,已经消失在了山林之间。
卫先生连忙让侍卫为龙云腾解开穴道,担忧地问:“主上,您……”·龙云腾抬起一只手止住他的话,脸色阴沉地看向荒凉的山林,眼中的震怒与痛楚交织:“竟连一丝不舍也没有……”··第六九章··回到破院中,乐无忧还没有醒过来,钟意进门先去了卧房,陪着乐无忧躺了一会儿,傍晚的时候走出门,坐在庭院的石桌前摆弄自己的折扇。
九苞在灶房里生活造饭,烟囱里冒出袅袅炊烟··簪花婆婆拎着酒坛走来:“小子,陪老身喝一碗·”·“好·”钟意将折扇放在桌边,双手从婆婆手里接过酒碗,一饮而尽,看着碗底的酒液,轻叹一句,“阿忧最喜欢的桑落酒。”
“他没口福·”婆婆裙角一撩,翘起脚歪坐在石凳上,拎起酒坛给二人酒碗都倒满,喝了一口,目光落在他的折扇,啧了一声,“你这扇骨……”·“怎么了”·“这是兽骨”婆婆拿起折扇放在掌心,细细把玩着,“什么野兽”·“是鲸鱼。”
婆婆瞥了他一眼,指腹在光滑的扇骨上慢慢滑过,笑了笑,慢悠悠道:“可老身怎么觉得像是人骨呢”·钟意喝酒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夕阳的余晖洒落在院中,将她髻上鲜艳的牡丹染出重重叠叠的金边,那双苍老的眸子满含金光,仿佛能洞彻人心。
他低下头,淡淡地笑起来:“这么漂亮的人骨可不易得·”·簪花婆婆刚要说话,突然转过头去,锐利的视线盯向矮墙··钟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见到一只黑色小貂无声地爬上了墙垛,油光水滑的毛皮在夕阳下泛着金光。
小貂趴在墙垛上,抬起上身,一双黑色的小眼睛机警地看向二人··钟意捏着酒碗,将剩余的酒浆慢慢饮尽,神情淡漠地拔出了佩剑··与此同时,淡淡的烟雾悄然笼了上来。
簪花婆婆冷笑了一声:“觅踪貂果然是破我迷阵的好方法·”话音刚落,她手中酒碗倏地往墙垛掷去··一个灰衣人从墙后翻了过来,正好被酒碗击在头顶,当即无声地跌落下去。
却有更多灰衣人从四面八方出现,一手夺魂钩一手失魄爪,正是北邙万鬼坟的杀手··灶房中,坐在炉灶边昏昏欲睡的九苞忽然感觉到一阵刺骨的杀气,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无暇多想,抽出双剑跃出门外。
正见到钟意剑如寒风自灰衣人影中穿梭,白衣翩翩,手起剑落,血光剑影,拖着一条伤腿,却丝毫不见弱势··“这是怎么回事”九苞跃入战圈,双手砍翻两个灰衣人,转身对钟意吼,“外面不是有迷阵吗”·“是觅踪貂,”钟意道,“迷阵只能扰乱人对方向的认知,动物自有其独特的识途方式,怕是我们从龙门回来便已经被人追踪了。”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九苞大骂:“常风俊这个卑鄙小人”·“不过是几个万鬼坟的宵小,也敢来老身的地盘撒野……”簪花婆婆不屑地哼了一声,挥舞龙头拐,彩衣飞旋,犹如叠花般层层绽放,然而武功却刚猛至极,拐风所至,无不带起一片血雾。
三人顷刻之间便已杀死十余人,然而这些灰衣鬼影却仿佛无穷无尽,踩着死去同门的尸水漠然而强悍地纷涌上来··钟意一剑斩杀两个鬼影,余光瞥到数人无声无息地潜进了卧房,不由得心跳倏地漏了一拍,腾身跃起,踢向一个鬼影的胸口,借力反身一蹿,身体犹如一阵疾风般射向卧房,背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鬼影的胸骨已被他一脚踩断。
卧房中的鬼影抡起夺魂钩,狠戾地砸向床上··“休想碰他”钟意厉喝,左手折扇飞出,扇骨如刀,击在一个鬼影头顶,削掉半块颅骨。
右手执剑挥去,长剑状若三尺秋水,卷起寒风,劈向另一个鬼影,一声利刃入骨的瘆人声音,身形飘忽的鬼影被齐腰斩断··却有第三个鬼影冲了上来,失魄爪快如闪电,狠狠抓向床上。
此爪以精钢锻造,刀锋森寒,吹毛断发,若抓在乐无忧的身上,必然瞬间皮开肉绽、阴毒入骨··钟意刹那间眼眶迸裂,他方才一剑劈出,此时剑招已老,即便收招再斩也已来不及,却不愿眼睁睁看着利爪落在乐无忧的身上。
果断弃剑,提起内力,迅疾地飞掠至床前,剧烈动作让腿上伤口迸裂,疼似钻心,然而他无暇脆弱,转身面对鬼影,双掌推出,以一双肉掌悍然迎向劈头抓下的利爪··眼见就要玉石俱焚,电光石火之间,背后忽地一片泼天的剑光爆裂开来,雪亮耀眼的剑身从身侧穿过。
钟意猛地瞪大眼睛··只见乐无忧敏捷的身影犹如穿林雨燕,掌中稚凰剑绽出漫天光华,剑光照亮斗室,飞溅的血雾中,鬼影脸上凶煞的面具分外可怖··“阿忧”钟意惊喜大叫。
乐无忧一剑斩杀鬼影,回头看了他一眼:“一睁眼就让我看到你拿肉掌去拼铁器,可真够刺激的·”·斗室之中危机解除,钟意一扫方才分身乏术的悲烈,得意洋洋地挥舞了一下双掌:“还想展示一下我分山倒海的掌法呢,你醒得太早,连这个表现的机会都没留给我,真是扫兴啊,扫兴”·“尾巴上天了,多少也注意些你那条断腿。”
乐无忧嗤笑,仗剑跃出卧房··“只是受了点儿伤,怎么就成断腿了”钟意嘀咕,抹了把脸,发现自己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消减不了,索性仰天大笑三声,抓过三尺水,随后飞跃到庭院。
夕阳流金,火烧云席卷了半个天空,将整个院落都染成了金色,满地刺鼻的尸水在夕照下泛着光影··万鬼坟向来不留尸身,其独门秘药可在人死后顷刻之间,将整具尸首化成尸水。
簪花婆婆看了乐无忧一眼,眼神淡然,无悲无喜,拄着龙头拐走到狼藉的石桌边,一屁股坐下,颐指气使:“那个睡了好几天懒觉的,来给老身捶捶肩·”·乐无忧笑了一下,顺从地走过来,收剑回鞘,伸出双手,笑道:“让您试试晚辈鬼神不及的推拿术。”
“等等·”钟意突然拦住他,目光在院落中转了一圈,看着并未消减的薄雾,沉声道,“还没完·”·簪花婆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冷哼:“无穷无尽又怎样,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
叮叮……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铁链拖地的声音··雾气渐渐浓郁,浓雾之后,铁链声越来越近,在矮墙之外停了下来··钟意看了乐无忧一眼,从他的眼中看到密不透风的沉郁,两人都握紧了佩剑。
忽然,轰地一声闷响,烟尘四起,矮墙被破出一个大洞,一个穿着灰色寿衣的佝偻人影出现在烟尘之中··他衣衫褴褛,戴着一顶残破斗笠,露出破碎的面具一角,一手夺魂钩,一手失魄爪,钩子和爪锋上,都泛着隐隐的异色,一见便知淬了剧毒。
簪花婆婆拧起双眉:“那是什么鬼东西”·“万鬼坟第一悍将,鬼枭·”·“恶心”簪花婆婆毫不客气地说,“将活人炼成死人,以药物抹去灵识和良知,堪称残忍至极,始作俑者,当入十八层地狱”·眼看着鬼枭越走越近,钟意沉声道:“婆婆小心,此人武功很高,不可小觑。”
簪花婆婆狂妄一笑:“武功再高,他能高得过我”·浓雾中响起一声凄厉的悲鸣,鬼枭骤然出招,身形缥缈,恍若一缕灰色飞烟,然而双手之中却是再狠辣不过的利器。
与此同时,数不尽的鬼影从四面八方袭来,与方才武功低劣的鬼影不同,这些人武功高强,杀气凶悍,不惧生死,被炮制前个顶个都是武功高手··夕阳渐冷,荒凉的破院中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簪花婆婆棍杖生风,掌中一柄龙头拐,挥舞得犹如少林齐眉短棍一般,刚猛凌厉,转眼已与鬼枭过了三十余招··乐无忧剑气如涛,滔滔不绝,一剑斩断三名鬼影,撤身掠至簪花婆婆身边,挥剑挡住鬼枭的夺魂钩。
簪花婆婆赏识地看着他的身影,笑了一声:“小子,这招拨云见月,使得不错·”·“多谢前辈夸赞,”乐无忧腰身极软地一个后仰,避过夺面而来的利爪,就势身体一蹿,反身一剑刺去,朗声问道,“前辈看我这招明月千里如何”·“还差着十年的功夫呢”·话虽如此,声音里却满是欣赏。
乐无忧嘿地一声乐了,剑尖挑住鬼枭夺魂钩上的铁链,剑气如潮,光芒大涨,寒气倏生:“且再看我一招沧海月明”·一剑之利,瞬间斩断铁链。
然而鬼枭却不肯服输,内力灌注,铁链断裂的一刹那,淬着剧毒的钩子爆裂开来,利刃碎片迅猛地疾射出去··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挺身而出,三尺水卷起狂风,冰冷剑气化作一道悍然屏障挡在众人身前,将飞溅而来的利刃反击回去。
鬼枭身形如魅,倏地隐入浓雾中,悄然消失,利刃如箭雨一般,击中其他鬼影,只听一阵凄厉的鬼泣,数条鬼影委顿在地,化作尸水··乐无忧仗剑冲进浓雾,与钟意一起厮杀上去,剑有所长,剑有所短,长短合璧,灵魂契合。
双方缠斗十余招··钟意剑气犹如寒潮,冰冷刺骨,剑尖卷起疾风,挡住对方的攻势··鬼枭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夺魂钩已被乐无忧击碎,一爪挥去,被钟意剑气所阻,立即反身,抓向乐无忧。
破绽就在此处·钟意猛地提气,长剑刁钻地刺向他的肋下··只听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鬼枭一声咆哮,身形一纵,从他剑尖逃脱··破绽更多·钟意叫了一声:“阿忧”·乐无忧提剑上前,剑锋划向鬼枭的脖颈。
鬼枭转过身,直直地看向他,面具凶煞,双目冷漠··然而乐无忧却心头一颤,接触的瞬间,剑锋偏了方向,往他肩头刺了过去··噗……微凉的鲜血喷了他满头满脸,乐无忧单手握剑,刺入他的肩膀,却没有趁胜追击,一剑斩断他的躯体,而是握紧佩剑,看向他青面獠牙的面具,不由得露出一瞬失神。
鬼枭没有痛觉,身体一个冲刺,任由剑身穿肩而过,挥起失魂爪,狠辣地抓向乐无忧的面门··钟意倒吸一口冷气,一把抓住乐无忧的后领将人拖开,淬满剧毒的利爪从鼻前擦身而过,他抬手,三尺水凌厉地划了过去。
鬼枭踉跄着一个后退,倏地隐身在了浓郁的大雾中··钟意拽着乐无忧飞掠至其他二人身边,想想仍然一阵后怕,吼:“你发什么呆”·乐无忧倏地回过神来:“抱歉。”
钟意一口气没提上来差点噎死,吼:“你道什么歉你跟我道什么歉你……你气死我了你不如把我气死再道歉算了”·九苞一脸惨不忍睹地看了他一眼。
钟意浑然不知,满心只有乐无忧这个关键时刻发呆的混账王八蛋,揪着他的衣领怒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这个鬼东西有多麻烦你忘记了吗上次我们伤他那么重,居然短短几天就尽数恢复,这是一个怎样可怕的对手”·乐无忧被他骂懵了,喃喃道:“他……让我想起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能让你连命都不要了刚才若不是我及时拉你一把,现在你都变成八瓣儿了,知道吗”钟意愤然道,“你那个朋友就那么重要他带着面具呢,怎么让你想到的”·天知道钟意有多嫉妒他的那些鬼朋友,这个总角之交,那个青梅竹马,在那自己没有与他相遇的漫长岁月里,是这些人陪他走过那如水的时光,总之,就自己一个外人,哼·“你们两个兔崽子够了”簪花婆婆厉喝,龙头拐刚猛地击飞两个鬼影,彩衣叠绽,衣袂翩翩,飞掠至二人之间,咆哮,“现在是说话的时候吗”·乐无忧轻声道:“开阳……他让我想到了开阳……”·柴开阳·钟意不高兴了:“怎么会……唉哟”·簪花婆婆一巴掌抽在他的后脑:“闭上你的鸟嘴,就你话多”·我只说了三个字钟意震惊,然而畏于强权,还是十分委屈地闭嘴了。
九苞双剑翻飞,剑光血影,看一眼这边三个人,无奈道:“你们没发现这些鬼东西越杀越多,根本斩之不尽杀之不绝吗”·钟意道:“万鬼坟……难道真的有一万只鬼”·“无论有多少只,进了我的地盘,便只有灰飞烟灭一条路可走。”
簪花婆婆凌然道··“前辈,理智一点·”钟意诚恳地说,感觉雾气越来越浓,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狠下心来,“久耗无益,九苞,套车,我们杀出去。”
九苞点头,双剑砍翻前路的鬼影,冲去马厩··海天连城的骏马当真是神驹,处乱不惊,踏着腥风血雨疾驰而来,钟意揪着乐无忧的衣领将其扔进马车,对簪花婆婆道:“前辈,切勿恋战,走”·“我还能大战三天三夜,”簪花婆婆狂妄地撂下一句狠话,投身掠进车中。
钟意在马屁股上抽了一掌,只听骏马一声长嘶,撒蹄奔了出去··他轻功卓绝,犹如风驰电掣,手持三尺水飞掠在马车之前,杀出一条血路··马车驰出迷巷,钟意凌空腾起,跃进车厢中,沾满血水的三尺水放在身侧,抄起一块柔软的手巾擦去手掌的血腥,拧了拧乐无忧的鼻子:“被你气死了”·乐无忧靠在车壁闭目养身,闻言睁开眼睛,刹那间,光华流转,在阴暗的车厢中仿佛泛着宝光。
钟意怔了怔,心头不可遏止地柔软下来,笑了笑:“看什么看我还没消气呢不准备跟你说话·”·簪花婆婆小声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谁在找谁说话。”
钟意哈哈大笑起来··乐无忧直直地看着他,半晌,声线平稳地说:“钟离玦·”·“啊”钟意一愣。
“你刚才是不是骂了老夫”·钟意:“……”·乐无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钟意纵然武功高强,然而只要一与他对视,瞬间便已丢盔卸甲,气弱地说:“刚才是情急之下,口不择言,阿忧,你要理解我呀,刚才我真是被你气得不轻,明明那么好的机会,你只需用你的小稚凰再往前伸半寸,就可以把那个鬼枭的喉管割开……”·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说话。
钟意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最后消失了,半晌,深叹出一口气:“也罢,总还有机会的……”·乐无忧却唇角勾了起来,起身坐到他的身边,两人靠在一起,隔着秋衣,能感觉到彼此温暖的身体。
钟意往他身上靠了靠,激战的时候只觉酣畅淋漓,停下来之后才发现,腿上的伤口已经迸裂,涌出的血水将白色绸裤都染成了红色··“疼吗”乐无忧问。
钟意刚要摇头说不疼,倏地又改了主意,嘴一扁,委屈道:“当然,疼死了”·“活该”·钟意:“……”·乐无忧抽出一条布巾,蒙在了眼上,然后伸手,摩挲着解开钟意的裤子,伸手往他怀里摸去。
·“干嘛呢”钟意咬着他的耳朵,压低声音调笑,“阿忧真急色,一只手摸着人家的大腿,另一只手还在人家的胸前摸来摸去……呃……”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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