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竹+番外 by 十九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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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竹+番外 by 十九瑶
甜文生子    【文案】·    陆桓城:我的老婆是根竹子,我的儿子是棵笋·去年,我家饭桌上冷不丁出现了一盘油焖笋,现在,厨子坟头的草已经三尺高了。
    这是一个陆大当家与自家俏竹子啪啪啪,还生了一窝笋的温馨故事··    ·    TAG:1V1,甜甜虐虐又甜甜,生子,HE·    Dang Dang Dang·    这里是兴奋的作者菌给大家呈上鲜嫩多汁的完整版TXT,包含:·    1.文案·    2.正文(肉全)·    3.四篇番外·    4.更文过程中的四个小剧场·    5.夫夫相性三十问·    6.支线无虐结局·    ·    谨盼支持新作鞠躬高举炒铲退场·    ·    第一章   青竹·    ·    时值二月,潦河以北大雪雱霏。
江州城内雪色茫茫,遮去了万家灯火·随着温度下降,寒气越发逼人,凝成大团侵体的冷雾··    客栈门口挂着两盏摇晃的红灯笼,迎接客人归来。
    一辆马车晃悠悠驶入院中,陆桓城先行下车,回头去搀扶尚在车里的少年·晏琛弯腰出来,口鼻呼出一阵热气,却没碰陆桓城伸出的手,顾自扶稳车壁,轻盈地跃下。
    陆桓城紧张得要命:“你稳着点,别动了胎气·”·    晏琛笑道:“你把我裹成这模样,我就算从二楼跳下来,再连滚三圈,也不怕伤着肚子。”
    他天生不怎么畏寒,此刻却被裹成了一只白绒绒的狐狸,颈边一圈蓬松软毛,肩上毛氅足有四斤重,说好听些是护体软胄,说难听些,便是一只结实耐摔的王八壳。
 ·    两人进了幽静的客栈小院,屋里燃着炉火,温暖如春··    晏琛嫌热,便把毛氅解下,搁在一旁的软榻上·陆桓城立刻从后头抱住了他,搓热双手,探进了衣襟,一层一层地往里钻,最后终于摸到晏琛的小腹,在那儿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
    好像……鼓出来了一些·    “是不是显怀了”·    他激动地问。
    晏琛笑而不语,满心都是甜蜜··    自从两人有了孩子,陆桓城恨不得把他当作一件易碎的宝贝,天天捧在手心护着·他体型清瘦,熬到四个多月肚子才挺出来一些,陆桓城竟欢喜成这样。
    晏琛转过身,松开束腰的衣带,将白嫩的小腹袒露给他看··    陆桓城伸手摸了摸,平平坦坦,与之前相比倒是没有多少变化·他抱怨了两句,晏琛便牵着他往榻边走,小心地和衣躺下,侧着身子蜷起了双腿。
    这是一个最容易显怀的姿势,小腹隆作圆圆鼓鼓一小团,像只刚出炉的白面包子,肚脐是捏合的包子尖儿,孩子是睡在里头的肉馅儿,怎么看怎么惹人怜爱。
    陆桓城惊喜难耐,展开手掌覆上去,正好与腹部隆起的弧度相贴··    柔软,脆弱,仿佛稍稍用力就会伤了它··    陆桓城把面颊贴在那软乎乎的肚皮上,想听一听里头的动静。
腹内的声音沉闷而杂乱,唯一清晰的,是晏琛有力的心跳··    “桓城,它还小呢,等再过几个月,它才会有动静……唔”·    晏琛敏感地惊喘了一声,发觉陆桓城开始不规矩了,竟趁着肌肤相触,用湿热的舌尖吻他的肚脐。
    先是舔过脐周,又做贼似地探进去,在凹陷的浅窝里反复勾弄·手指偷偷探向侧腰,在腰肉上抚弄,指尖犹如带着一丝火苗,迅速烧热了他的身体。
    晏琛怀胎后便不曾享过欢爱,身子饥渴万分·情欲被压抑了太久,经不住陆桓城故意撩拨,很快就起了反应··    陆桓城眼角余光瞥到他顶起的裤子,并不犹豫,直接解开裤带,将那勃动的茎根含入了口中。
    晏琛毫无准备,要命之处突然被滚烫的唇舌卷裹,整片腰顷刻就酥透了··    “嗯……不要,不要这样……桓城,我……不行的……”·    他哆嗦得魂飞魄散,一句话也说不完整,急着弓起身子想推开陆桓城,可柔嫩的顶端被衔着一吮,登时骨头都软了,整个人重重向后跌去。
不出多时,晏琛已被侍弄得双目空茫,呻吟急促,揪着身下的狐绒不断扭臀·隆起的小腹剧烈起伏,渗出一层薄汗,好似白面包子入了竹笼,被蒸得热气腾腾,汤汁四溢。
    陆桓城很喜欢听晏琛的呻吟··    晏琛怕羞,从不肯放肆叫床,但只要出了声,必定会充满一种动情到极点、崩溃而无助的羞耻感,就像他通红的耳根,潮湿的眼角,咽也咽不下去的细碎哭腔。
    陆桓城深深吞吐了几十下,口中分身频频勃动,显然快要出精··    “不行……停,停下”晏琛哭嚷道,“要去了,真的要去了……”·    陆桓城却不停,一边安抚着晏琛颤动的小腹,一边往里含得更深,凶蛮快速,连续吸吮数次,直到晏琛腰臀一阵抽搐,在凌乱的喘息中射出了白浊。
    晏琛的味道不腥膻,和肌肤一样,带着清新的草木香气··    ·    烛火扑闪不定,幽幽晃动··    那少年在强烈的高潮中迷失了神智,半裸着身体,瘫在绒氅里时不时地轻微抽搐着。
陆桓城知道他累坏了,便喂他喝了几口热茶,抱他回床帐里休息··甜文生子·    方才一番胡闹,晏琛的衣裳都皱巴巴滑到了腰际,陆桓城想为他穿好,却被伸手拦住。
    “怎么”陆桓城问,“想换身干净的”·    晏琛摇了摇头,勉强扶腰坐起,拔去簪钗,让乌黑的三千青丝散在背后,然后握住陆桓城的手,让他一件一件脱去自己凌乱的衣衫,又红着脸解开了陆桓城的衣襟,俯下身子,难耐地亲吻他结实的胸膛。
    陆桓城一愣,隐约看懂了他的意思,却不敢擅意妄为··    他将晏琛推开一些,提醒似地戳了戳他柔软的肚子:“阿琛,你这儿怀着孩子呢。”
    晏琛微微僵住,突然用力扇开他的手,眼底浮上了一层分明的委屈:“你把我撩成这个样子,就想甩手不管了么”·    ·    陆桓城目光一扫,见他肌肤泛红,眼眸湿润,胸口茱萸挺立,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春情,立刻就忍不住了,下身活像妖物被揭去封咒,瞬息涨成了紫红饱满的一根。
    他翻身将人压在身下,从怀里掏出油膏,蘸取少许,手指探入臀缝间,想为晏琛先做扩张·谁知刚触到那隐秘的入口,忽然就感到有点不对··    那儿滑腻腻的,早已湿了不知多久。
    陆桓城这才弄明白,晏琛所说的 “撩成这个样子”,远远不止情潮初涌那么简单··    是想要了··    而且,想要极了。
    晏琛见他动作停滞,神情微怔,一脸的难以置信,心头不禁涌上一阵酸涩——他的身体天生喜水,每逢潮湿天气,比如今晚这样雾气深重的,便像一张宣纸落入池塘,须臾就吸饱了水份。
    水汽充盈的身体,简直受不得一点撩拨·只要被唤起情欲,非但皮肤分外敏感,连后头也比平日淫靡许多,涓涓地溢出滑液,恰似最浪荡的邀请··    陆桓城他……会怎么看待自己·    “你别管我,也别管孩子。”
晏琛偏过头,用手背遮着双眼,哽咽道,“你顾自进来就是·”·    “阿琛,我一点也不在乎这个……”·    陆桓城知道他在介意什么,却苦于不知如何安慰,终是叹了口气,扶稳晏琛敞开的双腿,以茎头抵住穴口,拨开他遮目的手,俯身去吻他眼角的泪水。
    一边怜爱亲吻,一边朝穴内寸寸顶进··    晏琛像一口深井,井壁湿软黏滑,井底幽暗难测,里头却蕴藏着最热的一池温泉,让探访者如痴如醉。
    陆桓城伏在他耳畔,浓情蜜意地道:“阿琛,你别哭·这天底下,唯有你的身子是我的仙境·”·    晏琛耳根一酥,腹内似有一股暖流袭过,刚想回话,突然惊叫着绷紧了双臀。
那根沉甸甸的东西竟直冲到底,分秒不停地凶狠顶撞起来··    “啊桓城……嗯啊……”·    滚烫的阳根挤入甬道,摩擦过水润而敏感的内壁,快意是连绵不断的甘霖,一阵阵沿着脊柱冲刷到头顶。
晏琛仰着脖子,口中发出激颤的娇吟,喘息零落破碎,含泪带泣··    太舒服了··    他舒服得想死,仿佛连维持人身的灵力都快散去。
    蓬开枝叶,又变作庭院里一株青竹··    那一年阆州大旱,六月酷暑未降一滴雨,枯死的青竹无穷无尽·他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往干涸皲裂的土壤里拼命伸展根须,可是土里没有一点水,甚至没有一丝隐约的潮气。
    他昏迷在刺目的烈阳底下,长叶卷曲,枝梢瘦骨伶仃的枯黄··    可就在那个午夜,他被浓郁的湿气唤醒了,耳边传来细细密密的落雨声。
雨点打在屋檐,打在荷塘,打在他低垂的每一枚叶片上,它们弹跳起来的弧度,就像最饱满的珍珠——他等来了入秋的第一场雨,他没有死,依然好好地活着··    那个时候,晏琛的意识还没苏醒,但竹壁上所有细密的水道都醒了。
    它们不受控制,疯狂汲取土壤里渗进来的每一滴水,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肆意浇灌,没有章法,没有调度,混乱得不再像从前那个自己——却舒服得销魂蚀骨,连枝梢都忍不住疯狂摇颤。
    死局逢生,那是活过来的滋味··    晏琛一直很想念那种滋味,想念得发疯·他清心寡欲了百余年,唯有这一次,被强烈到铭心刻骨的快感扰乱了心神。
    但他知道,这样的感觉,一辈子都不会再有了·这是濒死才换来的快感,若有下一次,他不一定熬得过去··    直到……·    直到某一天,他化为人身,在某个水雾弥漫的夜晚,被陆桓城压在床上狠狠地占有。
    雨水化作血液,水道化作血管,快感麻痹了肢体,杂乱无章地肆意游窜·他躺在陆桓城怀里,被毁天灭地的喜悦浇灌,当年那一场救命的甘霖,毫无预兆地再度降临。
    数百年的等待,好像只是为了那一晚的遇见,那一次的高潮··    他再也忘不掉··    再也离不开··    ·    窗外大雪静静飘落,无声无息,淹没了院子里的石板路。
    红烛燃烧了大半,油蜡向下流淌,映出一束摇曳的火光、两道交缠的人影··    晏琛那一截竹茎般柔韧的腰肢被陆桓城以双掌托住,朝上抬起,臀肉恰好架在他跪坐的大腿上。
这姿势不会压迫腹部,又适合发力,次次进入极深·晏琛被顶得浑身酥软,双腿大开,连一丝并拢的气力也不剩,只能失神地仰躺在床上,随着陆桓城挺腰的动作前后摇晃。
甜文生子·    他悬停在最销魂的浪尖处,已经不能感知高潮的临界点·阳根半软,黏液乱流,断断续续吐出精水·陆桓城摆一下腰胯,粉嫩的小眼儿便可怜兮兮地吐出一口白浊。
    稀薄的精水顺着小腹逆流,本该聚入肚脐,可他腹部微隆,凭空多了一个爬坡·精水去路被阻,只好盘桓一阵,顺着侧腰淌下··    晏琛空张着口,叫不出声音,活像一条垂死的鱼。
    他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床畔的烛火也越来越暗,明明还燃着半根,却暗得像要扑灭·终于,在某个极致欢愉的顶点,陆桓城悍然一记顶撞,晏琛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就在高潮中陷入了彻底的黑暗。
    ·    ·    第二章    附灵·    ·    四更时分,大雪暂歇,白茫茫的屋瓦底下亮起了一盏纸灯笼。
火苗幽暗而微弱,被周遭的寒气一裹,几乎要缩回灯芯里去··    客栈小院的门扉“吱呀”一声开了··    晏琛从里面出来,转身合拢门缝。
他披着原先的狐绒氅子,系一条暖围脖,浑身上下只差一根尾巴,便是一只活脱脱的雪野小狐狸··    满月如银盘,悬于西天,雪地反射着月光,连最幽僻的街角也不见阴影。
    他提着一只纸灯笼,伸手揉拧后腰,沿着粉墙根儿慢吞吞地挪步·挪了十几米,身子突然一晃,整个人软扑扑地撞在墙面上,撞得肩膀发疼··    “呃……”·    腰疼,臀酸,腿根儿颤。
    今夜“操劳”过度,实在不宜出行,可是晏琛没有办法——他的本性是喜静不喜动的,三尺见方的沃土,能扎三百年岿然不动·但这半年来,他跟着陆桓城走南闯北,根本找不到多少机会化为竹身休憩,体内灵气快要不够用了。
    灵气耗尽,便不能再维持人身··    他虽有办法减缓灵耗,不至于让自己狼狈到那等地步,腹中的骨肉却受不住——它还太小,玲珑细嫩的一棵笋尖儿,指甲掐一掐便会受伤,若是少了灵气庇护,只怕将来会长不好。
    事实上,这孩子已经许久不曾长大了··    晏琛感觉得到,自从灵气不再充沛,小腹的弧度就再也没有变化过·四个月了,永远都是那么一丁点儿的微隆,掩在衣物底下,若有似无。
    他想着自己的小笋儿,缩在箨壳里,不能破土,不能见阳,被暗无天日的泥土盖着哭,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疼··    前些天,他与陆桓城一同坐马车回客栈,路过湖畔时碰巧发现了一片小竹林。
今夜他偷溜出门,踏雪造访,便是想找一枝茂盛的青竹附会儿灵,让枝叶根须吸纳天地灵气,安沉于体内··    ·    晏琛绕过七八道粉墙,拐过五六处街角,终于在白雪皑皑的湖畔找到了那片竹林。
    附灵不是小事,他不敢疏忽,便抖落枝梢的碎雪,拨开根旁的白袄,一株一株认真查看过去·冬季没有虫害,每一株青竹都生得青翠盎然,长势喜人。
    看到第九株时,晏琛微微一怔,弯下身子,伸手按了按根节附近——那儿的土壤微微拱起,厚实紧密,罩着一棵未破土的冬笋,正好和他的笋儿一般大·    他欣喜不已,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若附进了这一株,腹中的孩子便能睡进小笋里,被雪水朝雾滋养,与日月精华相融,可不比从他这儿吸收灵气还要充沛纯正么·    晏琛望向月亮,依据西移的方位算了算时间。
    离鸡鸣还有一个时辰,如果现在附灵,应当恰好能在鸡鸣时苏醒,赶在日出前回到客栈,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床··    他低头吹熄了烛焰,将灯笼搁在雪野里,又解开狐绒氅子,原想一同丢弃在地上,转念想想料子昂贵,被雪水沾湿了不值得,便整整齐齐地叠好,盖在灯笼上边。
    晏琛一步一步走近那株青竹,手掌安抚着小腹,告诉孩子莫怕··    然后他伸出手,五指触碰青竹冰凉的茎干,便有一股清灵神息渗入皮肤,淌至心脏深处。
再以额心相抵,缓缓闭上双眸,身体逐渐变得轻盈,四肢舒展,所有的疲倦和酸软都淡如烟云,微风拂来,一吹即散··    天地离得近了,呼吸吐纳间,清浊,喜悲,皆成一体。
    时光走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缓慢,他有了千百倍的时间,可以品尝活水的甜味,倾听雪碎的声响,感受着风从枝梢吹过,细密而温柔地将叶片叠作了层层涟漪。
    他聚起土壤里最甘冽的一汪清水,注入养分,交予根节,一口一口喂给稚嫩的小笋儿··    小笋儿渴坏了,咕噜咕噜地喝着水,急得绿芽尖尖上冒出一滴汗。
    ·    很久以前,大约……晏琛记不太清了,大约三百年前吧,他也是一棵新生的笋··    长在陆家祖宅,一间阴幽僻静的庭院里。
    不,不是,那时候还没有陆家,陆家是后来才建造的·当时只有一片葳蕤的竹林,他早早地抽芽,拔茎,长成一根青竹,和兄弟姐妹们枝叶相依··    陆桓城的高祖爷爷的高祖爷爷的……某一位高祖爷爷,是一个清苦平凡的读书人,在竹林东边搭了一间简陋的木屋,挑灯夜读,笔耕不辍,终有一年考得功名,光耀门楣。
    祖辈犁田锄地,黄土朝天,他是第一个读书人,所以可以光耀的,唯有竹林旁的这间小木屋··    陆家就这样围着竹林,一砖一瓦地建了起来。
    最初的木屋仍当作书房,经过修缮,供他的子嗣后代读书·郁郁葱葱的青竹环拥着它,投下清凉的阴翳·枝叶间灵息充沛,土壤下文脉贯通。
孩子们在这里读书,果然人才济济,让陆家成了阆州真正的书香门第··甜文生子·    陆宅越建越大,一层绕着一层,一进深过一进,无处不是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可无论外头怎么喧闹,竹林庇护的书房依旧与三百年前一样幽静··    心静,始可读书——这是先祖留下的遗训··    ·    从书房的西窗望出去,第一眼看到的那根青竹,笔直坚韧,苍翠欲滴,仪态最为漂亮。
    陆家的孩子们总是望着他··    读书读苦闷了,就托着腮帮子,咬着笔,小声咒骂古板的夫子和严苛的父亲·课业被夸奖了,就换一张笑盈盈的脸,眼里缀着星辰,开着花儿,朝竹子一阵欢悦地笑。
    哀怨,欣喜,相思缠绵,踌躇满志……无数的情感从竹身淌过,唤醒了里面沉睡的生灵··    晏琛最初形成意识时,还不能看,只能听。
屋内传来朗朗的读书声,口音字正腔圆·经史子集,诗文歌赋,一篇连着一篇诵读,从孩童读到少年,从少年读到青年·后来的某一天,熟悉的青年会牵来一个牙牙学语的幼儿,那孩子用稚嫩的嗓音,读起了他曾听过不知多少遍的诗章。
    新生,传承,故去,惦念··    这座宅子里发生过许多故事,血脉扶持,或者血脉相残,超脱凡尘,或者深陷俗世·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晏琛心里都知道。
·    他会刻意忘记坏的,雨水一阵疾洒,冲刷过茎干,就只留下了美好的那些··    再后来,晏琛的灵气日益丰沛,渐渐能附灵到别的竹物上,譬如竹笔,竹扇,竹笛,竹席……他学会了写字,楷,隶,行,草,感受着笔杆起伏,逐笔研习,逐字揣摩;也学会了吹笛,感受着气息涌流,懂得开闭如何成韵,鸣音如何清亮。
    他是竹,又不只是一根竹··    他变得越来越像人,聚一团深浓的灵气,徘徊在幽静的书院内,依附竹物,努力学着做一个人··    再后来,他可以看见了。
    萦绕了几百年的湿雾在一夕之间淡去,迷蒙的视野中,从未见过的轮廓与色泽逐一显现——青石路,窄花窗,短墙流水,抄手游廊·藻绿的苔藓爬进了石隙,紫粉的丁香团成了花屏。
    他看见晴空里一排排的鱼鳞灰瓦,灰瓦下屋檐勾翘·屋檐下,开着一扇方方正正的轩窗··    十四岁的陆桓城倚在窗边,看着他,嘴角噙笑。
    那一刻,所有关于情爱的诗句都挣脱出了书页,鲜活地写进了晏琛心里··    蒹葭,采葛,落梅,桃夭··    情窦恰初开,缱绻意难平。
    千年以前,那些水墨记载的思绪,他突然全懂了··    ·    ·    第三章  识情·    ·    其实那时候,陆桓城并不是在看晏琛,毕竟……谁会没事盯着一根竹子看呢他只是在想心事,同时习惯性地,把目光停留在了窗外的青竹身上。
    可那不重要··    晏琛的沦陷,只关乎一刹一眼一抹笑,从此再也离不开这个眉目俊朗的少年··    遗憾的是,陆桓城并不会每天都来书房。
    他和父辈们不一样,无意于腐朽书卷、利禄功名,反而喜欢往市井里跑,时常沾得一身钱币气息回来,或者张弓骑射,攀山游水……总之,莫说祖训,就连戒尺杖棍都奈何不了他。
    好在陆桓城有一张喜爱的竹弓,晏琛想他想得受不了时,就悄悄附在弓上,被他带出去,看心仪的少年郎变做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男人,扬鞭跃马,身姿挺拔,双眼利如鹰隼。
    ·    再后来,陆桓城长到了十七岁··    那一年炎夏,蝉鸣燥热,竹荫清幽的书房是一个乘凉的好去处·陆桓城临窗摆了一张简榻,铺平竹簟子,泼上一桶湛凉井水,然后脱去汗湿的衣衫,贴着竹篾裸身睡下,舒爽地眯起了眼睛。
    晏琛想与他亲近,便偷偷摸摸附入了竹簟··    篾丝交错,触感分明,压在上面的身躯肌肉硬实,体温滚烫·陆桓城在睡梦中无意识地翻个身,晏琛羞怯的心脏就跟着颤一颤。
    午夜时分,陆桓城在难熬的燥热中苏醒了··    晏琛也跟着醒了,但他立刻感到一股陌生而强烈的不安·陆桓城的身体异常躁动,肌肉紧缩,密密地颤抖,体温快速攀升,热汗接连从毛孔涌出,浸湿了大片的皮肤和竹簟。
他仰着脖子,发出沙哑的粗喘,呼吸急促不堪,甚至不得不张口换气··    晏琛被压得肌骨发疼,心里慌乱,就想起来瞧瞧陆桓城到底出了什么事·突然间,那具绷到极致的身躯倏然松瘫,重重跌回了竹榻。
    然后,带腥的浓精一滴一滴落在了竹篾上··    等晏琛明白过来,脑中早已空白一片——他沾染了陆桓城泄出的东西,阳气至纯,浓稠得灼人,他这一根生在阴湿之地的翠竹,连闻到一丝都会腿软,此刻根本虚得不能动。
    片刻之后,精水渐渐转为稀液,漫入篾丝缝隙,一寸一寸洇过了晏琛的肌肤··    他无助地瑟缩着,颤着身子,彻底被陆桓城的味道侵占。
    ·    从那之后,晏琛长了记性,再也不敢附灵到竹榻上··    还是规规矩矩一根青竹,守着西边小轩窗,装聋作哑,雷打不动,风儿刮得烈一些,叶片就吓得直打战。
    他甚至不敢看陆桓城,总觉得身上还沾着他的味道·七月天,一场场暴雨昏天暗地泼洒,掀去无数碎叶,仍洗不掉那隐约的腥涩味道··    尴尬的夏季一天一天苦熬,终于熬到了夏末,暑热消散。
甜文生子·    竹簟子被卷起来,收纳到了橱柜里··    晏琛却急哭了··    竹簟子没了,他再也碰不到陆桓城·那胆怯畏缩的几十天,避而不见的几十天,都成了故作矜持的笑话。
他肆意虚度着光阴,挥霍着机会,直到等来一个求而不得的下场,才一下子慌了阵脚··    晏琛开始频频做梦,梦里回到夏初,每一夜都陪着陆桓城入睡,抚摸他滚烫的背脊,亲吻他宽厚的肩膀。
白昼榻上无人,他也舍不得离开,像一个小媳妇儿守着床,嗅闻男人残留的味道,闭上眼,假装他还在··    可是梦醒了,青竹却在西窗外··    没有人能帮他。
    他出不去··    晏琛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竟会痛恨自己被困在一座名为“竹”的牢狱里,立锥方寸,锁链绕身,哭喊被消去声音,挣扎被抹去动静。
世间鸟雀走兽万千,各自都有行踪,只有他最落魄——他是一根竹,也只是一根竹··    原地守了三百年,守得心如死灰··    ·    夏末的最后一场雨,已经带着初秋的凉意。
没有人再需要竹簟子,偶尔碰着了,还嫌手冷··    雨雾疏疏密密,水汽凝结··    泥土的凹坑里聚起一小潭水,烂了青竹的根。
    晏琛丢了魂魄,十几天来不舍昼夜,只知道痴痴傻傻望着西窗发怔·天色晦暗,书房没燃灯,屋里一床温软的衾裯之上,陆桓城闭目枕臂,正在沉沉安睡。
    多想靠近他,多想……碰一碰他··    忽然间大风突起,窗扇重重撞上木框,击起一声惊响··    那惊响似是一道天雷劈下,晏琛只觉天地倾转,头晕目眩,瞬间就失去了意识。
许久之后,他渐渐苏醒过来,发现自己正狼狈地跌坐在烂泥里··    他抬头仰望,细碎的雨水从天而降,打湿了双目·伸手去挡,胳膊刚抬到一半,望见那一截陌生的、白皙的手腕,他猛然愣住了,浑身都开始剧烈颤栗。
    他终于……化出了人身··    那一晚,晏琛还不会走路,不记得自己究竟怎么进的屋子,大约是跌跌撞撞绊过了门槛,摇摇晃晃磕过了桌角,最后手足并用,一路膝行,急切地爬到了陆桓城榻前。
    他伏在榻沿,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男人,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点他的唇瓣··    然后含进自己嘴里,认真地吮了吮··    鼻子突地一酸,滚下两行清泪。
    晏琛迫不及待地想摸他,又怕弄醒他,思来想去,便小心翼翼地用灵息造了一个梦境,将整座书房罩在里面·他忐忑地爬上床榻,睡在榻沿,与陆桓城相隔一尺,半边身子悬了空,然后伸出一只手,抚过陆桓城的脸颊、脖颈、肩膀、胸膛……他的身子越来越潮湿,湿得不像话,湿得难受,股间拧出粘滑的水,淅淅沥沥地流淌。
    陆桓城半夜苏醒,什么话也没说,翻身把他牢牢压在身下,低头狠吻··    十七岁,情欲最炽烈的时节,青年来势凶猛,体力耗之不尽。
晏琛刚得了人身,腿脚都不知往哪里放,就在仓惶间被陆桓城采撷了去··    他原以为耳鬓厮磨、唇舌交缠已是最激烈的快感,却不料陆桓城省去大半步骤,长驱直入,使劲往那销魂潮热的幽穴里捅,像有什么深仇大恨,抽送得凶悍又频密,翻出红肿的嫩肉,挤出浪荡的汁水,泄愤似地用力顶撞。
晏琛躺在榻上大声哭喘,拼命踢蹬双腿,停也停不下,逃也逃不开,像一只蛾子被长针钉住,折断了翅膀也是徒劳··    化为人身不过短短一刻,晏琛就把初精给射了,若干年后想起来,真是羞耻得要悬梁自尽。
    陆桓城那一晚翻来覆去折腾了他不知多久,大约以为是在梦里,所以没留情面,把初尝情事的毛头小子最笨拙、最冲动的一面全展露了出来·晏琛哭得凄惨,他心里也急,可抽送的动作开了头就收不住,只好胡乱安慰,冒出几句简单的情话,弄得一脑门子热汗,沿着鬓角往下淌。
    上一回,晏琛只是沾了点儿阳精,这一回荒唐到午夜,肚子里几乎给灌饱了··    他晕晕乎乎躺在陆桓城身下,敞着腿,咬着唇,默默地想:真好……从今往后,再也不会失去这人的味道了。
    后半夜雨声愈急,水流汇聚成溪,汩汩地从廊檐底下淌过··    窗外竹梢摇曳,窸窣不断··    卷皱而温暖的被褥里,晏琛被陆桓城抱在怀中,一个下巴抵着颈窝,一个唇瓣吻着额心,彼此眷恋依偎,酣然睡去。
    晨初,雨止,人不见,枕畔空留一片叶··    ·    ·    第四章    胎动·    ·    晏琛一梦绵长,深浅跨了三百年。
等睡足醒转,耳边没听到鸡鸣,立刻知道错过了五更··    东方刚破晓,晨光正熹微·他睁开双眼,头顶高悬的星河已然淡去,暗云转白,冰结的湖面之上缭绕着一层浅浅的寒霜。
 ·    体内灵气鼎盛,舒缓流转,一点儿也不觉得倦乏··    晏琛往脚边的泥土扫了一眼,想瞧瞧笋儿这一夜休息得如何,突然间双目睁大,三魂吓去了两魂半·    他的笋儿……破了土。
    不但破了土,还往上猛窜了两寸多··    他完了··    晏琛哪里还敢迟疑一秒钟,慌慌张张挣脱了竹身,化出人形。
    灵息刚从竹壁渗出,他便隐约感到了腹痛·随着灵气聚集,腹痛越发强烈,内外一齐作动,竟疼得不可忍受·等双脚终于落地,他连气都没来得及喘上一口,膝盖蓦地一软,就抱着肚子栽进了雪地里。
甜文生子·    怎么会这么痛·    从前他的兄弟姊妹们出笋,哪一棵不是乖乖巧巧,自行饮露沐风长成幼竹,哪里需要耗费父母半分力气·    他的笋儿,好的一点也不学,坏的全学来了。
    ·    腹部的腰带是他两个时辰前亲手束的,那时尺寸刚好,此刻却深深嵌进了肉里,像一道捆仙索,要把里头的孩子活活勒死··    晏琛冷汗淌额,咬紧牙关,努力屏息收腹,一手撑着地面,一手绕到腰后想方设法扯带子。
扯了半天,腰带还没松,气已快要屏不住,他猛地吸进去一大口,紧跟着就是一声哀嚎,捂着颤动不已的小腹险些哭出来··    又胡乱扯了几把,大抵是老天也瞧他可怜,让他瞎猫撞着死耗子,三两下扯散了。
    腰带扑簌落地,圆鼓鼓的肚子应声膨出来,像一只盛满了水的小皮壶,沉甸甸地晃悠着·笋儿摆脱束缚,惬意极了,自在地舒展开小手脚,不安分地扭了扭。
    晏琛第一次感觉到胎动,动静还不小,便诧异地撩开衣衫探了进去,来回抚摸小腹··    白皙的肚皮软绵绵,热乎乎,隆成了一座小雪丘。
笋儿扭动的时候,仿佛藏在雪丘里的兔子受了惊扰,灵巧扑腾,蹬落一簇簇雪团··    最微小的雀跃被宁静覆盖,只有父亲能感知到··    ·    晏琛扶着青竹起身,站在那儿,双手捧着肚子呆呆打量,有点不太适应凸起的弧度,扯过衣物遮了遮,好像也不太遮得住。
他没了办法,环顾四周,弯腰拾起那条狐绒氅子,把自己裹成一只胖粽子,才算勉强遮掩了身形··    临走前,晏琛回头望向那棵已经顶出了泥土的小笋,心里不由觉得歉疚。
    大雪封城,天寒地冻,它本该好端端睡在泥土里,等待早春雪融后的温暖节气,可惜自家孩子太饿了,遇着灵气和养分就来者不拒,一滴一滴吮得干干净净,害这无辜的小家伙在两个时辰之内拔高了两寸。
    眼下若是春天就好了··    若是春天,便不必害怕寒潮,趁着最好的谷雨时节,润物细无声,可以顶松泥土,肆无忌惮地生长,一夜之间窜高三尺,长成一株细瘦的新竹。
    晏琛想到“窜高三尺”,背后乍起一阵阴寒,吓得脸色刷白··    万幸是深冬··    要是运道不好,他第一回就选在春天附灵,放任笋儿兴高采烈地疯长一夜,恐怕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孩子给生了。
    养棵笋,还是有风险的··    ·    晏琛手提一盏纸灯笼,沿着来时的小路打道回府··    腹内沉重了许多,腰后也显酸疼,骨骼还没适应突如其来的变化,迈几步就得歇一歇,整个人难受得要命。
可是时辰已经不早了,陆桓城今早有一桩红木生意要谈,再睡下去,非得耽误了正事不可,他得快些回去··    勉力撑到门扉前,笋儿闻到陆桓城的气息,欢腾地来了一脚丫子。
    “啊”·    那握着门环的五指突然揪紧,晏琛面色惨白,呻吟着跪了下去,膝盖撞上尺高的门槛,险些栽进院子里。
他慌忙撑住门槛,紧闭双眸忍耐,低哑而绵长地喘息··    笋儿只踹了一脚,他却不会只疼一下··    往往那一脚会踹得宫膜震颤,下腹收缩,然后忍疼时各种强烈的反应全扑上来,生生将疼痛拖得更长。
晏琛好不容易熬到尽头,刚站起来,笋儿恰到好处又补了一脚,疼得他边发抖边腹诽道:这门难道克笋么,为什么死活都进不去·    ·    陆桓城一觉睡饱,下意识去抱晏琛,却扑了个空。
    枕边空冷无人··    他起身一看,晏琛正蔫蔫地窝在软榻之上,低着头,捧着茶水小口小口啜饮·厚实的狐绒氅子覆在小腹处,鼓鼓囊囊的一大团。
    他悄悄摸过去,出其不意地揽住了晏琛的肩膀,往他脸颊上狠啄一口··    晏琛慌得洒了半盏茶,下意识伸手去遮小腹,抬头发现陆桓城笑盈盈的,没注意到他的异样,才软软地道:“桓城,你起来了。”
    陆桓城倾身去吻他的唇,吻得唇面粘湿,呼吸微促·又顺着下颌蹭到耳根,叼住了绒软的耳垂,低笑道:“阿琛,怎么起得这般早昨晚都舒服到晕过去了,也不多休息一会儿”·    晏琛耳根敏感,舔两下就忍不住要哆嗦,见陆桓城一起床就来撩他,忙不迭地往窗边躲。
    陆桓城偷香得逞,心满意足,取了晏琛未喝完的半盏茶漱口,刚含进去,眉头猛地一皱,转身全吐到了地上:“你喝冰水”·    “我……不怕冷的。
以前,以前不是也喝过么”·    晏琛心虚地狡辩··    然而,他并不是不怕冷,是只能喝活水··    再嫩的茶叶,再甜的泉水,但凡经过烧滚烹煮,就失去了氤氲的灵气,变作一壶死水。
像晏琛这般灵气汇聚的身体,死水只能解口渴,却解不了心渴·实在渴得难受时,他便会背着陆桓城偷偷舀些溪水、雨水饮用,之前被抓到过几次,都找借口搪塞了过去。
    这几日积雪深重,晏琛寻不到流淌的活水,只能舀一捧新雪解渴·雪水性子太寒,他有些受不住,但总比渴死的好··    陆桓城紧紧捏着瓷盏,面容冷肃。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茶壶,打开盖子往里一看,顿时脸都青了,一把抓起半满的茶壶递到晏琛面前:“你以前喝冷水,我不说什么,但这回壶里明明有水,昨晚剩下的,是冷了,是不怎么好喝,但毕竟放在屋里,总比外头的冰水强阿琛,你到底有什么嗜好,放着茶水不要,非得去外面舀雪喝”·甜文生子·    晏琛连看都不敢看他,垂着头,双手在绒氅底下死死拧着褥子,双唇嗫喏,一个辩解的理由也编不来。
    他怎么就疏忽了呢·    桌上有冷茶,他居然忘了倒掉,直接出去舀了雪··    怎么办呢·    狐狸露出了尾巴,被人揪了个正着,怎么逃呢·    半晌,陆桓城长长叹了口气,搁下杯盏,把晏琛按进怀里,手掌轻轻覆在那团绒氅上,温声道:“阿琛,你想喝什么都行,我不拦着。
但是,你多少得顾念着孩子,下回再喝冰水,先含在嘴里暖一暖,别冻着它,好么”·    晏琛沉默一会儿,轻轻应了声· ·    ·    公正地说,陆桓城并不是一个生性多疑的人。
    尽管行商的阅历和本能,会让他多多少少把值得推敲的细节挂在心上,可这种习惯,他从不带到与晏琛的相处中来,除非不合理的疑点太多,并且……没有一个曾得到过解释。
    怀疑,或者说,仅仅是留意晏琛的举止,就让陆桓城感到了背叛的痛苦··    他不该对晏琛有一丝动摇··    世上既然有嗜茶成癖的人,自然也会有晏琛这样不爱饮茶的人,舀一盏春溪、山泉、初雪,权当痛饮天地灵息,未尝不是一种别致的闲情雅趣。
    但当他这么劝说着自己,打开房门,看到一串从院门延伸进来的脚印时,那份竭力为晏琛保留的信任……终究还是碎裂了··    方才他抚过晏琛的长发,发尾隐约潮湿,那条漂亮的狐绒氅子垂在榻沿,不起眼的折角处几乎湿透。
他便问晏琛,方才可曾出去过··    晏琛说,屋里烦闷,到院子里转了转··    当时那双眼里闪烁的不安,陆桓城并没有漏过··    如果打开房门,他看到的是两条足印,一条出,一条进,那么即使与晏琛所说不符,他也不会生疑,只当是院子太小,晏琛嫌闷,还出门散了散心。
    但是,院子里只有一条归来的足印··    陆桓城这一夜睡得很熟,不知雪停、雪落各在何时,然而,一场雪要下多久才能彻底抹去新鲜的足印,他却是清楚的。
    晏琛离开了很久,为了某个不知名的原因··    瞒着他··    在一场销魂的欢爱过后··    陆桓城很肯定,昨晚他的确把晏琛折腾得晕厥了过去,晏琛在床上向来脆弱,永远是一副无力反抗的姿态,绝无骗人的资本——被弄成那等狼狈模样,扶墙都站不稳,还要趁着夜深人静偷偷溜出门几个时辰,晏琛到底去做了什么·    ·    ·    第五章    习性·    ·    晏琛站在马车旁,左手按氅领,右手扶车辕,慌慌张张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上不去了··    从前撑着车辕,轻盈一跃便能上去,现在肚子鼓了起来,顶在前头,哪里还敢妄动·他左右换了几个姿势,比如屁股先蹦上横板,再把双腿带进去,可车帘外的横板太窄,他往后蹭得腰都断了,也没找到地方搁腿。
    车夫看着他,眼神越来越古怪··    陆桓城今天先上了车,没像往常那样等在后头,随时准备扶他··    身体尚且灵便时,晏琛时常任性,嫌弃陆桓城小题大做,总把自己当做一个病入膏肓的人,搀扶的手伸到面前也不愿碰一下。
现在陆桓城被他嫌弃够了,不扶他了,他却捂着肚子杵在这儿,连马车都上不去··    “阿琛”侧帘被撩开,陆桓城探头出来,“怎么了”·    “……没事,我,我马上。”
    晏琛连忙作出要登车的姿势,陆桓城瞧他似乎没事,便又把帘子放下··    晏琛偷偷松了口气,赶紧把腿收回来,揉了揉闷痛的肚子。
余光瞥见墙边摆着一只木脚墩,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奔过去把那脚墩抱到车旁,安稳摆好,再扶住车辕,晃晃悠悠登上了车··    ·    陆桓城坐在车里,撑着下巴看晏琛,觉得他今天怎么看怎么反常。
登车磨磨蹭蹭,入座磨磨蹭蹭,目光瑟缩,窝进角落里便不再说话·还有那件狐绒氅子,平时不捆起来打死也不肯穿,现在却老老实实地主动裹在身上··    陆桓城凝眉想了想,释然地低头笑了。
    晏琛偶尔会有几分小脾气,大约是自己哪儿惹着了他,正故意赌气对峙呢,晾一晾,气头过去就好了·他便悠然捧起一本书,靠在窗旁淡定翻阅,唇角带笑,时而往晏琛身上漫不经心地扫去两眼。
    晏琛却并不是不想说话,他斜倚在软枕上,脑袋低垂,专心忍耐着腹中密密的钝痛··    实在太疼了··    笋儿一眨眼窜了两寸,腹部突然鼓胀,皮肤被拉扯得生疼,像刀子割了无数道看不见的裂口,连衣物摩擦都觉得痛。
但和腹内的疼痛比起来,这又算不得什么了·可怜的宫膜还未扩张,硬生生被塞入一个两倍大的孩子,梨皮套在西瓜外头,几个月的苦痛聚于一夕要他承受,当真是有苦难言,咬牙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说话。
    更不必提突如其来的胎动,那简直……简直是小雪丘里兔子搬了家,住进来一群野狼,漫山遍野狂嚎,恨不能把小雪丘翻个底朝天,蹦出来占山为王才好。
    ·    千辛万苦熬到终途,马车在今日要拜访的韩府门口停下·陆桓城起身下车,晏琛也不知哪里来的冲动,大约是真疼怕了,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角。
甜文生子·    陆桓城回头:“怎么了”·    “桓城……”晏琛仰着头,按着肚子,模样很是惹人怜惜,“你,你待会儿……能扶我下去吗”·    陆桓城笑道:“今天娇贵了”·    说着拧了拧晏琛的脸颊,跳下车去,对他伸出手:“阿琛,来。”
    晏琛起身也不太灵便,没法前倾直接站起来,得先撑稳了车壁,小心挪成跪坐的姿势,才能扶着窗框慢慢直起身子··    他撩了帘子弯腰出去,见陆桓城的胳膊正举在半空,自然而然地搭上了手。
    还没抬脚,那胳膊冷不丁抽走了··    晏琛呆呆愣住,以为陆桓城有意作弄自己,心里一阵酸涩,站在横板上不知所措,忽然就感到腰后被人搂住了,另一只手也探到了膝窝处。
    陆桓城道:“阿琛,抱着我的脖子·”·    晏琛依言做了,然后身体一轻,竟被陆桓城打横抱下了马车··    陆桓城的怀抱很踏实,晏琛被抱着走了好一段路,韩府的家丁纷纷侧目,他不好意思,才挣扎着要陆桓城放他下来。
    陆桓城替他抚平氅领,温声道:“你该每天都这么娇贵,我才好多抱抱你·”·    晏琛咬着手指,面颊一片绯红··    ·    陆家在阆州,阆州属江南,原本最适宜做茶叶生意,可惜当朝盐茶禁榷,官商中饱私囊,这一条路走不通。
陆桓城只好退而求其次,做起了丝绸与木料生意··    他是难得一见的商材,广见洽闻,自通筹算之术,又懂得维护言行信果的清誉,加之陆家祖辈福泽,短短七八年,果真把陆家操持得风生水起。
    自从化身第一晚与陆桓城有过肌肤之亲,晏琛便自认已是他的人了,连一刻也离不开,像一枚苓耳粘着衣物,细细的刺尖扎进去,不依不饶缠住·他时常附灵在竹扇和算珠之上,陪着陆桓城踏勘桑田,巡查账房,看织机一梭子一梭子经纬交错,看印染台上云纹和花簇色泽鲜活,连工匠们光膀子打磨木材、涂抹蜡漆,晏琛也要飘过去好奇地瞄几眼。
    他羡慕陆桓城懂得许多新鲜事物,也厌弃自己的一无所知··    从前陆桓城在外头奔波苦学,他却幽幽怨怨地徘徊在庭院里,盯着案上干涸的砚台、积灰的卷册,埋怨他不学无术,总也不来读书。
家里给了他上好的黄花梨案,叠成小山似的玉版宣,窗前还有那么漂亮的一株青竹,日日夜夜在盼他,可他……总也不来,总也不来··    晏琛害了相思病,春晨的甘霖都嫌苦涩,一口不愿喝。
    后来他才知道陆桓城究竟在做什么,却又因为对算筹一窍不通,更加相形见绌··    好在晏琛有百年灵息积淀,天资聪颖,跟着陆桓城的日子一长,渐渐就明白了经商之道与筹算之技,融会贯通地记进心里,有时甚至比陆桓城还要机敏。
    ·    半年之前,陆桓城认识了晏琛··    当时的机缘参差错落,情境复杂难说,暂且略过不提,用一句话形容,便是未相见,先执手,待到眉目对望,早已情难自禁。
·    那样烈火般炽热的情爱,晏琛自然是想要的·可他害怕竹灵不容于世,今后会遭天罚,不敢长情·陆桓城却舍不得放手,夜夜缠绵求欢,恨不能与他骨血相融,连白天也带他一同行路,对外称是表系亲眷,出来行商历练。
晏琛见他这般信任自己,商谈也不避讳,才割断了心结,抛却了顾虑··    即使荆棘铺在前头,炭火燃在脚底,只要路上有陆桓城相陪,他死也甘愿··    于是陆桓城便多了一个灵秀明睿的“表弟”,羊脂白玉似的皮肤,风斜青竹似的身段,安静陪在身侧,言谈不多,几番都挑在要紧时刻,疏疏淡淡地提醒三四字。
陆桓城偏头看他,他便露出一抹好看的笑,睫毛轻颤,不自觉地捏紧了衣角··    ·    但是今天,晏琛没有陪着陆桓城——没能陪到底。
大约坐了半个时辰,他的呼吸已有些稳不住,额角出汗,小腹涨痛,骨缝里渗出几丝尖锐的阴寒··    屋外艳阳高照,积雪暖融,窗口射进来每一束日光都是诱惑。
    热烈,清透,喷香··    七天了,已经……七天没有好好晒太阳了·血液在骨缝中凝成冰刃,绞痛脏腑,碎碎密密地切割。
    晏琛忍耐了许久,终究按捺不住心底强烈的渴望,附到陆桓城耳边低语了一阵,说身子不太舒服,想出去晒太阳·陆桓城正与韩府当家谈到货船定择,顺口应允。
晏琛松了口气,独自起身出了门··    喜雨,喜阳,喜湿土··    离第一次化为人身已经过去了八年,晏琛的身体依然摆脱不了竹的习性。
    由竹到人,习性的转变是一个漫长的适应过程——为人越久,竹性越淡·可这八年里,晏琛化身为人的时间加起来还不足一日,倒不如说仍是一根套着人壳子的竹。
半年前为了救陆桓城,他在情急之下化出人身,却走不好路,踉踉跄跄的,险些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自从那天之后,陆桓城便与他形影不离·晏琛半年来一直维持着人身,好比一个刚学会爬的孩子被赶着跑了十里路,熬着熬着,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坦的,更何况肚子里还多了一棵不安分的小笋。
    ·    陆桓城今天诸事顺利,先一个时辰商定好了货品、水路与日程,再一个时辰拟好了书契,签章落印,两方各执一券··    他推门出来,见晏琛偎在槐树底下晒着太阳酣睡,神情慵懒而满足,好像冬日里一只娇柔的猫儿,便没舍得吵醒他,把人安稳地抱回了马车上,放任他继续安睡。
甜文生子·    晏琛梦里饿了,咂了咂嘴巴,晕晕乎乎醒转过来,鼻子隐约闻到一股饭香··    陆桓城正用勺子喝着汤,看见对面晏琛慢吞吞爬了起来,神情迷糊,眼睛还闭着,伸手在桌上乱摸了一通,把筷子抓到手里,尖头朝上,方头朝下。
另一只手摸到饭碗,忙不迭地揽进怀里,拿脸去凑,下巴几乎贴到了桌面··    晏琛努力扒了几口饭,筷子戳桌子,离碗足有半尺远··    陆桓城见他是真的很想吃饭,又真的很想睡,无奈地笑了笑,倾身过去给筷子颠转方向,扶着晏琛的手腕,帮他把筷子捅进碗里。
    片刻过去,陆桓城喝完了一碗汤,晏琛才扒进去两口饭,半睡半醒,蔫蔫地抱怨:“淡……”·    陆桓城唇角一抽,往他碗里扫了半盘菜。
    “不淡了,吃吧·”·    晏琛“唔”了声,连菜带饭往嘴里拨,刚嚼两口,觉得口感不对,含糊问道:“是什么”·    陆桓城答道:“冬笋,宝镜湖旁边挖来的。”
    水水嫩嫩,切成滚刀片,再添几片腌肉,与猪骨一块儿焖成鲜汤,是这座洪波楼冬期的招牌菜··    晏琛听到“冬笋”二字,一瞬面色惨白,喉咙抽搐,扑到桌边大口大口呕吐起来。
盛饭的瓷碗应声跌落在地,摔得稀碎·陆桓城怕他栽下坐榻,慌忙过去搀扶,却见晏琛的反应异常剧烈,吐得虚汗淋漓、满地狼藉也收不住,伏在桌边连连干呕,像要把腹中的孩子一同呕出来。
    好不容易晏琛才恢复了一些,虚弱地趴在陆桓城肩头,瑟缩着身子,不敢转头去看那盘菜··    会不会是那个孩子·    才帮忙照拂过他的笋儿,弄得没了泥土遮掩,堪堪长出两寸,便被掘根挖断,剥去箨壳,一刀刀切碎了,丢进滚水里煮烂。
    生与死,竟然离得这般近··    晏琛昏昏沉沉想着那些恐怖的情景,猛然记起了一件要命的事——他的原身还在陆府里·    他有了身孕,那么他的根茎附近必然也生了一棵小笋,正是他腹中骨肉的原身。
昨夜,那棵小笋也破了土,也蹦出两寸有余·万一,万一被人发现了,想把小笋挖回去炖汤,掰了壳,再一刀刀剁碎……·    腹内狠狠作动,晏琛痛得闷哼一声。
    笋儿胆子小,害怕得缩成了一团,在宫膜里横冲直撞,急着想找一捧泥土盖在头上··    ·    陆桓城抱着晏琛,一下下安抚他的后背,想让身体的颤抖尽快平息下来。
    “怎么了不喜欢吃笋”·    “……嗯·”·    他担忧地打量着晏琛冷汗涔涔的脸,皱眉道:“当真怕成这样”·    “……嗯。”
    “咱们以后不吃笋了,家里也不做,别怕,啊·”·    “……嗯·”·    除了一个单音,晏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孩子分明在腹中,原身却有百里远,要是有人走进竹庭,要动那棵小笋,他怎么护得住他只能躺在陆桓城怀里,眼睁睁看着孩子破腹而出,鲜血淋漓地挣扎一阵,直到气息消亡,变作一具冷硬的尸首。
    他攀着陆桓城的肩膀,仰起头,嗓音颤得厉害:“桓城,我们回阆州吧·不等明天了,今天,今天就走·”·    陆桓城看着他,久久没有做声。
·    他把晏琛的手从肩膀拽下来,反手握住,严肃道:“阿琛,你得给我一个理由·我什么都可以依你,明日走,今日走,都是你一句话的事情,但我得知道为什么。
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从晨起到现在,你没有哪怕一刻定过魂·上车低头不说话,下车身子不舒服,午饭刚动了两筷子,转眼就给我吃成这副模样哭完了还闹着要去我家,非得今日,一天都等不得。
你这副模样,我怎么安心带你上路”·    晏琛看着他,神情畏怯,脸色更加苍白了··    陆桓城瞧他一副狼口兔子似的可怜样,心软得一塌糊涂,好在理智残存,没破防,表面依然佯作强硬:“阿琛,你告诉我怎么回事,我马上带你回家。”
    “那……”晏琛哽了哽,湿润的嗓子里冒出一句,“那还是明天走吧·”·    陆桓城胸口郁结,几乎当场昏死过去。
    ·    ·    第六章    借宿·    ·    最后陆桓城还是服了软,没要来解释,依旧带着晏琛往阆州赶路。
    半日路程,车马再快也到不了下一座城市·眼见夜幕降临,两人寻了一处炊烟袅袅的傍山村落,付二十文钱,投宿在村长家的后院里··    这间屋子破陋,长久无人居住,散发出难闻的霉味。
墙壁斑驳,背阴角落掉了漆·持家的婶子草草收拾一番,拭去桌椅灰尘,抱来了两床艳红的绣花被褥,赔笑说只剩这样的了,看着虽然怪异,但二位毕竟是表兄弟,关系亲密,应当不会在意这些。
    晏琛笑道无妨,亲自将那妇人送了出去,关上房门一转身,突然就被陆桓城压在了门板上··    “把氅子解了·”·    陆桓城很直接。
    烛火跳动,漆黑的眸子里映着一点光,仿佛湿润的墨玉··    晏琛一缩脖子,连连摇头:“冷·”··甜文生子    陆桓城不为所动:“解了我就抱你上床,保证不让你哆嗦一下。”
    晏琛只剩那么一个单薄的借口,却被陆桓城轻易戳破了·他捂着隆起的肚子,攥着衣领,觉得自己就像一条躺在砧板上的鱼,见到了雪亮的刀光,死期将至。
    “孩子……孩子大了一点·”他紧张地盯着陆桓城,支支吾吾道,“只大了一点·”·    陆桓城面无表情:“解。”
    晏琛听着他威胁的语调,心里突然就来了气——自己苦苦忍了一天痛,受了莫大的惊吓,整个人心力交瘁,骨头酸得像刚从醋缸里捞起来,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歇脚的地方,水都没喝上一口,陆桓城竟这般逼问他·    那窜个儿窜疯了的笋,难道和他陆桓城没有半点儿干系么·    于是恨恨嚷道:“不解”·    与此同时肩膀使劲顶过去,一把撞退了陆桓城,直往床铺方向逃窜。
    才迈出两步,他突然被牢牢扯住,陆桓城一手圈紧他的胳膊,一手利落扯开绒氅的系结,抓住毛茸茸的领子用力一抖一扬,直接把整条氅子甩到了墙上··    晏琛大声尖叫,挣开陆桓城,捧着肚子狼狈地往床边退。
    他穿着两层白衫,腰间绾了一条鸦青色的绸带,挣扎时绸带被扯松了,末端恰好垂在地上,后退时一步连着一步踩住,缠在腹间的腰带越扎越紧,开始深深往肚子里勒。
    晏琛心太慌,全然不曾注意到,陆桓城在旁边看得脸都绿了,高喊:“你别动”·    他却没能收住,向后一屁股跌坐到床上,绸带猛地抽出去一大截,嗓子眼里逼出一声尖锐的呻吟,便痛得再也叫不出来了。
    ·    夜里霜雪深重,婶子敲门来送簇新的巾帕和满满一桶热水·陆桓城披着外衫开了门,婶子一探头,瞧见床褥鼓鼓的,乐道:“睡得真早哈。”
    陆桓城点头笑了笑:“赶路劳累,弟弟身子弱,不太吃得消·”·    婶子唠叨了几句,便转身离去了·陆桓城关上门,把水桶拎到床边放好,浸水,拧干,抖开一条热乎乎的巾帕,拍了拍安静的被褥:“阿琛,起来洗脸。”
    晏琛从被褥边缘露出半个脑袋,刚想说“不要”,迎面盖下来一块热气蒸腾的毛巾,揉面似地给他搓脸,几下搓得干干净净··    陆桓城弯腰去洗巾帕,晏琛便撑着后腰坐起来,两手揪住褥子使劲往上拽,想把滚圆的肚子盖住。
    “别拽了·”陆桓城十分无奈,“你以为我瞎么·”·    他挽起晏琛的长发,仔细拭净了颈子和肩膀,又顺着胸口往下擦,撩开被褥,解了衣衫,露出白皙圆润的肚皮。
陆桓城打量了几眼,眉头微皱,没说话,沉默而体贴地继续擦拭··    晏琛也是第一次看到烛光下的肚子,欢喜且紧张,有些拘谨地问:“桓城,我这样……是不是不如从前好看了”·    “挺好看的。”
陆桓城随口形容,“像个葫芦·”·    晏琛不喜欢这个比喻,抿了抿嘴唇:“那……是葫芦好看些,还是竹子好看些”·    陆桓城不解其意,停下手里的动作问道:“什么意思”·    晏琛连忙摇头,说没什么。
    竹子好看,就是现在丑,葫芦好看,就是以前丑,反正都不是什么好答案,不要也罢··    温热的巾帕覆在腹部,反复揉捏,闷胀许久的皮肤一点点放松下来,郁滞的血液也随之化开。
晏琛舒坦得不行,当着陆桓城的面放肆地伸了个懒腰,小肚子挺得高高的,微微颤动·伸完才觉得不妥,面红耳赤地缩了回去,泥鳅一样钻进被窝里,打死不出来了。
    ·    陆桓城搁下毛巾,神情有点窘迫··    他转身离开,推门出去,从后院井里打上来半桶冰水,狠狠泼了自己一脸。
双臂撑在井沿上,盯着里头幽暗的井水,喘息纷乱··    他根本不敢承认,他竟然对这样的晏琛起了情欲··    乍起,难收,一星火苗落在滚油上,烧得身体炽热,血液沸腾。
想把晏琛从被褥里拖出来,摁着不准动,吻过他的唇和颈,吻过起伏的胸口,吻过莫名其妙隆起来的肚子,像从前那样尽情地欺负他,让他痉挛着哭泣,喜悦到晕厥··    晏琛像个小孩子,笨拙地遮掩着一个根本藏不住的秘密,以为那狐绒氅子能当仙衣用,以为拙劣的伎俩骗得过他的眼睛,以为一晚上大了肚子这种事……当真能瞒到天荒地老。
    不,不是天荒地老··    他的阿琛,求的不过是能瞒一天算一天··    孩子有一半是他的骨血,苦痛却全由晏琛来受,受着苦痛,还遮遮掩掩怕被发现——这样别扭的性格,陆桓城除了往死里宠着,当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
 ·    ·    晏琛在床上闭眼假寐,听到背后开门的响动,指尖一抖,立刻将眼皮合得更紧·陆桓城宽衣上床,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两片轻颤的睫毛。
    “阿琛·”·    陆桓城唤他··    晏琛一动不动,睫毛却颤得更频密了··    陆桓城知道他醒着,于是躺进被窝里,伸手搂住他那已然称不上纤细的腰,额心抵着额心,温声道:“阿琛,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晏琛慢慢睁开双眼,眼中有一抹隐约的湿意流淌而过。
    他不想开口,可是终究躲不掉,只好避开目光,撒了一个小小的谎:“我,我不知道·”·甜文生子·    陆桓城温柔地问:“不知道什么不知道何时长的,还是不知道为何长的”·    晏琛招架不住,求饶似地往陆桓城颈窝处一阵蹭弄:“昨天晚上它便不安分,凭空长大了许多。
我不晓得为什么,也不敢多想,就怕不当心被你发现了,要当我是妖异……”·    “不会·”陆桓城连声安抚,“我们阿琛这么好,哪里会是妖异。”
    又与他交握了十指,紧紧按于心口,劝慰道:“定然是我前几日抱怨它长慢了,催得太急·它在娘胎里听见,才会拼了命地长个儿,要教我瞧见呢。”
    晏琛仍不安心,犹疑地抬头看他:“可别人不是这样的,都是慢慢地长,熬十个月才瓜熟蒂落·桓城,我一晚上弄成这副模样,你心里……当真没有芥蒂么”·    他心急如焚,生怕陆桓城怀疑他,要将那短暂的怜爱收回去,最后一句分明沾了哭腔,好像只要陆桓城有一丝犹豫,他便要坠到万劫不复的境地。
    陆桓城注视着晏琛的眉眼,认真道:“别人什么样我管不着,阿琛怎样,怎样就是对的·哪怕它今夜接着长,明早便生下来,也是我陆家的孩子,不是妖异。”
    晏琛愣了愣,顷刻间泪水决堤,急急扑进陆桓城怀里,缠住了他的腰不肯撒手··    陆桓城知道他担惊受怕了一整天,眼下正是最委屈的时候,便不多言,只轻轻拍抚后背,由他哭得嗝声涟涟,青衫湿透,水一样软在怀里。
    待哭声微弱了,陆桓城才道:“阿琛,别怕,明早起来我们再瞧一瞧,若是肚子又大了一些,便先不走了·我实在怕你出事,把孩子生在半路上。”
    晏琛闻言,把陆桓城抱得更紧了,脑袋枕在他胸膛上,用力点头··    ·    笋儿这一晚受到父亲严格监督,表现得相当乖巧:既不敢长个儿,也不敢蹦跶,战战兢兢睡在晏琛腹中,翻个身都轻手轻脚,只怕惊动父亲,将来一出娘胎就要挨打。
    第二天起床,陆桓城为晏琛穿衣,择了一条三指宽的腰带比照着丈量,总觉得又隆起了一点儿·晏琛笑他想太多,潦草束好腰带,披着狐绒氅子风一样奔出去跟村长告辞,然后寸步不离地守在马车旁边,等陆桓城来抱。
    昨天上车受了委屈,今天要讨回来··    陆桓城哭笑不得,把晏琛抱入车中安置好,在他身后垫了一圈绒枕··    晏琛放下了一桩心事,昨日有多苦闷,今日就有多欢悦,一路上搂着陆桓城的脖子,回忆他昨夜那番动听至极的情话,心知这个男人再也不会离开自己,兴奋得眉眼染笑,枕在陆桓城大腿上打滚撒娇。
    又想起陆桓城说怕他把孩子生在路上,脑子里莫名冒出一句“陆家孩子生在路上”,两处谐音妙得很,便凑到陆桓城耳边当作笑话讲给他听,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嘻嘻哈哈。
    行至远郊,沿途树木成排··    陆桓城怕晏琛无聊,于是一一给他讲解木材的用处,譬如樟木宜作桌椅,亦可作香料,杉木宜建屋舍,亦可制药。
    晏琛听他夸奖别的植株,心生嫉妒,问道:“竹子呢”·    陆桓城答了两个好处,晏琛嫌不够多,继续追问,陆桓城再答,他再问,十几个回合之后,陆桓城已然把竹子夸成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彻底词穷,答不上来了。
    于是反问:“还有什么”·    晏琛望着他一个劲儿地笑,心里悄悄道,还能娶回家当媳妇儿,给你生一棵小笋。
    那笑里分明藏着秘密,嘴上却捂得严实:“不告诉你·”·    晏琛笑起来很漂亮,像一瓣清透的栀子花,开在情意盈盈的水畔,波纹漾开了垂影,每一缕都是陆桓城。
    陆桓城被勾得心痒,到底没忍住,把晏琛推到车壁上索吻,险些提枪上阵,在车里把人给办了··    他们从前不是没在车里偷欢过,那滋味真是……瞒着车夫,衣衫散乱地相拥。
晏琛眉心紧蹙,两条腿死死缠于他腰上,咬着袖子隐忍,底下小嘴儿忽松忽紧地吞绞·半途路过一间茶棚,马车悠悠停下,再遮掩不了车内激烈的动静,里头二人却已到了要紧处。
他强作平静,将帘子撩开一道缝,请车夫先去休息,同时在茶客清晰的谈笑声中,下身抽出半截,抵住晏琛体内最经不得碰的那处竭力碾磨,只十数下,晏琛便已不行,整个人瘫软如泥,伏在他肩头痉挛哭喘。
那次直到车夫喝完茶回来,两人也没来得及下车,身子偎在一块儿,分不开似地亲昵缠绵· ·    两人抱着吻了片刻,同时想起几个月前的旖旎香艳,都有些情潮难忍。
    晏琛红了脸,将陆桓城推开一些,小声道:“不行的·”·    陆桓城捉住他的手:“为什么”·    “我们,我们有孩子了。”
晏琛很是难为情,“不能再那么……禽兽·”·    陆桓城笑了出来,想想也的确太禽兽·车内狭小,再摆那样的姿势怕会伤到晏琛,便忍下半路求欢的渴望,心想回家之后,必定要好好折腾他一场。
    ·    ·    第七章   归家·    ·    第三日午后,马车缓缓驶入了阆州地界··    那时日头正暖,晏琛伏在窗畔浅眠,隐约闻到了熟悉的泥土和青草香气。
他悠悠醒转,撩开帘子去看,外头远峦绵延,浮云如絮,切碎的日光一丝一缕,与半年前离开时无异··    一个远游的倦客推开家门,灰尘飞扬间,往昔的记忆一幕幕扑面而来。
甜文生子·    这是他的家··    也是陆桓城的家··    晏琛的手被陆桓城握着,指尖不可抑制地颤抖——他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期待多一些,还是胆怯多一些。
    他将以客人的身份登门,去拜访一个居住了三百多年的地方··    从前他与这座宅子的故事绝缘,生死也罢,爱恨也罢,他生在清清净净的竹庭里,做一个淡然的看客,守一间常在的屋子,等一个不常来的人。
如今却要走进去,被一张千丝万缕的、人情的蛛网罩住·罩住了,便不能动,不能动,便躲不开,每一日晨起,都不知这日升与日落的罅隙里,会有怎样的命运在等他。
    可只有这样,他才能陪在陆桓城身边··    才能在寂寞的时候,张口呼唤一声,就被搂入那个令人心安的怀抱,以晏琛的身份受他宠爱,受他照顾,而不是光秃秃的一棵竹,守着西窗盼到天明,哭哑了也等不来应声。
隔墙人烟穿行,却没有一双眼睛看得到他··    他等了无望的十一载,早已等怕了··    从前等不来,一日一日枯熬着,至少时光仍在流动。
可这半年在陆桓城身边,他已经尝过了世间最好的滋味,上了瘾,瘾入骨髓,抽筋刮骨也不能剥除·他的时间变作一根红绳,堪堪系在陆桓城的手腕上,跟着他走,跟着他停。
    这根线若是断了,他连一天都活不下去· ·    他不能失去陆桓城··    ·    几年以前,陆桓城的父亲故去了,而母亲尚在。
那是一位慈祥的夫人,爱子,信佛,寡言·晏琛想,或许陆夫人会喜欢他,会允许他留在陆桓城身边,为陆家生下一个带有青竹香气的孩子·陆桓城还有一个弟弟,是个埋首书卷的年轻人,阴郁急躁,身上带着尖刺,对人不太热络,本性却是不坏的,应当也不难相处。
    晏琛仔细为自己盘算着,心里拿定了一个主意··    他蹭了蹭陆桓城的小拇指,问道:“桓城,我们能不能先瞒着怀孕的事”·    陆桓城有些惊讶:“你不想邀功”·    晏琛点点头,答得很认真:“母亲若只是单单喜欢这个孩子,我就是母凭子贵,不能长久地受她喜爱。
不如等我在这儿住得久一些,她喜欢我了,我再寻一个好时机,把孩子的事情说出来,好不好”·    陆桓城拧眉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妥,却没有狠心拒绝。
    晏琛忐忑不安的模样他都看在眼里,对晏琛来说,迈进陆家家门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既然晏琛有自己的考虑和盘算,他所能做的,就只有小心呵护,不让他在这宅子里受人欺负。
    ·    这天晚上,阆州陆宅人声鼎沸,长廊上挂起了一排排亮堂的红灯笼,气氛热热闹闹··    外出大半年的年轻当家终于归了府,巡游四方,广交江北儒商,带回来流水似的好生意。
远近亲眷踏破门槛,筵席摆到正厅外头·院子里人影憧憧,各处杯盏交错,酒水横洒,沿着一条条青砖缝隙流向墙根,连灌木叶尖上都一颤一颤地滴着酒··    晏琛坐在院角那一桌,安安静静。
    簇新的筷子就搁在瓷碗旁边,干干净净··    他不喝酒,面前没放酒杯,又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周围没人理会他··    身旁坐了好多人,一半是陆家亲眷,他不认得,另一半是阆州商贾,他更不认得。
这门庭若市的陆府里,他只认得一个人··    那个人正在灯火辉煌的厅堂里,被无数杯盏和人影簇拥着··    他们之间,隔着整整三十步的距离。
    ·    筵席未开始的时候,晏琛就有些手足无措·府里来了近百人,他没见过这样大的场面,心里不安,跟在陆桓城身后寸步不离。
渐渐的,来找陆桓城攀谈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见缝插针地挤进来,人人都想占一个靠前的位置·晏琛被撞痛了肚子,只好无奈避让··    避让有了第一步,就有第二步,有了第二步,就有第三步。
等晏琛发现自己离陆桓城越来越远的时候,他已被挤到了人群外围,再不能回到陆桓城身边··    他站在院子里,远远地望着,心口有几分难过··    好像……好像陆桓城身边最贴近的地方,永远应该有一个留给他的位置,供他枕肩,供他依偎。
    不该碰不到··    更不该那么远··    晏琛耐心等了一会儿,终于等来了开宴的时辰,人群散去,他可以回到陆桓城身边了,但主桌满满当当一大圈,陆桓城右手边坐着母亲,左手边坐着弟弟,每一个位置都被早早地占了去。
    他……该坐哪儿呢·    座次井然有序,按照礼制排列·晏琛寻了管家讨位置,管家却道,他是陆桓城带回来的寄食之客,亲疏最浅,该坐院子外头毗邻墙角的那一桌。
    可是,他与陆桓城,怎么会是亲疏最浅的呢·    他肚里怀着陆桓城的孩子,分明是最亲近的·他们血脉相连,融为一体, 比挨着坐的每一个人都要亲近。
·    晏琛不甘心,一直坐在院角翘首观望,只等陆桓城发现他的阿琛和笋儿不见了,来把他们领回去·他的坐姿很规矩,全程没动一下筷子——动了筷子,就是认了这个位置。
他不要这么远的位置,只要陆桓城身边的那一个,能牵到手、吻到唇的那一个··    他遥遥地看着,看陆桓城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这一夜有喝不完的酒,说不完的话,赔不完的笑,什么都要顾及周全,什么都不能疏忽大意。
    却唯独疏忽了他··    ·    盘里的一尾鲜鱼只剩下骨刺,汤盅见底,浮起一层凝固的油脂·鸡骨残连着碎肉,与猪皮堆成一团,溅出的菜汁星星点点,脏遍了整张桌子。
甜文生子·    吃饱的纷纷离了席,晏琛还坐在那里,没动一下筷子··    月向西移,喧嚣淡去··    院子里的人影渐渐稀疏,厅堂里的灯火渐渐黯淡。
隐约听到几声言谈,说陆桓城早已喝得酩酊大醉,被搀回卧房休息去了··    是么,他醉了··    醉得彻底,也忘得彻底,忘了他的阿琛还在等他。
    晏琛惨淡地笑了笑,终于站起来,离开了院子··    ·    他穿过夜半无人的长廊,层层套叠的门洞,沿着苔痕小径一路曲折,回到了曾经栖居三百年的故地。
    推开木栅栏,一切如旧,依然是与世隔绝的僻静··    陆桓城大半年不在,竹庭久无人烟,脚边缭绕着挥之不去的清寒之气,仿佛连风也忘了吹拂这里。
竹影斑驳,黑暗里藏着吃人的鬼魅,唯有一根青竹通体幽亮,泛出翡翠似的莹绿色··    晏琛走上前,扶住那根青竹,体内的力气被一丝一丝抽走,整个人虚软地跌坐在了竹根旁。
    触手可及的泥土上方,一团幽芒溶溶浮动,映照着一棵两寸高的小笋··    晏琛伸出手,怜爱地摸了摸它的芽尖,腹中忽而轻轻作动。
笋儿第一次贴近原身,近得只隔着一层薄肚皮,好像世间最棉软的一张小床推到面前,吵着闹着要扑进去酣睡··    晏琛低声叹了口气··    他又何尝不想附入竹身休息·    见到原身的一刹那,心脉骤然虚浮,半年来压抑的所有疲累纷涌而至,连这一晚的委屈也强烈了数倍。
他几乎撑不下去,只想附灵于竹,浸没在温泉似的泱泱灵息之中,把烦扰与苦闷通通忘掉··    可是不行··    他不能再让笋儿汲取一点点竹息。
    他才四个月的身孕,肚子已有六七月大·笋儿那一晚偷饮了太多竹息,快要浓过晏琛给他的人息,再这么弄下去,熬不到足月便要出世,以后须得依附竹身而生,像他一样,离不开活水,离不开暖阳,无论生老病死,都被牢牢困在一杆青竹里。
    生不由己的滋味有多难受,晏琛心里最清楚··    笋儿出世之前,他不可以附回原身,哪怕只有片刻··    ·    笋儿又哪里知道个中利弊,顾自闹腾得厉害。
晏琛吃不消,只得起身离开,临走前想起了什么,低头咬破指尖,用血迹画出一道血缘护佑的符咒,把小笋罩在了里头··    脐周微微有些发痒··    晏琛解衣一看,那咒符的图案隐约浮现在腹部,又悄然隐去了。
    他的血,只能算作一个暂时的护佑,聊胜于无·这护佑来源于一根竹,挡不了飓风,挡不了祝融,至多能为笋儿遮点风雨,驱赶几只扰人的鸟雀与竹虫。
    真正牢靠的护佑,要用陆桓城的血来画··    陆桓城是陆家嫡子,血脉纯正,与这座百年老宅同根同息,唯有他的血,才能把笋儿安稳护住。
    但是……·    晏琛想到那个酣醉在厅堂里的男人,神色不由一黯··    今后再说吧,总会有机会的··    ·    这一晚,晏琛独自睡在了书房的卧榻上。
褥子半年未晒,散发出一股阴潮的霉味,晏琛却不嫌弃,紧紧搂着它,口鼻埋进去,嗅闻里面残余的、属于陆桓城的味道··    他给陆桓城留了门,总想着那人……或许会寻来。
    他们同床共枕了半年,陆桓城已经习惯了身旁有他·即使醉深了,只要夜半醒转,发现枕畔无人,一定马上就会想起他,会提着一盏灯笼,穿过大半座陆宅找到他。
    今晚,陆桓城的枕畔,应该是……空的吧·    会不会有别的,别的……·    晏琛忽然慌了,匆匆翻身坐起,跃下床榻,急着要奔去前院看一眼。
刚迈出房门,赤裸的脚底踩在青砖上,他冻得猛打了个寒战,步子倏然收住,停了一会儿,一点一点慢慢往后退,魂不守舍地坐回了榻上··    一定是空的。
    只要阿琛不在,就一定是空的··    晏琛这样劝说着自己,却再也睡不着了,躺在卧榻上辗转反侧,满脑子想的都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马车驶入陆宅之前,晏琛思考了太多细节,想着该怎么与陆桓城的母亲说话,留下一个好印象,想着陆桓城的弟弟会不会出言刁难,该怎么应对,想着今日的衣衫穿得齐不齐整,隆起的肚子有没有遮掩好,走路的样子奇不奇怪……进门之后他才发现,自己误会了一件事。
    今日是陆桓城归家,不是晏琛归家··    所有的目光只落在陆桓城一个人身上,母亲握着他的手,双目含泪,关心他半年来的衣食住行,叹他奔波受苦,为陆家折腾坏了身子。
晏琛问过一句好,说出自己的名字,便再没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陆桓城向母亲介绍他,说半年前甫出门便落入险境,幸逢晏琛舍命所救,故而一直带在身边。
晏琛在腹内打好了草稿,要把他们相逢的故事讲给陆夫人听,不料还没开口,话题已被翻了页··    做母亲的,总不怎么愿意听儿子落难的故事·哪怕后来获救了,毕竟也曾经历过危及生命的时刻,听着不详,令人胆寒,不如当做没发生过。
    于是晏琛只好把话咽了回去,乖乖坐在陆桓城身边,安静地做一个陪衬,陪到日落,陪到客来,陪到宴起,陪到陆桓城身边……再没有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    晏琛咬着褥子一角,苦闷地揉搓肚子,埋怨自己不该那么谨慎··甜文生子·    要是告诉陆夫人,说他怀了陆桓城的孩子,腹内正睡着陆家的长孙,多少……多少也能获得一些额外的关注,沾到几分慈爱的目光,还能多说几句话,哪怕无关自己,只关乎笋儿。
筵席排座时,看在腹中那缕血脉的份上,至少也能得到一个主桌的位置,离陆桓城近些,不至于被逼到“亲疏最淡”的院隅去··    而他自己,也能得到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分,得以安睡在陆桓城身旁,不是隔了三条长廊的客房,更不是这一间清清冷冷的书房。
    怎么偏偏就选错了呢·    晏琛抱着肚子,望着头顶黑漆漆的天花板,眼里浮起了一层薄泪··    他是有多愚笨啊。
    一心想讨人喜欢,一心想陪在陆桓城身边,可是还没跨进陆府大门,他在外头做的第一个决定……就已经是错的··    ·    ·    第八章   情动·    ·    黎明时分,微雨垂丝,临窗洒入千百根,沾湿了散落的乌发。
    雨雾中,团团袅袅的水汽变得浓厚,一丝一缕缠紧了竹根·竹壁湿透,叶片滴水,一杆青竹湿淋淋的,在晨风里瑟缩摇颤··    晏琛尚未苏醒,睡梦中已隐隐难受至极。
    十指难耐地抓着褥子,口中喘息轻促,一会儿脸转到右边,一会儿脸转到左边,什么姿势都觉得不对劲·软绸料子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像刷了几层浆糊,怎么也蹭不掉。
    晏琛难受得想哭,两道秀眉越蹙越紧,刚动了动腰,忽然小腹一热,底下竟涌出了一滩粘稠的汁水··    他瞬间就醒了··    初时还没醒透,只呆呆地望着窗外,半晌才意识到……又是一个雨天。
    雨天··    潮湿的雾气里,永远藏着潮湿的情欲··     “嗯……唔……不要……”·    他哭了出来,身子蜷在被褥底下剧烈颤抖,绞紧双腿。
可是没有用,羞耻的液体一股股溢出臀缝,沾得臀瓣滑腻而狼藉·只那么三五息功夫,身体已受不得一点触碰,颈子,手臂,后背,腰肢……仿佛是沐浴后忘了擦干,一颗颗豆大的汗珠遍布全身,带着草木香气,顷刻浸透了被褥。
    从前不曾这样过··    哪怕再湿润的天气,他也不曾狼狈成这样··    ·    晏琛没有注意到,眼下他正睡在书房,离自己的竹身实在太近,只堪堪隔着一扇打开的轩窗。
    竹壁在雨里无声无息往外渗水,每一滴都是春药,淌进雨雾中最敏感的身体·情欲一瞬间激窜到顶峰,强烈得让人喘不过气··    想要。
    想要得不行··    身子那么空虚,好像连脏腑也被挖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具空壳子给他··    谁也填不满,谁也救不了。
    等晏琛终于意识到原因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已经软透了·他想离西窗远一些,便勉强撑起身子往榻沿挪,可临到下榻时,他却发现腿脚失去了力气。
从前他可以不管不顾,翻身滚下榻去,如今隆着肚子,几寸高度都不敢擅动,哪儿还有胆量冒险··    ·    木门被早风吹开,外头是一条幽深曲径,几经折转,隐入丛丛湿绿。
晏琛在这被人遗忘的地方,承受着前所未有的情欲折磨··    他跌了回去,躺在榻上不住地粗喘,右手探到腹底,伸进衣摆,握住那根挺翘的分身,激烈而凌乱地抚弄起来——开着门也罢,被人捉住也罢,他实在受不住了。
    散落一地的矜持太昂贵,他是凡人,他捡不起· ·    这是晏琛第一次自渎,动作虽然笨拙,快意却远比想象中来得强烈·闭上眼睛,分开双腿,细细碎碎地呻吟,约莫几十下功夫,便忍不住躬身射了出来。
    他一声声喘息,尾音颤抖··    浊液沾满了指间,也弄脏了小腹,淫靡地淌落到垫褥之上··    书房门口,陆桓城一脸错愕地站着,手中的油纸伞轻声跌落。
伞骨旋转,骨碌碌滚出几尺,被乍起的晨风一掀,纸伞猛然飞扬到半空,消失在了粉墙黛瓦之后··    ·    “阿琛,你怎么躲在这儿害我找了好久。”
    陆桓城走过去,坐在那潮湿的褥子上,捉住晏琛的手,将修长的手指逐一含入口中,舔去了残留的白浊··    晏琛知道是他来了,可高潮的泪水还在眼底弥漫,视野模糊不清。
他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眸子,痴怔望着那个隐约的人影,舍不得眨一下眼··    “我没有躲起来,是你不要我了·”他委屈地哽咽,“你喝了酒,就不记得世上还有一个阿琛了。”
    陆桓城眸色顿深,心里歉疚更浓:“是我不好,我对不住阿琛·”·    他倾身吻去了晏琛眼角的泪水,味道很咸涩,又从眼角吻到鼻尖,从鼻尖吻到唇瓣,舌头探入,安抚似地吮吸。
晏琛前头刚射过一次,后面却还空虚着,此时闻着了陆桓城的味道,情欲再起,腰腹阵阵酸软,便抬起两条小臂勾住了他的后颈,不准他逃开··    陆桓城察觉到力道里的眷恋不舍,贴着嘴唇问他:“不累么还想要”·    “要。”
晏琛点点头,“是你欠我的·”·    陆桓城笑了起来:“选个喜欢的姿势,我伺候你到舒服·”·    喜……喜欢的姿势。
甜文生子·    晏琛立刻红了面颊,撇过脸去,再不肯答一句话·陆桓城也不追问,一边舔舐他漂亮的颈线,一边伸手到他腿间,沾了少许滑液弄湿手指,揉了揉那紧闭的穴口,突然“噗嗤”一声插了进去。
 ·    “嗯”·    晏琛连忙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呻吟··    呻吟是收住了,另一处的响动却没收住。
陆桓城用手指在穴内翻搅,不一会儿添至三根·他存了坏心,故意搅出汩汩水渍,清晰无比,连细密的雨声都遮不住·晏琛听得羞赧至极,慌忙并拢双腿试图遮掩,只是那处幽穴长在后头,左腿右腿都管不着,反倒股间一用力,又挤出一滩玉露来。
    陆桓城俯到他耳边,又问一遍:“阿琛喜欢什么姿势”·    晏琛知道他这是不打算放过自己了,无奈那声音实在太淫乱,多一秒钟也忍不得,不情愿地道:“趴……趴着。”
    趴着,才好把脸藏起来,不怕被看见高潮时失魂的模样··    耳边传来一声低笑,底下的手指抽了出去··    ·    陆桓城扶他跪坐在榻上,转过身子,分开双膝,腰身略微塌陷,白嫩的屁股努力翘高,在轩窗边乖乖趴好。
晏琛攀着窗棂正羞涩,一抬眼,忽然怔住了——窗外六七尺远处,一株苍翠的青竹湿嗒嗒地滴着水,清风拂过,枝梢抖动,洒落一帘雨露··    他就这样趴在窗畔,与自己的原身面面相觑,一样潮湿,一样欲求不满。
    简直……太丢脸了··    床榻微微一沉,晏琛惊醒,知道是陆桓城上了床,那根狰狞硬烫的阳物随时会捅入体内,不由紧张地缩了缩穴口。
    等了一会儿,后头没什么动静,他想回头去看,就感到小腹被一只手托住,然后一大团拢实的棉褥塞进腹底,护住了沉垂的肚子·他挺了挺腰,褥团垫得很稳,腹部的重量几乎消失了,一点儿也不晃荡。
    “舒服么”·    陆桓城在身后问··    晏琛本想答一句舒服,不知怎么的,变成扭了扭屁股。
    这一下撩得爽快,他立刻被按住了腰身,后头阳根滑入臀缝,急躁地蹭了点儿汁水润滑,一声招呼也不打,直接顶了进来··    “呃轻点……轻点……”·    晏琛仰头急喘。
    饱满的伞冠撑开肉壁,一寸寸朝深处抵入·初时穴肉绞紧,不断向外推阻,有几分艰难·陆桓城怕弄疼晏琛,不敢冒进,好一会儿才努力插进半截,停在紧致湿热的幽穴里不动。
    他俯下身,结实的胸膛贴着晏琛背部两翼形状分明的蝴蝶骨,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晏琛攀着窗棂的那只手,与他十指交错··    “阿琛,还有一半,吃得消么”·    “……嗯。”
    晏琛点点头,将额心枕在手臂上,面孔朝下,双眸微闭,臀肉稍稍放松,轻缓地喘出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全然臣服的、准备承受的姿势。
    没有顾虑··    昨晚被冷落的酸楚还堵在晏琛心里,他难受极了,要陆桓城偿还他一场极乐的欢爱,弄到他呻吟、哭泣、浑身瘫软,逼出所有情到浓处的反应,头脑落入空白,淡忘一切。
    这一次,他不会顾虑害羞不害羞的了,陆桓城赐予什么,他就接纳什么,连唇都不会咬一下··    ·    陆桓城看懂了晏琛的邀请,猛然一击挺胯,直送到底,也不玩九浅一深的伎俩,开始又快又狠地摆腰。
    “啊啊……嗯啊……别,别弄……”·    晏琛第一声吃惊,第二声慌乱,第三声酥软,第四声娇媚,再往后脑子糊成了一团泥浆,呻吟连绵起伏,自己也不知喊得有多放浪。
穴内最销魂处不当心被顶到一下,嗓子眼儿尖尖的,陡着上去,软着下来,哭哭啼啼颤成一根抖弦,气咽声丝··    陆桓城听到那惨兮兮的哭喘求饶,心知晏琛根本撑不了多久,才不足百下,穴壁就开始频密绞缩,再顶几下怕是要到了,赶忙缓下动作,阳根抽出大半截,一下隔着一下往里面深捣,节奏干脆而明快。
    “阿琛,这样慢慢的……舒服么”·    “唔……慢慢的……很,很舒服……”·    晏琛好受了些,喘过气来,叫声轻缓不少。
    他一副泪眼朦胧的模样伏在窗口,不自觉扭腰晃臀,猫儿似地娇羞低吟,软软糯糯,简直把陆桓城勾得浑身燃火··    埋在幽穴里的分身蓦然又涨硬几分。
    晏琛后穴柔嫩,吞吐着一根烫红的铁杵,被撑得满满当当,即便已经汁水四溢,也觉得不太舒服··    他垂着脑袋,含糊地抱怨:“你……啊……别那么硬……会疼……”·    陆桓城从没听过这等无理要求,他正值情欲高涨,哪里软得下去,于是继续摆腰弄胯,在里头生龙活虎地捣弄,捣出了满穴乱流的热液。
    晏琛又痛又舒爽,竹茎儿颤悠悠立起来,蹭着被褥摩擦,口中胡乱求道:“桓城……你就软,软一点儿嘛……”·    陆桓城没办法,喘着粗气道:“我射出来就软了,阿琛准么”·    “准,准……你快点……快……”·甜文生子·    晏琛的神智只剩下了薄薄一层浅底,一句话左耳进右耳出,零星捞到一个“软”字,忙不迭答应,还不要命地催了两声。
    话音刚落,便被重重的一记顶弄捅断了腰··    “啊啊啊……不要,不要了……啊啊……”·    快感来得太凶猛,股间本能地收缩到极致,下身被连续拍击的酸软淹没,感知几乎麻痹。
高潮紧追不舍,顷刻逼至,晏琛尖声哭叫着,双手抓住窗棂拼命往前爬,想躲开身后的冲撞·陆桓城哪里肯放,握着他颤抖的腰身往后一按,让那两瓣屁股贴紧自己的胯部,狠狠抬臀去顶,蛟龙似的阳根次次插至最深,次次碾过最敏感的那处。
    “啊啊……啊……饶了我,饶了……“·    晏琛哭嚷到一半忽然没了声音,脊柱僵直,下巴昂起,几秒后倏然瘫伏于窗沿,两条胳膊软绵绵垂到窗外,浑身抽搐不断。
    腹底香汗淋漓,白液流到腿根,沿着大腿内侧一条条地往下淌··    陆桓城知道他已泄了,不忍心再折腾,把阳物从穴内利落抽出,正是青筋盘虬、通红发紫的一根,茎柱被蹭得淫靡水亮。
他用手握住,急急撸动了几十下,尽数射进了晏琛臀缝里··    ·    高潮的一刹那,晏琛的魂魄被撞飞到九天之外,险些忘了回来的路。
    陆桓城扶他躺回榻上,用褥子拭净腿根的淫液与白浊,抱入怀中安抚了许久,晏琛仍是嘴唇微张,眼眸含水,一脸木愣愣的呆滞表情··    陆桓城逗弄他:“阿琛叫起来真好听。”
    晏琛害羞地轻哼一声,脑袋埋进他怀里,不肯露脸了:“你欺负我,顶得那么用力……我还怀着孩子呢,它要闹腾了……”·    陆桓城笑了笑,手掌摸上他的肚子,顺着圆润的弧度,打着圈儿来回抚慰。
    晏琛抱住陆桓城的胳膊,爱恋地依偎上去,撒娇道:“桓城,你以后……也天天这么欺负我吧,别再抛下我了·我们一块儿睡了半年,昨晚你不在,我一个人睡不着,又冷又怕,一直在想你……”·    “好,不抛下你。”
陆桓城答应,低头吻他潮湿的长发,“以后天天陪着你睡,睡好多个半年,睡到我和阿琛都老了,也不分开·”·    晏琛这才露出微笑来,放松地靠入他怀中,倦怠的眼皮悄然合上,陷入了沉睡。
    情事过后,总是最易困乏··    陆桓城自己都累,何况晏琛这瘦薄的小身板,怀着身孕,还甘愿雌伏承受·欢爱时听他哭喘,声声都是催情,结束了回想起来,才觉于心不忍,怕当真弄狠了,害他损神伤体。
    便拥紧了晏琛,盖上被褥,陪他一同睡去··    ·    ·    第九章   劫难·    ·    晏琛总在担惊受怕,怕陆桓城有朝一日会离开自己,一半是源于习惯了十一年来的深爱而不可得,心悬久了,即便终于落地,也极难感到踏实,另一半是源于——他和陆桓城的相遇,实在太过偶然。
    偶然得只要少了那一次机缘,今天就还如半年前,谁也不认得谁··    一人一竹,无情无份··    晏琛时常困于噩梦,梦里陆桓城不认得他,更不承认爱过他,冷着一张脸,丢一把竹扇在他面前,指着那些破烂的帛面、断裂的扇骨,斥问他与竹扇何异,还要除他妖气,灭他孽欲,亲自挖断了西窗的竹身,劈成碎节,烧作一堆焦灰,弃于荒郊野外。
    晏琛大汗淋漓地惊醒,周围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他心里太害怕,甚至弄反了梦里梦外,恨自己执念太深,好好的竹子不做,偏把那一戳即破的虚妄梦境当了真,傻乎乎化出原身,跑去找陆桓城,最后出尽洋相,受尽羞辱,连命也保不住。
    他坐在床上痛哭,哭着哭着,隐约感到腹内灵气聚集,不安躁动,这才意识到——鸳鸯美梦竟是真的··    陆桓城是真的喜欢他。
    喜欢到给了他一个活生生的孩子··    笋儿曾经救过晏琛许多次,每逢恐慌侵袭,颠倒了梦境与现实,只要笋儿仍在腹中,晏琛就知道肌肤之亲是真的,抵死缠绵是真的,陆桓城给过他的每一个亲吻,每一个疼宠的眼神,都是真的。
    笋儿是由爱而生的证据,一日一日地成长着··    晏琛护着笋儿的灵,笋儿护着晏琛的心··    ·    晏琛和陆桓城的相遇,要从七个月之前说起。
    当时,陆桓城决意暂离阆州,北上开拓商路,拜访泽北、仰京、桐和山、雁停埠与江州,做一趟沿江的顺流生意··    时值八月,天气闷热,晏琛恹恹地卧在竹身里休息,浑然不察身外事,临到陆桓城要走那天早上,他才突然从打扫书房的杂役口中得了消息。
心爱的郎君即将远赴千里之外,数月乃至一年无法相见,晏琛如遭五雷轰顶,只觉竹庭裂作涸土,阆州沦为炼狱,竟不知未来一年半载如何才活得下去··    他急着去追,想也不想,匆忙附入了杂役手中肮脏的竹笤帚。
    杂役洒扫极为懒惰,先慢吞吞扫过桌底与墙缝,踱出书房,又慢吞吞扫过长廊与石阶,再踱出后院,还是一派慢吞吞的架势,扫过水榭与池亭,最后还靠在池亭里打了个小盹,才几步一晃地溜达到前院去,开始漫不经心地打扫天井。
    晏琛心急如焚,分分秒秒都在煎熬,心脏像要从胸腔跳出来··甜文生子·    他怕来不及赶到前院,陆桓城已经用完早膳,先行驾马离去,留他一人在这荒宅野坟里,行尸走肉地苟活。
    见到照壁露角的一瞬间,晏琛几乎不能自控,灵体奋力挣脱笤帚,朝门外飞扑过去··    ·    附灵一刹,堪称惊险至极。
    陆桓城扬起马鞭,紧跟着一声清亮的抽击·骏马前蹄高抬,正欲疾奔·千钧一发之机,一抹不可见的灵息扑入腰间竹扇,隐没在了折页里。
    其实那一天,晏琛是极有可能死在马蹄之下的——如果没有那柄竹扇的话··    三十尺内不见竹物,灵体无处收容,便会被迫化出人身。
晏琛若滚跌在陆府门口的砖道上,马蹄高悬头顶,无路可逃,必然要被踏成一团碎肉··    后来的某一天,晏琛曾想起过这个可能,惊得冷汗袭身,可扑出去的那一秒,他什么都想不到。
    他只想跟着陆桓城··    远行千里,危机四伏,唯有这一柄竹扇是晏琛的依附·若是坏了,若是丢了,若是陆桓城心血来潮,半途想换一柄檀木或犀角的好扇子,晏琛就再也回不了阆州、回不了家。
他会烂在那柄弃扇里,雨浇车碾,成为一抹无根的幽魂,直至消亡··    这种种的危险,晏琛一样也没想到过··    他只想跟着陆桓城。
    ·    竹扇里藏一抹灵息,佩于腰间,跟着陆桓城一路北上,沿着潦河蜿蜒了数百里,时而骑马,时而行船,时而穿山·晏琛得以长久陪伴陆桓城身旁,朝朝暮暮有盼头,日日夜夜相依偎,虽不能露面,也不能攀谈,心里依然喜悦万分。
    他原本打算一直这么躲藏下去,暗中窥伺,聊慰相思,却不想出门第十九天,陆桓城就出了意外··    名门儒商,独身奔走千里之遥,不可谓不胆大。
陆桓城从小习武,功夫扎实,加之随身佩剑,才敢勉强一试·他这一路不着华裳,不露钱财,低调谨慎之极,故而没遇着什么打家劫舍的匪徒,反倒是在仰京西郊讨茶时,被临时起了歹心的村户拿药迷晕了。
    那村户先从陆桓城身上搜出二十两现银,以为区区小富,便用布袋兜好银两,想把人拖上马背,逐马离开·不料半道又抖出来厚厚一大叠银票,约莫五十余张。
那村户一瞧数额,顿时两眼发直,杀心大起,去柴房取来了一柄斧头,打算杀人灭口··    他正欲下手,忽听身后一声厉喝,回头看去,屋内竟凭空出现了一个白衣乌发的少年·    那少年站在五六尺远处,体格单薄,却紧握双拳,容色愤极,目光凶狠如虎,像要扑上来与他拼死缠斗。
    村户如何会怕他,高举斧子迎面砍去,少年灵巧闪身,悉数避过·村户再定睛一瞧,只觉处处透着诡异——这少年肤白貌秀,仪容隐有仙气,必是富贵出身,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郊野村舍他身上一袭雪白缎子最不耐脏,而方圆十里尽是污泥浊水,可他的鞋袜、衣袂……怎么会一尘不染·    他不是人·    村户想到这唯一的可能,不禁大惊失色,心想这商人腰缠万贯还敢独自行路,原来是有仙灵护体,吓得当即扔了斧头,连布兜也顾不得捡起,慌慌张张夺路而逃。
    ·    破陋的屋舍里,晏琛盯着昏睡不醒的陆桓城,慢慢贴着墙壁滑坐在地··    那村户是被吓跑了,他却是被活活吓瘫了。
    这回是他第二次化出人身,依然不会走路,更不必说躲闪斧头,乍见凌厉的刀锋扑面而来,匆忙迈出的第一步便崴了脚,痛得要命,动作一刹迟滞,险些被砍断肩膀。
    晏琛吓出一身虚汗,靠着墙大口喘气,心里明白这儿太过危险,不宜久留·那村户毕竟贪财,万一半途发现破绽,折返灭口,自己和陆桓城都得死在这里,便强忍痛苦爬过去,双臂勾住陆桓城腋下,将他一尺一尺拖出门外,扶到马背上趴好。
又撑墙回屋,跪到地上,把散落的银票一张张捡回,胡乱塞进布兜,抱入怀中,跌跌撞撞出了门··    那一天,晏琛怀抱布兜,手牵马匹,跛着一只红肿不堪的右脚,在仰京西郊的黄土小道走了整整十里路,走得衣衫湿透,汗流鬓角,眼前景象乍青乍白,红绿颠倒。
    几次膝盖发软都没能撑住,直直地跪下去,扑倒在泥路上··    尖棱碎石划破白衫,割开血肉,脏污的尘土牢牢粘在伤口处,时间久了,化作一股红黄乱流的脓浆。
    晏琛不认得路,迷失了方向,也不知日落前能走到哪里·累极绝望时,他回头看一眼伏在马背上的陆桓城,想着这个男人落魄无助,正需依靠自己,便用力咬住牙关,接着往前走。
    临近入夜,他终于带着陆桓城赶到仰京,寻了一家客栈投宿··    晏琛第一次与外人说话,磕磕巴巴,词不达意,伸手到布兜里掏一枚碎银,能噼里啪啦掉出来十几枚。
幸而小二识人精明,见他衣衫残破,却是顶好的缎料所制,鼻尖沾灰,却显出不事劳作的水嫩,手指根根无茧,眼神处处懵懂,一看就是个意外落难的娇惯小少爷·再仔细一问,果然是与哥哥一同出游,半路遭劫,方才落到这副田地。
    于是小二殷勤伺候,不但帮晏琛把陆桓城扶入屋内,还送来了热腾腾的饭食与茶水··    晏琛想起陆桓城一贯的行事风格,忐忑效仿,从兜里多取了十文钱。
那小二接过赏钱,眉开眼笑,乐颠颠退了出去··    ·    ·    第十章   重逢·    ·    客栈小屋里灯烛长燃,静谧无风。
软蓬蓬的被褥之中,陆桓城还在昏睡,没有一点苏醒迹象·晏琛悄无声息趴在床畔,一双黑亮的眼眸直勾勾望着陆桓城,怎么也舍不得回扇子里去··甜文生子·    还没醒呢,再陪他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    只要那睫毛颤一颤,眼皮动一动,他马上躲起来,不教陆桓城捉住半分影子··    晏琛咬着指尖,觉得自己好像故事里的田螺姑娘,分明爱着郎君,却不能被他知晓。
偷偷溜出来,偷偷趴着瞧,沾一抹甜津津的滋味回去,藏在心里省省地尝··    不过晏琛忘了,故事最后,田螺姑娘终究是被农夫逮住了··    所以故事外头,他也被陆桓城逮了个正着。
    他贪心不足,陆桓城的睫毛颤了四五次,次次颤得他心惊肉跳,依然不肯离开,自欺欺人地骗自己是错觉,陆桓城不会那么早醒·于是当那双眸子倏然睁开,被褥底下伸出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他手腕的时候,晏琛彻底懵了。
    这一瞬慌乱的表情,落进陆桓城眼里,成了一辈子不能忘怀的记忆··    鼻尖沾着土,面颊蒙着尘,灰扑扑,脏兮兮,掩不去姣好灵秀的眉眼。
晴夜弦月缺失一半,白璧玉玦镂空一半,才融得出这一张漂亮的面孔·少年的眼神中,仓惶与不安浮在最浅处,底下清澈见底,不谙世事,不藏心机·他想哭,也想躲,挣扎一阵躲不过,痴痴望了来,满目都在说话,说他舍不得。
    分明初遇,却似一场苦熬相思的重逢··    ·    其实,陆桓城曾在马背上醒过一次··    他向来体格好,马背又颠簸不定,未到仰京,已经捡回了几分零散意识,但那时药效太烈,还动不了手脚。
他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只见暮光映照之下,一个单薄的背影走在前头,身形落魄,步伐狼狈,苦苦拽着绳子引马前行,要将他带往平安和乐的仰京去··    陆桓城几乎落下泪来,紧绷的神智彻底放松,把自身的性命安危交予了这个少年,伏在马上,再一次沉沉陷入了深眠。
·    守着我,别走··    务必要等我睡醒,等我认识你··    他的梦境被那一道消瘦的背影占据,梦见少年跌倒了,摔伤了,蹭破皮肉,心脏狠狠地揪起来,每一次搏动都在疼痛。
他从极度的疲惫中挣扎醒来,只为亲眼见一见那个少年,谁料第一面,他就坠入了魔障,万劫不复··    这辈子,他再也不可能放手··    ·    被救的安然无恙,救人的遍体鳞伤。
晏琛惊魂未定,被陆桓城抱到床上,仔仔细细照顾了一整夜··    他崴脚走出十余里,脚踝肿成桃子大,陆桓城亲自为他巾帕冷敷,手掌推揉·又见衣摆处十分脏污,撩开一看,两片膝盖血迹斑斑,不断化出脓水。
陆桓城心疼得呼吸都乱了,连夜请来大夫,为晏琛清创敷药,包扎伤处··    晏琛坐在床头,抬眼望着陆桓城,咬紧被褥,忍不住潸然泪下··    陆桓城以为他疼得厉害,于是搂住他的肩膀温声安慰。
晏琛却摇了摇头,含着泪水,不发一言,生怕开口惊扰了天上的神仙,便会将他从这场美梦中驱逐··    陆桓城询问他名字与籍贯,他择了两个吉利的字,拼到一块儿,说自己叫晏琛。
    又择了一处从前听过的北地,说是嘉宁县人,父母双亡,来仰京本想投奔舅舅,可惜舅舅一家不知何时搬走了,迄今杳无音讯··    陆桓城听闻他无依无靠,是尘世中一片可怜的无根浮萍,更想将他留在身边照应一世,便问他年岁几何。
    这却难倒了晏琛··    晏琛还未照过镜子,不知自己生得怎样,是少年相貌,还是青年相貌·他惴惴不安,念着陆桓城今年二十五了,自己该比他小一些,便减去一岁,小声答二十有四。
    陆桓城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完之后认真再问一遍,命他不许撒谎,超过十八一概不信·晏琛心里忐忑,于是再减一岁,答曰十七,陆桓城才勉为其难地信了。
    ·    晏琛膝盖负伤,脚踝淤肿,第二日晨起下不去床,更不必提赶路·恰好陆桓城要在仰京停留一段时日,也不急于离开,便嘱咐他好生留在客栈歇息。
晏琛坐在床上,乖巧地答应,眼光却片刻不离陆桓城·等他一出门,立即化作一抹竹灵附入扇子,照旧亲密随行··    陆桓城白天见不到晏琛,相思成疾,每日能攒千句话,夜夜逮了他枕榻畅侃。
    晏琛做了三百年竹子,三百年来天天日落而息·这回做了人,也是入夜即困,连戌时第一更都熬不过·可他舍不得错过陆桓城说的每一句话,便竭力撑着眼皮搭腔,时常聊到一半就昏睡过去,靠在陆桓城肩头,天上炸雷也惊不醒。
    夜半醒转,他总是卧在陆桓城臂弯中,两人呼吸交错,肌肤熨烫,离赤裸相拥只隔一层薄衫··    晏琛胯下那团肉不听话,经常颤巍巍翘起来,把裤子支作一顶小帐篷,软也软不下去。
偶尔陆桓城睡梦中一同硬起,两根东西隔着裤子碰到了,晏琛便轻轻蹭一蹭,打个招呼,然后红着脸避远一些·有时实在涨疼了,索性翻过身去,不看陆桓城的脸··    这般同床共枕了十来日,晏琛已经委屈得不行。
    八年前春宵一度,滋味绝美,彼此都舒坦尽兴,晏琛无时无刻不想重温,偏偏人都送到怀里了,陆桓城还守着正人君子的界限,不为所动·晏琛生怕自己忍不住,哪天骑到人家身上去索欢,向他讨那根硬邦邦的东西,吓坏了陆桓城。
    他熬着熬着,终于熬到了离开仰京的前一夜··    那是一个雨夜··    彼时屋外惊雷电闪,大雨滂沱·陆桓城关紧了门窗,坐在床沿,为晏琛脱去白袜子,与往常一样揉按脚踝。
    淤血消退,肿块化去,不出两日就能自在奔跑,总算是个令人安心的好消息··    他又卷起了晏琛的裤脚,去看膝盖处伤口可曾愈合。
指尖不经意抚过小腿,耳边竟突兀地捕捉到一声短促娇吟——猝然出口,只半声便咽回,却是酥酥软软,掩不住动情的媚意··甜文生子·    心窝被一下子钩住,目光转了方向,往晏琛腿根扫去。
    晏琛的衣裤是丝绸料子,薄软而贴身,此刻鼓鼓囊囊地撑起来,那一根的轮廓都描摹分明·陆桓城不知怎么地着了魔,竟隔着裤子把它握于掌心,五指爱抚,好似赏玩着一柄玉如意。
    阿琛的这根东西,形状笔直,秀气温热,手感好得很··    揉了一会儿,陆桓城突然僵住,简直不相信自己做了什么·晏琛呆呆看着陆桓城,又呆呆看向按在腿间的那只手,满脸臊红发热,舌头舔一舔干燥的唇面,嗓子眼里羞涩地唤了声:“陆哥哥。”
    这三个字一叫出来,陆桓城立马就硬了··    场面应声失控,一发不可收拾··    陆桓城火急火燎地扑上去,一边狂啃晏琛的脖子,一边继续搓揉手里的阳物。
    吮唇,勾足,为君解衣·细吟,粗喘,鸳鸯交颈··    像冬眠的一对蛇出了洞,吊在岩壁上尾尖勾绕,难舍难分·两人在床帐里缠紧了四肢翻滚,衣物乱糟糟堆在角落,褥子耷拉着拖到地上,床单凌乱地扭出皱褶。
客栈里一张老旧的四柱床,每根木头都摇得要散架·帷帐不当心扯落一片,挂在足尖之上,晃得波纹迭起··    枕巾沾了泪,被胡乱抓去擦身,不一会儿湿成黏糊糊的一团。
半身被舔湿,半身被汗湿,按臀攀肩拧作了一根麻花,分不清呼进呼出的气息是谁的,滴滴答答的白浊是谁的··    一夜荒唐··    窗外曦光微露时,陆桓城还压在晏琛身上,抱着接近昏迷的少年激烈耕耘。
    ·    事情开了头,想要收住就不太容易,更不必提他们身体契合,完全没想过要收,于是一夜比一夜过分,夜夜春宵做断腰·但凡春宫图上找得到的姿势,通通都试过了一遍。
    从前入夜,是晏琛卧在陆桓城怀里睡,现在入夜,是陆桓城插在晏琛体内睡··    晏琛被折腾得体虚神疲,腰酸腹软,底下那可怜的小嘴红红肿肿,压根儿骑不得马。
陆桓城转头就购置了一架马车,摆上齐齐一排羽绒软枕,扶晏琛卧在里面,免得颠簸受疼·结果连马车也未能幸免,天雷勾地火,羊羔入虎口,成了翻山越岭的一顶红绡帐。
·    晏琛扒着车窗落泪,暗恨轻浮,却舍不得做那事儿的快意,后头匆匆顶弄两下,便顶散了他残存的矜持··    ·    ·    第十一章 怀胎·    ·    在水泽生寒、霜露凄凄的十一月,他们抵达了桐和山脉,暂住于西麓的凤翎城。
    当时距离相识已过去两月有余,二人的关系日渐熟稔,如胶似漆,恰似一对新婚燕尔的小夫妻·但凡膝上有空,陆桓城从不让晏琛去坐冷凳子,总是抱在怀里,执了他的双手捂热心口。
晏琛抬眸看他,眉梢眼角尽是情意,时常看着看着,两张脸凑近了,就开始蜻蜓点水地啄吻,忍也忍不住··    这般浓情蜜意了许多日子,晏琛渐渐发觉,他的身体有些不对劲了。
    起先是附灵出了障碍··    某一日晨起后,陆桓城衣冠齐整地出门,晏琛想与从前一样附灵相随,可灵息似被某种顽固的力量挡住了,挣扎数次也入不了扇。
扇子行至三十尺开外,他终于放弃,忧心忡忡地窝回了被褥里··    一日这样便罢,后面接连几日,情况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愈加糟糕··    晏琛当真是一刻也离不开陆桓城的,独守空房太清冷,他怕寂寞,逼着自己反复往那扇子里扑。
可是越想附灵,身子越难受,试过几次之后,竟被折腾得头晕目眩,胃里一股酸水猛然涌上喉头·他慌忙捂住嘴唇,趴到床畔大口呕吐··    呕意永无止境,不倒空肠胃绝不停歇。
一场吐完,晏琛的脏腑都脱了水,精神萎靡,爬都爬不起来··    他虚弱地拭净唇边秽物,心想大概是太久不曾吸纳灵气了,灵体亏空,才弄成这般模样,便出门寻了一片竹林,附到灵气充沛才懒懒回转。
本以为能舒适一些,谁料情况变本加厉,连平日也开始频繁犯恶·那感觉不来则矣,一来根本收不住,次次吐得翻江倒海,脸色惨白,抹一把鬓角额头,涔涔的全是虚汗。
    晏琛不敢让陆桓城知道这事,强行忍着不适,每日鸡鸣就悄悄起床,用枕巾捂着嘴,跌跌撞撞冲到院角去呕,呕干净了才敢回来,做贼似地钻回床上躺着。
    ·    待到十二月,晏琛已连承欢都受不住了··    初时是骨骼酸疼,腰软无力,承欢一次需缓四五天·到了后来,就算陆桓城伺候得再体贴,穴内再湿润,只消阳根一入,下腹立即隐隐作痛。
稍微抽送几次,疼痛愈演愈烈·倘若用力顶进,能疼得他抱腹打滚,当场晕厥过去··    陆桓城见他身子抱恙,无论如何也不敢继续了,忍下情欲,拥着他安稳入睡。
    晏琛这一晚睡到后半夜,脑中昏昏沉沉地飘进来一句话——媾精勿行,肌骨皆痛·意思是沉溺云雨之事,就要承受疼痛之苦,与他近日的情境恰好相符。
    这话乃是半截,后头还跟了一句什么,隐约正是呼之欲出的答案··    晏琛拧紧了眉头,在模糊的回忆中慢慢搜寻,片刻后突然睁眼清醒,喘息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那后半句竟是——胎胚始结··    仿佛为了印证这个猜测,另一句话也恰到好处地冒了出来——凡有怀娠,必先犯呕,嗜酸恶食,困倦喜卧。
    晏琛捂着肚子,一一比对自己的症状,身体渐渐颤抖得剧烈难歇··    他不是病了,而是……怀孕了··    有了陆桓城的孩子。
·甜文生子    三百年未曾繁衍,晏琛几乎快要忘了,他与陆桓城相遇时,恰逢最适宜生笋的秋末时节·他是灵体所化,体内被精气日夜浇灌,自然可以孕育胎灵,生出幼笋。
先前接连几次附不进竹扇时,他就该早早想到原因才是——扇乃死竹,不生灵息,胎儿尚在生长,一刻也不能断食,如何能沾染那些枯槁的死物·    晏琛掰着手指算了算,若是从不能附灵的第一日算起,他腹中的孩子……已有一个月大了。
    他欣喜若狂,抱住陆桓城的胳膊,凑到熟睡的男人耳边悄声道:“陆哥哥,我们……我们要有孩子了·”·    ·    当然了,陆桓城那时并没有醒转,他真正听到晏琛说出这句话,是在第二日晨起之后。
    瓷杯跌落,漱口的茶水一股脑儿灌入喉咙·陆桓城一边拍胸猛咳,一边转头盯着晏琛,眼神紧凝,足足十息没有说话··    那一刻,晏琛周身的灵气忽然翻涌跌宕起来,像朔望掀高的海浪,隆隆拍击着礁石。
    他不知道一个人的情绪要有多么激烈,才能让他的灵气也深受影响,只知道最终灵气平息的时候,陆桓城的目光是那样炽热而欢喜,化作一汪潮水般的暖流,将他捧在中央。
    陆桓城抱住了他,按在床柱上,情难自禁地俯身亲吻·手掌覆在平坦的腹部,既不敢用力,也不舍放手,只是小心而眷恋地摩挲着··    “阿琛,阿琛……”他低沉地说,“我爱你。”
    ·    自从揣了崽子,晏琛就被陆桓城三令五申,严禁房事,哪怕熬过了胎体不稳的前三个月也照旧不给··    起初晏琛身子不适,呕得厉害,无暇想念床笫之欢。
后来渐渐不害喜了,靡艳的瘾头卷个浪儿又扑回来,比从前还要强烈,赤着一张脸主动向陆桓城求欢·陆桓城也不推辞,淡淡一笑,扒了他的裤子,用手指戳得他哭喘求饶,躲去床角抱腿坐着,泪盈盈的不敢再胡闹。
    两人虽不宜欢好,却也不至于干瞪眼对坐、效仿和尚打禅,时常双双拥卧在被褥里,聊一些关于孩子的事··    晏琛想要一个男孩儿,将来好教他读书习字,继承陆家家业。
陆桓城倒不在乎这些,说要一个贴心棉袄的小女儿,粉雕玉琢,扎着两只小圆髻,扑在怀里嗲嫩嫩地撒娇·晏琛记起陆桓城曾有过一个妹妹,唤作宁宁,三岁时不幸夭折了,便也改了口,说腹中想必是个乖巧的女儿,就算不是,以后也总能生出一个来。
    孕子不易,陆桓城心疼他,哪里舍得让他一直生·女孩儿也好,男孩儿也好,只要是晏琛诞下的,就是陆家最宝贝的嫡嗣··    晏琛晕乎着吐了两个多月,肚子一点儿也不见长,更不知何年何夕才能鼓出一只小西瓜,总感觉白吐了。
于是没事就捏捏腰肉,手指往肚皮上写“别偷懒”,催促笋儿快点长,最好一夕之间就把小腹撑得满满的,好给陆桓城看见··    笋儿是个聪明孩子,娘胎里把话记住了。
江州那一夜终于逮到机会,可劲儿往天上疯窜,窜得晏琛叫苦不迭,后悔莫及,从此一丝催促的念头都不敢有,只盼孩子天天偷懒,长得越慢越好,千万要熬到足月再出来。
    ·    ·    第十二章    旧事·    ·    陆宅东南角,离竹庭大约转过三条游廊处,有一座红漆圆门的藕花小苑。
    晏琛如今就住在这儿··    说是小苑,其实宽阔的很·进门一条丈余长的青石小路,朝右拐弯,通往敞亮的屋舍·庭院里一方碧水池塘,塘边山石林立,落下一道七尺高的小水瀑,溅湿了沿墙连排的湘妃竹。
    屋门向阳而开,水瀑引自山泉,暖日活水一样不缺,对晏琛而言是一处理想的安胎之所·他的产期在七月,到时候开满一池藕花,莲叶团团,盛着水露,遇着临产阵痛了,就搬一把竹椅到阴翳处,躺在上头,淋着水意纳凉消暑,也能缓解疼痛。
    ·    阆州地处南陆,入春早·他与陆桓城刚归家那阵子,北地尚在千里飘雪,这儿的嫩柳已悄然抽了芽尖·眼下时近暮春四月,芳华阑珊,新生的绿意褪尽了鹅黄,从湿气中沉淀下来,织作一片碧绸似的热闹苍翠。
    这天日头晴好,晏琛穿了一件轻软的对襟披风,沿着东廊朝竹庭慢慢挪步··    他的身子日益沉重,腹部高隆,走路总易疲累,却不肯做一只懒在小苑不动的抱窝母鸡。
他心里惦念笋儿,时常去竹庭探望,顺便为自己修剪一番长枝乱叶——身子虽然越发不好看了,竹子还是要漂亮如初的··    偶尔连日无雨,腹中闹腾得厉害,他便舀一碗池水,摇晃着端到竹庭,给笋儿润润根茎。
    走到半途,腰后的酸疼变得难熬起来··    晏琛皱紧了眉头,想小歇一阵,便用左手撑着廊柱,右手扶腰,慢吞吞屈膝往阑干上坐·等肚子碰到了腿根,他才算勉强坐住,五指伸到腰后使劲揉搓,想把僵硬的腰肉揉松几分。
    ·    每逢独自难受的时候,他就格外想念陆桓城··    自从回到阆州,陆桓城还与从前一样,需要早出晚归地操持家里生意。
江北商路沿着潦河延伸出去千里,后续事务林林总总一大堆,认真算起来,倒比之前还要忙碌··    陆桓城怕晏琛独居寂寞,于是把藕花小苑给了他··    这院子雅致,晏琛住得也惬意,却因为习惯了半年以来的朝夕相处,陆桓城不在身边就容易孤单,总盼望他能早些归家,多陪陪他和孩子。
    那天陆桓城答应了他,说今后必当不离不弃,承诺一经许下,便一直守得很牢··    不论白天多忙,也不论有无夜宴,晚上归家拜访过母亲之后,陆桓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赶回藕花小院,亲自为晏琛沐浴更衣,抱上床去,解了帐钩,将层层青纱罗帐放下。
两人在帐底相拥私语,咬着耳朵说一会儿体己话··甜文生子·    笋儿有心邀宠,专挑他们亲吻的时候闹腾,害晏琛咬伤了好几回舌尖·有次疼得太狠,还把陆桓城的下唇也弄出了血。
    晏琛骨架小,怀孕也不长肉,抱着肚子忍痛的可怜模样教人怎么看怎么揪心··    陆桓城帮不了他,只好拿出父亲的威严,隔着肚皮恐吓笋儿,喝令他安分守己。
一回两回还管用,次数多了,笋儿发觉这肚皮虽然薄透,却似一面刀枪不入的盾牌,能保他毫发无伤,便很不给陆桓城面子,反而踹得更欢了··    晏琛沦为父子交锋的战场,有苦难言,一边忍着愈发剧烈的胎动,一边死死捂住陆桓城的嘴,不准他骂回去。
最近父子矛盾升级,每晚都要这么闹上一遭,他筋疲力尽,恨不能把孩子掏出来塞进陆桓城肚子里,双双踹下床去,放任他们吵个痛快··    ·    长廊上绿荫遮蔽,树影层叠,许久无人经过。
晏琛歇了一会儿,腰酸稍有缓和,便扶稳肚子小心起身,拢一拢披风,继续往竹庭蹒跚迈步··    他不擅交际,进府时着实担心过一阵子相处问题,更不敢像今日这般行走廊间,只怕显露身形,招致下人侧目。
住久了才发现,陆宅虽大,人烟却极其稀薄·那晚人声鼎沸的喧闹仿佛只是一幕幻境,朝阳升起,幻境自行破了,便重现一座清冷寂寥的陆宅··    陆母久居佛堂,日夜诵经,吃的都是斋食,无需共膳叨扰。
陆二弟弟养了一只黑狸,整日与那狸子相伴,闭门不出,绝少现身··    晏琛在陆家住了快两个月,竟与做竹子时无异,耳畔听的最多的,仍是飞鸟扑翅、水滴深井的响动。
    ·    其实十年以前,陆家并不是这副样子··    陆家的上一辈原本是不分家的··    陆桓城的祖父娶了一妻三妾,生了八个儿子,几十口人挤在大宅子里,也曾是一派子孙满堂的繁茂景象。
到了这一辈,陆桓城这个长房嫡子不爱读书,执意要走商途,陆家三百年书香门第,三百年仕途昌盛,眼看就要断在他这一环,其他各房当即不安分起来,蠢蠢欲动,争相扑抢长房的地位。
    陆桓城十八岁那年,四叔带了两个儿子大闹前院,堵在陆桓城父亲门前破口大骂,骂长房嫡子不思进取,误走歪门邪道,白白浪费了陆家珍贵的文脉,应该趁早负罪请退,改让饱读诗书的四房当家。
当天晚上,二房三房接连炸锅,七个儿子掐作一团,什么丑陋恶毒的嘴脸都摆上台面演了一遍··    那时陆桓城的爷爷尚且健在,老爷子脾气火爆,喊来陆桓城,叫他跪于祠堂,当着先祖的牌位问他可否扛起家业。
陆桓城昂首不惧,大声答可·陆老爷子当机立断,捋着胡子拍了板,直接大刀阔斧分家,该滚蛋的通通收拾细软滚蛋,省得留在祖宅撕破脸皮,扰了先祖清净··    于是一夜之间,陆宅麻溜干脆扫出去几十人,仅留长房一脉。
祖辈三代,共计七口·晚膳时正好围成一桌,相互贴近,彼此都说得上话,堪称其乐融融··    那时候的陆桓城,有祖辈,有父母,还有一双弟妹,正享着一辈子最安乐的时光。
    可惜好景不长,其后短短数年,七口死得只剩三口··    先是陆桓城弱冠那年,刚满三岁的妹妹陆桓宁误食了夹竹桃嫩叶,中毒身亡。
再是六个月后,他的父亲在赴京途中坠河过世·半年里,幼孙夭折,长子早亡,祖父祖母受不住打击,相继驾鹤西去·待到陆桓城二十二岁那年,陆宅里称得上主人的,已经只剩母亲、弟弟和他三个。
·    陆家横遭变故,阆州坊间传言纷繁··    一说是衰于陆老爷子分家,浇灭了人丁兴旺的势头,这势头一旦掐熄,家道迅速中落,再无翻盘之机;二说是衰于陆桓城行商,陆家三百年文脉一夕间枯萎,先祖震怒,不再庇荫赐福;三说是衰于妖孽作祟,陆家树大招风,想必被妖物暗中盯上,从三岁幼儿杀起,为的就是掘土斩根。
    然而,在这样咄咄逼人的指摘与质疑中,年仅二十二岁的陆桓城并没有垮塌··    他立在残桓断壁之中,扛起了陆家千斤重的牌匾,继续贩他的生丝华绸、花梨紫檀,做他守信修睦、积财攒德的生意。
陆家人丁凋零是不假,可在他手里,远没有一丝家道中落的迹象,反而像熄炭里窜起的一团烈火,越烧越旺··    于是,衰于分家的传言不攻自破··    陆桓城不走仕途,不代表他的弟弟陆桓康也放弃了仕途。
陆二公子是个实打实的书生,自从几年前捡回来一只乌云踏雪的黑狸,更是流连书卷,挑灯夜读·无论行走坐卧,都抱着那只目如珠玉的狸子,朝夕不离半寸·陆桓城猜想,陆家的文脉既不在他身上,或许正落在康儿身上,便嘱咐他安心读书,吃穿用度都择最好的伺候。
    读书这桩事,向来最需灵气·陆桓城知道康儿或许缺了几分灵气,却也信勤能补拙·将来参加科考,若是承蒙祖辈福荫,一鸣惊人,便能抹去第二条传言。
    至于荒唐的鬼怪妖孽之论,陆桓城从未放在心上过,但在这座宅子里,有一个人对此坚信不疑——他的母亲··    陆夫人原是温和知礼的大家闺秀,门当户对许配至陆家,占着夫君独宠,顺利诞下二子一女,皆是聪慧可人。
怎料旦夕祸福,先丧女,再丧夫,一世安宁毁得彻底·她熬过了那段晦暗日子,却从未真正走出,心口蒙着阴影,抬头低头都觉陆宅阴气森森,鬼怪四伏,不知哪年哪月又要出来作祟,索去她仅存的两个儿子的性命。
    她把余生献祭给了佛堂,不敢稍离佛祖膝下,做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念经吃斋,祈福诵祷,护佑她的儿子一世安康··    ·    ·    第十三章    笋儿·    ·    晏琛是守护陆家的青竹,自然一同经历了兴衰变迁。
    当年四房的两个儿子来霸占书房,把陆桓城的东西全部扔出去,泡在大雨里浇了一整夜,书卷淋作污泥,墨锭化开溶入草隙,他立在西窗边,每一幕都是亲眼看着的。
甜文生子·    那时他真的害怕,怕陆桓城撑不住,回头去走了旧路··    陆家在书卷里躺了三百年,躺成一具墨守成规的腐尸,陆桓城意图另辟蹊径,便是拖着这一具沉沉的腐尸,去走一条与父辈截然不同的荆棘路。
这条路有多险阻,晏琛不是不知道··    他跟了陆桓城许多年,最懂他的性子·这样的人若是违逆天性,被迫入仕,哪怕天资足够聪颖,当真走通了仕途,这一世也不能从心忘忧,潇洒而活。
    笔墨纸砚,四书五经,本就不在陆桓城的寰宇之内··    他不愿看到陆桓城屈就··    幸而陆桓城没妥协,也没服软,照旧冷静自若地翻他的账本,枕他的算珠,雷打不动做他的丝绸与木料生意。
日积月累若干年,终至局势扭转··    他还那么年轻,才二十五岁··    二十五,而已··    晏琛的爱慕源于一场懵懂的初见,萌芽之后,却在旭日般的景仰里生长。
他望着这个男人前行的身影,背脊和肩膀都那么牢靠,很想枕一枕,很想吻一吻,想让陆桓城属于自己,从此以后,做他的脊梁,也做他的盔甲··    现在,陆桓城真的成了他的人,可陆家这副沉重的担子还扛在陆桓城的肩头,不能放下。
    好在……陆家快要添丁了··    这一座人烟寥寥、寂寞无声的老宅,将要迎来一个漂亮的小娃娃··    晏琛靠在墙边,低头抚摸着隆起的肚子,神色难掩欢喜。
他想催笋儿快些呱呱坠地,抱入陆桓城臂弯之中,把从前失去的血脉亲缘补偿给他,也给久未逢喜的陆家扫一扫晦气··    最好是一个小女儿,玲珑可爱,几分神似早夭的宁宁。
    晏琛的身体正值十七八岁年华,是一片肥腴沃土,陆桓城二十五岁,也正年轻力壮,往后他们只要想生,不愁不能为陆家多添几个孩子·他是竹,想来不会什么有难产而亡的危险,若实在生不下来,教陆桓城把笋箨剥干净了,催着孩子娩出便是。
    顶多会痛一些··    可是没关系,他不怕痛的··    ·    竹庭里,依傍翠竹而生的小笋已长到了丈余高,顶芽青绿,从笋箨里抽出一大截,依稀显露出几分幼竹风貌。
刚回到陆宅时,笋儿窜得最快,三五日便蹦高一节,晏琛的腰带也跟着松弛一寸·刚改制好的衣物,往往没穿几次就已嫌紧,只好频繁交由裁缝加宽,才盖得住圆隆的腹部。
    晏琛起初不解笋儿为何生得飞快,后来才想起陆宅乃是笋儿落根之处,灵气纯粹,供养最为充沛·从前孩子离原身太远,生长缓慢,如今离得近了,自然要长快一些。
    只是,之前在江州小竹林偷吃的那一顿,笋儿似乎忘了算进去··    这孩子……超重太多了··    晏琛站在书房墙边,挺着肚子,颇为无奈地望着他的小幼竹。
    剪枝、拔草这些活儿,他已经做不动了·上回修剪枝叶时,他努力往上踮高脚尖,结果重心一偏,差点拿剪子戳穿了竹茎·至于拔草,那得蹲下身子才行,他如今弯腰去摸,连草尖都碰不到。
    晏琛托着高耸的肚子,一脸愁云惨淡··    他是第一次生笋,也是第一次以人身怀胎,寻常足月的肚子该有多大,他并不清楚·可他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孩子若再大一些,他就撑不住了。
    脏腑饱受压迫,腰脊酸楚难忍·每晚入睡时,身子都疲累得仿佛跋涉了千里·分明沾枕即眠,却又睡不安稳,总被频繁的胎动闹醒,连翻个身……也得依仗陆桓城帮忙。
    照这样的趋势发展下去,莫说七月,只怕连五月也熬不到··    晏琛轻轻摇头,不禁暗自感慨世事无常·两个月前,他蜷起身子才能摸到一点腹部的隆起,两个月后,竟已到了临产的边缘。
    他遥遥地望着笋儿,孩子很安静,腹内腹外都乖巧,没有一点作动迹象,大约未来几日不会急着出世,才松了一口气,沿着长廊缓步踱回藕花小苑去··    ·    庭院里,一根细绳左右拉开,整整齐齐晾着一排小衣裳和小鞋袜。
棉布质地柔软,色泽粉嫩,被太阳烤得暖烘烘、香喷喷··    这些是给笋儿准备的衣物,本该六月才拿出来晾晒·晏琛心知躲不过早产,便提前到了四月,免得到时候害小笋儿没衣服穿。
    他抱着竹篮子,把衣裳一件一件摘下,拎回屋里亲自铺平、叠齐,收纳进橱柜里··    又打开另一侧橱柜,取出一只拨浪鼓,手指抚过鼓身漆花,温柔地摇晃了一会儿,让笋儿听见声音,在腹内惬意地动了动,才笑着摆回去。
    卧房的墙壁挂着几幅字画,每一幅都是竹,每竿竹都生笋··    最初搬入新居时,陆桓城曾问他喜欢什么挂画,山川雨雪,或者梅兰竹菊。
晏琛说要竹,于是隔天就看到一排卷轴并列着摆在桌上,总共九幅,都是顶好的墨竹·他选了几幅挂起,将剩余的留在案边,白天闲暇时一张张临摹··    画里尽是斜枝密叶、笔直竹茎,晏琛嫌不完整,便只用半张纸临摹,另外半张补足了根须和土壤,再在翠竹脚边添一棵短胖的小矮笋。
    他献宝似地把习作捧给陆桓城看,陆桓城第一次看到画竹带笋的人,笑了他半天··    晏琛噘嘴不乐,第二天无心临摹,把墙上所有的画卷都摘下来,逐幅添上小笋,再重新挂回去。
陆桓城夜晚进屋,看到一排竹子都生了笋,忍俊不禁,抱着他又笑了半天,笑得滚到床上,被晏琛揪着领子拽下来,毫不留情扔出门去··    ·    拾掇完笋儿的衣裳,腰后又积起了连绵不断的尖锐酸意。
    晏琛笨拙地爬回床上,和衣躺下,将陆桓城的那只枕头垫于腰后,抱着被褥睡了一场午觉·醒来时,窗外红霞西落,一片炊烟暮色,离陆桓城归家的时辰近了。
晏琛想去小苑门口迎接他,便扶着床柱慢慢起身··甜文生子·    刚坐起来,腹部隐有坠涨之感,胯骨一阵阵撑得钝疼··    晏琛不曾经历过这种不适,连忙按住腹底揉搓。
等了好一会儿,钝痛仍未缓解,他疑惑不已,小心翼翼地挪下了床··    站起来迈出几步,才发现小腹的形状起了变化,孩子的位置比从前降低许多,似乎是入了盆。
晏琛胯骨狭窄,被笋儿的小脑袋强行撑开缝隙,站得极不舒服··    他轻微喘了几口气,慢慢地坐回床榻,心里不由一阵发慌··    太快了。
    才六个月··    六个月单薄的人息,用江州那晚汲取的竹息填填补补,他的笋儿勉强攒够了凝胎的力气,当真就攥紧两只小拳头,打算挑一个好日子出世了。
    它来得急匆匆,乱哄哄,像夏日里一场骤降的阵雨,乍见电闪雷鸣,泥土已被洪流冲刷··    这座府邸,甚至还不曾准备好迎接它··    陆夫人不知道,陆桓康不知道,府里的下人也不知道。
没进过祠堂,没拜过先祖,要生它的人连个名分也没讨到·晏琛不禁埋怨自己鲁莽,万一真把陆家长孙生在了仓促与混乱之中,将来笋儿名不正言不顺的,怕是要受委屈。
    笋儿的亲祖父虽然不在了,毕竟亲祖母还在·按照礼制,该先让祖母知晓,得了认可,请大夫前来仔细瞧过,再找一个稳婆候在府里·诸事准备妥当,才好顺风顺水地出生。
    这么一桩一桩地算下来,留给他的时间着实不多了··    晏琛是依附陆桓城的一根莬丝,在府里说不上话·笋儿认祖归宗的事情,到底得由陆桓城亲自操办。
至于晏琛自己,也存了几分撒娇的意思,想让陆桓城暂时搁下手边的事务,起码在他生产时能及时赶回,陪他熬过最脆弱的那段时候··    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再谨慎,再小心,都是不为过的。
    ·    ·    第十四章   异象·    ·    世事是一潭深水,时光是一条行船,蛰伏的毒蛟贴着水面张开了利齿,船里的人垂目看去,依旧只见一道平静无澜的船影。
    为笋儿筹划未来的时候,晏琛把所有琐事都考虑了进去,唯独没有料到,最奢侈的恰恰是时光··    上天赐给他的安宁太短暂,几经折耗,已经只剩最后三日。
    ·    那天晚上直到入睡时分,晏琛也没嗅到一丝异样的气息··    屋外小瀑泠泠,竹叶萧萧,屋内仍是红烛滴蜡,纱帐轻垂。
帐底的一方天地隔绝于世,只属于爱侣二人,谁也不能闯入,谁也不能惊扰··    陆桓城的相思盛在一只浅底小盅里,一个白昼就涓涓满溢·他抱着晏琛,吻颈窝,咬耳垂,解开内衫,让沐浴后清香的身躯枕在怀里安睡。
年轻的体魄每一晚都压抑着强烈的交欢欲望,却不敢僭越分毫,仅以肌肤蹭弄,聊作纾解··    前夜如斯,昨夜亦如斯··    安稳的日子仿佛会一直循环下去,人心,命途,都已成了定数,不会再有动荡。
    晏琛之前的诸多担忧一旦对陆桓城开口,总能得到最妥善的处理·这个男人给予的宠爱是甜而不腻的糖,给予的信任是不问来由的包容·即便晏琛腆着不合月份的肚子,忐忑试探,说孩子再过几日就要出世了,陆桓城也没有神色大变。
    老实说,听见的那一刻,陆桓城着实是受到了惊吓的··    六个月身孕,才走了旁人的半程稍多·他原以为晏琛怀的是双胎,故而长得快些,眼下看来却并不是,但他没有显出明显的惊讶——晏琛向他坦白时,言语吞吐,眼神馁怯而彷徨,一副犯了错事的畏罪模样,他怕自己只要表露出一点点质疑,就会伤透那颗不堪一击的心。
    于是内心的惊讶化作了稍显深沉的眉目,以及一阵短暂的、可以忽略的沉默··    连晏琛欲言又止的顾虑,他也立刻懂了··    ·    “阿琛,别想太多。”
陆桓城抚过晏琛的头顶,揉了揉他未干的长发,“明日我把所有铺子走一遭,该交代的悉数交代好,嘱托几个管事先帮忙照看一段时间·晚上若回来得早,就领你去拜访母亲,把我们的事、孩子的事,一五一十都告诉她。
要是实在赶不及,后天一早再去·往后这半个月,我保证从早到晚都陪着你,不出门瞎忙活·”·    晏琛受宠若惊,急着回绝道:“我,我不打紧的,你照旧忙你的生意去,别耽误了正事。
我在家里不缺人照顾,万一肚子有动静了,我差人告诉你,你赶回来便是·”·    陆桓城闻言却笑了:“谁照顾你我都不放心·我不是怕下人怠慢,是怕你太胆怯,有动静了也不敢声张。
你这性子也不知怎么养出来的,苦痛都爱自己受着,生怕打扰别人·到时候要生了,却不去喊人,孤苦伶仃窝在小苑里,能忍一刻算一刻,苦苦忍到我回来,再哭花了一张脸骗我说不疼……你要我怎么办”·    “不,不会的。”
晏琛结巴,面颊涨得通红,“我只要觉着疼了,就算蚊子叮一口那样的……也马上告诉你·”·    陆桓城笑得温柔,轻轻拍了拍那糯米团子似的肚皮,道:“阿琛,你给我一百个保证,我也没法安心。
你是第一回生孩子,还不懂这事儿到底有多艰辛,我从前却亲眼见过娘亲生宁宁·父亲那会儿在旁边守着,娘亲疼起来,连父亲都咬,咬得胳膊上青青肿肿,血迹斑驳。
你想象得出那有多疼么”·    晏琛一惊,连连摇头:“我,我不咬你就是了,不会害你疼的·”·    陆桓城微微愣住,心头忽而软成了一撮绒羽,手臂用力,把晏琛往胸口揽得更紧:“阿琛,你听我说,父亲守着阿娘,我自然也要守着你。
你若是痛了,只要皱一皱眉头,喊一声疼,我就能及时发现,就能帮到你·孩子平安降生之前,我哪儿也不去,十二个时辰都陪你,寸步不离·”·甜文生子·    ……寸步不离。
    晏琛心念着这四个字,眼眶阵阵发热··    他努力抬起腰身,伸手勾住了陆桓城的肩膀,急着要向他讨吻·陆桓城连忙相就,扶稳他的后腰,任那濡润而柔软的触感在唇瓣流连。
    被褥拥挤,覆盖着紧实的肚皮,隆成了一座小山坡,像临到秋收时的一粒穗子,饱足而沉垂··    陆桓城探进去,手掌摸到那团孕育生命的地方,只觉弧度完美无瑕。
    ·    世间的痛苦大抵可以分为两种,一谓有所得,一谓无所得·燃蜡生光,焚柴生热,乃是有所得;炎海融坏了蜡烛,白蚁蛀穿了朽木,乃是无所得。
    同样的痛楚,倘若无所得,便是一场纯粹的折磨与空耗,要受百倍煎熬·倘若有所得,便只是一场破晓前的黑暗·等苦难淡去,哪天回溯起来,甚至连痛苦的记忆都不会留下。
    诞育子嗣,向来是一桩血淋淋的苦差事·没有哪个孩子能凭空掉出来,时候到了,注定就有一场绵长的磨难在前头等着·晏琛再怕疼,也得和别人一样,咬紧了牙关硬捱过去,走不得捷径。
    唯一不同的,只是陆桓城··    陆桓城是一杆秤··    有所得,无所得,晏琛恒久而强烈的痛楚属于哪一边,仅仅取决于陆桓城在或不在,爱或不爱。
    ·    十几天杂事塞进一天处理,嘈嘈嚷嚷挤作一锅乱炖·陆桓城心知绝非易事,整夜不曾合眼,一边注意晏琛睡得安不安稳,一边周详得计划行程。
上至商谈,下至账目,逐笔逐条列出打算,连必须亲自撰写的文书都打好了腹稿··    第二日初闻鸡鸣,陆桓城起床出了门·晏琛在睡梦中迷迷糊糊被他亲吻,稍懒几息后想起要回应,伸手去抱,却扑了个空。
    睁开双眼,屋内一片天光飒亮,床畔的余温早已冷透了··    笋儿入盆之后,下腹一直顶得难受·晏琛找不到舒适的睡姿,抱着褥子侧卧了一夜,起身时肩膀僵疼,拘挛难舒,倚着床头歇了好一会儿才有所缓解,勉强能下床走动。
    今天……还是该去一趟竹庭··    从明天起,陆桓城便会留在宅子里陪他待产,等下次再有机会去竹庭,只怕孩子都快满月了。
而比起幼竹,晏琛更喜欢肥嘟嘟的小笋,总想趁着它还没变样,多看几眼··    便换上一件薄绸春衫,随手扯了一条缎带系住长发,亦步亦趋地出了藕花小苑。
    他走得缓慢,沿着长廊约莫行去几十步,拐过一处弯角,忽然眉头微皱,扶着廊柱停下脚步,心里起了打退堂鼓的念头··    昨日笋儿没入盆,行走尚且不易,今天下腹沉沉垂坠,腰胯被撑得又酸又涨,几乎不听使唤。
冷不丁窜起几丝尖锐的疼痛,像磨骨,也像挑筋,突然来那么一下,刺激得尾椎发麻,害他步子都不敢迈大··    晏琛歪斜着靠在廊柱上,不知该前行还是折返,正当犹豫不决时,耳边响起了一阵细碎的低语。
    他抬头看去,对面长廊上站着两个侍女,扯袖子,拉衣摆,涂了胶水似地粘在一块儿交头接耳,对他的肚子指指点点,眼角嫌弃地朝下瞥·绿衣丫头先注意到了晏琛的目光,当即一声惊叫,面色刷白,急着往后退去两步,拽住另一个黄衣丫头的手,逃命似地跑了。
    晏琛怔怔立在那儿,捂着肚子,有些不知所措··    那两个丫头眼里流露出的不是惊诧,分明是强烈的恐惧——她们在害怕。
    可是他……有哪一点儿像豺狼虎豹吗·    ·    ·    第十五章   恶意·    ·    晏琛愁闷难消,坐在栏杆上冥思苦想了许久,最后把罪责归咎于自己畸形而丑陋的腹部。
    这副模样……是不该让未嫁的姑娘瞧见的··    她们还是早春纤细的一根柳枝,丝绦系起了小蛮腰,比的是谁不盈一握,谁能折作一道拱桥。
可再娇柔的身段,今后嫁做人妇,怀了孩子,也会鼓成一只圆肚的小酒坛·曼妙的身姿不见了,反而学一只大鹅,腆着肚子摇摆走路··    小孩子虎头虎脑,谁都喜欢,可那大腹便便的愚笨模样,谁会喜欢呢·    就连晏琛也不喜欢。
    他是一根顶漂亮的竹子,化出肉身来,照样一副羡煞旁人的好身段·放在尘世间,那是名门贵胄才能养出来的清俊丰颀·眼下他还是少年样貌,略显瘦弱,今后长开了,任谁见到都免不了要夸一句俊朗。
    临水照影时,修长而笔直的一双腿伸出来,他自己都喜欢得紧··    可是才好看了几个月,还没欣赏够呢,他就被陆桓城弄大了肚子,腿也浮肿,脚也浮肿,变作一只滑稽的葫芦。
路过铜镜都要避开视线,生怕不当心瞥见了,自己都嫌自己丑··    晏琛惆怅地抱着肚子,想起那两个被他吓懵的无辜姑娘,满心歉疚··    天气转了暖,薄披也会罩出一层细汗,他觉得不舒服,今天出门时就没拿,随手搁在了椅子上,这才让臃肿的腰腹突兀地现了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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