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6)

分类: 热文
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6)
·乐无忧正在摸他胸前的口袋,闻言一翻手,在他结实的胸口飞快而又暧昧地撩拨了一遭,末了隔着里衣用力拧了一下他胸口的突起,果不其然听到一声尴尬至极的痛呼,哼哼:“这才叫摸来摸去。”
钟意那一下被他拧得脸都白了,哆嗦:“阿……阿忧……你也太不……不怜香惜玉了……这哪儿叫摸来摸去这叫谋杀亲夫啊”·簪花婆婆倏地睁开了眼睛,然而乐无忧正背对着她跪坐在钟意身边,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钟意唇角掩饰不住的笑意。
她温柔地看着乐无忧的背影,只见他以布巾蒙住眼睛,从钟意怀里摸出一包药粉,洒在他的伤口上,然后撕下一截里衣,摸索着细细包扎好,才扯下布巾··钟意掏出一个玉瓶,倒出三粒药丸吞下。
“那是什么”·“今日在龙门,常夫人给的伤药·”·乐无忧皱起眉头:“常夫人常相忆安广厦的夫人她给我药你也敢吃”·“夫人对我有恩,不会害我的。”
“那就好·”乐无忧放下心来··钟意伸长手臂,将乐无忧揽进怀里,两人无声地亲了亲··眼中滑过一丝无奈,簪花婆婆苦笑着闭上眼睛。
乐无忧靠在钟意身边,半晌,突然低声道:“是我错了·”·钟意怔了怔,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乐无忧重复了一遍:“是我错了,方才在激战中,我不该因为心怀妄想,而错失良机,你虽骂我,却骂得很对。”
他认错态度太过诚恳,以至于钟意不由得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将他的话在脑中重新过了一边,捕捉到一丝信息:“心怀妄想”·乐无忧低头看着自己的稚凰剑,喃喃道:“刚才有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开阳。”
“鬼枭吗”·“嗯·”·钟意凝神思索片刻:“万鬼坟炮制活死人,是以药物抹杀武功高手的灵识,且以鬼脸覆面,意味着与之前的自己相割舍,正所谓零落北邙为鬼客,浮华俱已是前生,你觉得那个鬼枭,他的前生可能是柴开阳”·乐无忧摇了摇头:“开阳已经死了,我亲眼见到的,他被谢清微一剑穿胸,大罗金仙估计也救不回来。”
“如果有人比大罗金仙还厉害呢”簪花婆婆突然说··“有这样的人吗”·“常相忆的阿姊常相思,号称医绝,妙手回春,可活死人肉白骨,当年曾有话曰,阎王叫你三更死,医绝留命到五更。”
乐无忧苦笑:“可是医绝本人都已经死了啊·”·马车平稳地往前驶去,河洛平原地势平坦,即便山林,也不过是稍高一些的小土丘而已,上面茂密地长了树木,已至深秋,树叶凋零,风起,满目荒凉。
钟意掀开布帘,目光在山岗间打量一圈,微眯起眼睛:“此处草木茂盛,是个埋伏截杀的好地……”·乐无忧倒吸一口冷气,厉声:“闭上你的鸟嘴”·“……方。”
钟意一句话说完,有些受伤地看向他,“为什么让我闭嘴”·忽而外面传来一阵草木晃动的莎莎声,钟意怔了怔,回头掀帘看过去,只见一人高的荒草中人影晃动,显然埋伏了大量人马。
他转过头,看到乐无忧面无表情的脸,嘴角耷拉下来,十分自觉地闭嘴了··“大哥”正在驾车的九苞突然叫道,“此处仿佛有古怪……”·话音未落,一声鸣镝声响彻天际,拉车的骏马一声惨烈狂嘶,前蹄猛地站了起来,蹬了几下腿,轰然倒了下去。
数支羽箭深深扎在了它的身上··马车倒塌的瞬间,簪花婆婆一个飞腾,悍然撞开车顶,凌空飞了出去,挥舞龙头拐扫向荒草··一阵惨叫声传来,钟意动了动耳朵:“这次不是万鬼坟,那群恶鬼虽然麻烦,却不惧疼痛。”
“是安广厦·”乐无忧已经看到骑马持剑而来的男人,紫袍金冠,英伟不凡,正是天下盟主安广厦··钟意也已经看到他,勾起唇角笑了笑:“真是冤家路窄呀。”
“不是冤家不聚首,”乐无忧淡淡地说,慢慢拔出稚凰,“那就打,便是了·”·“我们中计了,”钟意忽然道,“婆婆的迷阵虽然被觅踪貂所破,然而对人的威慑依然存在,他们不敢入迷巷,故而以源源不断的万鬼坟死士将我们逼出来。”
“那又怎样”乐无忧手持短剑,满不在乎地笑道,“狭路相逢勇者胜,即便把我们逼到埋伏之中,安广厦和常风俊这两个宵小还奈何不了我们,你的腿上刚涂好伤药,别乱动,看我怎么收拾这个老王八蛋。”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说完,稚凰发出一声清鸣,乐无忧暗红色的身影已飞掠上去··安广厦挥剑迎战··叮……两人双剑相击,紧接着叮叮叮……数声迅疾的清音,犹如珠玉落盘,两人顷刻间已过了十余招。
安广厦猛地提起内力,剑势如虹,乐无忧仗剑格挡,借力后撤五步,后背倚在一棵参天大树上··“你……你的内功……怎么强大了这么多”安广厦惊愕地叫,“是且共从容心诀”·乐无忧懒洋洋地笑道:“羡慕吗”·安广厦皱眉:“你……”·“羡慕也没用,”乐无忧吊儿郎当地笑道,“小爷得了大机缘,功力大涨,比你这个频繁闭关却每况愈下的老不死强多了”·钟意突然道:“小心”·乐无忧察觉一丝杀气袭来,身体骤然弹起,回头一看,两名刀斧手从树顶跃下,森然刀斧砍在了自己方才所在的地方。
“安广厦,你可真是越来越出息了,”簪花婆婆一拐杖扫断三人双腿,飞掠至乐无忧身前,指着安广厦的鼻子骂道,“不带帮凶你是连架都不会打了吗敢不敢单打独斗”·安广厦对骂声置若罔闻,目光冷漠地看着眼前苍老的老妪:“你是何人”·钟意道:“这位是东海之滨的簪花婆婆。”
“簪花婆婆”安广厦拧起眉头,抬剑指向她的鼻子,“你究竟是何人,胆敢冒充簪花婆婆”·钟意和乐无忧愣了愣,冒充·簪花婆婆仰天大笑道:“你管得着我是谁吗老娘是你奶奶”·话音未落,她突然在乐无忧屁股后面蹬了一脚:“上,干掉这个老王八蛋”·乐无忧被蹬得一个踉跄,无暇多想,挥剑冲了上去。
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天际,山林中凉风习习,激战惨烈,四个人且战且退,然而人数悬殊,习武之人纵然武功再强,也不能以一抵百··安广厦骑在马上,目光漠然地看着包围圈一步一步缩小,一步一步地将四人围困在战圈之中。
淡淡道:“小钟,我始终对你有惜才之意,即便到了如今这般地步,若弃暗投明,你依然是我天下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堂主·”·钟意好笑道:“哦”·“只要你生擒了乐无忧,我还会给你更多的赏赐。”
钟意道:“若是我不肯呢”·安广厦拿着马鞭指向他:“那我也只好心痛地看着你死了·”他猛地提高声音,下令:“一个不留。”
忽而远处一阵惊雷声卷地而来,众人转身望去,只见马蹄扬起漫天尘沙,龙云腾一马当先,黑裘披风随风招展··塞外名驹脚力非凡,顷刻间已疾驰至身边,龙云腾麾下八骏手持长枪、背负双戟,悍然冲到山岗上,长枪凌厉地刺了出去。
“龙云腾”安广厦喝道,“你胆敢公然与我敌对”·龙云腾沉声说:“不错·”·“你可知与天下盟为敌,意味着什么”·龙云腾坐在马上,目光冷漠地看着他:“纵然你一手遮天,这天地间仍有情义长存,而我龙某,甘愿为情义二字肝脑涂地、粉身碎骨。”
安广厦脸上肌肉抽了抽:“好你果然是条汉子若非你我敌对,安某当敬你一杯,然而如今你我立场不同,此战便势不可挡,应战吧”·说完,大手一挥,数十名高手手持兵器纷涌而上。
“那就战个痛快·”龙云腾淡淡地说,一骑当先,冲进人群··有龙王八骏助阵,很快便扭转战局,安广厦率寥寥几名幸存者飞马而走,一阵风般刮下山岗,奔着洛阳城而去。
龙云腾下马,看向乐无忧:“有没有受伤”·“没有,”乐无忧摇头,惊喜,“大哥,你如何得知我们在此中埋伏的”·龙云腾:“卫七夕料定以常风俊的心胸,断然不肯白白放我等离开,必有后招,故而我留了个眼线候在迷巷之外。”
“卫先生料事如神”乐无忧朗声笑道,“多谢大哥”·“你我兄弟,何须言谢,”龙云腾看着他灿烂的笑脸,唇角极其浅淡地笑了一下,握着缰绳将骏马拉到乐无忧身前,“上马,我送你们一程。”
乐无忧转头看向钟意:“阿玦,你腿上有伤,你上来·”·钟意向来自认为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然而一见到龙云腾,就忍不住有些自惭形秽,仿佛对方是那阳光下长出的参天大树,枝繁叶茂、高大挺拔,而自己却是生在乱石堆的阴影中,竭尽全力穿过石块、竭尽全力获取阳光,竭尽全力地将自己活出一个人样儿。
若阿忧是天生喜欢男人的,也该喜欢龙云腾这样的男人··微笑着摇了摇头:“我的伤不碍事,你上马吧·”·乐无忧眼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刚要说话,忽然旁边山林中传来一声高亢的嘶鸣,一阵草木莎莎声,眼前黑影一闪,一条瘦骨嶙峋的毛驴出现在众人面前,头上顶着一朵红绒花,都快脏成黑色的了。
毛驴与众人呈单刀之势,双方都十分震惊,大眼瞪小眼··“心有灵犀”乐无忧一声尖叫,扑了上去··“嗷……”毛驴亦仿若见到亲人一般,撒开四蹄奔了过来,一头扎进乐无忧的怀里,嗷嗷嗷地直起脖子长嚎起来。
簪花婆婆拄着龙头拐,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拥抱的一人一驴,戳了戳九苞:“那畜生在跟他说话吗”·九苞:“这货见到我大哥都没这么热情过。”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本来正静立一旁默默为乐无忧高兴的钟意顿时如遭雷劈··旁边草丛里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钟意转过脸去,片刻之后,看到一匹灰不溜秋的瘦马从草丛里钻了出来。
九苞呆若木鸡,喃喃道:“大哥……这是你的白蹄乌吗他现在大概应该改名叫黑蹄灰了……”·钟意摸摸下巴:“我准备给它重新取个好名字。”
“啊”九苞一愣··“叫比翼双飞怎么样”钟意兴致勃勃地问··九苞顿时露出一脸惨不忍睹的神情。
找回了遗失的心有灵犀和比翼双飞,乐无忧和钟意都非常开心,让簪花婆婆骑了白蹄乌,钟意坐在了毛驴的背上,乐无忧牵着缰绳,一行人缓缓走下山岗··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夜空中出现了漫天繁星,龙云腾牵着骏马,和乐无忧并肩而行,两人轻声聊着别后往事。
走了一个多时辰,夜风凉了,龙云腾看向乐无忧:“寻一处背风的地方安营扎寨吧,今夜别再赶路了·”·乐无忧目光在一望无际的平野上扫过,只觉星垂野阔、心旷神怡,笑着点头:“好。”
龙云腾带来的皆是经验十足之人,很快便将帐篷扎好,火堆生了起来··乐无忧走过来时,只有龙云腾一人背对着自己坐在火堆边,高大的身影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下,显得有些落寞。
“大哥·”·龙云腾回头,看到他,淡淡道:“怎么不早些休息”·“我睡了三天三夜,怎么睡得着”乐无忧自嘲地笑起来。
龙云腾想到正是自己导致了他沉睡不醒,眸色沉了沉,低声道:“是我害了你·”·乐无忧:“其实我也算因祸得福·”·“嗯”·乐无忧拉起他的手,掌心相对,一丝绵绵的内力传输过去。
龙云腾吃了一惊:“竟如此充沛”·“不错,我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内力大涨,”乐无忧道,“仿佛有种曾被压抑的内力全部释放出来一般。”
“知道原因吗”·乐无忧摇摇头:“自我记事起,我练功便是个半吊子,体内无论如何也不该有如此充沛的内力·”·龙云腾思索片刻:“我记得当年一起学艺时,乐姑姑对我们都要求甚严,唯独对你,多有通融,我们曾以为是心疼爱子的缘故,如今想来,倒很值得深究。”
“对我通融”乐无忧仰天想了想,“有吗我怎么记得她尽揍我了来着·”·想起当年在天阙山上其乐融融的生活,龙云腾唇角不由得翘了起来:“你天赋略差,练功总是跟不上,同一招雪照云光诀,我练了三个月,你练了三年。”
“……我这么蠢”·“还有更蠢的·”·“别说了”乐无忧果断打断他,嘀咕,“我竟然这么蠢吗不可能啊,我觉得自己挺聪明的……”·龙云腾微笑着看他纠结。
乐无忧叹出一口气:“哎,天赋这个,没的比·”·两人坐在火堆便聊了半个多时辰,乐无忧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湿润,龙云腾看着他的眼睛,却突然想到另一个眼眸仿若剪水的男人。
——究竟要怎样才能让这只乱飞的凤凰栖息下来·“困了,”乐无忧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哥,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龙云腾微笑:“来我帐中吗”·乐无忧瞥了他一眼:“你想半夜被钟意拆了帐篷吗”·“哈哈哈……”龙云腾大笑,想到某人莫名其妙的坏脾气,忍不住摇了摇头,转身往自己的大帐走去。
乐无忧在火边坐得时间久了,披着一身暖意走回帐篷,里面灯已经熄了,黑暗中传来钟意绵长的呼吸声··这人竟然睡了·乐无忧有些吃惊,突然惊觉自己是不是被惯坏了,自己与钟意虽是情人,然而有名无实,对方确实也没什么等着自己一起的义务。
他脱去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下来,刚一闭眼,忽然觉得身上一重,钟意滚了过来,抬臂搭在了他的身上··睁开眼睛想要将他手臂拿开,却冷不丁一怔,只见钟意双眼在黑暗中熠熠生辉,这哪儿是个睡着的人,分明是躺在床上等他呢。
乐无忧困意上来,喃喃道:“睡吧·”·“我想睡你”·“……”乐无忧连拒绝都懒得说了,直接伸手下去,在钟意满是期待的眼神中,略过他亟需抚摸的部位,手指压在了他大腿的伤口上。
“嗷……疼啊……”钟意一嗓子嚎了出来,疼得浑身都哆嗦··乐无忧凉凉道:“不是要睡我么就你这条瘸腿,还是自己个儿留着吧。”
·第七十章··求欢不成反被嘲,心灵、肉体双重创伤,钟意哆哆嗦嗦地蜷在一边,小声道:“阿忧嫌弃我么”·乐无忧一愣:“什么”·“不够强大的我……”钟意闷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单,声音虚浮,“虽然修的是剑术,可腿上功夫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依然不可或缺,三刀六洞之所以可怖,一则因疼痛难忍,二则……是三个洞穿伤口可能带来的可怕后果——阿忧,若我从此失去一条腿,你……算了,问这种问题委实小家子气……”·他的声音天生温润柔和,如同江南三月的烟雨桃花,然而此时此刻,在光线微弱的帐篷中,却空洞枯滞,仿佛是胡尘中的一滴遗泪。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话问出口,便覆水难收,帐篷中一时沉寂下来,只有外面呼啸而过的秋风和彼此的呼吸声··钟意闭了闭眼,唇角自嘲地翘了起来,刚要说话,忽然一个温热的身体靠了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乐无忧单手撑地,整个人都覆在他的身上。
借着洒入帐篷的黯淡月光,他看到乐无忧面沉如水,灿若星辰的双眸如同寒潭,抬起一只手,漠然地捏住了他的下巴··懒洋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熊玩意儿,听着,我乐无忧不是耽于情色之人,这辈子搞不好就只有你一个了,所以你最好麻溜地把腿养好,若实在倒霉,腿废了,那以后几十年的茫茫岁月,老夫也只有比你更倒霉地陪着一个瘸子了。”
钟意惊讶地张开了嘴··乐无忧俯身,四唇相磨的瞬间,温热湿滑的舌头钻进了他的嘴中··帐篷外呼啸而过的秋风没有丝毫消停,而帐篷里的声音却杂乱起来,急促的粗喘,衣料的摩擦,颤抖的厮摩,让方寸之地的温度急速上升。
透过微弱的光线,可以看到被子高高拱起,在暗影中上下晃动··斗转星移,整个营地都已经陷入沉睡,九苞一边嘟囔着晚间喝太多水了,一边闭着眼睛迷迷登登地起夜,走过一个帐篷边,突然听见里面传来钟意低哑的嘶声:“啊……疼”·九苞小腿一软,差点摔倒,愕然地看向帐篷,接着听到乐无忧有些急躁的声音:“忍着点儿……我也第一次做这种事。”
“嗯……”钟意煽情的粗喘中夹着几句轻语,“舒服……阿忧……再用力些……”·九苞面红耳赤,赶紧捂着脸走开,快步回自己帐篷才突然想起来自己要起夜的呢,可真是难为情啊,没想到大哥居然是下面那个……·钟意猛地仰起脖颈,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仿佛极为痛苦又仿佛极为舒爽,眉头紧紧皱起,突然,腰身用力一挺,哆嗦了片刻,渐渐平息下来。
闭着眼睛喘息了几下,伸出手臂,搂住乐无忧的脖颈,用力压下来,仰脸与他吻在一起,喃喃道:“我来帮你……”·乐无忧一只手从被子中伸出来,胡乱抓过一条衣服,擦干净手掌,感觉钟意伸手过来,探进了他的衣中,遂应了一声,两颊发热地闭上眼睛。
·“阿忧,看着我·”钟意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温热的呼吸扑进耳中,让乐无忧不由得微微心颤,急促地喘息着,浓密的睫毛颤抖几下,顺从地睁开眼睛。
钟意刹那间仿佛看到了漫天星光,让整个黑夜都明亮起来,他情不自禁地俯身,吻住了他的眼睛··“嗯啊……”乐无忧剧烈一颤,浑身微微地战栗起来。
片刻之后,钟意伸出手,五指分开,微弱的月光下,指间浓稠的液体拉出晶莹的细长银丝··乐无忧喘着粗气,往他指间看了一眼,立即难堪地别过脸去,气急败坏道:“擦……擦掉”·“阿忧的子孙呢。”
钟意伸出柔软小舌,煽情地从指间舔过,仿佛吃到人间美味一般笑眯了眼睛,低头吻住他的唇角,一边厮磨一边低声调笑,“像阿忧一样,好吃”·乐无忧耳朵都红了,哼哼:“这种东西怎么可能好吃”·钟意痴痴地笑道:“天底下所有的这玩意儿都不好吃,只有阿忧的,又香又甜,还有点糖炒栗子的味道……唔唔……”·乐无忧愤怒地捂住了他的嘴。
钟意笑容更深,舌尖舔了舔他的掌心··乐无忧手臂一颤,缩了回去··钟意却紧追不舍,倾身上前,追逐着他的嘴唇,乐无忧笑着不让他吻,两人在地上翻滚着追逐。
钟意忽然痛呼一声··乐无忧一惊,连忙扑过来:“怎么样是不是碰到伤口了我看看……”·话未说完,尾音被吻在了嘴里。
乐无忧瞪大眼睛,看到近在咫尺的促狭笑眼,顿时反应过来,并且举一反三想到刚才钟意那一番自怨自艾,究竟是真的伤心还是……·这小王八蛋·他轻哼了一声,发狠咬住了钟意的舌头,与此同时,猝不及防一掌挥去。
钟意迅疾出手,抬臂格挡住他的袭击··乐无忧变了一招,钟意再次格挡··两人都没用内力,招式又轻又快,手掌相击的声音如同夏夜急雨、珠玉落盘,顷刻间已过了五十余招,然而始终是拥吻的姿态。
——耳鬓厮磨的感觉太过美好,谁都不愿先一步放开··乐无忧一手袭向他的胸口,钟意抬掌下压,乐无忧手掌一翻,直直地往上推去,钟意却一招围魏救赵,不再格挡,反而十分下流地袭向了他的下阴。
下流,却好用·乐无忧不得不反攻为守,挥掌荡开他的偷桃之爪,继而从善如流,伸手也往他的腿间抓去··然而钟意坦然并且不知廉耻地挺起了胯……·乐无忧一把抓了个满手,忽地一怔,整个人都僵了。
钟意坏笑着,双臂搂住他,在地上翻滚一圈,滚进凌乱不堪的被褥中,缠缠绵绵地加深了这个亲吻··唇舌纠缠,有承载不下的银丝从下巴滑落,乐无忧被吻得头脑发晕,急促喘息着,抽空在心里断断续续地想着:自己断然算不得纯情之人,然而在此人面前,却天真无邪得仿佛初生婴儿……·这世间万事皆看天赋,而钟意必然是那个天赋异禀的·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帐篷的缝隙,乐无忧睁开眼睛,入眼即是钟意的睡颜,只觉凤眼剑眉如画,美不胜收。
不由得笑了一下,抬手,隔空描画着他的眉眼,喃喃自语:“即便为了这春山之色,也不会有人狠得下心来弃你,更何况你的情义无双……”·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可是你说的。”
钟意一把攥住他的手指,睁开眼睛,灿烂地笑道,“乐无忧,我这辈子都赖定你了·”·乐无忧却拧起眉头:“好哇小子,还会装睡”·“冤枉啊大侠”钟意叫道,“我听到你的话才醒来的”·乐无忧冷笑着不肯相信他。
钟意滚进他的怀里,不管不顾地乱亲一通,一边亲着,一边还嘴甜舌滑地喊冤:“大侠明察,我当真是听了你的话才醒来的,即便在睡梦中,只要听到你的声音,我立刻便会清醒……”·乐无忧任他又亲又摸,有些糟心地想若实在点不住哑穴,找点针线来把这张鸟嘴缝上是否可行……·帐篷外传来走动的声音,想必大家都已醒来,乐无忧推了推钟意:“快些滚开,该起了。”
“我想一直和阿忧这样抱在一起·”钟意甜甜地说··乐无忧面无表情看他一眼:“胡思乱想什么”·钟意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又厮混了些时间,九苞走过来,在帐篷外十分扭捏地说:“那个……还没醒吗乐公子喊我大哥一声吧,虽然……嗯,那个……还是不要赖床的好。”
“你吃错药了”钟意中气十足问··“哎”九苞吃惊,暗忖:大哥身体真好啊,果然武功高强·钟意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转过头,对乐无忧道:“这孩子年纪虽大,心智却仿佛不太健全,我没教好,见谅,见谅。”
乐无忧:“……”·两人起床穿衣,乐无忧看着钟意的腿:“伤口如何了昨夜没有碰到吧”·钟意拎起裤子看了看腿上的伤口,露出一抹惊异:“常夫人的药果然有奇效,已经收口了,看这样子,待我们抵达长安之前,便可以痊愈。”
“哦,”乐无忧点了点头,凉凉道,“看来你是瘸不了了,恭喜·”·“同喜同喜,”钟意笑眯眯地看着他,满眼真诚的恭贺之情,“此后几十年茫茫岁月,你不但无须守着一个瘸子,还可以坐享一个俊美无俦的旷世美男,委实令人羡慕。”
“……”乐无忧忧心忡忡地想还是缝上吧··一行人拔营前行,有驴有马,脚程极快,进入长安城时离丁干戈金盆洗手的日子还有十天。
龙云腾手握缰绳,骏马打着响鼻,哒哒走到乐无忧身边,低头看向他:“无忧,我在长安有些产业,不如先来我宅中暂做歇脚·”·乐无忧笑着应下来:“那就叨扰了……”·“我在长安也有产业的,”钟意突然打断他,“阿忧作为另一个主人,自然要住在自家宅院中。”
·乐无忧吃了一惊,抬眼看向斜坐在驴身上的他:“你”·钟意心里颇不是滋味,郁闷地说:“好歹也当了几年堂主,我看上去就那么穷吗”·乐无忧忽地笑了起来,是啊,这小子虽年轻,却也曾威震一方呀,在这内圣外王、巍峨雄壮的长安城里有几处产业,自然再正常不过了。
龙云腾微微笑了一下,拱了拱手,与四人告辞,带领鲜衣怒马的随从们去了自己的别院··乐无忧笑着看向钟意:“敢问钟离城主,你的产业在何处呢”·九苞抢道:“在平康里。”
乐无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木然道:“老夫曾听说:平康里入北门,东回三曲,即诸妓所居之聚也·”·“阿忧好博学”钟意大赞道,“此句出自《北里志》,正是咱们平康里的盛景。”
“若我想的没错……”·“不错”·乐无忧眼神死了··四人在九苞的带领下,穿过高冠博带的人群,来到一处分外热闹的街坊,只见朱楼高阁、宝马香车、纸迷金醉,香鬟如云……·此时正是傍晚,夕阳流金,照亮鳞次栉比的楼阁,雕漆绘彩的窗子里,慵懒的姐儿倚窗远眺,目光新奇地看着这一行四人。
——两个俊俏的男人,带着婆子带着姑娘,来逛这冶游之所……·停在一座分外冶艳的高楼之外,钟意自豪地摇着扇子:“阿忧,看,这就是我为你打下的江山”·一个浓妆艳抹的鸨母挥舞着手绢儿扑了上来,酥胸乱跳:“大侠们,进来玩儿啊……呃……大掌柜”·乐无忧看向钟意,面无表情地问:“你为我打下一座妓院”·“俗”钟意一本正经地纠正他,“为夫这可是长安城最大的青楼”··第七一章··长安城最大的青楼名叫一笑解忧,上下五层,雕梁画栋,灯红酒绿,鸨母欢天喜地将钟意等人迎进门,响亮的嗓门吆喝:“莺莺、燕燕、欢欢、喜喜、团团、圆圆……女儿们快点出来见客”·钟意连忙打断她:“这就不用……”·话未说完,只听楼上几间房门哗啦一声打开,一群花枝招展的姐儿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香雾扑鼻、仙袂飘舞。
“公子……”·“公子……”·“公子……”·“好”乐无忧顿时龙颜大悦,左拥右揽,被几个姐儿簇拥着就往楼上走。
九苞强忍着坏笑,偷偷看一眼自家大哥,发现钟意仿佛三九天掉进了冰窟窿,浑身僵硬,双目圆瞪,眼珠子都快掉出去了··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你叫莺莺好名字”乐无忧刮了刮一个姐儿的鼻子,笑嘻嘻道,“莺初解语,最是一年春好处。”
“公子好文采”莺莺一声嘤咛,纤腰一拧,转身往他大腿坐去,背后忽然一空,姐儿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酥胸乱晃,抬眼看去,只见那位俊俏的公子被自家大掌柜拉进了怀里,不由得惊飞了娥眉:“哎”·乐无忧最是怜香惜玉,连忙伸手去拉她:“有没有摔疼……”·手腕被钟意中途劫走。
乐无忧转头瞥他一眼:“大掌柜请注意分寸·”·“分寸”钟意在齿间回味着这个词,目光在他脸上慢慢滑下,甚是下流地在腿间转了一圈,再度游移上来,四目相对,似笑非笑地又问了一遍,“分寸”·乐无忧:“……”·莺莺娇媚地倒在地上,眉眼间嗔态尚未做足,就变成了目瞪口呆——大掌柜就说了两个字,怎么就把这俊俏公子的脸给说红了·乐无忧恼羞成怒,甩袖要走。
钟意双手擒着他的双腕,将人禁锢在胸前,眼角眉梢皆是溶溶的笑意,目光促狭而露骨,压低声音问:“分寸阿忧,你让我注意分寸”·“有完没完”乐无忧挑眉。
“没完”钟意声音软绵绵地哼哼,“我不高兴”·乐无忧:“那你要怎样”·“要亲亲。”
钟意旁若无人地撅起了嘴··九苞痛苦地捂住脸,悄悄给已经呆若木鸡的鸨母使了个眼色,鸨母回过神来,立即叉腰挥舞着手绢儿:“都愣着看什么,该干嘛干嘛去,燕燕,客人说你腰不够细,今晚别吃饭了,还有团团,你的绿腰舞得再练练,那个妞妞,上回琵琶都弹破音了,知道不……”·姐儿们顿时做鸟兽散。
九苞弓着腰伺候簪花婆婆,赔笑:“前辈,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您辛苦了,晚辈给安排个雅阁儿,好好休息休息”·簪花婆婆目光追逐着华容婀娜的姐儿们,矜持地表示老身也想喝花酒。
九苞:“……”·钟意搂着乐无忧使劲揉了揉,才总算放过他,牵着他的手腕,穿过金粉银雪的大堂,往楼上走去··鸨母谄媚地笑问:“大掌柜您……”·钟意淡淡道:“准备些酒菜送上来,对,就是那个房间。”
乐无忧好奇地问:“哪个房间和其他的不同吗”·钟意笑着咬咬他的耳朵,得意道:“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还卖关子……”乐无忧笑起来··两人走上楼梯,站在走廊里,看见所谓的那个房间,也不过是一样的雕花木门,并没有丝毫特殊之处。
钟意笑着推开门,一阵甘甜的香气扑面而来··天色渐晚,雅阁里早早上了灯,窗外夕阳还没下山,阁子里已经火光融融,灯烛里掺了极品龙涎,香气升腾,甘甜醉人,灯罩上绘着精妙的图案,被灯光映到墙面上,惟妙惟肖。
乐无忧看了一眼,不由得两颊绯红,原来那图案不是别的,竟全都是旖旎暖情的春闺帐中图··“阿忧怎么脸红了”钟意故意在他耳边笑语。
乐无忧耳朵极为敏感,热气扑进耳朵中,立即一个剧烈的激灵,呼吸急促起来,用上三分内力才压下脸红,甩开他,走到窗前的桌边坐下,淡定从容地说:“这屋子太热了。”
说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一顿,空的·钟意哈哈大笑,笑得两腿发抖,转身关上房门,紧跟着他走过去,一屁股坐在对面,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笑嘻嘻道:“阿忧你总是这般可爱。”
“闭嘴”乐无忧右手伸进袖中,握住稚凰剑,准备他再啰嗦一句,就一剑劈过去。·钟意总算还懂得一点适合而止,止住了笑容,指着头顶的图画,解释道:“食,色,性也,没有什么可避讳的,你看这些图,女子浓纤有度,姿态婀娜,男子英武高大,温柔多情,是怎样赏心悦目的美景啊。”
乐无忧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却一下子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只见随着灯烛上的香烟升腾,灯罩徐徐转了起来,映在墙面上的美景也仿佛活了一般,画中的男女在榻上宛转相戏,衔唇勾舌,肌肤相抵……·“这是怎么做到的”·钟意笑着走到灯前,伸手从灯罩里面取出几张贴片,墙上的春宫图顿时消失了。
乐无忧不悦地敲敲桌子:“还没看够呢”·“看我就行了·”·“你哪有画儿好看画儿还会动呢。”
钟意笑嘻嘻地抛了个媚眼:“我也会动啊……”·也许是香雾太醉人,也许灯烛太过旖旎,乐无忧听见他这露骨挑逗的话,却没有再生气,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嗔似笑地横了他一眼。
钟意呼吸一热,只觉他这一眼仿佛三月春水,无端的媚骨天成,气息不由得有些杂乱··乐无忧却浑然不觉,大咧咧斜坐在玫瑰椅中,端着茶杯送到嘴边,敲着桌子笑道:“发什么怔呢快把贴片放回去,我还要看。”
“不看那个了,我有更好看的,”钟意笑了笑,手指在墙壁上摸了摸,打开一个暗格,拿出几张新的贴片,一张一张地放入灯罩中··随着他的动作,一个又一个“乐无忧”出现在了墙上。
“这……”乐无忧喉间微堵,目光凝滞地看着墙面上十七岁的少年,只见他飞身下楼,他扬鞭策马,他勒马回首,他挑眉酣笑……··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想你想得紧了,我就坐在这里,偷偷地看你。”
钟意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乐无忧一阵耳热,喃喃道:“我……”·“那时,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会不会再回来……也许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钟意轻笑着说,拉起他的手,按在了自己胸口,“但你一直在这里。”
掌心感受到胸腔里强有力的心跳,乐无忧气息粗重,抬眼看向他,只见他眉眼含笑,笑意仿佛三月春光,温柔缱绻,浑然没有一丝杂质··钟意与他四目相对,抓着他的手往自己胸口用力按了按,笑容更深,眼眸却悄然湿润,他似喜似悲,轻声地又重复了一遍:“你一直……在这里啊。”
“钟离玦,”乐无忧慢慢出声,声音低沉,他五指蜷曲,用力抓着他的胸口,双眸直直盯着他的眼睛,低低地说,“我乐无忧,要一直一直,都在这里。”
钟意眼中一滴泪珠滚了下来··乐无忧倾身上去,含住了他的嘴唇,唇舌相抵,耳鬓厮磨,灯影徐徐转动,墙上的少年无休无止策马欢腾……·笃笃,房门响了两声,鸨母谄媚的声音在门外响了起来:“大掌柜,酒菜都备好啦。”
两人分开,钟意恋恋不舍地看着已经乐无忧已经被解开的衣襟,气得直磨牙:“这个老婆娘……”·乐无忧坏笑着,将钟意从身上推了下去,扬声道:“进来吧。”
丫鬟们鱼贯而入,将酒菜摆在了桌子上,然后又无声地退了出去··鸨母挥着手绢儿一步三扭地扑进来,本想说两句俏皮话讨个彩头,一张口却忽然看到钟意眼里森寒的杀气,顿时像被鬼掐了脖子,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用力做了个吞咽动作,将满嘴屁话都咽了下去,对钟意福了福身,立即屁滚尿流地跑了,还不忘给他们关上房门··钟意转过脸来,笑眼温润,捏起小酒壶闻了闻,惊喜道:“桑落酒”·“还是新压成的,”乐无忧拿起筷子夹了一些发菜,笑道,“你这鸟地方,酒菜居然都是上品,那个掌事的,大有功劳。”
“你喜欢就好·”钟意眉开眼笑,从手指捋下一个翠活儿,随手一掷,戒指犹如一道疾风,穿过门上的菱格飞了出去,朗声道:“夫人赏你的。”
鸨母抓住翠戒指对着灯光看了看,只觉通透如水,翠绿喜人,一看就知价值不菲,欢天喜地地戴到了手上,连声道:“谢夫人谢大掌柜夫人和大掌柜佳偶天成、珠联璧合、举案齐眉、白头到老”·乐无忧:“……”·他生性洒脱,对称呼向来不在意,只要钟意叫得开心,就随他去了,笑着横了钟意一眼:“开心了”·钟意咧开嘴:“非常开心。”
“一肚子花花肠子”乐无忧嘀咕一句,将注意力放在了精致的菜肴上··夜色渐深,青楼里渐渐人声鼎沸,楼下响起了婉转的丝竹声,他们这个房间在五楼,倒也不算吵闹,两人轻声说笑,菜品没动几下,倒将一壶佳酿慢慢喝尽了。
酒气氤氲,香雾缭绕,乐无忧两颊飞红,刚要说话,忽然隔壁传来一声高亢的莺鸣:“常阁主,您可有日子没来啦,欢欢想您想得紧呢……”·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哪里紧我看,松得很呐。”
“常阁主惯会取笑人家……”·乐无忧握着酒杯的手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钟意,见钟意动了动嘴唇,无声地说道:“是常风俊·”··第七二章··乐无忧刚要说话,忽而钟意又道:“里面仿佛不只常风俊一个恩客。”
“嗯”他凝神听去,果然又听到另外几个人的气息,沉稳绵长,都是武功高手··这么多人跑到青楼里来做什么·钟意附在乐无忧耳边,轻声道:“是个男人都有可能逛青楼,青楼里鱼龙混杂,是个密谋的好去处。”
·乐无忧一笑:“然而他们忘记了隔墙有耳·”·隔墙不但有耳,还能有眼··钟意蹑手蹑脚将墙边一只青瓷花瓶拿开,露出一个十分隐蔽的小洞。
声音听得更清晰了··男人的低笑声,女人的嘤咛声,厮混片刻,常风俊在姐儿的胸前捏了捏,冷淡道:“你们先出去·”·“是·”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几个姐儿都识趣地退了出去。
钟意从小洞中望去,见雅阁内还剩下四个人,围坐在一张方桌前,室内香雾升腾,经过方才一番调笑厮混,众人衣衫皆浪荡地解开,唯有常风俊一丝不苟,坐在上首,脊背骄傲地挺得笔直。
一个沉稳的声音说:“这几年,龙夫人一直在暗中派人寻找一个人·”·常风俊问:“什么样的人”·“一个二十四五岁的男人,背上有一颗红痣。”
“红痣”常风俊提高声音··“不错·”那人问,“这有什么稀奇”·常风俊捏着酒杯,俊眉紧紧地蹙了起来,思索片刻之后,低声道:“我儿子煊背上就有一颗红痣。”
几人皆吃了一惊,低声揣测:“或许,龙夫人在为少阁主找替身或者影卫”·明日阁主虽然风光无限,然而有多大的风光背后就有多大的危险,每一任阁主身边都会备下几名影卫,关键时刻,可充当阁主的替身,来度过危机。
常风俊低低地嗤了一声:“她她连看都不愿看子煊一眼,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慈母心肠”··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涉及主公家事,在座的几人都噤了声。
常风俊仰头喝了杯酒,淡淡地问:“可有发现苏余恨的踪影”·“那魔头在龙门石窟与龙云腾分道扬镳之后就消失匿迹,他得了二娘的解药,虽解了掌上的毒,但余毒难消,多半也要找个僻静的所在慢慢排出来。”
常风俊点头,吩咐:“派人继续追踪,此人十分重要,要抓活的·”·“是·”·另有一人道:“阁主,有人看到乐无忧和钟意等人进了长安城,您看会不会是准备参加丁庄主的金盆洗手大会”·常风俊低声笑了出来:“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我还怕他们不来呢。”
“当年就是丁干戈献策,才有的夜袭天阙山,乐无忧能不恨吗那钟意被他迷得昏头转向,自然要上赶着为他来报那灭门之仇·”·此话一出,几个人都促狭地笑了起来。
“你说这钟意也算是年少得志,深得盟主青睐,怎么就迷上了一个男人”·“哎,龙阳之好自古有之,男人也有男人的妙处嘛·”·“你说的龙阳之好我知道,什么龙阳君,什么韩子高,可那都是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大美人,乐无忧哪里美了”·“贤弟此言差矣,我十年前曾与乐无忧有过一面之缘,确实清俊绝伦,特别是那双眼睛,会说话一般……”·“听听,李大哥也中了他的媚术”·“哈哈哈……”众人大笑起来。
乐无忧磨了磨牙,寻思着该怎么狠狠教训这几个狂徒一通,忽然一个温热的呼吸扑在了脸上,他歪头,见钟意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边,从椅背后俯身搂住他的肩膀,附在耳边轻声道:“这群俗人怎么能知道阿忧的妙处”·这话听着就不大像好话,乐无忧板着脸问:“什么妙处”·钟意轻笑:“待夜里,熄了灯,到了被窝里,我慢慢告诉你。”
乐无忧嗤地一声笑了出来,横他一眼:“你和那群俗人又有何区别”·“区别大大的有,”钟意得意道,“他们只知淫乐悦己,而我,却是将阿忧的快乐放在首位的。”
话越说越不像话了,乐无忧低低地嘀咕了一声:“放屁”·隔壁突然提起一个敏感的名字,乐无忧竖起耳朵,听到一个人说道:“那乐无忧想也不会太丑,别忘了,他老娘可是乐其姝,那娘们儿虽狂野刚横,然而容貌却十分明艳。”
“不错,否则以柴惊宸的惊才绝艳,也不会苦求她多年,可惜乐其姝一心只爱慕强者,为凤栖梧终身不嫁,哎,你们说乐无忧的生父是谁该不会是凤栖梧吧”·“当然不会,凤栖梧对我们家大娘可是一往情深……”·“李大哥”一个声音忽然打断他。
讨论声戛然而止··乐无忧从小洞中望去,只见常风俊脸色阴沉如水,冷漠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几个人,慢慢出声:“往事已矣,多说无益,还是都忘了的好。”
众人都是跟随常风俊多年的家臣,知道已经死了的常相思是主公心头多年一根毒刺,自己这般宣之于口确实不妥,遂都惴惴地应声:“是·”·这厢,钟意附在乐无忧的耳边,轻声问:“你的生父是谁”·乐无忧摇了摇头。
钟意笑道:“我想,定然是个惊才绝艳的大美人·”·乐无忧笑起来:“以我娘的心性,不是美人,恐怕她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否则,怎能把你生得这样好看”·隔壁雅阁中,常风俊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派去追查明月光的人呢”·“属下无能,找不到明月光。”
“废物”常风俊不悦地说,“这么大个人,活有人,死有尸,怎么会找不到”·一个声音道:“阁主息怒,那一夜战况惨烈,明岐本就武功高强,后来更吸收了仙鸣山城的心法,难缠得很,谁都注意不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说不定……说不定早已经死了呢”·“是啊,阁主,一个六岁的孩子,随便一只野狗都能咬死他,活下来的可能性太低了。”
常风俊面色阴沉地说:“但愿如此·”·“那派出去的人是否可以撤回来了”·“不,继续追查,”常风俊道,“他身上极有可能带着明岐写下的伏罪疏,不能掉以轻心。”
“依属下之见,明岐再蠢,也不会将如此重要的伏罪疏交给一个六岁的孩子来保存,即便是交给乐其姝,也比交给明月光靠谱·”·常风俊没好气地说:“可你们把风满楼翻了个底朝天,结果找到了吗”·“这……只是说明没在乐其姝手里,明岐还有其他朋友,像金缕雪之流……”·“够了不要再找借口,”常风俊冷冷地说,“一个人实在走投无路,再蠢的昏招都能走得出来,若伏罪疏真的在明月光手里,那这么多年我们都没找到,已经说明她这一招走对了。”
“是·”·常风俊喝了一杯酒,平息怒气,淡淡地问:“金陵方面的人呢”·“已经在来长安的路上了,快马加鞭,十日即可赶到。”
“好·”·四个人相对喝了一阵酒,没有再多说什么,常风俊使了个眼色,有人起身打开房门,不消多时,一群花枝招展的姐儿嬉笑着涌了进来,雅阁内生冷的气氛缓和下来,渐渐的,响起了一片淫声。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好奇地从小洞里望去,见到几个男人都衣冠不整,各自压着姐儿大行云雨之事,而常风俊却一直坐在首席闷头喝酒,仿佛没什么性质。
“这般淫声浪语,老夫听着都脸热,他竟不为所动”乐无忧嘲道,“若不是定力超人,便一定是太监·”·钟意笑道:“武功高强之人,定力也会更深一些。”
“哦”乐无忧挑眼看向他,“那钟离城主的武功想必十分低下了……”·“乱讲”钟意正色道,“我的武功阿忧见识过,可有比我更厉害的人吗即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苏余恨,也比我略输一筹。”
乐无忧瞥他一眼:“说这话的时候,钟离城主不妨先把手从我腰间拿开·”·“不拿·”钟意不但不拿,而且变本加厉,腻在他的身上,双手如灵蛇般钻进他的衣服中。
乐无忧无声地笑了起来,嘴上虽说让他把手拿开,身体却一动不动,任他搂着自己又摸又亲··方才喝了太多酒,隔壁的声音又实在是挑逗,他觉得热气上头,蒸得脸都泛起潮红,懒洋洋地歪坐在椅子上,笑着看钟意像只讨骨头的狗崽子一般,骚头骚脸地围着他转。
忽然一声娇媚入骨的呼声,乐无忧顺着小洞看去,只见常风俊把一壶酒就喝干,拉过一个姐儿,撩起裙摆,按倒就上··青楼之中最是释放天性,褪去一身人皮,个个都是兽类,隔壁雅阁中香雾缭绕,酒气氤氲,淫声浪语不绝于耳,仿若酒池肉林。
这群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待他们都已经离开,钟意还在和乐无忧面红耳赤地亲吻,一手搂住后背,一手拢起大腿,将人抱了起来,放在旁边一张贵妃榻上··乐无忧衣衫凌乱,胭脂色的衣袍被扯了个七七八八,露出细白的胸脯,躺在榻上,双眸笑盈盈地看着钟意的脸,一手勾起他的下巴:“听说钟离城主开了长安城最大的青楼那这种事儿是否早已驾轻就熟”·钟意如临大敌,盯着眼前陈横的玉体,搓了搓手,跟一只得了块大骨头不知如何下口的狗崽子一般喘着粗气:“阿忧,你说……我是从前边儿上还是从后边儿那个……你喜欢趴着吗我……我想……我想看着你的脸……”·乐无忧手掌轻轻抽了一下他的嘴巴,力度轻得与其说是耳光不如说是爱抚,哼了一声:“废话恁多”·话音未落,钟意已经凶猛地扑了上去:“嗷……我想好了,前边后面,正面反面,趴着躺着我全要,反正夜长着呢”·乐无忧任他扯开衣服,痛苦地闭上眼睛:“去死吧……”·夜深了,青楼里丝竹声渐渐低沉,妖冶旋舞的姐儿也早已坐在了恩客们的怀中,一个个房门紧闭的屋子里传来柔媚酥软的爱语声,或低哑或高亢,抑扬顿挫,不绝于耳。
顶楼一个房间传出了无力的低吟声,红烛从雕花窗子上映出昏黄的灯影,两个身影相互拥吻,宛转纠缠,竟真的响了一夜··秋日温暖的阳光从窗子透进来,照得人暖洋洋,鸨母歪坐在太师椅上,拿手绢儿撑着额头呼呼大睡,忽然平白一个激灵醒了过来,睁开眼睛,正看到面前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大掌柜,连忙站起来,赔笑:“大掌柜您有什么吩咐”·钟意满面春风:“去备些热水,我要沐浴。”
“是,是,”鸨母点头哈腰,脚底抹油往后院跑去,余光看到正在打瞌睡的龟公,提起罗裙,穿着绣花鞋的大脚狠狠蹬在他的屁股上,恶吼,“又他妈给老娘偷懒赶紧烧水去”·不消片刻,两个龟公抬着大浴桶敲开房门,兑好温水,又将足够的热水和凉水都放在旁边,看都不敢看贵妃榻上趴伏着的男人,立即退了出去。
钟意关上房门,步履如风地在房内走了两圈,感觉热血都在沸腾,一夜疯狂之后竟丝毫不觉疲倦,反而仿佛领悟了新的武功境界一般,浑身充满干劲儿··他低头看了一眼,乐无忧伏在榻上,面容疲惫,两颊潮红,浓密的睫毛阖下来,烛火昏黄,在眼下遮出一片阴影,他知道这双眼睛睁开时是怎样一幅美景,而当它满坠星光,痴痴地看着自己时,又是怎样的销魂蚀骨。
“阿忧啊阿忧,这辈子为你,就是死也甘愿了……”·钟意念叨着,在房里一圈又一圈地转着,他想给乐无忧洗个澡,可又怕自己在浴桶里控制不住,又想抱着乐无忧好好睡上一觉,可是他精神亢奋,根本睡不着,只怕一个不留心,就再次把乐无忧给睡了。
·第七三章··一直磨蹭到浴桶中的水都快冷了,钟意才蹭过去,坐在榻边,伸手在乐无忧身上意犹未尽地摸摸揉揉,习武之人筋骨结实,肌肉优美柔韧,充实滑腻的触感让他几乎发狂。
乐无忧有气无力地往榻里躲了躲,声音绵哑:“别再来了……我不行了……”·“不弄你,”钟意俯身,在他耳边温柔地轻笑,“我想给你洗个澡。”
乐无忧半睁开眼睛,两眼无神,茫然地看着他,半晌才迟钝地反应过来体内被这小畜生灌了个满,不由得脸热了热,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我想照顾你。”
钟意攥住他的手腕,就势一拉,将人拢进怀里,另一只手抄起双腿,轻巧地抱了起来··手指摸到一片黏腻湿滑,钟意一怔,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在他胸前使劲逡巡一遍,嘴唇上移,吻了吻他的唇角,低声笑道:“小嘴吞了这么多……会不会怀上”·乐无忧恼羞成怒,抬臂挥起一掌击了过去。
钟意双手都抱在他的身上,避无可避,只得硬着头皮迎面受了他一掌,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手掌响亮地抽在了脸上··两人都有些懵··乐无忧微微张开嘴,吃惊地看着他,顿了顿,恶人先告状地问:“你怎么不躲”·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眨眨眼睛,很是不要脸地笑着说:“我曾听人说过,打是亲,骂是爱,阿忧打得这般响亮,是不是心里对我稀罕得很呢”·“放屁”乐无忧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被这小畜生压着折腾了一夜,变着花样把里里外外都玩了个遍,他憋了一肚子邪火要狠抽他一顿,却忽而又觉得为床笫之事发作实在没什么意思。
这货对自己的心意天地可表,他喜欢怎么玩儿,便由着他去吧··况且,他方才那句不要脸的话也颇有几分道理,昨夜之事虽然易弁而钗阴阳颠倒,但那无师自通的百般手段,却委实让自己舒爽得很,也稀罕得很呢。
钟意将人放进浴桶中,自己也脱了衣服坐进去,浴桶中热气升腾,温暖的热水包裹着二人,乐无忧舒适地眯起了眼睛··“阿忧,”钟意与他手足相抵,隔着腾腾的热气看着他疲惫苍白的脸,觉得心头已经融成一汪春水,银波荡漾,喃喃地说,“活了这么多年,今日,我才觉得自己是个男人了。”
乐无忧闭着眼睛,从鼻子里哼出一句:“真稀罕,合着以前你都是个女人”·“啧……”钟意被他一句话噎得直翻白眼儿,手指在水底爬过去,摸到他腿间狠狠抓了一把,愤愤道,“我是不是男人,你难道不是最清楚,难不成吃干抹净就不认账了别忘了这里还留着证据呢”·他手上极富技巧,只动了两下,乐无忧就猛地仰脸,急喘起来,水淋淋双臂哗啦一下从水底出来,一把撑着桶沿,就想站起来跑,被钟意眼明手快地按了回去。
“别来了”乐无忧急叫,这一夜是真的舒爽,可也真的怕了,被陌生快感如惊涛骇浪般席卷进去的感觉既销魂蚀骨又生死不能,若要再被压着来上一次,简直是要他的命。
钟意忙道:“别怕,别怕,不来了,真的不来了·”·乐无忧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些警觉又带着些埋怨,让钟意看了又是心爱又是心疼,软下声音伏低做小:“好了好了,真的不来了,我又不是禽兽。”
“你是衣冠禽兽·”乐无忧闷闷地哼了一声,刚刚放下心来,忽然感觉一只手摸上了自己的臀尖,顿时一个激灵,霍地站了起来··哗啦一声,巨大的水花,钟意被淋了个满头满脸,懵了,茫然地看着他:“你怎么了呃……”·两人在热气升腾的浴桶里一站一坐,姿势实在有点不堪入目,钟意忍不住开始想入非非,甚至还色性坚强地发现:阿忧大腿内侧被自己嘬出了好几朵青青紫紫的淤痕……·“嘿你还来劲儿了嘴上说着不来了,贱爪子还伸过来摸我”乐无忧一看那双提溜转的贼眼睛,就知道这货没憋什么好心眼儿,手在桶沿一撑,双腿犹如大鱼一般哗啦带出一个大水花,转眼就要跃出了浴桶。
钟意瞪起眼睛,猝然出招,双手扣住他的膝盖,将人往桶里拖:“别跑,真的不来了,我只是想给你洗洗,那里你一个人够不到”·“你以为我会相信”乐无忧撩起长腿,带着水珠踢向他的面门。
钟意抬臂一挡,反手抓住他的小腿,另一只手一抓一抱,一套干脆利落的小擒拿手,扣住他小腿,用力往后一拽,想要将其从桶沿上拽下来··乐无忧怎会轻易受制,另一条腿快如流星,挟疾风之势鞭了过来。
钟意不得不放开手,双掌在耳边交叠,稳稳格挡住他的鞭腿,仰脸看去,入眼即是这双纤细修长的大长腿,明晃晃地陈横在眼前,忍不住抬手摸了一把,脸贴上去上蹭了蹭,喃喃道:“好腿……”·“小畜生”乐无忧笑骂了一句,长腿抵在他的肩上猛然用力,力如千钧地压了下去。
钟意被压得往后倚去,不得不用上内力抵挡他这刚猛的腿力,咬牙切齿:“谋杀亲夫啊”·“这叫大义灭亲”乐无忧坏笑,猛地又一个力压,浴桶颤了一下。
“咦……”钟意吃了一惊,急叫,“小心,这桶要……”·话未说完,就听咔嚓一声裂响,木桶四分五裂,热水犹如潮水一般涌了出去,乐无忧下意识想要飞腾起来,不料长腿被钟意牢牢扣住,结结实实拖了个后腿。
眼看着就要摔在地上,钟意纵身往前一蹿,一把抱住他的腰身,凌空一个转身,后背重重摔在满是水渍的地面上,吧嗒一声巨响,震得乐无忧心头一抽··哀怨的小嗓子在身下响了起来:“唉哟我的亲娘喂,这才叫谋杀亲夫……”·乐无忧坐起来,却不肯从他身上下去,坐在他的大腿上一个转身。
钟意躺在下面当了个大肉垫,真摔得七荤八素呢,忽然见一条大长腿从脸前掠过,还没来得及看清腿间的诱人风光呢,就见乐无忧的身体倾了下来,双手压住他摊开的手臂,几乎脸贴着脸。
灿若星辰的双眸近在咫尺,微微弯了起来:“阿玦,阿玦·”·叫了两声,却不再说话了,只目光溶溶地看着他笑··钟意温柔地含笑看向他:“我在呢。”
乐无忧道:“我也在呢·”·“真是再好不过了·”钟意看着他笑,又有些眼圈发热,我们都是从血海尸山中爬出来的,你在,我也在,真是再好不过了。
乐无忧俯身,吻了吻他的眼睛··两人拥抱,正想加深这个亲吻,忽然钟意敏感地动了动耳朵,乐无忧也有所察觉,回过头去,看向紧闭的房门··钟意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人抱起来放在贵妃榻上,拉起衣服盖住,随手抄起一件衣服,穿上的同时身体倏地腾起,无声无息地飞掠到门前,猛地打开房门。
簪花婆婆、九苞、鸨母和龟公一起扑在了地上··钟意:“……”·鸨母第一个爬起来,一脚踹在龟公的屁股上,骂道:“又让老娘抓到你偷懒,柴劈了吗锅洗了吗姐儿们的珍珠粉都磨了吗啥活儿都没干,还敢给老娘乱溜达,瞎鸡巴乱看,信不信老娘把你那俩傻招子扣下来涮了锅子”·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龟公被她踹得一溜烟跑了。
鸨母随即一脸“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表情,对钟意挥了挥手绢儿,小碎步横着往门外挪去,嘴里念叨着:“大掌柜万福金安,夫人福寿安康,两位天造一对地设一双郎才郎貌百年好合执子之手白头偕老……”·话音消失的时候,人已经逃到门外,一转身,挥着小手绢儿扭着腰跑了。
九苞爬起来,神采奕奕地看着自家大哥,体贴地问:“乐公子对你好吗”·钟意想了想前一夜的浓情蜜意,微笑:“很好·”·“那我就放心了,”九苞拍拍他的肩膀,“你辛苦了,回头我去做点固元膏给你补补。”
钟意看着他离开的身影,眨了眨眼睛,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他目光落到簪花婆婆身上,发现这老太婆正以一种十分复杂的眼神看着自己,没来由让他毛骨悚然:“前辈”·簪花婆婆面无表情,目光转到贵妃榻上,对着上面的人影看了半晌,忽然转身,拂袖而去。
钟意怔了怔:“前辈”·簪花婆婆拄着龙头拐慢慢走远,苍老的声音远远传来:“好好待他·”·“这是自然。”
钟意笑了起来··清晨的青楼里一片沉寂,钟意下楼转了一圈,令小厨房做几个清粥小菜,步履轻快地走回去··暖煦的日光从窗子投射进来,在楼里洒下一条条光影,钟意站在木楼梯上,仰头看着光影,感受着暖日落在脸上的温暖,唇角无法遏制地露出笑意。
“好天气……”他自言自语地念叨了一句,转脸看向楼上的房间,胸中吁出一口浊气,哈哈大笑起来,“好天气啊……”·走回房间的时候乐无忧已经穿好衣服,坐在窗前望着外面,几个下人将湿哒哒的地面清理干净。
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乐无忧转过头,看到钟意出现在门口,笑了起来··钟意走过来,与他对面坐下,下人送上一壶香茗一碟杏仁酥,二人在着秋日的暖阳下慢慢地吃着茶点,谁都没有说话,气氛却惬意地很。
过了半晌,九苞端着一个大托盘走了进来,红枣板栗粥,花卷儿,蒸鸡蛋,火腿炖豆腐,凉拌白菜芯,给钟意盛了满满一大碗红枣粥送到面前:“哥,你昨夜辛苦了,多吃点儿。”
“噗……”乐无忧一口茶水喷了出去··钟意端着碗,内心复杂得跟端着毒药一般,竭力维持着脸上云淡风轻的笑意,表面淡定内心咆哮:什么熊玩意儿就你懂得多就你懂得多·乐无忧咬了一口花卷儿,语重心长道:“听到没有,大掌柜多吃点儿,你昨夜辛苦了。”
钟意笑靥如花,拈了个兰花指对他一拂,嗔道:“还不都怪你不体贴人家……”·“……”乐无忧一口花卷儿噎住了。
九苞憋着笑,突然想起一事:“方才簪花婆婆走了·”·“什么”钟意一怔··“就是方才从这个房间出去后,婆婆就一个人走了,”九苞道,“我问了一声,她说看你们两人碍眼得很,不如眼不见为净,又说会有再见的时候。”
乐无忧吞一口粥,将花卷儿带了下去,想起簪花婆婆的种种行为,微微蹙起眉头··“怎么了,阿忧”·“我总觉得婆婆有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乐无忧道,“言行举止,有些像……我娘。”
“乐姑姑”钟意挑了挑眉,并不怎么吃惊,思索道,“我听闻乐姑姑的易容术天下闻名,男女老少、高矮胖瘦,皆可幻化,且不露痕迹。
若说簪花婆婆是她伪装……也并非不可能,毕竟簪花婆婆位列方外三仙,已多年避世不出,你我都没见过其真容,当日与前辈初次相见时,只觉此人服饰妆容都与传言中的簪花婆婆十分相似,因而误认了,也极有可能啊。”
乐无忧叹息:“我不在乎她是不是真的簪花婆婆,却十分在乎她是不是我娘·”·九苞插嘴:“哪有亲生母子见面不相识的”·“我娘行事怪诞,”乐无忧道,“非常人所能理解,或许有什么苦衷不愿与我相认也未可知……罢了,多半是我太过敏感,牵强附会了,婆婆怎么可能是我娘呢”·钟意知母子连心,有些外人所无法感同身受的玄妙感应,遂柔声道:“金缕雪不是说过么,乐姑姑可能还活着,即便不是婆婆,那说不定是旁人,以乐姑姑的武艺,从剿杀中寻得一线生机,该不是太难。”
“你不知道,”乐无忧摇了摇头,“我娘的性子刚猛豪烈、宁折不弯,那一夜的战况那般惨烈,她是定不会独活的·”·“尸首呢”钟意提高声音。
乐无忧一怔,抬眼看向他:“什么”·“金缕雪说过,当日收殓的尸首根本不是乐姑姑,”钟意道,“死要见尸啊,阿忧没有尸首,谁都不能枉谈生死、轻言放弃”·话语温柔,却振聋发聩,乐无忧心头一颤,与他四目相对,忽然想到在自己消失的茫茫十年间,钟意是否就是像现在这样心怀期翼,从未放弃过·体内犹如有潺潺春水缓缓流过,轻柔地温养着四肢百骸,他低低地笑了起来:“你说得没错,多谢你点醒我。”
钟意抬手握住他的手背:“我会陪你一起寻找,一年找不到,我们找十年,十年找不到,我们找二十年,总会有云开月明那一日的·”·“嗯。”
九苞一脸菜色地退出雅阁,觉得自己十分多余···第七四章··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这厢龙云腾与众人分开后,骑着马慢慢走过西市,骏马膘肥体壮,打着响鼻碎步溜达,在青石板上留下哒哒的马蹄声。
·长安城与洛阳并称天下双雄,内圣外王,东贵西富,宽敞的街道比洛阳少一丝雍容浮华,而多了半分雄烈豪奢··从西北刮来的秋风呼啸而来,吹得楼上的酒招旗猎猎作响,鲜衣怒马的五陵子弟打马而过,马蹄扬起遮天蔽日的尘沙。
龙云腾漫不经心地骑在马上,忽然回头,往旁边的酒肆望去··一名随从打马过来,低声问:“城主,有情况”·龙云腾眉头皱了皱,脸上划过一丝微不可见的狐疑,盯着酒肆半遮半开的窗子看了片刻,淡淡道:“那里,仿佛有人在窥探。”
随从一惊,倏地提起精神:“属下带几个弟兄上去看看·”·“嗯·”龙云腾应了一声··立即有三人从马背上腾起,犹如三道黑风一般刮入酒肆,迅猛而无声地搜寻一圈,然后回来:“城主,并未发现可疑之人。”
龙云腾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酒肆的窗子,看了片刻,转头,随手抽了一下马鞭,骏马迈开四蹄,往前走去··片刻之后,一个带着帷帽的人从酒肆中走出,单薄的布衣被秋风鼓起,他回头看向海天连城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背影,风吹起面纱,露出额头的绯色胎记和眼角轻蔑的笑意。
回到别院中时天色已晚,书房中烧起暖意融融的火盆,龙云腾披着貂裘斜坐在太师椅中,随手捏着一块翡翠纸镇把玩,听卫先生轻柔的声音说道··“醴泉坊的妙法尼寺有一个老姑子,二十余年前曾在宫中供职,知道些陈年旧事,主上是否传其前来,问个清楚”·龙云腾漠然地嗯了一声。
卫先生走出门外,引入一个身穿缁色僧袍的老姑子,龙云腾没有抬眼,声音低沉道:“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是,”姑子手握佛珠,不卑不亢地徐徐说道,“贫尼兴元三十二年入宫,伺候了两年太妃,被指去桐宫,伺候凤千岁。”
“凤千岁”·“就是当年老龙王进献的灵凤,凤凰兮,”姑子道,“凤氏身带祥瑞又容貌倾城,一时间宠冠六宫,依先帝的意思,是要封后的,然而中宫并无过错,不可轻易废弃,且凤氏再美,终是男子,既不能依例封妃,又不能论功封爵,故而只是传令各宫,一切起居仪仗皆与皇后相同,从此日月双悬,共享千岁。”
龙云腾指腹摩挲着纸镇光滑的玉质:“皇后岂能咽下这口恶气”·“咽不下又能如何,在后宫之中,恩宠才是最重要的,”姑子平静地说,“三宫六院佳丽三千,而凤千岁一枝独宠,夜夜承恩……”·话未说完,忽然一阵窸窣细响,姑子抬眼看去,只见龙云腾面无表情,掌中纸镇无声无息地化为齑粉,他接过卫先生递来的帕子,慢慢擦了擦手,将帕子扔在了桌上,淡淡道:“接着说。”
“是,”姑子见他听了自己的话后竟徒手捏碎翠玉,心下惴然,却不知是哪句话拂了逆鳞,于是愈加恭顺,小心翼翼地问道,“不知城主想听什么”·“他……过得怎么样”·“在宫中,有了恩宠便有了一切,凤千岁集三千宠爱于一身,下面的奴婢没有不敢小心伺候着的。”
龙云腾脸色稍缓,唇角甚至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很难伺候”·“倒也不是,凤千岁初入宫时不过十三、四岁,正是少年奋烈的时候,对先帝颇有忤逆,为此也受过几次罚,后来便好了,只是每次先帝来过之后,总要闹脾气,奴婢们小心应对便是,其实想想也可怜,论谁整日汤药不离口,都不会有好脾气的。”
“汤药”龙云腾皱眉,抬起眼看向她··姑子顿了一下,赔笑道:“都是些滋补之物……啊”·话未说完,龙云腾忽然飞跃过来,宽大的袍袖一闪,一柄黑色的长刀抵在了姑子的脖间,冷漠道:“究竟是什么药”·“阿弥陀佛,城主明察”姑子颤声呼了一句佛号,浑身抖若筛糠,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却被他刀尖抵着,动都不敢动。
卫先生插了进来:“这些宫女不通医理,想来是真的不知道,若她方才所言属实,以先帝的恩宠,那药理应不会伤身,然而苏谷主武功高强,先帝又怎敢将如此危险之人放于卧榻之侧”·龙云腾:“你怀疑是散功之药”·“不错,”卫先生道,“以苏谷主的性情,若非散去武功,他怎肯受制于人”·龙云腾点了点头,面沉如水,抬眼看向满脸惶恐的姑子,收回长刀,突然话锋一转:“他与苏溪亭是怎么回事”·姑子刚刚松一口气,闻言倏地倒吸一口冷气,双眸满是惊恐,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龙云腾瞬间变色。
卫先生转脸看向姑子,厉声喝斥:“城主问话,你须从实招来,不得有半句隐瞒”·“我……我……”姑子突然吓得跪了下来,“城主饶命并非贫尼胆敢隐瞒,盖因兹事体大,贫尼实在不敢妄言”·龙云腾伸手捏住她的脖子,强迫她抬起头来,阴森的目光盯着她的眼睛,轻声道:“从实招来,我可保你不死。”
姑子被他眸中森寒的杀机震慑,挣扎半日,痛苦地摇了摇头,叹息道:“罢了,我早该知道,当初让他金蝉脱壳,便该有如今被问罪的一日·敢问城主,您是如何知道苏溪亭与凤千岁有所关联的”·“他……”龙云腾提了个话头,声音却断了下来,他忽然发现自己竟无法简单地表述这个人,他曾是少年奋烈的凤千岁,也曾是杀人如麻的大魔头,曾是天真纯澈的凤凰兮,也曾是妖冶诡谲的苏余恨……此人仿佛是个悖论,如同矛与盾一般,截然不同,却奇妙共存。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若说凤凰兮和苏余恨是同一个人在经历终天之恨前后的两种性格,那么苏溪亭呢·那个温润清正、卓然出尘的青年,却又是怎么回事·从苏余恨曾经的只言片语可知,苏溪亭是死了,是替他死了么为何替他是自愿还是被逼·“主上,”卫先生轻柔的声音响了起来,如同一泓清泉令龙云腾倏地回过神来,听到他轻声说道,“不论两人有何关联,他终究是成了苏余恨啊。”
·龙云腾忽然心头一怔,豁然开朗,宠冠后宫又如何身份不明又如何自己遇到那人时,他已经成了苏余恨,与什么凤千岁什么苏溪亭,又有什么相关呢·他低头看向自己的佩刀,若无千锤百炼,何以锋刃无双·他看向那姑子:“将你所知道的,如实说来。”
“是,”姑子声音苦涩地应了一声,“凤千岁在宫中待了四年,与此同时,另有一名男子也被困于深宫,时间却比凤千岁长得多了·”·“苏溪亭”·“不错,苏先生出自吴中苏氏,乃诗礼簪缨之族,奉先帝诏令,入宫任太子伴读,也就是现在的皇上。”
姑子声音轻缓,“贫尼曾听在太子处当值的宫女说过,太子对苏先生十分依赖,甚至有些……不同寻常,当初苏先生曾成过亲,是个贤淑端慧的女子,兴元三十七年有了身孕,宫中赐下一道燕窝,就这么一尸两命。”
龙云腾了然,当今圣上对苏溪亭的禁忌之情,虽然随着苏溪亭凭空消失后,变得讳莫如深,然而防民之口甚于防川,此事还是变得满朝皆知··姑子继续道:“兴元三十八年,先帝驾崩,留下遗诏令凤千岁殉葬,然而凤千岁却并没有死。”
“死的是苏溪亭·”·“不错,苏溪亭世代簪缨,铮铮傲骨,怎肯承欢人下、罔顾天伦然而太子天潢贵胄,一朝登基,君临天下,权力无边,苏溪亭除一死之外,将别无所逃。”
卫先生唏嘘:“他的死不但是逃脱,更是报复,还帮助凤凰兮重入江湖,毕竟凤千岁已经死了,没有人再会喂他散功之药,只需蛰伏几日,便可排出残余药力,待轻功恢复后,无声无息地逃出皇宫。”
龙云腾突然问:“这件事情,你帮了他们”·姑子点了点头,哑声道:“当初贫尼胆大包天,帮助凤千岁犯下此等欺君大罪,事后方知后怕,若此事案发,恐怕非千刀万剐无以平皇上恨意。”
“竟是这样……”龙云腾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半晌,忽然正了正衣冠,双手抱拳,深深俯下身去,行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大礼··姑子大吃一惊,后退一步,惊惶道:“城主”·龙云腾道:“仗义每多屠狗辈,师太高义,令龙某钦佩,请受此一拜,一则感激当年仗义援手,二则为方才诸多不敬深表歉意。”
“罢了,此事在贫尼心中埋了二十余年,没想到还有说出来的一天,莫非这便是冥冥之中皆有因果,天意如此,阿弥陀佛·”·送姑子离开之后,卫先生走回书房,见到龙云腾负手站在窗前,抬头看着外面的夜空,秋风萧瑟,月凉如水,灌进来的凉风冲淡了炭火的热气,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低沉的声音传来:“怪不得他要姓苏,还要收养个孩子,也姓苏·”·“他在替苏溪亭活着,咳咳咳……”卫先生吸了一口寒气,忍不住咳起来。
龙云腾关上窗子,转过身来,脸色在灯火下冷峻苍白,摩挲着掌中佩刀,半晌,突然问:“七夕,你可曾体会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卫先生微微一笑:“属下无福,不曾体会。”
“无情是福·”·卫先生抬眼看向他英伟不凡的身姿,苦涩地笑了笑,轻声附和:“不错,无情是福·”·天气到了深秋便一日冷似一日,待十日之后,丁干戈举办金盆洗手大会时,天空已经飘起了薄雪,细碎的雪粒犹如撒盐一般,飘落在地上,寒风吹过,便零零散散滚了起来。
丁干戈一身黑色劲装,高大强壮,老而弥坚,只待今日大会之后,一切江湖恩怨一笔勾销,便可脱下这身劲装,做一个富贵闲人,安度晚年··“明日阁宾客到……”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吆喝。
丁干戈红光满面地迎出们去:“有常阁主赏脸,寒舍蓬荜生辉”·常风俊甩开披风,从马背跃下,与丁干戈站定,双手抱拳,各自行了一礼,寒暄两声,一起往门内走去。
忽而背后传来一阵惊雷般的马蹄声,众人回头,见大群人马呼啸而来,乌衣黑甲,骏马星驰,端得是气势恢宏··“是海天连城……”旁边有人叫道。
转眼间,众人已至眼前,一声激昂的马嘶声,龙云腾勒马停步,高大的骏马停在门前,他骑在马上,低头看向众人,对丁干戈拱了拱手:“听闻丁庄主盛事,龙某前来捧场。”
常风俊冷冷道:“你居然敢来赴会”·龙云腾漠然地问他:“我为何不敢”·“你勾结苏余恨,维护乐无忧,早已冒武林之大不韪,”常风俊道,“今日来此赴会,难不成是幡然醒悟弃暗投明”·龙云腾大笑,握着缰绳闲闲地坐在马上,云淡风轻看他一眼:“姐夫当真愚蠢得很。”
常风俊暴怒:“你”·“够了”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安广厦负手走了过来,目光扫过针锋相对的两个人,淡淡道,“丁庄主遍邀天下英雄来此见证金盆洗手,龙城主坐拥海天连城,自然能来,都别再门口了,进来入席吧。”
龙云腾翻身下马,走进庄中··漱石庄乃天下盟三庄六堂之首,庄主金盆洗手,不喾为一件武林盛世,虽然江湖中从此少了一位英雄豪杰,然而多年恩怨一笔勾销,此间的豪烈洒脱足以吸引天下人来此赴会。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吉时到,金盆出”·一个金光闪闪的金盆被端到上首,里面盛了半盆清水,丁干戈走到众人面前,双手抱拳,沉声道:“多谢诸公来此见证,丁某自七岁习武,至今已整整五十年,五十年大梦一场,纵观天地,不过渺然一物,吾等仿佛天地之间一只蜉蝣,朝生夕死,令人不免心灰意冷。”
安广厦道:“丁庄主无需自伤,世间岂有长生不灭者即便如蜉蝣一般朝生夕死,也可享一日安逸·”·“不错,”丁干戈笑了笑,“丁某征战杀伐数十年,刀口舔血,也想享一享安逸的日子了。”
安广厦伸手,指向波光粼粼的金盆:“庄主请·”·“是,从今往后,四海之内,江湖之中,所有恩怨情仇一笔勾销,两不相欠·”丁干戈站在金盆之前,一丝不苟地正了正衣冠,伸出双手伸向水盆。
·忽然一阵破风声,在座众人皆是习武之人,全部敏锐地转过头去,只见眼前一道银光闪过,一只小箭凌空而来,狠狠撞在金盆之上,巨大的推力使其箭头扎进盆壁,哐当一声巨响,金盆摔在了地上。
人们目光落在小箭上,一个人霍地站了起来,惊叫:“金羽银箭是风满楼的金羽银箭”··第七五章··金羽银箭,长一尺三寸,只有普通箭矢一半,以特殊弓弦射出,因其尺寸短小故而速度极快,箭身遍涂银粉,发射时犹如一道星光,是风满楼的独有信物。
当年天阙双壁——乐其姝与柴惊宸初出江湖时,驾舟沿长江逆水而上,连挑震江七十二坞,在每一位魁首的眉心都留下一只金羽银箭,一时间威震江湖,声名鹊起。
如今乐、柴二人早已双双阵亡,金羽银箭却重现江湖……·常风俊霍地站起身,望向门外,厉声喝道:“射箭之人就在不远处杀了他”·厅堂之中顿时紧张起来,数名弟子领命而去,飞身冲出门外,四散分开,寻找起来。
然而却有一阵清脆的蹄铃声响了起来,人们心头一颤,望向门外,只见漱石庄宽阔的石子路上,两匹青骡拉着一辆大车,在飘洒的薄雪中慢悠悠地走了过来··车上不知装了什么,蒙着一层雨布,顶上坐着一个撑伞的少女,咿咿呀呀唱着小曲儿:“黄花公鸡爬在墙头上叫,想哥哥想的我睡不着觉。
刮了阵风来下了一阵雨,不知我的汉子在哪里……”·一个人道:“那仿佛是钟意的婢女九苞”·安济瞪眼看去,远远看见那少女绿衣黄裳,神态悠然,不禁皱着眉头,嘀咕:“她来凑什么热闹……这唱得什么玩意儿,粗鄙”·“此女来者不善,”一个随从低声道,“钟意现在跟乐无忧穿一条裤子,派出这么个黄毛丫头,不知意欲何为,须得小心应对。”
安济见那辆骡车沉甸甸的,虽猜不透究竟装着什么,却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危机,点了点头:“我知道·”·随从又道:“不过有盟主在此坐镇,又有常阁主、丁庄主等武功高手,谅那妖女也翻不出天来。”
安济脱口而出:“她不是妖女·”·“什么”随从惊讶地看向他··安济皱了皱眉头,烦躁地岔开话题:“没什么,她既然已经来了,想必钟意也已经到了附近,这个混蛋肯定在憋什么坏招……”·转眼间九苞已经赶着骡车来到众人眼前,大咧咧地盘膝坐在车顶,看着严阵以待的众人,一扬下巴,笑起来:“各位紧张什么今儿是丁庄主的好日子,我来给人带一件贺礼,和一句话。”
丁干戈:“什么贺礼”·“丁庄主张口就要贺礼未免也太小气了,”九苞嬉笑,“我觉得你还是先听话为好·”·“这妖女太嚣张”一个穿着漱石庄弟子服的大汉站出来,气愤道,“师父,让徒儿先来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九苞挖了挖耳朵:“谁家的狗在乱吠甚是讨厌”·“你”大汉暴怒,上前踏了一步,纵身一跃,魁梧的身体落在车顶,发生砰的一声巨响,声音沉闷而空洞,仿佛那车上高高隆起的东西是个中空的。
九苞坐在车上没动,手指卷着一缕黑发把玩,抬头笑道:“唉哟,瞧这笨手笨脚,踩坏了你主人的贺礼,看他不打你屁股”·“少废话,接招”大汉喝了一声,双拳伸出,虎虎生风地袭了过去。
九苞身体往后一仰,抬起一脚,既快又狠地踹向他的拳头,绚丽的云锦绣鞋在他拳头上一点,借力凌空飞起,撑着花纸伞在空中一个飞旋,迅猛地甩出一腿,狠戾地抽在了他的头上。
一口热血喷了出来,那大汉摇晃两下,从车上摔了下去··“师弟”旁边几个漱石庄弟子惊叫着围了上去,抬手放在他鼻下试了试,看向丁干戈,“师父师弟晕过去了”·丁干戈脸上阴云密布,沉声道:“九苞,你莫不是来捣乱的不成”·“当然不是,我可是来送贺礼兼带话的,”九苞从车上飞身跃下,声音一变,竟然与乐无忧一般无二,“姓丁的老杂毛,风满楼一百七十二个英灵还没安息,你就想恩怨两消,当你乐爷爷我是死的我看你也不用金盆洗手银盆洗脚了,送你个大礼,去地下向英灵们谢罪吧。”
说完伸手一扯,车上的雨布哗啦一声扯了下来,薄薄的雪粒瞬间纷飞··众人一阵惊呼··只见骡车上竟是一口棺材,黑漆油亮,翘头上一个巨大的白色“奠”字,阴森骇人。
“真是欺人太甚”常风俊厉声暴喝,长剑铮然出鞘,直直刺向九苞,“我先斩了你这狂婢祭剑”·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武功高强、剑法卓绝,名剑华铤飞景挟森然杀气迎面刺来。
九苞一见其剑光,便知势不可挡,手持纸伞顶了一招··一声轻微的脆响,纸伞断做两截··九苞腰身一拧,整个人犹如一只敏捷的兔子一般蹿上棺顶,乘势拔出背上双剑,回身挡住劈下的长剑。
叮……剑身相击,迸出刺眼的火花··常风俊游刃有余,收剑挽了个剑花,再度刺向他的面门··九苞咬牙扛住··忽然不远处响起一串爽朗的笑声:“以阁主之尊和小小婢女比剑,真是一把年纪活到狗身上了,不知常阁主此举,究竟是想埋汰自己,还是想抬高在下”·常风俊转脸看去,见洋洋洒洒的薄雪之后,钟意骑着一匹四蹄雪白的黑马缓步而来,身后三尺之外,是一匹瘦骨嶙峋的毛驴,一个人头戴破斗笠,懒洋洋地倒坐在驴背,瘦削身体随着毛驴的晃动东倒西歪。
钟意回头,笑道:“阿忧,你的大美人儿今天怎走得这样慢”·乐无忧悠闲的声音传来:“大概早饭吃得太少,走得又太远,没有力气了。”
“它一顿吃了三筐马草、十根胡萝卜,竟然这么快就没有力气了,”钟意皱眉,“这样能吃,我们怎生养活得了”·“不怕不怕,只需让他吃上两口老杂毛的人肉,顷刻间便可恢复气力。”
·“哦”钟意饶有兴趣地问,“丁庄主的肉竟有如此魔力,难道他是妖怪不成”·乐无忧冷哼:“他喝了那么多血,吃了那么多条命,难道还会是常人早已经成魔了罢。”
“那么多血,那么多条人命,却不是他一人造成的,冤有头,债有主,咱们可要拎得清楚·”·“若罪魁祸首是安广厦,那丁干戈就是他手里的一条狗,一条老而弥坚却心思不正的恶狗。”
“阿忧,”钟意语重心长地说,“怎能这样侮辱狗”·两人三言两语将丁干戈狠狠奚落一通,直说得这位老者脸皮涨红,猛地提气,便要纵身上前。
一只手忽然挡在他的面前··安广厦道:“丁庄主慎行·”·“盟主请勿拦我”丁干戈怒气上涌,“这两个小儿直击当年旧事,想必不会善罢甘休,不如我先下手为强,占得先机再说”·安广厦压低声音:“丁庄主怎如此冲动今日高朋满座,不乏武功高强者,何须庄主你来打这个头阵”·丁干戈恍然大悟,目光在众人中扫视一圈,果然见到不少相遇武林的个中强手,对安广厦不禁更加钦佩。
方才被那两个狂妄小儿一番奚落,竟让他一时忘记自己究竟是为何事金盆洗手的,在座有如此多的高手,而对方只有三人,即便车轮战也可累死他们,而自己只要稳坐中军帐,待平安度过今日,明日便可江湖恩仇一笔勾销,管它风满楼还是河洛山庄,谁都不能再来找自己的麻烦。
然而他忘记了,想要驱动武林人士当他的挡箭牌,也须先得乐无忧和钟意的同意才行··转眼间,那二人已至眼前,已至悠闲倒坐在驴背上的乐无忧倏地回过身来,嘴角叼着一根枯草,邪气地笑道:“老杂毛,爷爷来超度你了”·说完一跃而起,袖中短剑噌地蹿了出来,他右手持剑,左手捏了个剑决,只听一声高亢的剑鸣,稚凰剑光暴涨,六棱霜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满剑身。
“雪照云光诀”旁边有人惊叫,“快看,连雪花都变大了”·森寒剑气催动周围温度骤降,小雪变成大雪,飘如柳絮,窸窸窣窣地落了下来。
乐无忧在风雪之中,手持短剑,挟泼天杀气一剑袭来··“拦住他”安广厦大手一挥··数十名弟子涌了上来,手持利器,妄图挡住他的道路。
钟意忽然从马上飞身而来,一道凛冽如水的剑光闪过,三尺水跃然掌中,他手持长剑,掠到乐无忧身前,挥剑扫去··剑气如潮,汹涌澎湃,仿佛卷起惊涛骇浪,猛地将众人击飞出去。
前路一扫而光,乐无忧抬眼,直面丁干戈,唇角勾起一抹讥笑,轻声道:“受死吧·”·“我不会死”丁干戈伸出双拳,运起漱石庄最负盛名的苍雄拳,腰背一拱,浑身肌肉鼓起,犹如猛虎下山,狰猛地迎了上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见剑光一闪,两道滚烫的鲜血冲天而去··众人哗然··丁干戈脚步倏地停下,双臂还保持着迎击的状态,然而两个拳头却已经被齐腕斩断,鲜血喷涌,触目惊心。
乐无忧手持短剑,低声笑了笑:“老杂毛,当年献策奇袭天阙山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第七六章··众人万没想到乐无忧竟然一出手就斩断有着五十年功力的丁干戈的双腕,不禁眼神都变了。
一人小声对朋友说道:“听闻此人当年武功平平,不甚出彩啊,仿佛是天赋有限,经脉滞堵,武学进境比常人都慢些·”·“你知道什么,”朋友压低声音,“他娘可是乐其姝,那娘们儿当年挑三江镇五岳,随便找几本武林秘笈就能给他贯通经脉,天赋算个屁。”
“这乐其姝竟如此厉害,那十年前怎么被人把老巢都给夷平了呢”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那人转头一看,是个雍容华贵的老妪,拄着一根镶金缀玉的龙头拐杖,不知是哪个门派的前辈,遂拱了拱手,低声道:“老太君有所不知,乐其姝是厉害,那天下盟却是更厉害,奇袭天阙山那夜,三庄六堂、天下五佬,到了半数,更何况还有其他武林门派,其中明日阁常风俊、漱石庄丁干戈、天极寨霍伤……可各个都是身怀绝技的武功高手,乐其姝再厉害,她也寡不敌众啊”·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他声音不算大,然而在座都是耳聪目明的习武之人,其间有参与过那一夜奇袭的,听到这句“寡不敌众”都不禁有些脸热。
侠者,奉天行善,任侠仗义,当如孤狼,行走天涯,济人困厄··野狗才会一拥而上,以多欺少··常子煊站在人群中,皱了皱眉,看向自己父亲,只见他面容冷峻,看着丁干戈双腕断落,眼神漠然。
丁干戈已经废了··一条废了的走狗和死狗没有两样··丁干戈自己何尝不知·他咬紧牙关,看一眼血流如注的双腕,眼眶几欲崩裂,苍老的脸上肌肉抽搐,哑声道,“这不可能,你的武功不可能……”·“我得了大机缘,功力大涨,”乐无忧淡淡道,“这未尝不是上天开眼,让我得以报十年前灭门之仇。”
“哈哈哈……”丁干戈嘶哑地大笑起来,“你当真以为你能报仇十年前有乐其姝和柴惊宸坐镇,风满楼都尚且被夷为平地,如今就凭你一个黄口小儿,即便武功大涨又怎样凭你一己之力,打得过天下盟千万高手,杀得尽我正道武林荟萃群英”·乐无忧勾了勾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笑容:“你虽人多势众,然而我一柄铁剑、一身战骨,可渺万千敌手,胸怀情义,满腔热血,不惧任何阴谋,纵然敌有千万,我一人,足矣。”
说罢,他提起滴血的剑尖,指向丁干戈:“今日,就由你开始吧·”·丁干戈一生杀伐果断,即便双腕尽断,也绝不肯束手就擒,身体猛地一纵,双臂展开,犹如巨鹰一般飞腾起来,双腿犹如钢鞭,接二连三地踢向乐无忧。
乐无忧身体倏地后撤,想要拉开距离,然而丁干戈迅猛如鹰隼,飞快地攻至眼前·稚凰虽短,却终究是剑,面对近身搏击反而成了桎梏··只听一声剑啸,短剑笔直蹿向天空,乐无忧果决弃剑,双拳挡于面前,接下他一记飞踢,忽然变拳为爪,抓住他的小腿。
·丁干戈凌空一个翻身,挣开他的禁锢,双臂忽然勾住乐无忧的脖颈,膝盖狠狠击向他的面门··乐无忧一把接住坠落下来的短剑,反手持剑,仿佛横握匕首,自下而上狠狠劈过,风雪中传来一声惨叫,丁干戈重重摔在雪地中,鲜血犹如泼墨般洒落下来。
——乐无忧一剑削下了丁干戈的膝盖,彻底废了他的武功··惨叫声凄厉犹如鬼嚎,众人仿若大梦初醒,齐齐惊呼起来,安广厦沉声呵斥:“拿下这个狂徒”·丁干戈知道自己大势已去,挣扎着起身,厉呼:“盟主救我”·“现在求救太迟了”乐无忧大笑,反握短剑,利落地一剑下去,只听一声闷响,锋利的剑尖势不可挡地扎进了天灵盖。
丁干戈呼救声尚未断绝,人已经两眼翻白,鲜血从七窍流出,乐无忧拔出短剑,丁干戈随即倒在雪地中,气绝身亡,鲜红的血迹从身下蜿蜒流出,染红地上的乱雪··“师父”·“师叔”·“前辈”·杂乱的惊呼声在耳边响起,无数人从四面八方涌来,剑锋直指乐无忧,一个凄厉的哭声大叫:“乐无忧,你杀我师尊,此仇不报,漱石庄誓不为人”·“那你们可当不成人了,”乐无忧提着不断滴血的稚凰,轻笑了一声,“到地下陪他当鬼去吧。”
猖狂的话语激起众人的怒气,周围一片拔剑声,数不清的刀锋剑刃对准了乐无忧··钟意剑锋一振,寒光荡漾的三尺水挡在乐无忧身前··方才他一剑挥去,澎湃的剑气犹如滔天巨浪的身姿尚且历历在目,让众人不由心底生寒,围攻的脚步悄然慢了下来。
安广厦看一眼丁干戈的尸体,沉声对乐无忧道:“你可知自己做了什么”·“我送这老杂毛去地下赎罪了,”乐无忧提起剑,震落剑身的血迹,拿一块小鹿皮漫不经心地擦着,淡淡道,“怎么,你也上赶着想去陪他放心,总有那么一天的。”
安济愤怒地挺身而出,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难道你还想杀了父亲不成”·“不行么”乐无忧闻言挑起眼角瞥他一眼,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慢悠悠将擦好的稚凰收回剑鞘中,笑道,“小废物,好好练练武功吧,别等我杀你爹时,除了哭,别无他法。”
“你”安济暴怒,一把从常子煊腰间抽出流光星彩,对准乐无忧,“你不要太嚣张,敢不敢和本少一绝死战”·乐无忧却看都没看他,转头叫了一声:“喂,姓钟的,这小废物自不量力,我能管教他么”·钟意笑道:“别揍得太狠。”
“你们这对狗男男”安济大骂一声,挺剑上前··忽然一只手拦住他,安济怒道:“表哥不要拦我,我今日定要让他知道狂妄的代价”·“你不是他的对手,”常子煊从他手中取过流光星彩,剑尖一振,摆了一个起手式,对向乐无忧,沉声道,“子报母仇天经地义,然而真正害死乐姑姑的,却是你乐无忧”·钟意脸色一变,厉喝:“住口”·“无妨,”乐无忧拦住钟意,看向常子煊俊美的脸颊,淡淡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说我窝藏苏余恨,累及师门,然而苏余恨根本不是什么大魔头,十年前河洛山庄灭门案当另有凶手,究竟是谁将矛头指向了苏余恨,又是谁将风满楼扯进了阴谋之中,这背后究竟是谁在推波助澜,又是谁在假公济私”·常子煊拧眉:“难道屠灭河洛山庄满门的,不是苏余恨”·乐无忧嗤了一声。
九苞盘膝坐在黑漆棺木顶上,笑嘻嘻道:“这事儿我知道,河洛山庄灭门那一夜,苏余恨还在金陵喝花酒呢”·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钟意点头:“不错,那一夜苏余恨为金粉楼的柳姑娘宴宾客,满满当当三十六桌,红烛烧了七百二十根……”·乐无忧郁闷地挖了挖耳朵,觉得这话怎么有点耳熟·“都是一派胡言,”常风俊负手站出来,目光漠然地扫过在场的人们,沉声道,“那一夜苏余恨究竟是否在金粉楼,不如请当事人来亲口告诉诸位。”
说罢使了个眼色,立即有两个明日阁弟子领着个一步三扭的妇人来到众人面前,只见那妇人浑身绫罗、满头珠翠,肥硕的脸上涂脂抹粉,却仿佛驴屎蛋子打了个秋霜一般,粉都卡在了皱纹里,抖着肥肉来到众人面前,捏细了嗓子笑道:“哎哟,我说今日怎一大早就见喜鹊跳上了红梅枝头,原来是要见到这么多英雄好汉,各个英武非凡,让小女子真是心神动荡呐……”·钟意见乐无忧神情刹那间变得难以置信,不由得心底一沉,轻声问:“那是何人”·乐无忧尚未回答,就听常风俊朗声道:“此妇就是当年金粉楼的头牌,柳如絮,十日前我派人南下金陵,快马加鞭,将其请来,免得某些魔谷余孽信口胡言,颠倒黑白。”
“柳……柳如絮”钟意倒吸一口冷气,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痴肥的妇人,猛地转脸看向乐无忧,惊恐地问,“她就是你魂牵梦绕了十余年的柳姑娘”·乐无忧吃了一惊:“你说什么”·“这会儿才想抵赖晚了吧”钟意哼了一声,忽然想到什么,抬手摸向自己的脸,神情甚是忐忑。
乐无忧横他一眼:“你怎么了”·钟意嘀咕:“当年你对她魂牵梦绕,如今怎会移情于我呢难不成我也长得奇形怪状不对不对,我的俊美无俦早已毋庸置疑……”·乐无忧分外糟心地看着他,心想你怎么恁烦人呢·这厢常风俊已经命柳如絮来到身边,手指划过乐无忧等人,冷漠道:“告诉他们,十年前五月初五那一夜,苏余恨在不在金粉楼”·“十年前”柳如絮愁眉苦脸,“那谁还能记得呀”·安广厦云淡风轻地说:“苏余恨那人纵然十恶不赦,然而十分貌美,男生女相,若姑娘见过,应当不会轻易忘记。”
柳如絮挥舞着手帕:“哎呀,奴家自从操了这皮肉生涯,见过的,俱是尔等这样英伟的汉子,何曾见过什么男生女相的大恶人,没有,没有”·“不可能我不醉酒坊查出来的消息不会有错”忽然一声娇喝,一个彩衣女子飞掠出来,伸手揪住她的衣襟,急道,“十年前五月初五,他给你点了红蜡烛,那时候你还是清倌,他用的是化名,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忘记”·柳如絮大惊失色:“哎呀这位姑娘好生粗鲁,弄痛奴家了……”·常风俊喝道:“金缕雪,你做什么”·“是你”金缕雪倏地回过身来,鲜红蔻丹的指甲指向常风俊,冷笑,“你早已教她做伪证”·乐无忧悠然道:“金姑姑息怒,常阁主武功高强,座下高手如云,而柳姑娘不过一介弱女子,反抗不喾为以卵击石,聪明人都知道该如何抉择。”
柳如絮看向他,手中的帕子忽然掉了下来,喃喃道:“乐小公子”·乐无忧一笑,双手抱拳,舒朗地笑道:“柳姑娘竟还记得在下,在下荣幸至极。”
背后一个声音嘀咕:“我郁闷至极·”·乐无忧回头瞪了他一眼··钟意两眼望天··柳如絮连忙弯腰捡起帕子,掩唇一笑:“乐小公子知冷知热,奴家不敢忘却。”
“可是你却忘了他,”乐无忧摇着头唏嘘,“当年他对你那么好,却没想到终被遗忘,真是可叹……”·柳如絮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咬着帕子挣扎半天:“不是的,我……”·“诸位都听到了”常风俊忽然打断他,对众人说道,“柳如絮当年根本不曾见过苏余恨,而河洛山庄的尸首上却真真切切是苏余恨的销骨手。”
金缕雪傲然立在一侧,金光闪耀的长鞭缠在臂上,冷冷道:“是真是假你心里有数·”·人群中有人小声道:“那柳姑娘当真没见过苏余恨这事儿我怎么看着有点悬呢,不醉酒坊号称天下消息之宗,难道也会传出假消息不成”·“嘘……”他的朋友立即打断他,压低声音,“婊子无情,她们的话你也信”·却见乐无忧笑了起来:“常阁主,真难为你把柳姑娘找来,只是以你阁主之尊,却胁迫一个弱女子,当真让人不齿。”
柳如絮连忙摇头:“不,我不曾受他胁迫……”·“无妨,”乐无忧飒然一笑,“不用急着解释,此事我心知肚明,不曾怪你。”
“你……不怪我”柳如絮吃了一惊··乐无忧笑道:“在下与柳姑娘相识十余年,当年也曾把酒言欢、此唱彼和,有此等情义在,为何怪你”·柳如絮怔怔地看着他:“即便我被猪油蒙了心,说了那该死的鬼话,你也不会怪我”·“姑娘还记得在下知冷知热,那在下自然也记得姑娘为人仗义,若非受人胁迫,怎肯妄下伪证”乐无忧道,“姑娘本与此事无关,却为我的些许小事而被牵扯进来,我有何理由再来怪你”·柳如絮死死咬住手帕,忽然睫毛一颤,豆大的泪水滚了下来,她猛地吸了一口气,突然直起腰背,美目如炬,扫向众人,带着哭腔的声音道:“我骗了你们,十年前那一夜我……”·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众人大惊。
常风俊脸色一变,衣袖微动,一道微不可见的银光从指间弹出··钟意一扬手,折扇飞掷出去,只听一声轻微的撞击声,折扇打着旋儿飞回钟意手中,他倏地打开没有扇面儿的扇子,在纷飞的乱雪中,神态自若地摇着几根扇骨,轻笑道:“常阁主要杀人灭口”·众人这才发现一根梅花针落在了地上。
·第七七章··众人盯着地上的梅花针,目光上移,吃惊地看向常风俊,想不到以明日阁主此等的威望,竟然会做出暗箭伤人的事情··“……父亲”常子煊不敢相信地叫了一声,俊眉蹙了起来。
常风俊倨傲地负手而立,神情冷漠:“黄口小儿含血喷人·”·众人恍然大悟,方才他们谁都没有看到常风俊出手,却每个人都看到了钟意掷出折扇,莫不是此人蓄意构陷明日阁主·大家的目光又都转向了钟意。
只见此人摇着扇子,笑嘻嘻地对常风俊道:“撒谎死全家·”·“……”众人齐齐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此人竟如此粗鄙,一言不合竟上诅咒,简直不像大侠,反像个市井无赖一般了。
然而常风俊脸色却忽地阴沉下来··钟意凉凉地笑了一声,转眼看向柳如絮:“请柳姑娘坦然说出当年真相·”·“不错,”安广厦微笑着说,“柳姑娘虽流落风尘,却甚有侠女风范,若果然另有真相,不妨直说。”
柳如絮看了他一眼,连忙别过眼去,不肯再说话了··钟意心下有些失望,然而却知道这是人之常情,那梅花针还在地上呢,任谁见到这般赤裸裸的杀机都不会太勇敢,更何况只是一个操皮肉生涯的风尘女子呢·乐无忧手持稚凰平举到胸前,傲然道:“柳姑娘相信我的武艺吗”·“公子武艺高超,奴家自是相信的。”
乐无忧手腕忽然一震,噌地一声脆响,稚凰剑出鞘半寸,露出剑身上的雏凤雕刻和森寒的锋刃,他手持剑鞘,朗声笑道:“有稚凰剑在,谁也不能伤害你一分一毫。”
柳如絮咬着帕子,双眸脉脉地看着他,片刻之后,忽然捂着嘴笑了起来,捏细了嗓子嗲声道:“十年了,乐小公子还是这般英武非凡,早知道,当年我真该好好睡上一睡。”
钟意脸色变了:“哎……”·却见柳如絮高高昂起头来,手指倏地指向一个明日阁弟子,声音一变,大声道:“此人拿着金粉楼上下三十余人的性命,胁迫我奔波千里,到此处来说一个谎言”·众人哗然。
常子煊眉头一皱,急声问:“什么谎言”·“他逼我说十年前不曾见过什么男生女相的人,然而事实却是,当年却是有一位苏姓大侠,给当时还是清倌人的我点了红蜡烛,就在五月初五的晚上,”柳如絮说着,泪水已经落了下来,“我不知道那人怎么得罪了你们,但那一夜,红烛点满了金粉楼,那些小浪蹄子个个羡慕得肝儿都青了,那样的风光,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说完,她忽然扑向乐无忧,乐无忧只觉浓烈的脂粉气扑面而来,下意识侧身一闪,却听耳边一声刀剑出鞘的清响,手上一轻,一滴温热的液体飞溅在了脸上。
“不……”·纷飞的乱雪中,一道鲜血冲天而去,柳如絮踉跄着晃了两下,轰然倒地,脖颈上一道血痕,汩汩地流出血来,染污了艳丽的绫罗··乐无忧神情倏地僵硬,眼眶迸裂,猛地一把捂住了嘴。
钟意眸色一沉,纵身飞掠过去,抬掌在他后心拍了一掌··乐无忧一颤,如梦初醒,膝盖一软,单膝跪在了柳如絮的尸身旁,盯着脖子上的血痕看了片刻,慢慢伸出手去,阖上了她半睁着的眼睛。
风雪仿佛更大了,地上的红雪很快就结成了薄冰··乐无忧猛地站起身,稚凰一声高亢的清鸣,剑光暴涨,犹如耀眼雪光,挟雷霆之势直逼常风俊面门而去··“你干什么”常子煊暴喝,手握流光星彩,仿佛银河在手,划过一道璀璨的弧线,截住他的攻击。
两剑狠狠地击在了一起,稚凰和流光星彩都是当世名剑,相互撞击,发出一声震耳的清音··乐无忧内力磅礴,潮水一般气势滔滔连绵不绝,常子煊额角伸出汗珠,紧紧咬住牙关寸步不让。
纷飞的雪片落在二人肩头··“让开”乐无忧冷喝一声,猛地催动内力··常子煊不敌,往后退了两步,突然手腕一颤,流光星彩脱手飞出,人也踉跄着几乎摔倒。
乐无忧剑招一变,重新刺向常风俊··然而常子煊却仍不肯认输,顾不得捡起佩剑,便运起轻功飞扑而来,双掌齐出,以肉身挡在常风俊的面前··乐无忧脸色一变,然而剑招既出,退无可退,只听一声利器入肉的钝响,滚烫的热血溅在他的脸上。
稚凰没至剑柄,深深扎入常子煊的肋下··乐无忧咬牙切齿:“你这个蠢材”·常子煊低声道:“勿以不孝身,枉着人子皮。”
“那我就先杀你,再杀常风俊”乐无忧气急败坏地骂了一句,拔出短剑,剑尖甩着血珠,再度对着常风俊刺了过去··常子煊不顾伤痛,挺身还想再挡,身后忽然一阵掌风袭来,他猛地回头,看到了来自父亲的手掌。
常风俊一掌挥开他,低骂一声“废物”,华铤飞景铮然出鞘,迎向乐无忧的攻击··转眼间,两人已缠斗了三十余招,常风俊渐渐落了下风,乐无忧却愈战愈勇,稚凰剑卷起风雪,锋芒毕露,犹如雏凤初征,杀气高涨,几乎将常风俊死死压在了气势之下。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够了”·伴着一声厉喝,一柄长剑忽然斜插入二人之间,荡开缠斗的两个人··乐无忧避其剑锋,飞掠回钟意身边,冷笑一声,嘲道:“安盟主人品不怎么样,偏仗倒拉得很是得心应手呢。”
安广厦沉着脸:“你休得再嚣张,丁庄主尸骨未寒,你竟又挑上常阁主,当真以为天下盟拿你没办法么”·“丁干戈献策灭我风满楼,杀人偿命岂非常理”乐无忧道,“常风俊逼死柳姑娘,我为友报仇,杀他又有何妨”·安广厦:“柳姑娘是自杀,与常阁主何干”·“好端端她为何自杀”乐无忧厉声道,“说出真相,戳破了尔等的谎言,若她不死,将会是怎样的报复在等着她难道你们会放过她放过金粉楼三十余条无辜的性命”·人群中一阵喁喁私语:“若这女子不死,我还真不怎么相信她的话,婊子无情啊,说的话能信吗可她现在一剑抹了脖子,我就有点动摇了。”
“可是以明日阁这样的名门正派,怎会做出胁迫妓女说谎此等下作之事该不是蓄意构陷吧”·“你看看,地上尸骨还没凉呢,这女子是以死明志啊,什么样的构陷要这样惨烈以小弟看来啊,明日阁这次还真有点……嘿……”·“我就想不通了,为何要胁迫这女子说谎硬将河洛山庄的黑锅扣到苏余恨头上可这与明日阁又有什么关系,何苦来淌这浑水呢”·私语的声音虽然低,然而讨论的人多了,声音自然就高了起来。
常子煊在几个明日阁弟子的照顾下解开衣襟,粗略往伤口上洒了些药粉,听到耳边嘈杂的声音,青白的脸上更加褪了几分血色,抬眼看向常风俊,艰难地出声:“父亲,难道你当真……”·忽然一个人从人群中冲出,猛地单膝跪倒在常风俊身前,大声道:“都是属下自作主张,连累阁主了”·安广厦急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人道:“属下向来看不惯苏余恨那不男不女的妖物,听说河洛山庄竟不是他屠的,实在气不过,一时猪油糊了心,趁阁主派我去金陵请柳姑娘的时机,擅自出了此等昏招。”
安广厦:“竟然是这样,你也实在太过可恶”·“此事阁主全然不知情,一切都是属下一人的主张,”那人说着,一把拔出佩剑,架在了自己脖子上,“属下自知罪孽深重,愿以性命相抵”·“不”常子煊倏地变色,不顾肋下的伤口,纵身飞掠过来,厉叫,“王师兄……”·话未说完,就见鲜血泼出,那人已一剑割断咽喉,气绝身亡。
常子煊站在雪地里,死死盯着他的尸体,脸色苍白··雪片纷飞,落在他赤裸的肩头,然而此时他心头犹如被惊雷滚过一般,满心惊愕,竟一时没有察觉到寒冷··一件温暖的大氅盖在了身上,常子煊回过神来,转脸,看到龙夫人冷漠的面容,心头一暖,喃喃道:“母亲……”·龙夫人漠然道:“衣衫不整,成何体统。”
常子煊千言万语皆堵回喉咙,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大氅,哑声:“是·”·“啧啧啧,”钟意摇着扇子,似笑非笑地唏嘘,“令派弟子的忠心真是令人感动呀。”
常风俊冷冷地说:“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我不说三,也不道四,”钟意声音一变,森然道,“我只想说一说河洛山庄灭门案的真凶,道一道弃风谷和风满楼无辜罹难的亡魂和英灵”·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众人倏地意识到:既然那位明日阁的王师兄承认柳如絮死前的话不是谎言,可见十年前那一夜,苏余恨确实是在金粉楼,那当夜残忍地屠杀了河洛山庄满门的,又是何人呢··第七八章··既然苏余恨不是魔头,那弃风谷也不是魔谷,乐无忧更不是余孽,那乐其姝的包庇之罪,风满楼的窝藏之罪,天阙山上一百七十二条人命、弃风谷数之不尽的亡魂……·这些都是冤枉的·苏余恨不是魔头,弃风谷全然无辜,那当初死在不归山上的人们算什么·那一夜天狗食了月亮,乌云遮了月光,是不是也有什么遮住了正义,遮住了良心,遮住了那一夜伏尸百万流血漂橹背后肮脏的真相·人们的声音不由得大了起来,众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的眼眸中看到自己震惊的脸。
卫先生打着一柄纸伞,抬眼看向龙云腾,见他抿紧嘴唇,冷漠地看着交头接耳的人们,不知在想什么··低声唏嘘:“苏谷主当真是个可怜人·”·龙云腾眸色深了深:“怎么说”·“主上是否还记得,那老宫女曾说当年初入后宫的凤凰兮少年奋烈,而我们见到的苏余恨却丝毫不见奋烈壮气,反而行事诡谲,三分似人,七分似妖,焉知不是经受太多冤屈所致”卫先生轻声道,“大凡万事顺心之人,没有一个会活成苏谷主这般模样的。”
龙云腾唇角的线条更见刚毅,抬眼,目光漠然地扫过常风俊和安广厦,淡淡道:“沉冤总会昭雪,倒是那些兴风作浪的人,也该付一点代价了·”·卫先生心头一凛,抬眼看去,只见满眼杀机。
风雪越发大了起来,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竟然渐成大如席之势,地上的尸首转眼已经覆了薄雪,斑驳的血迹都已隐藏不见··人们却紧张地私语着,丝毫没有感觉到纷飞的雪花,一个中年人站出来,声音低哑地说:“在下不才,十年前也曾参加过月食夜诛魔,那是在下初次出阵,差点吓破胆,却也很是杀了几个妖人,多年来,每每想起当初群情激奋的诛魔行动,依然感到热血沸腾,可是现在,竟然说当年的诛魔行动是错的”·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怎么可能是错的,”一个少年喃喃道,“自我开始习武,就听师父说过,大魔头苏余恨,人人得而诛之……这是错的”·“若河洛山庄真不是他屠的,那错的还不是一星半点儿,”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嘿地一声冷笑出来,“别忘了,咱们可是在斩佞台上活剐了人家的儿子”·此言一出,顿时人群中一阵喧哗,有当年目睹过行刑惨状的,脸上不禁露出不忍回首的神情。
一个女侠皱紧了眉头:“小魔头伏诛时还没成年呢,我隐约记得他年纪与常少主一般大……”·常风俊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女侠倏地噤了声··“呵呵,常阁主好大的威风,连说都不许说了”乐无忧冷笑一声,“对一个孩子施剐刑,你怎么还没遭报应”·常子煊沉声道:“闭嘴,休得妄言”·“该闭嘴的是你,”钟意最是看他不爽,一见他对乐无忧出言不逊,登时俊眉一挑,讥讽地笑了出来,“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还是你以为你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之口”·常子煊倨傲道:“身正不怕影斜。”
钟意凉凉道:“看来常少主不但脑子不好使,连眼神儿也够歪的·”·“够了”常风俊一声冷喝,打断针锋相对的三个人,目光阴鸷地扫视过喁喁私语的人们,落在钟意脸上,拢了拢衣袖华丽的滚边,漠然道,“杀了丁庄主之后,是冲着我来了”·钟意摇着折扇,笑道:“谈不上,我等不过是想讨一个公道,对事不对人,若说冲着你去的……呵,常阁主切莫自视过高才是,”说着,漂亮的凤眼一瞥,笑得甚是轻蔑,他向来看不爽常子煊,连带着对与常子煊有父子相的常风俊都看不爽了,薄唇轻启,嘲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当得了我等的对手”·常风俊顿时变色,他本性孤高,地位矜贵,从未有人敢这般与他说话,登时拔出剑来,怒喝:“大胆狂徒可敢与我一战”·“省省吧,”钟意笑起来,“你连我家阿忧都打不过,还想打我”·乐无忧皱眉:“姓钟的,这话我记下了。”
“啊……”钟意脸上骤然出现一抹空白··常风俊怒气更盛,二话没说,长剑挽了个剑花,气势如虹地直刺过来,他深知钟意武功高强,不敢大意,上手就是明日剑法最精深的“飘渺孤鸿”,身法飘逸,剑光犹如残影晃动,杀气直冲钟意面门。
“狂徒,受死”·然而钟意只淡淡一笑,身形晃动,折扇倏地合起,雪白的扇骨迅捷而灵动,既快又狠地击在了他的剑身··众人不禁齐齐吃了一惊,只见两人内力冲撞,迸发的真气扬起积雪。
漫天飞雪之间,钟意竟只凭一把折扇,就挡住了常风俊凌厉的攻击·他左手折扇压住剑身,右手一动,一柄水色长剑铮然出鞘,状如三尺寒冰,洞穿风雪,狠戾地划向常风俊的脖颈。
他竟然真想杀了常阁主·人们惊叫出声··突然一把薄刃刀破空而来,目标不是钟意,也不是常风俊,而是……径直斩向乐无忧。
好一招围魏救赵·钟意却欣然中计,剑势顿收,果决弃常风俊于不顾,腰身一拧,势如一条闪电,急射过去,挺剑击落薄刃刀··乐无忧沉下脸来:“蠢货”·“哎,”钟意被骂得很是委屈,扁嘴,“我只是想享受一下救你的快感……”·乐无忧冷脸没绷住,露出一丝笑意,放轻声音再次骂了一句:“蠢货。”
钟意登时笑眯了眼睛··薄刃刀没入积雪中,一只修长的手捡起刀刃,雪亮的刀锋与黑色小羊皮手套形成鲜明对比··卫先生静立在人群之后,冷眼看着捡起薄刃刀的妇人,轻声道:“主上,大小姐她竟会出手救常风俊……”·“随她去。”
龙云腾淡淡道··“是·”·掷出薄刃刀救了常风俊的,正是龙云腾的长姐、海天连城的大小姐、明日阁的当家主母——龙夫人。
她拎着蝴蝶双刀站在风雪之中,鹅毛般的雪花落在了黑色貂裘上,冷冷道:“想杀他,得我同意了吗”·钟意远远拱了拱手,笑道:“夫人伉俪情深,令人感动。”
“啧,”乐无忧凉凉地嗤了一声,“可我怎么听说,明日阁的龙夫人对常阁主很是看不上,连带着对常子煊那个蠢货也没有好脸儿,原来竟都是谣传,贤伉俪显然浓情蜜意着呢。”
常子煊被当众戳了逆鳞,俊脸骤然青白,沉声道:“别人的家事,与你无关·”·“阿忧,你这个总角之交,八成是学不会好好说话了,”钟意拿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着掌心,闲闲地说,“只是你刚刚才骂完我是蠢货,这会儿竟又用同一个词儿去骂他,我有些不开心。”
“你不开心就对了,”乐无忧没好气道,“看到你不开心,我就开心多了·”·龙夫人面容冷峻,淡漠地说:“我与此人并非情深,不过是处得久了,看着便顺眼些,由不得别人杀他而已。”
如此轻描淡写的话语无异于当众羞辱,常风俊气急败坏地低声道:“谁教你自作主张我用不着你救”·“没有我,你现在已经像丁干戈那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了。”
龙夫人冷漠道··常风俊神情一顿,顿时如遭奇耻大辱,脸色更见苍白··钟意手持折扇在指尖悠闲地旋转,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一圈,似笑非笑:“即便是躲在夫人背后,常阁主依然洗刷不掉残害无辜的恶名,据我所知,当年提议活剐了苏梦醒的,可就是你常阁主啊。”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常风俊恶狠狠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这些年,真难为你埋伏在天下盟·”·钟意脸上笑容淡了淡··“我倒看你更像是埋伏在天下盟的,”乐无忧抢白,扬起下巴,目光扫过围观的人们,傲然道,“诸公可还记得,天下盟究竟为何创立”·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一个人迟疑道:“四百年前,天下大乱,初代盟主初出茅庐、游侠天下,见武林混战、江湖动荡,故而联合风满楼、明日阁、不醉坊、天极寨与河洛山庄五大门派歃血起誓,去武林尔虞我诈之糟粕,留武林快意恩仇之精华,换一个新的江湖,各大门派同气连枝,风雨不动、天下为盟。”
“不错,”乐无忧道,“官家有官家的天下,武人有武人的江湖,天下盟当以匡扶正义为己任,然而如今看看盟总的所作所为,究竟是在匡扶正义还是在蓄意为祸武林”·“咳咳……”安广厦咳了两下,抬眼看向他,声音低沉地苦笑一声,“这顶蓄意为祸武林的帽子,未免太大了些,十年前的旧事,盟总许是有些过错,那也是错在被人误导,错杀无辜,无论如何都谈不上蓄意二字,我劝你还是慎言的好。”
乐无忧懒洋洋地看向他:“当日弃风谷伏尸百万,风满楼流血漂橹,你跟我说这只是‘有些过错’我看,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了,不如我们直说吧,你打算如何弥补当年犯下的滔天之罪”·人们听闻此言,不由得安静下来,眼神复杂地看向安广厦,自他继任盟主以来,善名远扬,加之武功出神入化,很是受人拥戴,人们不禁想要知道,他究竟会如何来处理这件自己一手造成的棘手冤案。
一个人喃喃道:“这该如何弥补虽然真相已经大白,可无辜遭戮之人却已经醒不过来了,这世间,还有什么能贵的过人命吗”·“杀人偿命,”另一个人道,“这可是最简单的江湖规矩。”
“哪有这么简单当年那些诛杀令都是盟主亲自签发的,可如今他能为冤死的人偿命吗”·“为何不能天子犯法当与庶民同罪”·“休得胡言,你可曾想过,现如今兵祸连绵、天下动荡,为何中原武林却依然井井有条这不正是各位武林人士众志成城,赏善罚恶的结果吗若没有盟主,还谁能将一盘散沙的武林门派统筹起来呢”·“这……”·人们犹豫起来,有人抬眼看向安济,有人看向常风俊,然而安济尚未成年,还一团稚气,常风俊更是浑身戾气,令人生骇,这两个距离盟主之位最近的人都不是合适人选,若一朝没有了安广厦,这个让众门派同气连枝的联盟很难不会四分五裂,那到时整个江湖……·一个人狐疑地说:“在下一直十分费解,以安盟主之仁厚宽和,当年怎会轻易发下诛杀令”·此言一出,人们不由得一怔,接着反应过来,一个少年突然叫道:“是有奸人从中作梗,蒙蔽了盟主”·“什么”·人们忽地转头,眼神复杂地看向常风俊,他心性孤高、行事强横,执掌明日阁多年以来毁誉参半,并且此人武功平平,却凭借是安广厦义弟的身份安居天下五佬之首,在天下盟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恣意妄为,故而更是不得人心。
一提起奸人,顿时人们便齐刷刷想起了他··常子煊倏然变色,霍地转身,看向人群,俊美的双眸之中满是错愕,嘴唇抖了抖,哑声道:“你们……你们竟然……”·“哼,”常风俊冷冷地打断他,倨傲地一声暴喝,“胆敢在此时此刻浑水摸鱼,不妨先问问我的剑”·话音未落,华铤飞景已铮然出鞘,墨蓝色的披风一甩,身影化作一条游龙,顶着风雪急射进人群,只见剑光一闪,登时响起惊天的惨叫声。
前后不过眨眼之间,那个提出“奸人说”的少年已被一剑劈成了两半,激喷的热血泼在雪地,瞬间沃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残迹··过了半晌,人们才倏地回过神来,爆发出骇然的惊呼。
“苍气门弟子出言无状,诬蔑忠良,我替贵门派清理门户,无需道谢·”常风俊冷漠地说着,手持长剑微微一震,震落剑身沾染的血珠,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
·第七九章··苍气门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上下三代统共不过几十口人,那个少年还是门主的得意门生,年不过十五,第一次跟随师父出来见世面,却没想到一言不合竟被常风俊当场斩杀。
·“阿郎……”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惨烈的痛呼··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一片空地,露出雪地里的尸首,一个中年男子踉跄两步,扑倒在尸首上,双手颤抖,拼命想把劈成两半的尸首合二为一,然而却也无济于事。
——少年已经死透了气,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常风俊你欺人太甚”苍气门主痛彻心扉地爆吼一声,猛地站起来,黑衣身影化作一阵黑色旋风,双掌齐出,雄浑的掌风击向常风俊面门。
他自知小门小派,祖师爷没留下什么经天纬地的武功秘籍,只一门苍气掌,集全身内力于双掌之上,可摧石裂山,开天辟地··故而多年来专心修炼,如今一双肉掌宛如精钢打造,威力无穷。
常风俊只冷漠地哼了一声,右手噌地拔出长剑,剑身光华万千,挽了个剑花,刺向他的胸口··然而那苍气门主却不躲不避,掌风犹如狂风呼啸,迎着剑锋挺身上前。
并非慷慨赴死,而是同归于尽·常风俊眉头一皱,剑光更见张扬,人们只觉眼前仿若一道闪电劈空而过,温热的鲜血喷了出来··苍气门主拼着一剑刺中胸口,身体不退反进,决然往前一冲,双掌狠狠击在常风俊的身上,登时教他一声闷哼,浓血从唇角溢了出来。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常子煊惊叫:“父亲”·常风俊剑身没入苍气门主体内,手腕猛地用力,只听一阵骨骼斩裂的声音,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苍气门主胸口的衣服。
然而那人却仿佛没有痛觉,眼眶崩裂,双目猩红,在风雪之中须发乱舞,犹如爬出地狱的邪魔一般不管不顾,双掌接二连三击在常风俊上身数处大穴··他三十年功夫凝聚于双掌,一掌狠似一掌,挟彻骨之仇,既快又恨,每一掌击下都让常风俊唇角的鲜血更浓一分。
“不过是花拳绣腿而已”常风俊冷喝一声,真气灌注,长剑卷起血肉,狠戾地一剑劈出··一声闷响,苍气门主被击飞,重重摔在了地上,激起满地雪沫纷飞,他挣扎着撑起上身,一口浓血喷在了雪中,忽觉上方杀气凛冽,拼死抬头望去。
只见一双华贵的皮靴踢开积雪紧追上来··森寒的剑尖挑起下巴,苍气门主被逼抬头,看到常风俊倨傲的脸··冷漠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教不严师之惰,令徒口出狂言,焉知不是你教导无方”·“荒唐”苍气门主吐出一口血,破口大骂,“你滥杀无辜、草菅人命,此等恣意妄为与魔头有何区别我看苏余恨不是魔头,你常风俊才是”·他猛地仰起头,猩红的双眸望向人群,厉声道:“诸位大侠,盟主仁厚,被奸人蒙蔽,做下冤案,如今真相大白,当杀奸佞,清君侧”·“什么”常子煊神情一凛,不敢相信地看向他。
然而常风俊却从容不乱,只淡淡地冷哼一声,目光孤傲地扫过人们,在钟意和乐无忧脸上停留片刻,冷冷道:“想杀我可真难为你们罗织此般罪名……”·安广厦面色冷静,沉声道:“诸公还请三思,常阁主怎会是奸佞多年来他为盟总殚精竭虑、鞠躬尽瘁,此间之贡献,有目共睹,天地可鉴”·“大哥何须与他们争辩,”常风俊低头看着自己的长剑,倨傲道,“想杀我,先问过我掌中这柄华铤飞景”说着低头看向苍气门主,脸上冷若寒铁,漠然地轻语,“受死吧。”
“剑下留人”常子煊突然叫了一声,疾奔到常风俊面前,急道,“父亲,苍气门主痛于爱徒早殇,一时糊涂,罪不至死”·常风俊勃然大怒:“畜生你竟与外人沆瀣一气”·“父亲”常子煊压低声音,以仅有二人可以听见的声音道,“方才你已斩了那少年,如今再杀其师尊,这滥杀无辜的罪名可就坐实了”·常风俊一掌挥开他,手腕猛地一转,一道血瀑喷了出来,苍气门主连叫都没来得及叫一声,便被一剑洞穿头颅,登时死了过去。
“父亲”常子煊惊叫··常风俊看都没看地上的尸首,仿佛那与一只蝼蚁并无区别,一挥衣袖拔出长剑,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是坐实了又能怎样以明日阁如今的威势,我有何畏惧”·人们被他果决的杀伐震慑,嘈杂的人群骤然冷寂下来,方才几个附和过“奸人说”的人不由得噤若寒蝉,唯恐受了苍气门的牵连惨遭屠戮。
常风俊倨傲地昂起脖子,冷声:“若还有谁怀疑我蒙蔽盟主,不妨站出来,我给你机会说个痛快·”·他阴冷的声音仿佛比纷飞的乱雪还要寒冷,掌中长剑华丽夺目,残血在剑身上缓缓滑落,流出一道道斑驳的血痕,触目惊心。
有人还想辩驳,刚要抬头,忽然旁边人压住他,低声道:“别惹事”·“难道就这样屈服不成他常风俊纵然武功高强,可在场有这么多英雄好汉,一拥而上,难道还制服不了他”·“单一个常风俊当然不足为惧,可你别忘了,此处是长安,是明日阁的地盘”·那人顺着旁边人的目光望去,只见周围有上百名持剑青年虎视眈眈,俱穿统一制式的墨蓝色弟子服,一看便知是明日阁的精英。
恨声:“可恶习武之人当惩恶扬善,怎能欺软怕硬,当一个缩头乌龟”·常风俊冷硬的唇角露出一抹阴寒笑容,刚要说话。
啪啪啪……耳边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击掌声,一个温和的声音含笑道:“常阁主霸气,在下佩服,要知道,在下这么多年,最喜欢的就是说个痛快,可却总是有人不让我说个痛快,给我憋的呀……哎,难得常阁主体恤,给了一个说话的机会,在下岂有不珍惜的道理”·常风俊心头一堵,他不需转头,便能想象出此时钟意那讨人厌的嘴脸,冷冷道:“你早已叛出天下盟,有何资格管我盟中事务”·“纵然他叛出天下盟,然而四海之内皆是江湖,他管的不是你盟中的腌臜事,而是这浩然江湖中与诸位习武之人休戚相关的清白公道。”
乐无忧抢白··钟意感激地看他一眼,激动道:“不错,还是阿忧懂我”·乐无忧横了他一眼,看向常风俊,嘲道:“小小一个明日阁,竟强横成这个德行,我看贵盟庙不大,妖风倒还不小,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也敢威胁众武林好汉,真是可笑,”他提起稚凰剑,挑衅地指向常风俊鼻尖,“来来,华铤飞景挺厉害是吧,敢来会一会爷爷的稚凰吗”·常风俊脸色一阵青白,他方才就已和乐无忧对战过,虽然明面上未分胜负,然而武功精深之人一眼便可看出,眼前这个青年如今武功已臻化境,不是他所能轻易战胜的了。
众目睽睽,常风俊面无表情,手掌微微用力,掌心渗出汗珠··龙夫人突然出声:“废物”·常风俊一怔,刚要反驳,忽见一道敏捷的黑影飞身上前,耳边传来龙夫人的冷喝:“这姓常的废物上不得台面,我来迎战”·她抬手一扬,两柄薄刃刀急射出去,双刀薄如蝉翼,快似闪电,一刀射向乐无忧的腰腹,一刀直取其咽喉,刀势如电,快不可挡,令人胆寒。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身形一闪,猛地仗剑格挡,只听叮地一声脆响,两柄薄刃刀狠狠撞在了剑身,反弹出去··龙夫人飞掠上前,接住双刀,凌空一个翻腾,消去刀上反弹之力,黑衣身影化作一道劲风,刀光森然,仿佛流星赶月,再次袭来。
她这一手刀法极为漂亮,乐无忧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挺剑慨然迎击··两人对战十余招,竟一时难分胜负,乐无忧仗着内功深厚,略占上风,然而常言道天下武功唯快不破,龙夫人这一手快刀宛如骤风急雨,屡屡抢攻,纵然内力略逊,却竟是二人中带动节奏的那一个。
眼见迎面刺来的刀刃一刀快似一刀,乐无忧迅捷躲闪,伺机反击,忽而背后一丝杀气袭来,他猛地提气,腰身极软地一个后仰,暗红色身影翩若游龙,擦着偷袭而来的剑锋飞掠过去。
华铤飞景擦过鬓角,斩落一缕碎发··“卑鄙”钟意登时暴怒,三尺水铮然出鞘,一声蛟龙出渊般的剑鸣,挟冲天怒火疾刺向常风俊。
乐无忧纵身躲过薄刃刀,回头,以手为梳,慢慢往上拢了一下碎发,笑骂:“常阁主趁早把剑折了吧,背后偷袭,以多欺少,华铤飞景的剑灵当惭愧而死”·常风俊的偷袭被戳破,却毫无愧意,冷声道:“那就以你的鲜血来祭我的剑灵。”
四人一片混战,然而终究是钟意与乐无忧略高一筹,两人双剑一长一短,彼此呼应,双剑合璧,打得龙夫人与常风俊节节败退··钟意记恨常风俊斩断乐无忧一缕发丝,剑法更加凌厉,丝毫不留情面,招招取其性命。
常风俊狼狈地一闪身,堪堪避过要害,却教三尺水削下箭头一片血肉,痛彻骨髓,沉声道:“子煊,拦住他”·“是·”常子煊拔出流光星彩,仗剑上前,脚步却忽地一顿,以多欺少,终究不是侠客所为,然而落於下风的是自己亲生父母,生为人子,怎能忤逆·他虽然武功平平,又身上带伤,然而为父母掠阵却已足够,长剑左突右冲,将钟意凌厉的攻击全然打乱。
钟意气急败坏道:“阿忧,快教你这总角之交滚开,否则我可不会再剑下留情了·”·“谁教你留情了”乐无忧没好气道,“他爹娘一起打你,你还要留情姓钟的你脑子有毛病吗”·“啧……”钟意被骂得灰头土脸,却眼神骤然亮起,三尺水荡开华铤飞景,剑招一变,直指常子煊而去,大笑道:“我终于等到能教训你的这一天了”·突然一个石子疾驰而来,重重击在三尺水上,剑势骤然一顿。
常子煊抓紧时机,纵身飞掠而走,避开他满含杀机的剑锋··乐无忧低声问:“怎么回事”·“有人在暗中保护他·”钟意简短地说了一声,余光撇到薄刃刀破空而来,袭向乐无忧的后心,登时大怒,身形骤然一动,折扇脱手而出,凌空撞击薄刃刀,与此同时,三尺水卷起漫天风雪,迅疾刺向龙夫人。
他剑势如潮,势不可挡··龙夫人眼看即被一剑穿心,忽然伸出手去,一把抓过常子煊,挡在了自己身前··只听一声利刃入肉的声音,冲天的血瀑破胸而出。
·第八十章··时间仿佛在那一刻永远地凝固下来,所有人都没料到竟会发展到如此地步,喧嚣的人群骤然寂静下来,天地间一片死寂,只有漫天飞雪徐徐坠落··常风俊仗剑回身,正看见一截剑锋从儿子胸口破出,浓郁的鲜血从剑尖滚落,如同断了线的珊瑚珠子一般落进绵白的积雪中。
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热血沃化积雪的声音··刹那间,几乎眼眶崩裂,泼天的狂怒喷涌而出,一声嘶吼爆发出来:“妖妇你知道你干了什么”·“我知道。”
龙夫人冷漠地说··常子煊阴郁俊美的脸上有了一瞬空白,他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剑尖,慢慢抬头,木然直视前方,双眸空洞,仿佛在看龙夫人,又仿佛只是在看眼前的虚空。
一剑穿胸的伤口,竟好像是没有疼痛的··他张了张嘴,话音未出,先有大口甜腥涌了出来,猩红的鲜血从颤抖着的苍白唇角涌出,源源不断,仿佛无穷无尽··龙夫人漠然越过他,双臂一震,薄如蝉翼的蝴蝶双刀连环飞出,乘隙斩向钟意。
钟意长剑尚插在常子煊的胸口,见状果决弃剑,腰身一个后仰,从她身侧疾滑而过,白衣翻飞,顷刻间已出现在她身后,左手持扇,狠绝击向她的后心··龙夫人伸手接住双刀,骤然转身,交叉挡住他的折扇,却忽见眼前一道白光炸开,刹那间仿若雪盲,稚凰剑挟磅礴剑气犹如雷霆震怒,袭面而来。
乐无忧与钟意联手,天衣无缝··龙夫人无力抵挡,腰身一拧,纵身就想闪避,却听一声高亢的剑鸣,犹如雏凤清音,稚凰剑上惊雷缠动,剑光夺目,她避无可避,只得迎难强上,挺起双刀,真气灌注,竭力迎上乐无忧的雪照云光诀。
只听一声裂响炸开,薄刃刀双双折断,稚凰剑气强侵而来,仿若万千利刃,龙夫人一声痛极惨呼,只见双手在剑气强压之下,仿佛枯枝一般,寸寸断裂··乐无忧一剑废了她的双手。
天色灰暗,萧瑟的漱石庄内起了北风,刮得满地百草倾折,人们的裘衣被风吹起,发丝纷乱,雪虐风饕之间,龙夫人一身黑裘,貂绒阔袖中飞溅出触目惊心的血花··然而她却不肯服输,刚要跃起,忽觉一阵杀气从背后袭来,骤然回身,看到光华璀璨的华铤飞景穿破风雪,顷刻间已侵至眼前。
卫先生惊叫:“主上,大小姐她……”·话音未落,已见身侧一道黑影拔地而起,龙云腾仿佛一阵狂风,纵身飞腾而去,手持一柄长刀,荡开华铤飞景。
·常风俊避其锋芒,收了剑招,却突然左手一扬,一阵毒辣的掌风击在龙夫人的胸口··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龙夫人顿时浑身一颤,一口浓血喷了出来,摇晃两下,却硬撑着不肯倒下,抬眼,面无表情地看向常风俊,哑声:“你敢杀我”·“你这妖妇,我欲杀之而后快”常风俊咬牙切齿,“虎毒尚且不食子,你竟以子为盾,此等阴狠毒辣,闻所未闻”·“哈哈……”龙夫人笑出一口血,“我早就想杀了那个孽种”·“你疯了”常风俊道,“他可是你的亲生孩儿”·龙夫人骤然提高声音:“他不是”·众人倏地将目光全都盯在了她的脸上,只见她乌发散乱,厚重貂裘在风雪中飞舞,抬手抹去唇角的血痕,看一眼盯着地上的常子煊,眼神冷硬,仿佛看着什么肮脏的垃圾一般,一字一句地恨声道:“他不是。”
常风俊如受重创:“什么”·龙夫人却不屑解释,转过头,冷冷地看着他的眼睛,讥讽:“此事难道不是你一手谋划可笑我竟被你蒙蔽多年,若不是那孽种与你如此相像,我竟不知你胆敢做出此等猪狗不如的事情”·常风俊拧起眉头:“你在胡说什么龙凌,你莫不是疯了子煊是我的孩儿,与我相像有何不妥”·“他是你的孩儿,却不是我的孩儿”龙夫人厉声,“常风俊,你把我的孩儿换去了哪里”·她声音尖锐强势,犹如一个凌厉的耳光般狠狠抽在常风俊的脸上,将常风俊打得头昏脑涨:“换”·“可笑我竟不知你何时做的手脚……”龙夫人苍怆地苦笑一声,“我竟养大了你与其他女人所生的孩儿……我龙凌竟然……竟然被你欺侮至此……可笑我……”·常风俊满脸震惊,倏地转头看向常子煊,盯了半晌,目光恍惚地移向龙夫人,喃喃道:“这不可能,自阿婉死后我再未与任何女子有牵连,除了几个舞姬……但她们绝不可能有孩子”·“那这个孽种是谁”龙夫人厉喝一声,手指猛地指向常子煊,神情七分讥诮三分悲怆地逼问常风俊,“此子与我孩儿年龄相仿,与你又相貌如此相似,常风俊,你是他亲生父亲,你竟不知他究竟是哪个贱货生出的孽种”·常风俊不知想起什么,脸色霎时苍白,冷硬的唇角无法控制地哆嗦起来,哑声:“只有阿婉……”·龙夫人如遭雷击:“什么”·“二十六年前,只有阿婉……”常风俊喃喃地说,“可是她已经被你截杀,一尸两命……”·“没有。”
龙夫人忽然说··常风俊猛地盯住她,只见她神情恍惚,仿佛记起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轻声道:“那一夜风雨滂沱,杀手暗杀被燕婉察觉,柴惊宸驾车带其漏夜奔逃,我派出龙王八骏,在花神庙截杀,乐其姝半路杀出,燕婉庙中临盆,剖腹产子,八骏事后回报,燕婉已死,而孩子……”·“孩子呢”常风俊急问。
“孩子被乐其姝抱走,”龙夫人道,“可那孩子破庙中出生,落地即丧母,怎么可能活下来”·常风俊顿时满面惊骇:“乐其姝”·众人忽地反应过来,乐其姝与常风俊素有嫌隙,若她抱走那个孩子,定是养在了风满楼,那么十年前那一夜,风满楼流血漂橹,那孩子恐怕早已死了,又怎会是常子煊·人群中私语声大了起来,众所周知,十年前奇袭天阙山时,明日阁是当之无愧的主力,若那孩子当真在风满楼,岂不是说明,常风俊间接害死了自己的孩子·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常风俊和龙夫人的脸上,无人在意被一剑穿胸的常子煊,他就这样狼狈地倒在雪地中,身下汩汩流出的鲜血将整片积雪都染成了红色。
乐无忧俯身,扶起常子煊的头颅,二指搭在鼻下,低声道:“阿诀,还有一息残存·”·钟意对常子煊向来没有好心眼儿,心想真不如死了呢,然而阿忧还惦记着与他的一点兄弟情分,自己便不能表现得太过恶毒,捏着鼻子蹲下来,拿过他的手腕,二指搭脉,凝息片刻,轻描淡写道:“嗯,暂时还没死。”
乐无忧看了他一眼··钟意立即改口:“我那一剑堪堪避过要害,若能有高手为其疗伤,再配以灵丹妙药,或许能有一线生机,可是,哀莫大于心死,阿忧,你须做好准备。”
乐无忧点了点头:“嗯·”·龙云腾看了看垂死的常子煊,转头看向龙夫人,沉声道:“你为何说子煊并非是你亲子何时发现为何隐瞒至今为何怀疑是常风俊一手操作”·“我的亲生孩儿,怎会与我无半分相似”龙夫人冷冷道,“那日我与乳母闲聊,说起子煊年幼之事,见她神情可疑,稍加拷打,便全盘托出,原来早在子煊尚未满月之时,乳母只片刻没有注意,婴儿便已掉包,试问除了常风俊,有谁能做到”·“不是我……”常风俊木然摇了摇头。
龙夫人讥诮:“你不承认也没用,世间恐怕还没有人能在守备森严的明日阁内院出入如无人之境”·常风俊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猛地睁大,身形一动,飞掠到常子煊身边,伸手捏住下巴,强迫他扬起脸来,目光灼灼地盯着手底苍白俊美的容颜,半晌,两行热泪忽然沿着冷硬的脸颊流淌下来。
乐无忧冷声道:“你流什么马尿”·“是她”常风俊声音嘶哑地叫了起来,“是她”·龙夫人疾步上前:“是谁”·“是阿婉。”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众人倏地回头,看到一个衣着艳丽的老妇,手持一柄镶金缀玉紫檀龙头拐,慢慢走到众人面前,笑盈盈道:“常子煊的生母是阿婉,你看他的眼睛,长得和阿婉一模一样。”
情有独钟年下欢喜冤家江湖恩怨·乐无忧惊讶叫道:“簪花婆婆”·众人顿时一阵喧哗,没有人想到竟然在此处见到位列方外三仙的簪花婆婆,据传此人许久不在江湖中露面,是死是活早已无人知晓。
·钟意摸了摸下巴,上下打量一番眼前的老妇,啧了一声:“方才我与常子煊对阵时,有一枚石子击在了我的剑上,婆婆您看……”·簪花婆婆矢口否认:“你武功不济,与我何干”·“……”钟意瞬间被噎住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小江湖+番外 by 玉师师(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