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窗竹+番外 by 十九瑶(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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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窗竹+番外 by 十九瑶(6)
·    晏琛悲戚而绝望地看着陆桓城,低声下气地哀求道:“桓城,你让我跟着你吧,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不要笋了,等明年……明年的这个时候,你不出远门了,我们再种笋……”·    不要紧的。
    时光还很从容,不必急于一时,只要你与我仍在一起,什么都可以慢慢来··    “阿琛……”·    陆桓城在他眼中看见了一层薄如纸、韧如丝的执念,那样薄,再多一句劝说就会破裂,又那样韧,仿佛就算疼极了,也要死死支撑到最后。
    陆桓城终于妥协,许诺年后带他同去,只是这么一来……千盼万盼的笋季又要遗憾错过··    可晏琛一点也不在意··    他得到了与陆桓城同行的机会,明朗地笑起来,像一朵早春的栀子花,笑得清甜而漂亮。
    ·    蛟龙出洞,辛苦折腾一番却落得精元未泄的下场·晏琛于心不忍,替他握住了那物不断揉搓侍弄··    陆桓城笑了笑,搂着他双双滚进床褥,身子藤条似地绞缠在一处,暗中也不知作弄些什么,撩得晏琛双颊通红,酥声娇喘,偎在他怀中辗转难安,口中碎吟如泣。
片刻后只听一声哭叫,便有幽幽竹香自褥中飘出,好似霖雨湿苍苔,漫开了一室春意··    ·    ·    第七十五章  祠堂(上)·    ·    离雁悲鸣,昏鸦干嘶。
    红枫刚随流水去,又见疏雪点点,飞过小窗畔··    阆州的天气愈发寒冷了,晏琛裹着一床毯子倚在榻边,怀抱暖炉,手捧一卷旧书,眉宇间总有挥之不去的淡淡郁悒。
有时读到一首伤怀词句,眼底泛湿,便会潸然落下两行清泪··    腹内未孕胎灵,秋凋之愁便始终盘踞心间,死活不肯散去··    晏琛依然陷在情绪的低潮里,成日易倦易泣,阴晴不定,觉得世间境遇尽是愁苦滋味,更无一丝乐趣。
    他下意识伸出手,隔着绒毯来回抚摸小腹·那处酸软而燥热,无时无刻不在催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渴望——就像看见一只搁在烈火上炙烤的空炉子,炉底烧得焦黑,噼啪欲裂,逼人只想舀起满满一瓢清水灌到里头。
·    晏琛愿意错过笋季,无奈笋季不愿放过晏琛··    他这新聚的灵体出竹不过短短一年,还远未摆脱青竹习性,盛夏一场暴雨便能逼得他屈膝求欢,何况是来势汹汹的第一个笋季·甜文生子·    晏琛的心理防线越来越脆弱,渐渐连竹庭也不敢去了。
    因为竹庭里,十几竿青竹旧友都生了新笋,十几簇玲珑新绿埋在泥底,芽尖玉嫩,偎着娘亲一寸一寸往上拱·初雪覆盖了土壤,变作小笋们的襁褓,温暖,安宁,只等来年早春破土而出,长成翠绿的幼竹。
    而他的身旁……没有笋··    自从去过竹庭一次,晏琛连着几夜都梦见一个梳着小圆髻、插着小花苞的俏丫头·那丫头趴在竹叶堆上啼哭,眼泪汪汪地喊爹爹,朝他挥舞着两条小胳膊,求他抱回家去。
    从梦里醒来时,身体烫得就像发了烧,腿根大片濡湿· ·    晏琛几乎要一触即溃了··    他臣服于生笋的欲望,越来越爱缠着陆桓城彻夜求欢,指望着纾解了身体的渴求,便能借此暂缓燃眉之急。
    然而情况竟变得更加糟糕··    陆桓城怕他怀上小笋,自然每回都将精水射在外头·晏琛次次离孕笋只差一步,又次次求而不得,好比隔靴搔痒,越搔越痒,整具身子食髓知味,敏感不已。
两人折腾到后来,只要陆桓城一入身,晏琛立刻兴奋得四肢发颤,蜜水横流,肠穴不由自主地用力吞绞,拼命想榨出几滴阳精来··    陆桓城长叹道:“你这副样子,怎么撑得到三月”·    “唔,不要你管……”晏琛迷乱地摇头,鬓角发丝一片热汗,两条湿淋淋的大腿用力夹了一下他的腰,“你不许射进来……不许偷偷种笋……”·    “好,不种笋,不种笋。”
    陆桓城宠溺地笑起来,依他所言,继续出卖腰力伺候,胯下抽捣不断,直把怀里这一竿青竹肏得汁水喷洒,竹叶飘飞,仿佛被狂风暴雨冲刷了一整夜,床铺凌乱不可拾掇。
    ·    是年十二月,阆州大雪··    陆家诸多铺子比往年提前了十多天关门歇业,伙计们领了工钱各自回家过年,零碎杂事全权交由管事处理,因为陆大当家实在抽不开身了。
    抽不开身下床··    晏琛久久未能讨得小笋,身子简直像在春药中泡过,一天十二个时辰情欲灼烧,早晚都粘着陆桓城不断讨要··    行欢到最后一步,陆桓城总记得要抽身而退。
起初晏琛还有一丝理智,后来被捅得狠了,目光涣散,唇齿狂颤,满脑子只剩讨笋一个执念,竟自相矛盾地不许他拔出去·时常口中喊着不要,双腿却死死勾住不放,半截身子悬空吊在陆桓城腰上,臀肉疯狂收缩,一松一放地吮磨铃口,逼迫他出精。
    陆桓城起先不察,几次险些在濒射时被他榨出,后来有了经验,便必先把这小妖精捅得酥麻瘫软,双腿勾缠不住,这才从容地退出来··    晏琛眼睁睁看着那一滩白浊泄在了腿根处,不敢相信地瞪着陆桓城,忽然哭了个梨花带雨,凄声道:“你不肯给我……明明有笋的,你却不给我我每天都这么难受,快要活活憋死了,你怎么能不给我”·    说着扯过一只枕头,狠狠砸到了陆桓城脸上。
    陆桓城被那软蓬蓬的枕头砸个正着,鼻额受痛,哭笑不得,揽住晏琛绵软的身子便道:“是我没有良心,非要占着小笋,害阿琛这般难熬……下回我一定亲自把小笋种进阿琛肚子里,阿琛心善,就原谅我这一回,好么”·    晏琛正记恨他,哪里能轻易原谅,气鼓鼓地翻过身去,不肯再搭理他一句。
陆桓城已经习惯了他这样胡闹,倒是没多说什么,随手替他掖好被子,吹熄灯烛,安安静静躺在一旁睡了··    黑暗里,钟漏滴答轻响··    不一会儿情欲消散,那股拧巴劲儿跟着过去,晏琛冷静下来,才发现自己方才究竟做了一件多么无理取闹的事。
他心中愧疚,想与陆桓城亲近,又拉不下豆皮一般薄的面子,便偷偷蹭过去,偷偷靠近他的胸膛,牵起他一只手覆在自己腰上,做出是陆桓城主动来搂他的样子··    等了片刻,见陆桓城没什么动静,晏琛更加大胆地往他怀里拱了拱,又神使鬼差地仰起头来,往他唇瓣上轻啄了一口。
    就听耳畔一声低沉的闷笑,搭在腰间的那只手顺势紧了紧,把他揽进了怀里··    ·    次日是腊月初八,宜祭祀,以谢先祖与天地。
    陆霖一大早就去了佛堂陪奶奶诵经,晏琛情热发作,趁着孩子不在向陆桓城讨了一回,折腾到骨酥身软,懒懒睡至正午·起床时下腹酸软,春潮未歇,便又伏在陆桓城身上乱亲,蹭硬了那根东西,扶稳坐下去,深深吞入,一面呻吟一面摆腰。
    二人在榻上缠绵欢好,完全忘了还得去前厅用膳··    做到热烈处,房门被人轻轻敲响,外头传来环翠的声音,说是酒菜皆已备好,老夫人与小少爷等得有些久了,差她来问两位何时过去。
夫夫二人情欲正盛,未到泄身之时,哪里顾得上吃饭,心里想着能拖多久拖多久,完事了再去··    谁知那丫头尽心尽责,传完话之后竟等在屋外不走了。
    晏琛万分窘迫,生怕被环翠听见羞耻的响动,只得强忍情欲与陆桓城分开,匆匆冷水泼面,相互为对方梳发更衣·出门前对镜照了照,倒是人模人样的,不曾显出什么伤风败俗之貌来,才随那丫头往前厅去了。
    一顿饭,两个人都吃得食不知味··    陆桓城舀了一勺鲫鱼白汤,汤汁鲜香浓厚,却觉得与晏琛体内的滋味比起来,什么菜肴都嫌寡淡。
晏琛更不好受,状似正经地坐在那儿,时不时逗弄一会儿陆霖,陪孩子闲聊笑闹,衣衫底下两条腿却夹得死紧,密密地绞颤着··    方才情事被打断时,他的欲火正烧到最烈处,动情至深又不得满足,汁水流了满腿根。
起先还有衣摆遮掩,勉强能盖住濡湿的裤子,这一顿饭吃下来,只怕……连衣摆也要湿了··甜文生子·    他又羞又渴,血液焚烧,顾自低头扒着饭,甚至不敢抬头瞧陆桓城一眼,生怕目光相碰的一瞬间,冷水溅进热油里,他会忍不住当着陆母与笋儿的面做出什么丑态来。
    陆母慢食,陆霖也慢食,祖孙俩一个慈祥一个孝顺,都慢悠悠地剥鹌鹑蛋给对方吃,你赠我还,尽享天伦之乐,殊不知同桌两个男人早已欲火焚身,这边硬如热铁,那边湿如春泉,双双都快坐不住了,只求滚进红帐里纠葛不休。
    最后陆桓城咳嗽一声,厚着脸皮拍下筷子,堂而皇之地说家中还有几样过年事务要与晏琛一同处理,先行告退··    陆母正抱着孙子乐颠颠地剥蛋壳,看也不看他们,随口道:“快去吧。”
    两人得了大赦,急不可待地一同离开前厅,彼此十指紧扣,指隙摸到的全是热汗,也不多说一句话,飞快往藕花小苑赶去··    半道陆桓城突然被用力拽住,回头一看,晏琛双眸浮泪,满脸耻红,竟是说什么也不肯再走了,嗓子里带着哭腔地道:“不行,我忍不住……桓城,我真的忍不住了……”·    陆桓城眉头一皱,左右旁顾,见四下无人,直接箍着腰把晏琛推进了幽暗的树荫里。
    唇瓣相触,湿舌交缠,滚烫的呼吸扑在脸上,仿佛重回了三伏夏日··    美中不足的是这条小径实在不算僻静,树影后一堵粉墙,墙上镂空一扇八角花窗,频频有侍女的身影闪过。
若是野合动静大了,恐怕要被瞧见··    夫夫俩心急如焚,掐个无人的时机,随意拣了最近的一间屋子撞进去,匆忙掩拢房门,身子粘在一块儿,抵住腰胯便是一阵激烈厮磨。
    晏琛仰着脖子喘息,一截瘦腰软得像蒲柳,像花藤,唯独没有半点儿青竹的直韧··    “桓城……桓城哥哥……”他胡乱叫嚷,眼中迷离成沙,“快一点,哥哥快一点……”·    他被陆桓城一边吻唇一边向后推搡,背脊撞到墙壁,耳旁跟着一阵凌乱的器物翻倒之声,没等反应过来,裤子已被利落拽下,歪歪扭扭挂在脚踝处。
陆桓城捧住他两瓣翘臀,一下子把人抱上了壁龛··    晏琛身体一轻,吓得大声惊呼,敞着两条赤裸的腿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儿·忽然他的神色微微僵了,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屋内光线昏暗,檀香隐幽·几行先祖牌位肃然阵列,从屋子这头一直排到屋子那头··    烛台,瓜果,绒布拜垫··    这里是……陆家的祠堂·    ·    ·    第七十六章  祠堂(下)·    ·    当着陆家诸位先祖的面行淫浪之事,简直丢尽脸面与廉耻。
晏琛心里害臊,小腹跟着一紧,股间便淌出一滩粘稠的滑液来··    “阿琛,怎么浪成这样”·    陆桓城笑话他,自己却也喘得厉害,手指挤入那嫩红小洞潦草开拓了几下,里头湿热而紧致,汁水充盈,正一下一下敏感地收缩着,光是遐想置身其中的滋味,就逼得人血脉贲张,快要失去理智。
    晏琛眼看他打算就这么闯进来,慌忙道:“这儿不妥的,这儿是……是……”·    “是祠堂,我知道。”
    陆桓城接得镇定自若,连动作都没停顿一下,三两下解开衣衫,抬起晏琛的膝窝,掰开两条腿,粗喘着道:“阿琛莫急,我这就喂饱你·”·    说罢毫不犹豫,捧住晏琛的屁股深深一记挺腰,那粗硕的茎柱破门而入,竟然直捣黄龙,整根插没到底·    “呃……啊啊……陆哥哥,桓城哥哥”·    晏琛舒爽得尖声吟叫,泪珠坠落,双腿悬在空中不断地踢蹬。
    这壁龛的位置实在太妙,不高也不低,直身而立便能轻易侵入·陆桓城不必费力抱住晏琛,正好把所有力气都给了胯间激烈的耸动,次次捣至最深,连囊袋拍击着穴口,似是要一同挤进去,又专挑晏琛最经不得碰的那处顶撞,饱胀的龟头重重磨弄穴肉,狂风暴雨般碾过。
    晏琛原本还想着不该在祠堂行淫,被他这么一插,脑中放空,什么禁忌都忘了,只觉股间爽意阵阵冲刷而上,几乎要在欲仙欲死的快感中溺死··    他呆滞地仰着头,哭花了一张俊脸,绷紧的柳腰僵如枯木,肠穴内更是痉挛不歇。
    情事尚在开端,陆桓城不过捣腾了二十余下,晏琛后穴疯绞,前端欲喷,竟已破天荒的快要泄身,敏感得自己都吓坏了··    他想尽力放松,却发现做不到,激烈而绵密的快感从交合之处一浪一浪打上来,席卷了周身,两瓣粉臀俱是硬邦邦地绷着,夹紧穴内那物,自作主张地要留精水在腹中,哪里肯听他支配。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他就快要……·    晏琛想唤陆桓城停一停,可他喘得太狠,一个字也吐不出,只好猛烈地扭动挣扎起来,口中哼唧不断,指望陆桓城多少能看明白一点儿。
    陆桓城倒并非毫无察觉,他身下阳根被那热腻小嘴含紧了吮吸,怀中人抖得不对劲,挣动更是异样,隐约有几分高潮迹象·可转念一想,寥寥二十余抽,还远不到之前将晏琛肏射的时候,便将这悉数当成了错觉,动作不停,依然激烈地抽捣冲撞,拍出满室浮浪肉欲之声。
    他凑近晏琛颈侧,咬住了那绵软的耳垂,一边摆腰一边问:“阿琛,可觉得舒服么”·    一股滚烫的气息扑入耳内,恰似热油滴进炭火里,晏琛腰椎猛地一酥,竟是再也忍不住了,惊哭着抱紧了陆桓城,十指抠抓背肌,浑身僵直,湿滑小穴一下收缩到极致,双腿用力夹住他两侧腰肉,拼命地想要并拢。
甜文生子·    陆桓城心觉诧异,还未及细问发生何事,忽然感到两人腹间的竹茎一阵乱颤,热液喷涌,糊开了一大滩白浊··    待它微微疲软下来,顶端的小孔仍在不断溢出残精。
    ·    “呜呜呜……”·    晏琛颜面丢尽,臊得不行,伏在他肩头低低抽泣着··    陆桓城没想到真把人给弄泄了,不免也有点慌乱,连忙拍抚着后背温声安慰他。
高潮余韵中,痉挛的肉壁仍裹着他的阳物不断吸吮,他得凭借极大的意志力才能忍住不动··    “阿琛,还好么”陆桓城关切地问,“怎么去得这样急”·    晏琛又委屈又尴尬,难以启齿,在他肩上伏了良久才吞吞吐吐地道:“你一直不种笋,我……我就会……越来越受不住的……”·    陆桓城闻言,剑眉一下就皱紧了:“才十二月你便弄成这样,到了三月,岂不是我一进去,你就会……”·    “闭嘴,不许瞎说”·    晏琛耻极,往他胸口用力捶了一拳:“哪会有这种事”·    陆桓城不由乐了,腰胯往前挺动,顶得晏琛股间一麻,酥酥软软轻吟了几声,笑着逗他道:“阿琛,既然这般,我便给你一根笋,救你于水火之中,好不好”·    晏琛双腿勾住他健壮的腰,低头威胁道:“你敢”·    “不敢不敢,给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阿琛尽管宽心。”
    陆桓城吻着他,手掌反复揉搓滑嫩的臀瓣,再度缓缓动作起来··    晏琛虽泄过一回,却未得阳精浇灌,身子依然饥渴不知饱足,抽送间很快就情潮迭起,腰也软,腿也软,搂住陆桓城的脖子,下巴垫在他肩上,连连轻喘娇吟。
    陆桓城怕他泄身过于频繁,损耗元气,于是刻意避开了穴内敏感处,偶尔才肯磨弄几下··    每每磨到那要命处,晏琛便极媚极甜地长吟出声,腿根颤抖,肠穴蠕缩。
后来竟受不住这浅尝辄止的怠慢,嫌快意不足,陆桓城越是避让,他越是索求,竟扭着腰儿去追逐那阳物顶端,主动把微凸的软肉凑上去,要他顶,要他磨··    晏琛笋季发浪,简直浪到了骨子里,不剩一点青竹的骨气。
    陆桓城拿他没办法,只得嘱咐道:“你身子虚,这样没两下就射也不是办法·等会儿忍不住了就告诉我,我停一停,等你缓过来再动·要是喘得说不出话,你就拿拳头砸我,明白了么”·    “明白了,明白了……哥哥快点……唔,快点……”·    晏琛迫不及待地催他行欢,片刻后终于重获欢愉,颤着,喘着,仰头呻吟,下腹形状漂亮的玉茎翘得笔直,摇晃着溢出了一滴清液。
大约往来迎送几十下,双腿便虚软如泥,连陆桓城的腰也夹不住了,松垮地垂在两侧,随着身体的冲撞来回晃荡着··    陆桓城爱看他动情的模样,也爱听他讨饶娇吟,便极其体贴地伺候着他,既不会次次都顶到销魂处促他泄精,也不会长久地冷落那处害他不满,总是出其不意地突袭一次,撩得晏琛惊呼出声,泪水涟涟,瘫软在他怀里不住哀叫。
    约莫又抽送百次过后,那娇嫩滑腻的肠穴猛然裹紧了茎柱,内壁急遽颤动,频频舔舐着阳物顶端微张的小孔··    晏琛浑身都绷了起来,牙关死咬,呻吟破碎,明显是濒临高潮的征兆。
    陆桓城谨记着约定,耐心等他喊停,谁知晏琛沉溺在极乐的欢悦里,竟然企图蒙混过关——他是竹子,精气泄多了,回竹身里休息一阵就好,不要紧的。
    他打着贪欢的小算盘,柳腰妖娆扭动,脑中像煮开了一锅厚粥,冒着水泡,粘糊糊烂在一块儿,全然忘了陆桓城比他高出不知几个段数,哪会看不透他那幼稚的小心思。
    “啊……嗯……哥哥再快,再快些……再……”·    穴心酸痒,茎身发热,两只浑圆的囊袋微微收缩,欲将精水往上推。
    只差一点点……差一点点就能去了……·    晏琛的呼吸都是滚烫的,急促热辣地喷到陆桓城脖子上·陆桓城不动声色,却放慢了抽插速度,令他悬停在那欲射不射的迷离之处,故意道:“阿琛,你落几片叶子给我……我想瞧你落叶子……阿琛,求你了……”·    男人挑这时候撒娇,戳得晏琛心窝柔软处一颤一颤。
    他不疑有诈,听话地散去了少许灵息,化作几枚连枝翠叶,纷纷落下,紧接着就感到饱胀的竹茎被一只手握住了,翕张的小眼儿忽而一酸,有什么细长的物什径直插了进来。
    “呃……桓城”·    晏琛吓得一哆嗦,低头去瞧,只见粉嫩的竹茎正颤颤地立着,而伞端那欲液晶莹的小孔里……竟被插了一根竹枝·    枝头翠叶三四枚,犹如一柄碧绿小扇。
    陆桓城紫红的茎柱还在他双腿间反复进出,每每撞击下腹,那碧绿小扇便如同清风吹拂,跟着竹茎一块儿轻盈摇摆··    晏琛一瞬间面如火烧,就要伸手去拔它,半道却被陆桓城一把截住手腕,反手按在墙上,与此同时下身突然加快了力道,极其野蛮地开始提胯冲撞。
    才抽得十几下,晏琛脸色一变,身体猛然痉挛起来··    快意攀顶,急欲泄精,精道却被竹枝堵住,盈满的蜜水一滴也泄不出来·偏偏陆桓城龙精虎猛,毫不留情地激烈顶弄他,真真是故意往死里折磨,一时快感大浪扑面,将他溺毙其中,又像被掷入油锅烹煎,痛苦得生不如死。
甜文生子·    晏琛一双眸子水光泛滥,疯狂地甩着脑袋,凄声哭喊道:“拔了它,快拔了它我不行了……唔啊……不行……要死了……嗯啊啊……”·    陆桓城意在惩戒,对他的求饶置若罔闻,胯间肉刃依旧抽送不止。
    谁料这般数十抽过后,晏琛突然挺腰一挣,全身疯狂颤栗,微张的唇角流出涎水来,精孔与竹枝的缝隙里强行挤出一丝白浊,竟是生生被逼上了极乐巅峰,又因精水滞流,泄不彻底,久久地悬停在了高处。
·    他真的快疯了··    这毁天灭地的快感比从前强烈了数倍,他尝过这等销魂的滋味,今后若上了瘾,岂不是次次都要求着陆桓城用竹枝插在前头晏琛既恨陆桓城作弄自己,又爱他赐了一场刻骨酥爽的快活,心里矛盾而混乱,直哭得泪花乱淌,低泣难止。
    陆桓城也算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原先能再坚持百抽不泄,却因惩罚晏琛,阳根被那痉挛的肉壁裹住了用力吞绞·若在平时,他咬牙凝息也能捱过,可这回肠穴反复吸吮含弄,绵延不绝,竟无一点停止迹象。
陆桓城置身在炽热粘滑的肠腔里,意志力几乎耗竭,腰脊酸麻难耐,精关微松,几乎就要漏出一丝精水··    他急欲抽身而出,那红肿的小口却分外使力,一下子把他咬得死紧。
    两人正当胶着难分,祠堂外头突然传来了一阵说话声·陆桓城大骇,慌忙捂住晏琛尚在喘气的嘴巴仔细聆听,起初没听清,以为只是侍女结伴路过,后来那声音变得愈加清晰,竟直往祠堂方向而来了。
    再仔细一辨认,一个声音脆生生透着童稚,另一个声音慢悠悠显出慈爱,可不是正是笋儿与陆母么·    陆桓城不介意与晏琛在祠堂行欢,但若被亲娘与儿子一齐撞见……这辈子就算完了·    眼看一桩荒唐事将被撞破,情急之下,他一把抱起晏琛,飞快闪入了旁边帷幕遮挡的墙角。
疾行时晏琛冷不丁被捅了几下穴心,高潮余韵再掀一波,臀肉猛地缩紧·陆桓城一门心思全在躲藏上,哪里顾得上凝神专注,直接被夹了个精关失防··    陆母牵着笋儿推门而入时,两人正惊魂未定地躲在暗处,晏琛一脸恐慌地看着陆桓城,感觉到体内茎柱勃动,大股大股腥膻的精水接连射了进来。
    “你……”他的脸色顷刻变得惨白,用口型质问道,“你怎么回事”·    陆桓城喘得厉害,没空答话,唇鼻深深埋在晏琛衣襟处,一边平复呼吸,一边享受着久违的泄精快意。
许久过去,他才抬起一张汗湿的脸,歉疚地对晏琛道:“太突然,没能忍住·”·    这时若赶紧拔出,或许还有一线挽救之机,可陆母与笋儿就在帘外十尺远处,陆桓城怕弄出声响,不敢妄动,只好久久维持此刻的姿势,让新鲜的精水悉数涌入了晏琛腹中。
    ·    帷幕之外,陆母点起了三炷线香,陆霖则蹲在地上,把拜垫一只一只排好··    祖孙俩跪在先祖牌位面前,齐齐磕了一个头。
    陆母攥着孙子的手,虔诚地道:“咱们笋儿长到今天,已经五岁七个月大了·他生得乖巧懂事,天资聪颖,又传承了青竹灵秀的文脉,实在招人喜爱。
这般伶俐的孩子,只得一个怎么够呢怕是任谁见了,都会生出贪心来,想要多得几个·陆家十多年来一直人丁不旺,如今阿琛既已平安归来,又与城儿如胶似漆,恩爱胜过从前,也该再添一个孩子了。
各位先祖在上,还望显一显灵,再赐陆家一个漂亮可爱的小孙儿·”·    她说完这番话,轻轻拍了拍陆霖的手:“笋儿瞧见上头的牌位没有祖宗们都看着你呢,你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能听到。
笋儿想要妹妹,就好好和祖宗们说·”·    陆霖连忙跪直了身子,认真地道:“各位祖宗,笋儿……笋儿想要一个小妹妹,爹爹们总是不给我,我等急了,就来这儿求你们了,请你们……一定要赐给我一个妹妹”·    说着俯下身去,又磕了个头。
    这祖孙俩……竟是来求子的··    隔着一层低垂的帷幕,陆桓城与晏琛在阴影中面面相觑,脸色都一阵青一阵白,然后同时看向了晏琛的肚子——事情怎么能这么巧·    ·    ·    第七十七章  尾声·    ·    藕花小苑,浴间里。
    热汽袅袅升腾,水声泠泠不歇··    晏琛涨红了一张脸,轻咬嘴唇,双手攀着桶沿,向后翘起了白皙的屁股·陆桓城用手指在蜜穴内抠挖一阵,忽听一声低促的细吟,水里随之漾开了几缕白色浊液,颜色逐渐融得淡了。
    待清理完那处,他为晏琛擦抹澡豆,从里到外仔仔细细沐洗了一遍,才抱出木桶,取来干燥的巾帕拭去水渍··    晏琛被热水蒸出了九分懒意,仗着承欢后腰酸,软绵绵地窝在他怀里不肯动。
 ·    陆桓城掰开那两瓣香臀瞧了瞧,小洞还有些红肿,里头的精水倒是洗净了,可他仍不放心,皱眉道:“这样当真可以不会怀上”·    晏琛心里一虚,极其没底气地点头:“不会。”
    陆桓城满脸狐疑地打量他,抖开一件新衫,帮他把胳膊套进了衣袖里,一边说道:“等会儿我让下人熬一碗避孕的汤汁来,你喝下去,求个万无一失。”
    “不,不用了”·    一听要喝药,晏琛慌得立刻往后跳开了几尺,拽着滑脱的衣衫胡乱往上提,干巴巴地朝陆桓城笑道:“洗得够干净了,其实也……也没流进去多少,不会那么巧怀上的……”·甜文生子·    他怎么敢碰避孕的汤汁·    万一伤到了孩子……·    晏琛怕得要死,绷紧神经盯着陆桓城,唯恐他不相信,还要继续质疑。
    自己的身子,始终是自己最了解·晏琛腰身酸胀,灵气动荡不稳,小腹正在古怪地隐隐发暖,想必是那未成形的胎灵苦熬了月余,终于盼来鲜活的浓精浇灌,急着要开始生长,可他……不敢向陆桓城吐露一点实情。
    他怕被狠心丢在家中,独守空床,形单影只,每晚都在梦里哭湿了枕巾,却只能一日一日无望地空盼··    就像从前……痴痴守着西窗的那些年。
    ·    陆桓城站在原地,蹙紧了眉头,目光幽深地注视着他··    两人共同经历了那么多,他实在太熟悉晏琛的眼神。
平时晏琛瞧他,墨玉似的漂亮眸子总是直勾勾的,流动着一丝眷恋的喜悦·而一旦有了秘密,想要遮掩什么,那眼神便会不自觉地飘忽起来,又因为要观察他的反应,经常此地无银三百两地频频闪回,把简单的心计出卖无疑。
·    陆桓城很头疼··    他知道晏琛为了不离开他,什么出格的蠢事都做得出来·依眼下的情况来看,恐怕再过两个月,晏琛就要颠倒黑白,一边昏天黑地地孕吐,一边非说自己只是吃撑了。
    他们分明彼此相爱,孕笋又是一桩大喜,何苦弄成这般不堪的局面·    让晏琛一个人怀着孩子留在家中,他当真……舍得下吗·    陆桓城认真地问了问自己的一颗心,权衡再三,终是拿定主意,主动退让了一步:“阿琛,我可以带你同去。”
    晏琛只当谎言奏效,欣喜而绵长地松出了一口气··    “我是说……”陆桓城准确地修正,“不论你有没有身孕,我都带你同去。”
    “真……真的”·    晏琛倏然抬眸,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那眼神璀璨发亮,就像一片辉光闪耀的琉璃。
    陆桓城点头,严肃道:“是真的·但你若有了身孕,我们便需要多做一些准备,马车要弄得舒适宽敞些,行程也不宜太紧,以免早晚加急赶路,害你动了胎气。
所以,哪怕是为了自己,或者为了孩子,你也不许瞒着我,一旦有了,我要第一个知道,明白吗”·    他刚说完这话,便被晏琛一下扑住了脖子。
那青年贴近耳旁,小声说了一句足以令他火冒三丈的话:“桓城,我应该……有了·”·    “什么”·    陆桓城耳旁瞬间轰的一声,血液上涌,脖子涨红,一把攥住晏琛的手腕把人按在浴桶上,恶狠狠地道:“你再说一遍”·    “……就是有了嘛。”
    晏琛老实回答,嗓音怯怯的··    陆桓城怒道:“几成把握”·    “唔……倒也不是很有把握……只是,胎灵嘛,沾到一点儿精气就能成形的,你射进来那么多,大概,呃,那个……十成”·    十成·    陆桓城只觉肺都要气炸了:“所以刚才那些洗干净就不会怀上的话……从头到尾都是骗我的”·    晏琛见他真的生了气,心里跟着一慌,唯恐他当场反悔,收回承诺,连忙先发制人地道:“桓城,你不能这样下饵钓我我,我已经说实话了,你答应过要带我同去,就一定要我同去,否则我就告诉笋儿,说木头爹爹轻诺寡信,连自家人也骗,是个鬼话连篇的江湖骗子”·    晏琛嚷完这两句,意识到威胁似乎没多大用处,气势渐渐灭了,看着陆桓城忐忑地问:“你……还肯带我去吗”·    “肯。”
    陆桓城环住晏琛的腰,斩钉截铁地说出了这个字··    他抱得很用力,双臂如铁栅般紧锁,又低下头去,热情而温柔地吻住了晏琛,一寸寸流连过唇瓣、齿根与舌尖。
    怀里的身子那么清瘦温软,隐约还有他最迷恋的香气,他……怎么舍得放开··    “既然成家了,为夫亦为父,便不能再抛下妻儿独行。”
陆桓城道,“只要阿琛不惧路途颠簸,以后去哪儿我都带着你·”·    晏琛大喜,马上精神了起来,得寸进尺地缠着他:“那笋儿呢我们出了远门,孩子一个人留在家中总是不太好。
笋儿自小没出过阆州,这回把他也带上,让他去见见世面吧”·    陆桓城拗不过他,宠爱地笑道:“都依你,你说怎样,咱们便怎样。
山河壮阔,天下美景也不止江南锦绣园林一种,让孩子早些长点见识也好·咱们走得慢一些,不赶路,逐城逐镇地观赏风土人情,晚上挑有竹林的地方歇脚,就当是……一家三口游历夷南。”
    “四口·”·    晏琛轻声纠正他··    陆桓城温和地笑了起来·他屈膝跪下,小心亲吻着晏琛的肚子,然后抬起一双眼眸,含情脉脉地仰望着他:“对,从今往后,我们就是一家四口了。”
    ·    午后日头正暖,新雪消融,几束细碎的光线射入窗格,洒在临窗小榻上· ·    晏琛沐浴后感到倦乏,又逢了却一桩心事,枕着陆桓城的双腿拥衾睡去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浅淡,胸口缓缓起伏,一只手搭在小腹处,无意识地收拢了五指·他微湿的长发间,正悄悄藏着一枚碧透的翠叶··甜文生子·    陆桓城拣起了它,拈于指上,鼻息嗅到一缕清雅的竹香。
    便情难自禁地把人搂紧了些··    ……怎么舍得下呢·    三百年聚灵,三百年识情,怀中这一根干净的青竹把心底最纯粹的爱情给了他,历经磨难,却始终不曾生恨。
他得此天意眷顾,无以为报,唯有偿还一个不负心的下半生,陪着晏琛把世间属于他们的这一个故事,安宁地写至末尾··    ·    幽篁一扇小西窗,翡叶千滴长相望。
    旧簟香衾入梦时,新笋犊芽正青黄··    至此终章··    ·    ·【番外一】全家都是演技派·     ·    作为一匹勤奋且彪悍的种马,陆桓城没想到自己还有失业的一天。
    但他的确是失业了··    而且失业得措手不及··    自从祠堂那一次意外过后,晏琛的情欲就如同海水退潮——消失得彻彻底底。
死水撩一撩好歹还能起点儿涟漪,晏琛是死水结了冰,任人怎么撩都不动情··    陆桓城在床上的地位一落千丈··    从前早晨一苏醒,他便能拱进那温暖湿润之处,舒畅地泄上一发,再神清气爽出门去,如今胯下那一根又硬又涨,无人理睬,好似一个被抛弃的可怜孤儿。
每回他要央求半天,晏琛才肯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胡乱帮他抚弄两下,抚弄完了便一拢被子蒙头睡去,天打雷劈都吵不醒··    早也睡,晚也睡。
    蕴灵养笋的竹子,成天只知道睡··    再后来,晏琛干脆中途就没了动静,手里还握着那东西,脑袋已经枕在陆桓城胸口酣然入睡·陆桓城舍不得唤醒他,只好悲催地自食其力。
    心道,小笋芽才绿豆那么一丁点儿大,下马威倒是一等一的厉害··    可比陆霖当年的存在感强多了··     ·    陆霖不足六岁,未到进学堂的年纪,桌案上的笔墨卷册却已摆得满满当当。
陆桓城惜其天分,不敢稍有耽搁,重金聘来了一位博学夫子以作启蒙·每日卯时二刻,陆霖要在苍玉轩听一节早课,习字诵读,修完课业,午时交由夫子查验过后方能下学。
    他忙活了一上午,受到夫子夸赞,满心欢悦地踩着积雪飞奔回来,想向两位爹爹炫耀,却惊讶地发现晏琛还躺在床上——眉头轻蹙,呼吸沉缓,一点儿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竹子爹爹这是怎么了·    陆霖困惑地搔了搔头发··    他去问陆桓城,陆桓城笑而不答,只小声嘱咐了一句,要他轻手轻脚,切莫惊扰晏琛安眠。
    于是这个疑问一直在陆霖心中盘桓不去,直到正月某一天的凌晨,他在睡梦中被一阵奇怪的响动吵醒,朦胧中看见床头的灯烛点亮了·昏暗的视野里,陆桓城拿着一杯水走到床边坐下,神情有些焦急,而晏琛面容苍白地倚在床头,捂着唇,像是刚刚吐过。
    清水递到唇边,晏琛勉强喝了几口,突然眉头紧锁、五官扭曲,一把推开茶盏,半截身子扑出去,又稀里哗啦吐了一地··    “竹子爹爹”·    陆霖大声惊呼起来,兔子出洞似地蹦出了被窝:“你怎么了病了吗”·    晏琛撑着床沿,有气无力地摇了摇头。
陆桓城赶紧为他清水漱口,拭净唇角,还往他嘴里塞了一粒酸梅干,仔仔细细地安顿妥当了,才对陆霖道:“笋儿,爹爹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三四息静谧之后,整张六柱大床都在陆霖喜悦的尖叫中震颤了起来,床架左右摇晃,纱帘剧烈抖动。
晏琛被震得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呕意又杀了个回马枪,胃里一阵恶心翻涌,捂着肚子扑到床边狂吐不止··    陆霖呆住了,维持着高举枕头、迈出弓步的姿势,雕像一样僵在床上。
    陆桓城一句话没说,拦腰抱起他,往屁股上狠狠地抽了两巴掌··     ·    过了片刻,屋内终于消停下来··    陆霖趴在晏琛怀里,眼角含泪,露出白里透红的小屁股,享受着爹爹温柔体贴的按摩。
    陆桓城坐在床边,一边狼狈地用冷毛巾敷脸,一边清了清嗓子,零碎拾回几分家长的威严,向儿子交代:·    其一,竹子爹爹腹中不一定是笋妹妹,也有可能是笋弟弟,笋儿作为哥哥,要一视同仁,不能偏心。
    陆霖满口答应··    其二,等到三月开春,他们一家四口便会以行商为契机,去千里之外的夷南游历奇山异水,笋儿作为长子,一路上要照顾脆弱的竹子爹爹。
    陆霖频频点头··    其三,竹子爹爹怀孕这件事,在离开家门之前一定要严守口风,尤其不能被奶奶知道,否则,奶奶慈爱的关怀光芒笼罩下来,谁也走不了。
    陆霖拍拍小胸脯,表示这有何难,从此开始了心机演技派的光辉生涯··    ·    首先,迫在眉睫的,是每天都要面对的共餐问题。
    鱼肉腥,猪肉臊,晏琛眼下正敏感着,连一丝气味也闻不得,必须一样不留,通通划掉·为了保证竹子爹爹不在饭桌上露出马脚,陆霖打好腹稿,吧嗒吧嗒跑去找奶奶,说过年这段日子大鱼大肉吃厌了,胃里腻得慌,想吃一桌清淡的蔬菜——越清淡越好,最好一丁点儿油星也看不见。
    陆母信佛食素,自然答应,让环翠把小少爷的话交代了下去,当晚便做得一桌子绿油油的全素宴,连汤盅也由冬瓜与豆腐熬煮,不见一点肉末··甜文生子·    绿蔬爽口,菜汤鲜美,晏琛胃里舒服,安安生生吃了小半碗饭。
    陆桓城在旁边盯梢,见素菜卓有成效,便暗地里向陆霖使了个眼色,开始虚伪作戏:“笋儿,这大过年的,让大伙儿跟着你吃素,是不是太任性了些”·    陆霖心领神会,机灵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噘起小嘴,委屈地望向陆母:“奶奶……爹爹怪我……”·    “孩子想吃素,大人陪着吃一次怎么了”陆母瞪向陆桓城,出言为孙子撑腰,“我吃素十多年了,身子骨硬朗得很,也没见吃出什么病症来。”
    陆霖赶紧趁热打铁:“那……笋儿还要再吃几天·”·    “奶奶做主,准了·”·    陆母拍板定音,顺手往孩子碗里夹了一筷子豆苗,嫌弃地对陆桓城道:“瞧瞧你那缺一顿肉就不能活的样子”·    话音刚落,只听“咚”的一声,对面座位栽下来一只猫。
    ·    阿玄简直要绝望了··    事实上他认为,今天这一顿晚饭完全够得上虐猫的标准··    一刻钟之前他被陆桓康抱进前厅的时候,面对一桌草绿,几乎是发懵的。
他实在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鲳鱼呢蹄髈呢排骨呢可爱的里脊与丸子呢 ·    他不死心,十根尖爪抠着桌沿,一盘菜一盘菜扫过去,然后心底发出了愤怒的咆哮:梅菜扣肉、汆白肉、五香牛肉、回锅肉、烤鸭、烧鸡、凤爪……都去哪儿了·    再不济给只鹌鹑也行啊·    阿玄非常沮丧,一片菜叶子也没碰,饥饿地在陆桓康腿上蜷成团,甩着一条蔫嗒嗒的尾巴,听着桌上碗筷叮当作响,心想等会儿要亲自去厨房偷块肉来解馋。
    然后他就听到陆桓城说,这一顿天杀的全素宴……是陆霖小公子的杰作··    友情呢·    从前给你当狗骑、当被盖、啃烂你爹的账本主动给你顶锅的友情呢 ·    为什么要发挥你天马行空的想象力来虐待一只缺了一顿肉就活不下去的狸子·    难道有杀父之仇吗·    ……有。
    阿玄默默尴尬了一秒钟,飞快把这件事抛诸脑后,转而郁闷地思考起来:陆小公子要连吃几天素菜,就意味着厨房不会屯肉,厨房不屯肉,就意味着他偷不到肉,他偷不到肉,就只能去藕花小苑的池塘里刨雪凿冰捞锦鲤——冰面上那么大一个坑,陆桓城瞎了才会看不到。
    ……没法活了··    莫非是陆家的生意终于被陆桓城折腾垮了,入不敷出,没钱买肉,面子上又挂不住,所以才借由陆霖之口改让全家吃素·    想来想去,阿玄认为这是唯一合理的推测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未来一片惨淡,自己膘肥体壮的身躯在小山似的菜叶堆里迅速消瘦了下去,油光水滑的毛发变得粗糙,最后沦为一只可怜狸子,瘦骨嶙峋,蹲在门庭冷清的陆宅外头,胸口挂一块牌子,上书“专业捕鼠,求领养”。
    作为家里长期蹭饭的一份子,阿玄居然难能可贵地对陆桓城产生了一丝认同,觉得这位陆大当家虽然面目可憎,但冲着能赚钱给他买肉吃这一点来讲,还是颇有价值的。
于是当天晚上,他趁着深浓的夜色溜进了藕花小苑,找到陆霖,想打听一下陆家是不是真的快完了··    没想到陆霖笑嘻嘻地摇了摇头,欢悦地道:“当然不是呀,阿玄你想什么呢是竹子爹爹刚怀了小妹妹,胃里难受,怕腥,我们才改吃素的。”
    怀……怀了小妹妹·    轰隆··    一千道惊天霹雳从头顶劈下。
    阿玄呆若木鸡,莹绿的眼眸中落下了一滴嫉妒的泪水· ·    ·    为了公平起见,兼顾竹子的胃口与猫妖的胃口,体贴又聪明的阿玄提出——他可以自带鸡腿来吃饭。
    然后就被无情地拦在了大门外··    陆霖不光收缴了油汪汪的鸡腿,还以严肃认真的口吻教训了他一番,说所有油腻的食物都不许靠近竹子爹爹,哪怕一根鸡骨头也不行。
阿玄痛失鸡腿,一边憋屈地嚼菜叶,一边感叹这孩子的性格已经没救了,像谁不好,偏偏越来越像陆桓城··    当年那根傻兮兮、软萌萌的小竹子哪里去了?·    他很不高兴。
    尤其在亲眼看到陆霖甜声向奶奶撒娇,把她的视线吸引过去,以此掩盖晏琛突如其来的孕吐时,阿玄满脑子只剩下鲜红的四个大字——心机深重。
    十天之后,阿玄终于如愿吃上了肉,因为陆桓城一家三口根本不来前厅吃饭了··    笋妹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娇贵难养得不像话·晏琛怀胎不足两月,已是吃什么吐什么,憔悴萎顿,只剩酸萝卜配清粥能勉强下咽。
陆氏父子心疼他,小的装病,大的掩护,让晏琛以照顾孩子为由躲在藕花小院休养,天衣无缝地瞒过了陆母··    ·    午后雪霁天晴,小窗半开。
    晏琛倚在榻上晒太阳,身上盖了一条蓬松的绒毯,小腹处鼓鼓囊囊隆起一大团,时不时地拱来拱去··    “唔,别动·”他伸手捂住毯子,“压着了,有点想吐。”
    “天天吐,还有完没完了”·    阿玄嘴上抱怨着,身体却果真不再乱动了,从绒毯边缘探出两只小白爪,敷衍地帮晏琛揉了揉肚皮,以示安抚。
甜文生子·    晏琛道:“以前怀笋儿时也吐的,过几个月就消停了·”·    “几个月”阿玄咂舌,一副天塌地陷的恐慌样子,忿忿道,“我去抓只母狸子问一问,要是狸子怀崽也吐成这般,我就不生了——崽可以没有,鱼不能没有”·    晏琛淡淡笑道:“阿玄,你不能这么想。
你应该想,只要吐一阵子,熬过去了,就能向二弟撒娇,让他亲自蒸鱼给你吃了·”·    阿玄闻言倏然醒悟,兴奋得尾尖一阵激颤··    太有道理了,多么值得·    一想到陆桓康左手按鱼尾,右手拿菜刀,在厨房手忙脚乱为他刮鱼鳞的样子,阿玄飘飘欲仙,不能自已,抱着尾巴连滚数圈,“啪嗒”一声从晏琛怀中掉了出来。
    他抖抖毛,又屁颠屁颠地爬回去··    短暂的兴奋过后,阿玄想起苦闷的现实,马上又变得郁郁寡欢:“蒸什么鱼啊,仙方还没找到呢,一只猫崽都没有……”·    仙方关键是仙方·    晏琛提议:“要不去金鼎山问问玄清道长”·    “绝不”阿玄傲然昂头,“我是有尊严的狸子”·    谁稀罕找那个虚伪、狠毒、想把他丢进油锅炸成渣的老头子帮忙·    此仇不报非君子·    总有一天他要铲平金鼎山,火烧鹤云观,拔了那老头的须髯荡秋千·    晏琛听见毯子里龇牙低嘶声,知道阿玄是真的记恨在心了,便伸手进去,握住他一只小爪轻轻捏了捏:“阿玄,这样吧,我听闻夷南湿热,草木茂盛,有许多我们江南见不着的奇花异果,说不定里头就有让能让公狸子怀胎的。
我此行前去,若是有幸遇着了掌管草木的仙人,便替你求一求,讨一两株仙草回来·”·    阿玄感激涕零,愉快地咕噜咕噜起来,用带软刺的小粉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晏琛指尖有些敏感,猝然低吟了一声,不巧被刚进屋的陆桓城听个正着·陆桓城一看他肚子怪异地鼓起一座小山包,脸色立刻臭极,大步过来掀开被子,果然看到一只不要脸的黑狸窝在他怀里惬意地取暖。
    他冷冷一笑··    乌云压顶,雷雨将至··    阿玄敏锐地察觉到危险,撤下一条微抖的后腿,又撤下另一条微抖的后腿,突然飞快转身,哧溜一声蹿上窗框,火烧屁股似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    ·    三月,溪河融冰,墙外梨花开满了枝头··    冬袍解去,春衫斑斓··    晏琛有孕的事情被滴水不漏地瞒到了出行这一天。
陆母盼不到孙子,心中抱憾,却依然疼他疼得紧,清早相送时往晏琛与陆霖的腰带上各系了一块莲华白玉福坠,百般叮嘱、依依惜别过后,亲自送他俩登车入座··    车帘刚放下,一只黑狸就窜上辕木,机敏地从帘角钻了进去。
    陆桓城还在前厅向弟弟交代生意上的最后几件事宜·这回他要带走三位管事,留下五位辅佐陆二公子照料家中铺庄·四月将至,又到江南桑织缫丝的繁忙时节,往年陆桓城自己也要操劳一阵子,陆桓康初次接手,不免心中无底,便将哥哥的提点一样一样事无巨细地记了下来。
    待一切处理妥当,陆桓城出得朱漆大门,正好看见阿玄轻盈跃下了马车··    那狸子瞧见他,反应竟古怪得很··    先是猛然顿住脚步,瞳仁缩成细细的一根梭子,用极度鄙夷的目光扎了他一个白眼,又愤怒地连喵数声,像在骂人,最后嫌弃地绕了个大弧从他身旁经过,生怕沾到什么脏东西似的。
    陆桓城只当它是惯常作妖,没搭理它,仔细查验了一遍行李,确认该带上的都已带上了,便与母亲郑重告别,翻身上马,领着车队往阆州城门而去了··    ·    行至阆州西郊七八里处,陆桓城越想越不对劲,总觉得阿玄的表现另有深意,立刻勒马止步,想问问晏琛刚才究竟发生了何事。
    谁知撩开垂帘一看,他当场懵在了原地··    里头的人根本就不是晏琛·    宽敞的车厢内,唯有一位香衣云鬓的窈窕女子倚窗而坐。
她斜靠着枕垫,手撑脸颊,正几分疏懒地望着窗外的林道与群山,听见帘动声转过头来,见是陆桓城站在那儿,便微诧地问:“桓城,怎么不走了”·    沉鱼落雁,流莺妙啭。
    陆桓城一刹间忘却了所有,脑海中只剩下这两个词· ·    工笔绘三千青丝,绾作朝雾随云髻,簪钗缀珠翠,发间疏点杏花两三朵。
颈白胜新雪,柳眉如勾月,一双眼眸恰似水湿的墨玉,七分含情三份含羞··    若为花,人间不该有此株··    这是一位真真正正的画中美人。
    陆桓城活了三十年,勾栏娼坊里逢场作戏,也算在极尽烂漫的春色中走过一遭,却不曾拂袖摘过一瓣花·然而,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朱唇皓齿中念出来的时候,他一个断袖居然心跳加速,下腹半硬不软地起了反应。
    “……”·    那美人见他扶车呆立,神色震惊,死死盯着自己不敢近前,多少明白了一些什么,眼波隐约流转,又娇声唤他:“桓城。”
    说着扶窗起身,竟是要过来亲近他··    陆桓城大骇,慌忙喝止:“别动”·    于此同时双手立掌在前,俨然是禁止接触的架势。
    美人蹙眉,依言立住不动,有些不解地盯着他··甜文生子·    “这位……夫人·”陆桓城一边斟酌措辞,一边尽可能冷静地向她解释,“我不认得你,更不明白你为何会在我的车上。
我这队车马将要携妻带子去夷南远行,并非往返邻城·你既上错了车,所幸发现得早,离开阆州不算太远,还来得及赶回·夫人不妨告知我家住何处,我现在便送你回去。”
    然后赶紧把晏琛找回来··    眼下最关键的大事,是他莫名其妙把晏琛给弄丢了甚至不知道是丢在了家中,还是丢在了半路上·    出发第一天,他怎么就干得出这种糊涂事·    谁料那美人身子发颤,似是被他一句话伤透了心:“你说……不认得我我住在阆州长川街,陆家祖宅,苍玉轩旁边的竹庭里,你怎么会不认得我”·    陆桓城惊愕,以为耳拙听错:“竹庭”·    那美人点了点头:“竹庭里几十根竹子,每一根多少都有些灵性,不止晏琛一人能化出人形,我……我也是能的。”
    “所以……”·    陆桓城预感大事不妙··    “你宠幸过我·”·    美人一语惊人。
    ·    她弯下腰,款款近前,仪态婉娈生姿,鬓边珠玉随步摇晃,碰撞时发出好听的泠脆之声,却似鼓锤闷沉,一下一下敲击着陆桓城的胸口。
    他眼睁睁看着那美人跪在跟前,鹅黄缎袖里伸出一双手,青葱玉指,十点丹蔻,温柔地抚上了他的面颊:“我们轮番侍奉你,你只愿娶晏琛为妻,不愿给我一点名分,这便罢了,可如今你竟说……竟说不认得我难道你这般无情,连我们的……”·    她突然攥住陆桓城的手,强迫他按在自己的小腹上:“连我们的这个孩子也不要了吗”·    隔着丝缎春衫,掌心之下……是柔软的隆起弧度。
    也是一层滚烫的热炭,灼伤了毫无防备的手掌··    陆桓城一摸到那团东西,瞬间就像被点住死穴,芒刺在背,五指发僵,冷汗顷刻打湿了鬓发。
    ……竟是真的··    所以阿玄才格外反常,才对他做出了一连串彰显鄙夷和愤怒的举止——它钻进车内,特意想向晏琛告别,看见的却是这一根鸠占鹊巢的雌竹。
    好在,陆桓城并不算一个易骗的人··    这拙劣的骗局漏洞太多,他沉眸略一思索,马上就察觉到了说不出的怪异,反手用力扣住那美人的细腕,怫然斥道:“你敢撒谎蒙我我在床上向来清醒,你一个女子,骨架比晏琛小,声音比晏琛细,容貌也生得与他不同,我要神智不清到何等地步,才会分辨不出,把你们两个弄混”·    “你,你不认就算了,还吼我……”·    小美人见谎言被当场识破,有点尴尬,又不知接下来怎么圆场,小声埋怨了陆桓城一句,抿着唇,很是可怜地瞧着他。
    陆桓城根本不吃这一套··    美色当前,他的心肠反而越发冷硬,手上力道分毫不松,生生按出了五个青紫的指印,威胁道:“你把晏琛弄到哪去了说实话,不然我就拖你下车,绑在路中间,让马蹄和车轮把你碾得烂碎”·    他怒目相视,吓得那美人花容失色,挣扎起来就要往后躲,头上钗坠剧烈晃动,叮当作响,粉白杏花接连飘落,竟白不过她失血的颈子。
    “你先放开我”·    她开口央求··    但陆桓城不肯先放,于是她也不肯先讲··    这样的僵持便有些难堪了。
    对方一个疯疯癫癫的弱女子,摆明了脑子有病,还怀着身孕·陆桓城嘴上再狠毒,总不至于真的把她扔下马车——但是不扔下去,到底怎么才能逼她交代晏琛在哪儿·    陆桓城这等八面玲珑的人精,此时也陷入了人生中少数不知所措的境地。
 ·    ·    就在这时,马车内传来了其他动静··    只见最靠里侧的一床被褥拱了拱,片刻之后,竟探出一颗小脑袋来。
    陆霖被争执声吵醒,睡意朦胧地坐起身,揉着一双惺忪的眼睛往他们这边看,半晌也没搞懂局面,小眉毛迷糊地拧到了一块儿··    陆桓城看到他,眼前一黑,飞快甩开了那美人的手。
    陆霖呆怔:“……木头爹爹”·    “笋儿,事情是这样,你听我解释……”·    陆桓城迫切地想把自己拈花惹草的嫌疑洗干净,陆霖却没兴趣,慢吞吞爬了过来,一脸没睡够的表情,懒洋洋地批评他:“不许对竹子爹爹动粗。”
    然后转身往那美人怀里一扑,闭着眼,惬意地蹭了蹭她微隆的肚子,痴傻地笑道:“妹妹好·”·    再然后,他维持着唇角上扬的迷恋表情,无声无息地就这样靠着睡了。
    ·    气氛异常安静··    两个人四目相对,陆桓城脸色阴沉,比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还要可怕··    他看着晏琛,阴森森地笑了一下:“不打算向我解释几句,嗯”·    晏琛尴尬地咬着下唇,挑词拣句琢磨半天,刚想说话,忽然脸色乍变,用力捂住了嘴巴。
陆桓城这几个月已被驯出了习惯,反应奇快,抓起小案上的巾帕就递了过去·待他辛苦吐完,一杯温热而甘冽的泉水也送到了手边··甜文生子·    晏琛接过杯子,低头啜了一口水,小声答道:“我想着……这孩子也快显怀了,到时我再以男子形貌跟着你,难免会遭人非议,说不定会害你连生意也做不成。
所以,我请阿玄帮忙下了一道幻术,在凡人面前,我便显出女相来·”·    听闻是这般缘故,陆桓城的火气立刻消了大半,却更加忍俊不禁,无奈地笑道:“阿琛,你与那狸子一同作戏,拿幻术来消遣我一介凡人,是不是不太妥当我方才是真的担心你,既害怕把你半途弄丢了,也怕你被其他竹子欺负了去……”·    “是我不好。”
    晏琛满怀歉疚,诚恳地道歉,又握着他的手补充道:“你别怕,家里聚出了灵识的竹子,迄今也只有我一根,我不会被其他竹子欺负去的·”·    陆桓城这才肯安心,伸手挑起他的下巴,认真打量起来。
    鹅蛋脸,扫墨眉,素齿丹唇,清眸流盼,乍一看有几分神似晏琛,但再仔细一瞧,非但五官截然不同,连喉结也消失了——这是一个真正冰肌玉骨、浑然天成的女儿家,不是男子装扮而成,也不露一处破绽。
    晏琛根骨为竹,血肉为灵,容貌天生就带了七分仙气,之前化为男相时还不明显,此刻化作女相,真真是云端仙鹤收羽下凡,漂亮得让陆桓城心颤不已,就怕带在身旁会引来图谋不轨的山匪,要把他这娇俏的娘子半道劫去压寨。
    将来他们的女儿若能继承晏琛女相的姿容,哪怕只一半,陆桓城光凭想象,一颗心就化作了满地流淌的糖浆··    “桓城,你……离我近些,我给你解咒。”
    晏琛轻声唤他··    陆桓城依言凑近了一些,双眼便被晏琛用手遮住了··    黑暗中,幽淡的竹香离得越来越近,他只觉唇瓣微微一热,等那只手移开时,他睁开眼睛,坐在面前的……已然是从前那个最熟悉的爱人。
    幻术虽然解开了,戏耍之仇还远未得报··    陆桓城记仇,尤其记晏琛犯下的、与狸妖有所牵扯的、蓄意捉弄他的大仇··    所以这天夜半,在他们抵达的第一座城镇、落脚的第一家客栈里,陆桓城把晏琛压在身下,逼他彻彻底底、凄凄惨惨地哭着认了一回错,至于晏琛苏醒后会如何闹腾、如何赌气,那都是陆桓城顾不得的事情了。
    ·    ·【番外二·大红花布抱丫头】·    ·    陆桓城此番夷南之行,半程走龙源驿道,半程走笸箩江水道,途经磨刀坝、锦屏洲、蔺石关、望云水渡、飞雁垛……合计绵延二十五城。
去时轻装简行,两辆马车四箱缎,归时声势浩大,拖回来整整八十八箱江南罕见的奇货珍品··    ……和一个被大红花布裹成了粽子的小闺女。
    小闺女六斤六两,生于九月廿九未时,柑橘山,芦花涧,吊脚楼二层,猪圈上方,韦家婶婶的木板床上··    事情的经过七分属天缘巧合,三分属自行作死,大致说起来是这样的。
    ·    当年潦河北渡,沿途两岸皆是一览无遗的平原阔地,晏琛被养肥了胆子,以为夷南撑死不过比江北多几个坡,非要怀着小笋与陆桓城同行。
等上了路他才知道,夷南地势凶险,道路多阻,崇山峻岭盘绕,前有三尺狭壁窄溪滩,后有九曲盘山浮云栈,远非江北平原可比··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去近千里,再想折返早已来不及。
    一路上他受着陆桓城无微不至的照料,未经霜行草宿,却免不去颠仆动荡,腹中胎儿养得极不稳妥··    陆桓城怕他早产,吩咐管事们先护送货物归了家,自己带着晏琛和笋儿十天挪一步,每每养稳胎息,选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才肯动身赶往下一座城镇。
    这般慢吞吞拖到九月下旬,晏琛腹中频繁作动,显出几分临盆迹象,阆州却还在六百里之外,是断然来不及返回家中安产了··    所幸向前再走几十里,便能进入旌州地界。
    旌州有一户舒家,做的是织缎印染生意,声名不及陆氏显赫,但因为仰仗着一门祖传手艺,织技巧夺天工,染色明艳且不易褪,一直与陆家往来甚密·陆桓城提前修书一封,言辞恳切,说夫人临近产期,急需一处院落安身,他们夫妇或要携子前往叨扰,直至孩儿平安诞下。
    又付一锭赏银,催得信使快马加鞭,沿驿道绝尘而去··    次日清早,客栈小二就送来了回信··    陆桓城展开读过,露出一丝“如我所料”的笑意,随手将信纸递给了晏琛:“我说什么来着,舒家办事从不拖泥带水,短短一夜功夫,不光收拾好了院子,连产婆与奶娘也替我们一并找齐了。
阿琛,等今晚赶到旌州,你先好好休息,过几日,咱们就心无旁骛地把孩子生下来·”·    “嗯,好·”·    晏琛点点头,接过信纸潦草读了几行,蓦地眉头轻蹙,指尖颤抖,一下子捏皱了薄薄的纸张,另一只手拢住下腹,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来回按摩着——从早晨苏醒开始,腹内的不适就有些古怪。
宫膜阵阵发紧,钝疼每半刻袭来一次,不温不火,却恼人得很,任他如何揉按也无济于事··    自从入得九月,胎动就比从前频密了许多,腹痛也不止一次两次——但往往忍耐一会儿就能缓解。
    晏琛劝自己往好处想,或许这一回……与之前并无什么区别,只是持续得久一些罢了··    他百般思量,最终还是决定瞒着陆桓城。
    陆桓城向来行事谨慎,若让他知道自己身子不适,恐怕今天就走不得了·可他们继续留在红瓦镇,岂不辜负了舒家一片美意晏琛心道,他已经给陆桓城带来了太多麻烦,不能再害他平添一样人情债。
就算这回不是虚痛,是当真要生了,按照笋儿那次的经验,起码也得再熬七八个时辰··甜文生子·    旌州离红瓦镇不远,他……撑得住的。
    这般想着,晏琛心里逐渐平静下来,屏息捱过这阵疼痛,装出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由陆桓城抱上了马车··    车帘刚落下,还未及入座,他忽然变了脸色,痛楚地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猛地伸手抓住窗框,抱着肚子深深躬下腰去,口中吐出了一连串细碎而凌乱的喘吟。
    疼极了··    竟比之前几次……要厉害得多··    好在腹痛持续得不久,陆霖跟在后头被抱进来时,这一回的宫缩已经过去了。
    晏琛抹了一把虚汗,扶着僵硬的后腰缓缓坐下·不一会儿,便听得耳畔一击清亮鞭响,又渐起马蹄点踏、车轴轱辘声,马车晃晃悠悠驶出了客栈小门。
    陆霖与往常一样乖巧地趴在晏琛身旁,侧过脸颊,把脑袋枕在那高隆的肚子上,想听听妹妹今天有什么动静··    ———是在睡觉呢,还是在翻身呢,还是在吐泡泡呢·    枕了一会儿,他不禁皱起了眉头。
    竹子爹爹的肚子……有点怪异··    从前它像一只刚蒸熟的白馒头,柔软而饱满,笋妹妹藏在里头,教人很想亲一亲,揉一揉,再啊呜咬上一口。
可是现在,白馒头时不时会变硬,就像出锅后被人遗忘了十多天,蒸干水份,只余一层坚硬难嚼的面壳子··    这是怎么了·    陆霖疑惑地抬起头来,想问一问晏琛,却见晏琛鬓角微湿,神情苦楚,后背抵着车壁,竭力压抑着快要出口的呻吟。
    他惊讶道:“竹子爹爹,你怎么了”·    “没事……我……呃,妹妹睡醒了,有一点……闹腾……”·    晏琛正疼到紧处,费去九分体力才作出若无其事的模样,一个词一个词地挤出口。
    他有些耐不住痛楚,只得握了陆霖的小手,让他抚摸自己颤动的腹部,告诉他:“笋儿,你是哥哥,你……劝劝妹妹,让她多睡一会儿……妹妹一直……呃……一直最听你的话……”·    陆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他在车内爬了一圈,收拢几只蓬松的羽枕垫在晏琛腰后,让他躺得舒服些,然后正襟危坐,伸手抚摸那浑圆的弧度,柔声安慰道:“妹妹乖,妹妹听话,哥哥哄你睡觉。
你不要闹,也不要吵,别害竹子爹爹肚子疼·”·    可是任性的笋妞妞不听话,她攥着小粉拳,气鼓鼓踹了哥哥一脚··    ·    正午时分,马车驶经山间一片挂果的柑橘林,陆桓城身后的帘子突然拉开了,陆霖不顾危险地爬出来,焦急唤道:“木头爹爹,你快来看一看,竹子爹爹他……是不是要生了”·    骏马一声破云长啸,前蹄高抬,冲势刹止,整辆马车猛地朝前冲去一尺。
    陆桓城捞起险些一头栽下的孩子扑入车内,看到晏琛的模样,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情况不妙··    或者说……糟糕透顶。
    晏琛大半截身子都已经疼软了·他乏力地歪靠在车壁上,不住地轻微抽搐着,双眸半阖,脸色雪白,唇面咬出了深浅不一的齿痕,喘息间时而混着几声带颤的哭吟,按在腹部的一只手更是绷得连掌骨与青筋都现了形。
    山风拂起窗帘,明亮而灼热的日光晒入车内,却蒸不干他脸颊与脖颈上豆大的汗珠·他流了太多汗,整个人像刚从澡盆子里捞出来,中衣被汗水浸得彻底湿透,襟口也似涂了一层浆糊,牢牢敷在锁骨处。
 ·    少顷,阵痛淡去,晏琛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浑身骨头松懈下来,一双浮泪的眸子才完全睁开··    他望着陆桓城,眼神里竟有几分求救意味。
    陆桓城心急如焚,一把攥住了他的手:“阿琛,几时开始痛的”·    晏琛虚弱道:“晨……晨起就……”·    晨起·    那已经足足过去三个时辰了·    陆桓城又心疼又怨恨:“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时……疼得还不厉害,我以为……我忍得住……”晏琛想起自己鲁莽的决定,后悔莫及,“生笋儿那次,我疼了一个白天,直到夜里才生下来,就想着……这个孩子也会一样的……可是,可是她好像……等不及要……呃啊”·    晏琛张口惨叫,发硬的小腹往上一挺,五指死死抓紧窗框,恐惧的泪水从眼角滑落了下来。
    他怎么偏偏……又把事情弄糟了·    自从马车驶出红瓦镇,许是土路颠簸,许是心中无底,宫缩一下子失去了规律,从绵绵钝痛变作剜肉挫骨般的烈痛,排山倒海席卷而来。
这孩子全无耐心,拼了命地往下窜,晏琛腹内坠痛如绞,两条腿不自觉地越分越开,只觉再痛那么三五下,卯足力气使一波劲,小丫头就要出世了··    这处密林小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向西距红瓦镇二十里,向东距旌州也是二十里,正正好好卡在中央,无论折返还是前行都来不及。
    晏琛慌乱极了,抓着陆桓城的手臂问道:“桓城,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真的……把孩子生在马车上”·    “别怕,别怕,陆哥哥这不是陪着你么。”
·甜文生子    陆桓城抱住他,手掌覆上高隆的腹部,来回缓缓安抚,温声道:“从来就没有陆哥哥解决不了的麻烦,阿琛知道的,是不是你听我说,先别慌,要相信我,我会想办法照顾好你的。”
    陆桓城这是第一次陪晏琛生产,事关妻儿安危,说完全不乱阵脚是不可能的,但他极快地冷静下来,稳住晏琛的情绪,折返车外,开始寻找可供歇脚的村落与农居。
    这片柑橘林熟果垂枝,却罕见滚落在地的橘子,说明附近一定有人常住,负责照料看护··    山谷阴幽,水声淙淙,周遭林木掩映··    陆桓城发现一处视野开阔的石矶,攀上去举目远望,果真看见树冠后头飘起了一缕淡淡薄烟——若为雾气,必然大片大片弥漫山间,这般清晰直上的,定是炊烟无疑·    他心中大喜,三步并作两步回到车上,扬鞭策马,循着最近的一条崎岖小道往那炊烟袅袅之处赶去。
    行路半刻,转过几折狭径,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山野中一片广阔的凌波碧湖,湖上渔船徐行,岸边依山傍水搭建了一排高低错落的吊脚楼,楼里鸡鸣狗吠,孩童打闹,一派喧闹景象。
    ·    马车绕岸而行,飞快地靠近了楼群··    出现在陆桓城视野中的第一个村民,是一位扎着碎花头巾的胖婶子。
    那婶子没注意到他,还在乐颠颠地劳作,怀抱一只扁竹箕,哼着歌,往晒竿上一条一条地挂咸鱼,身体摇来晃去,哄睡了绑在背后的奶娃娃··    陆桓城上前唤了一声“婶子”,胖婶扭头,看到一个仪表堂堂、衣着光鲜的年轻人站在面前,双眼顿时锃光发亮,仿佛黑泥堆里发现了一粒白珍珠。
紧跟着又听闻他还有个俏媳妇,兴致越发高昂,风风火火就冲到马车那儿去瞧晏琛··    只瞧了一眼,她“嘭”地一巴掌拍在车壁上,回头对陆桓城大声道:“好福气”·    晏琛当时正揉着肚子低低哀泣,猛然听到这声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腹痛都散了九分。
然后就见帘子一掀,门口挤进来一具肥硕的身躯,细眼,淡眉,笑容满面,活像一尊包着碎花头巾的弥勒佛··    这是……什么情况·    ·    胖婶笑眯眯,向他打招呼:“闺女,在生呐”·    语气类似于挑着饭点路过邻居家,随口问一句:哎哟,在吃呐·    晏琛阅历有限,人情世故还未学通,脑中一懵,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只好忍着剧痛点了点头。
    “闺女莫怕,你看我这个”·    胖婶旋风般转过身,向他展示背后正抓着头巾一角往嘴里塞的奶娃娃,又旋风般转回来,灿烂笑道:“看见没有,胖丫头,九斤整,壮实得很,家里排行老六,我大前天刚生的,热活着呢。
韦婶我生得多,接生得更多,拽出来的娃娃能绕大湖一整圈,最不缺的就是经验闺女,你等会儿听婶子的话,婶子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保管吃完午饭就生个大胖小子”·    晏琛疼怕了,被她热情似火的最后一句话轻易蒙骗,当真以为马上就能解脱,一时感动得无以复加,倦怠的身子充满了力气。
    周围人声渐响,俱是闻讯而来围观香车宝马的村民··    韦家婶子虎躯一振,威风凛凛杀将出去,挥舞着手里一条半尺长的咸鱼,扯着嗓门道:“先来先到,知道不凡事要讲个次序,这小两口运气好,找了韦婶,今天就是韦家的客人,孩子也得生在韦家楼里。
你们看够了就散吧,该喂猪食喂猪食,该扫兔屎扫兔屎,晚上记得来我家吃喜蛋,就这样,都给我散了”·    话音刚落,那翻着白眼的鱼头直指陆桓城,令旗似地用力一扬:“仔儿,把你媳妇儿抱出来,咱们上楼去”·    韦婶直截了当,一句话指挥完毕,随手把咸鱼往晒竿上一挂,砰砰砰跑上了二楼。
    陆桓城盯着她的背影呆愣了好一会儿,发觉自己从头到尾似乎都没什么谢绝的机会··    马车里传出了晏琛痛苦的哀吟,陆桓城一惊,赶忙把人抱出来。
陆霖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用好奇的眼神环顾四周,打量着这片悬空而建的美丽楼群··    ·    木梯陡峭,还有些湿滑,陆桓城怕摔着晏琛,便抱稳了他,一阶一阶慢慢地往上走。
    韦家婶子居高临下,在头顶一阵猛拍栏杆,大声喝止:“哎哎哎,干什么呢别抱了,放她下来自己走·这三十二级台阶,她要能走上来,起码少生两个时辰”·    陆桓城无奈,只好将晏琛放下。
    晏琛双脚一落地,立刻感到腹内坠痛变得更烈,胎儿拽着五脏六腑疯了似地往下扯,一眨眼就撑开了耻骨··    他慌乱至极,托着下腹拼命摇头:“我不能走……她快……出来了……”·    “早着呢,哪儿能那么快出来呀”·    韦家婶子笑他胆小,笑过以后换了温和的语气,春风化雨地劝他:“好闺女,婶子真不骗你,你忍一忍,熬过这段爬梯,等会儿轻轻松松喝着茶就把孩子生出来了,多划得来啊”·    “……好。”
    晏琛屏住呼吸,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把全身重量都交付给了陆桓城,才艰难登上一阶· ·    阵痛已经变得漫长而紧促,每次只缓十息便卷土重来。
晏琛双腿虚软,胯骨酸胀,被陆桓城搀扶着走了二十阶,几乎就要撑不住了··    热汗混着泪水汇聚到下巴,一滴一滴砸向小腹·两翼睫毛挂满了汗珠,糊住了他漂亮的眼睛。
甜文生子·    走第二十一阶时,晏琛突然浑身僵硬,一把揪住陆桓城的衣摆,凄声道:“桓城,你相信我,她真的要出来了我……我忍不住了,你快抱我,快……”·    陆桓城一听到他哭求,哪里还顾得上韦婶的吩咐,一秒也没犹豫,弯腰把人打横抱起,飞快奔上了二楼。
    ·    韦家婶子正在动作麻溜地收拾床铺,回头见陆桓城抱晏琛进来,倒也没怎么生气,脸上依然笑呵呵的:“富贵人家的闺女,个个都娇生惯养,两步路也不肯走。
婶子刚才可提醒过你了,你自己不听,等会儿痛得受不了,可千万别跟婶子哭疼·”·    她铺好两层褥子,让陆桓城把晏琛平放到床上··    陆桓城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古怪的声响,吭哧吭哧,闹腾得不像话,便问:“这什么动静”·    “底下”韦婶想了想,“底下是猪圈嘛。”
    陆桓城立时懵住··    韦家吊脚楼共分两层,上层是卧房,下层是猪圈,因为地板隔音不好,猪圈里的每一丝风吹草动楼上都能听见,猪鼻一拱食槽,满屋都回荡着响亮的哧溜声。
    气味倒不算太重,只是……乡土气息忒浓了些··    ·    陆桓城书香门第出身,笋妞妞也算是金枝玉叶,怎么说都不该诞生在腌臜污秽之地,可他们寄人篱下,别无选择。
    陆桓城长叹了一声,怅然心想,他若能思虑得周全些,也不至于让晏琛瞒着产痛上了路,沦落到这步田地··    这边晏琛疼得大口喘气,憋出一身热汗,那边韦婶还在欢快地唠嗑:“哎呀,仔儿你看是不是巧得很我家母猪前两天也刚生,一窝十只,一只赛一只的壮实。
我亲自照看的,全给喂活了依我看,你家媳妇这胎,八成也能活”·    八成……这“祝福”是不是稍微吝啬了点·    陆桓城胸口有点不舒服,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克制住了。
    有求于人,要和颜以待··    他在心中反复默念了三遍··    ·    韦婶眉飞色舞,又凑到晏琛跟前滔滔不绝:“闺女啊,婶子从没见过这么巧的事我生完,猪就生了,猪生完,你就生了。
那个吉祥词怎么说的来着——三喜临门家里一下子添了十来口,可不是三喜临门么”·    娇憨的笋妞妞还没出世,就与猪崽并列,被韦婶草率地算作“一口”,丢进了臭烘烘的猪圈里。
    晏琛欲哭无泪,肚子痛得更凶了··    陆桓城连忙用力咳嗽了两下,暗示她措辞不当·韦婶扭头看他,愣是没弄明白意思,以为他心里着急,便笑吟吟地吩咐他脱去晏琛的衣物,露出雪白而紧实的肚子。
    韦婶摊面似地在那肚皮上揉了一把,夸赞手感不错,然后一拍晏琛的膝盖,豪爽道:“把腿张开,给婶子瞧瞧几指了·”·    晏琛有阿玄的幻术护身,倒不怕露出马脚,却因男女有别,心里依然觉得尴尬,不肯在女人面前敞开双腿。
韦婶见他忸怩作态,立刻叉腰作茶壶状,语气也严厉了起来:“不开腿,你想怎么生啊平常端着就算了,这会儿还端着算个什么事儿开腿怀上的就得开腿生,来,张大点”·    晏琛慌忙摇头,指着陆桓城道:“不要,你让他来看,他会看的……他……呃嗯”·    韦家婶子身手敏捷,趁他阵痛时无力抵抗,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掰开了两条腿,然后一屁股坐在床边,唠家常般地对他道:“闺女,听婶子跟你讲啊,这第一次生孩子呢,心里难免紧张,有点儿动静就觉得娃娃要掉出来了,其实还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婶子有经验,像你这样的,不用看就知道……”·    说着非常大方地往晏琛股间看了两眼,接着一拍床板,惊喜道:“哟,真冒头了”·    陆桓城险些给她跪下。
    晏琛深感自己性命堪忧,痛苦地道:“婶子……我求你了……”·    求你好歹靠点儿谱吧··    这简直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骑虎难下,任人摆布,搁谁谁都受不了啊。
    韦婶心宽体胖,还一副没事人的样子,淡定而愉悦地表扬陆桓城:“仔儿啊,亏得你聪明,把媳妇抱了上来,要不娃娃掉湖里,一眨眼就给鱼吞了,捞都没处捞”·    又大肆表扬晏琛:“闺女真厉害,生这么快,完全不像第一次”·    旁边小陆霖一直被她无情忽略,难免就有点郁闷,嘟囔道:“能是第一次么我都这么大了。”
    “你是……”韦婶扭头看他,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了一遍,目光新奇,仿佛刚发现这孩子似的,“你才是第一个”·    “对啊。”
    陆霖憋屈地点头··    ·    韦家婶子粗粗一思考,火速改变策略,从衣橱角落里掏出一根半灰半白的布条甩上房梁,两端打结,塞进晏琛手里,嘱咐他:“闺女,这布条特别结实,不怕断,我就是靠着它生了六个娃娃。
你等会儿疼起来就扯住它用力,最多一个时辰,肯定瓜熟蒂落”·    又卷起两边袖子,俨然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你放开了生,千万别怕,婶子这就给你捞一条大鱼来炖汤。
咱们湖里的鱼,一等一的好,保管你喝完就能下奶”·    下……下奶·甜文生子·    晏琛整个人都惊呆了,挣扎着喊道:“不行”·    “怎么不行”韦婶给他摁了回去,“明明行得很”·    晏琛更慌了,费尽全力扶着腰坐起来:“婶子,我肚子不疼了,可以回马车上生……”·    “马车哪有这里好”·    韦婶又给他一把摁了下去:“跟婶子客气什么,婶子又不嫌弃你”·    她这一下摁了足足十几息,直到晏琛再次陷入阵痛,没了一点反抗的力气才松开手。
    收拾完晏琛,她三两下把袖子卷得更高,一条白藕似的粗胳膊重重拍在了陆桓城肩膀上:“媳妇生孩子,你这样光看着不太好吧赶紧的,下去打水,烧柴,给媳妇擦汗喂茶,一样一样伺候起来想坐着当爹,天底下哪有这么美的事”·    陆桓城自小做惯了养尊处优的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几时会做打水烧柴的粗活·    晏琛想挽留他,却被腹痛折磨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陆桓城被韦婶撵了下去。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一阵乒呤乓啷的巨响,紧跟着便是韦婶怒其不争的叱骂:“卷裤脚,卷裤脚裤脚湿了看不见吗你这是打水还是洗脚啊桶,拎桶绳子呢桶要沉了哎哎哎,别跳湖”·    孩童中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陆霖飞也似地奔出去,趴在栏杆上,努力伸长了脖子往下看··    晏琛一个人孤立无援地躺在床上,听耳边鱼跃水、猪拱食、水桶哐啷,片刻后滚油嗞啦下锅、铁铲锵锵飞舞……好不热闹。
    他挺着依然高隆的肚子,承受着如绞如割的疼痛,只觉心力憔悴,生无可恋··    ·    韦婶再三向陆桓城打包票,说晏琛胎水未破,一时半会儿还生不下来。
    陆桓城一个标点也不信,胡乱烧出一锅半温不热的水端着就冲上了楼,沿途洒掉了大半盆·他踢开房门,泄愤似地把水盆往窗边重重一搁,还没等开口抱怨,守在床边的陆霖就叫了出来:“木头爹爹,你快来看妹妹”·    陆桓城大惊,疾步冲到床边去看,只见褥子大片湿透,而晏琛颤抖的两腿之间……已经挤出了小半颗胎儿头颅。
    去你娘的胎水未破·    去你娘的一时半会儿生不下来·    陆桓城悔得肠子都青了,捞起晏琛抱在怀中,发疯般亲吻那汗湿的额头。
    他几乎不忍细看晏琛腿间的惨状,那处既窄又嫩,连吞入他几根手指都勉强极了,此刻被孩子梨头似的脑袋撑开,该有多疼·    晏琛刚熬过一波激痛,偎在他怀中气若游丝地呼吸着,里衣绸料被汗水浸透,已呈全然的透明色。
陆桓城为他拭去遍布鬓角与颈子的汗水,握住了他一只手,十指交缠,覆在蠕动不宁的肚子上来回安抚着··    他心疼道:“阿琛,这会儿还痛么”·    晏琛太疲惫了,闭着眼睛点了点头,过一会儿喘匀了气息,才道:“婶子让你烧水,你就真的去烧水……你怎么……不干脆等孩子满月再回来啊……”·    陆桓城自知失责,内疚得不行,连连向他认错。
    半晌,晏琛极轻极慢地叹了口气,睁开沉垂的眼皮深深望着他,道:“你还欠着我一次呢……别忘了,你答应过……这回要陪着我生,要补偿我的……”·    “是,我答应过。”
    陆桓城低头吻上他的唇瓣,呼出了温热的鼻息:“我就在这儿,哪也不去了,陪着你把孩子生下来,一步也不离开……”·    话还未说完,五指突然被死死抠紧了。
    “它,它又……啊”·    晏琛猛地挣脱了他的怀抱,躬起上半身,肩膀到脚踝的每一寸肌肉都剧烈绷颤起来。
方才柔软的肚皮一下子紧得发硬,甚至扭曲变形,不复原本圆润的形状·晏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牙齿咬破嘴唇,鲜红的血珠凝在唇面,连陆桓城的指骨都被握得咯吱作响,像要生生裂开。
    那颗玲珑的小脑袋渐渐露得多了,先是小半寸,然后又是小半寸……·    它撑开晏琛的耻骨,努力往外挤,像一棵顶破土壤、顶破积雪的冬笋,摇动着翠绿的小嫩芽,迫不及待地想瞧瞧这个新奇的人世。
    陆桓城注视着它,一刻也无法移开视线,只觉心脏越跳越快,怦怦震动,险些蹦出胸腔··    十息过后,那颗半露的小脑袋突然缩回了大半,晏琛心衰力竭,重重栽回陆桓城怀中,浑身绵软如水,喘息短促带泪,之前擦干的脸颊与颈子再一次浮满了汗珠。
    而那孩子牢牢卡在穴口,竟是一寸也未挪动··    ·    “阿琛”·    陆桓城这时才真正慌了起来。
    痛楚几度反复,绵延无尽,一次一次耗光了晏琛所剩无多的体力·半个时辰过去,那顽皮而磨人的小丫头依旧犹抱琵琶半遮面,羞羞答答的,只肯给他们瞧见几根湿漉漉的胎发。
·    陆桓城想帮忙,却发现除了擦汗、递水、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安慰,他什么也做不了——孩子在晏琛腹中,痛苦由晏琛来受,他这个给了孩子一半血脉的亲爹,急得冒出一头热汗也不顶用。
    他望着晏琛辗转低泣的模样,百感交集,只恨不能以身相替··    这一胎有他陪伴,疼痛尚且这般难熬,多年以前,晏琛孤身一人在那荒芜的深山小院中临产,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折磨才生下了陆霖漫漫十几个时辰,每一息每一刹都痛入骨髓和血肉,那时候,阿琛会有多恨他,又会有多想他·甜文生子·    旁边陆霖傻愣愣地看着,以为晏琛快死了,一时没忍住,哭得满面泪花,失声嚎啕道:“我不要妹妹了不要了妹妹快回去吧,去找户别的好人家投胎,以后……以后托梦给哥哥,哥哥带着裙子和簪花去看你……呜呜呜……”·    “……哭什么呢,妹妹都要吓着了。”
    晏琛伸出手,摸了摸陆霖柔软的头发:“你快当哥哥了,应该高兴一些,笑一笑”·    陆霖止住眼泪,拼命酝酿了一会儿,结果“呜哇”一声哭得更惨了。
    晏琛自己先笑了出来,抬眸看向陆桓城,见他也敛容屏气作一副紧张貌,便道:“你也是,快要有女儿了,还这么严肃,不怕吓着她么高兴一些,笑一笑”·    陆桓城不忍心晏琛这时候还要抽空安慰自己,立刻动了动唇角,露出一个不怎么自然的、勉强的笑容。
    晏琛却很喜欢··    他看着陆桓城的笑容,心想,自己该再争点气才好··    ·    晏琛深深吸了口气,侧过头去,张嘴咬住陆桓城的衣襟,交握的十指拢紧了些,两腿分得更开,安静等着下一波生不如死的激痛来袭。
    陆桓城亲眼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呼吸一声声趋于粗重,终是按捺不住,又一次呜咽着挺起身体,随着本能的冲动拼死使劲·那削瘦的身躯爆发出了让陆桓城震惊的力量,仿佛之前的虚软抽空了所有的体力,而此时它们凝聚起来,只为在短短十息中挥霍殆尽。
    这一波烈痛远胜从前,晏琛几乎控制不住身体的挣扎,可他心中异常地平静——陆桓城在身边,笋儿在身边,他有所依赖,也有所归属,即使千刀万剐……他也受得住的。
    在尖锐到让人咬穿衣料的痛苦中,小笋妞圆溜溜的脑袋拱出了大半,晏琛松开牙关,凄厉地喊了声:“桓城”·    陆桓城全无准备,但在听到晏琛求助的一刹那,他竟然本能地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
    他跪到晏琛双腿之间,用手掌托住孩子梨头大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往外拉·待那脑袋全出来了,他抵住晏琛的上腹,一边推挤一边大声道:“阿琛,还差一点点”·    晏琛涨红了整张面颊,竭力憋住最后一口气,堪堪将孩子的小肩膀挤出一寸。
    陆桓城眼疾手快,在她回溜的一瞬间卡住腋窝猛地往外一提,便把这不听话的小笋妞从晏琛体内拽了出来··    ·    小笋妞发出第一声嘹亮啼哭的时候,韦家婶子正好推门而入。
    她站在门口,端着鱼汤,吧咂着鲜嫩的鱼肉,被眼前一片凌乱的景象弄得反应不及··    “这就……生完了”·    开火炖条鱼的功夫·    陆桓城啼笑皆非,无奈应道:“是啊,生完了。”
    自力更生,不求佛,不求婶··    初生的小闺女在他怀中活泼挣动,两条小胳膊湿淋淋的,一抖一抖,把黏黏糊糊的胎水全抹在了绉缎衣料上。
陆桓城注视着她,眼神欢喜,唇角不自觉勾了起来,只觉悲苦皆散,万事满足,心里最后那点儿火气也消散了··    他朝呆若木鸡的韦婶笑了笑,打趣道:“闺女性子急,没两下就蹦出来了,来不及等到您亲自动手……韦婶,您家有剪子么”·    “有有有怎么没有我这就去洗干净、烫热乎”·    韦婶喜上眉梢,肥墩墩的屁股一扭,哼着小曲儿咚咚咚奔下了楼。
    一盏茶过后,小笋妞的每根脚趾头都被洗了个清清爽爽·韦婶动作麻利,提溜着孩子扯开几尺俗艳的大红花绒布,裹面似地一卷,送入了等待已久的晏琛怀里。
    陆霖全程都像狗追肉,妹妹被抱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踮着脚尖眼巴巴地看,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此刻他终于能坐在床边,激动难耐地打量着妹妹的小脸蛋。
    “妹妹,妹妹……我是哥哥呀……”·    陆霖小声唤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面颊,指尖都在微微地颤抖——她怎么这么小呀,怎么这么软呀,红鼻头,卷黑发,十五的月光也不如她的皮肤白,早春的茉莉也不如她的味道香。
小丫头蹬一蹬脚丫子,嘴巴一张就哭得惊天动地,吓坏了楼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猪··    陆霖想,他终于有了一个妹妹··    有了一根天底下最俏丽、最可爱的,与他同鞭而生的小竹子。
    总有一天,他的小妹妹会长大,会长出一头乌黑柔顺的长发·那时候,他就要站在铜镜前,手执银齿篦,亲手为她梳起两只小圆髻,再摘来枝头水露未干的小花苞为她戴上。
    他一定要做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哥哥··    ·    当天晚上,芦花涧吊脚楼的每户人家都收到了一份沉甸甸的喜礼——两丈彩绢帛,一枚红喜蛋,外加一锭成色极佳的银元宝。
    韦家婶子“接生有功”,还额外得了一匣子光彩夺目的珠玉琳琅,乐得合不拢嘴··    陆桓城出手阔绰,借着赠礼之机与她打了个商量,说夫人产后体虚,奶水稀少,恐怕还要劳烦她帮忙喂奶。
韦婶二话不说一锅鱼汤灌下去,给小笋妞喂了个十成饱·陆桓城接回怀里,直接被吐得满襟都是奶汁··    他盯着奶香四溢的前胸,心道,婶子果然还是那个婶子,原汁原味,全方位的不靠谱。
·    明天一定要换个靠谱的奶娘· ·    ·甜文生子·    小笋妞吃饱喝足,躺回晏琛怀中香甜安睡,时不时动弹两下,动静和出世前一模一样,还软扑扑地总想翻身。
    唯一不同的是——她会落叶子了··    细瘦的小竹叶,半寸长,鹅黄透绿,像极了春茶拔出的芽尖··    晏琛将它们拢作一堆收入香囊,轻巧晃了晃,递给陆桓城:“女儿的嫩叶子,拿去炒了泡茶。
以后别总喝我的叶子了,成竹叶糙,不如幼竹的香·”·    “谁说的”·    陆桓城揽过他,在脸颊上亲昵地啄了一口,耳语道:“阿琛的竹叶有情意在里头,比蜜糖还甜,我一辈子也喝不厌的……尤其是掉在床上的那些,哪儿是孩子能比的”·    晏琛听得耳根通红,羞于回应,在被褥底下狠狠拧了陆桓城一把,便再不肯看他了,只顾自端详着怀里心爱的小女儿。
    她与陆霖相似,也长得像晏琛多些,皮肤白里透红,五官娇嫩可人,虽然还未舒展开,却已显出了几分美人胚子的迹象··    晏琛摩挲着她的小手,皱眉叹道:“桓城,再过十六年,来提亲的媒婆就得扎堆了……我怕我舍不得让她嫁出去……”·    陆桓城笑道:“你尽管宽心,等她到了年纪,我拿一半家产给她招婿,保管她一辈子陪在你身边。”
    ·    当然,十六年后,陆桓城并没有用到那一半家产··    陆家大小姐剑走偏锋,不事女红,八岁就扎着两个花苞小圆髻坐镇柜台,掌中算盘弹成琴,笔下账本翻成浪,伶牙俐齿,舌灿莲花,刚到及笄之年就成了阆州生意场上叱咤风云的女魔头,把自己的嫁妆本攒了个盆满钵满。
    俱是后话··    ·    ·【番外三·喵】·    ·    十月廿九,阆州小雪。
    陆家朱漆大门前鞭炮千响,震耳欲聋,抄手游廊上悬起了八盏大红灯笼·宾客携礼盈门,亲眷络绎往来··    因为这一天,陆家的笋妞妞满月了。
    筵席一摆几十桌,笋妞妞穿着小红袄子,被晏琛抱出来见了一圈客人·她睁着水灵灵、黑溜溜的眼睛,不慌不怕,偎在晏琛怀中咿呀俏笑,笑得山花烂漫开满了一屋子。
陆桓城为她择岚字作名,连同生辰八字一并记入了陆家宗谱里··    兄为霖,妹为岚,久旱而降甘霖,雨止而生青岚,乃是吉祥的天意相承··    ·    除了陆岚满月,陆家还迎来了另一件隐秘的喜事——阿玄求子求到头,终于揣上了崽。
    这事要感谢一只爱炫耀的公狐狸··    数月以前,阿玄收到了一封金漆红纸、描纹浮夸的信,是曾经与他搭伴修炼了百余年的公狐狸寄来的。
    那狐狸几年前勾引了一个大人物,大人物死心塌地地宠他,不仅娶作正房,还不愿纳妾,偏生侯位世袭罔替,需要子嗣继承·于是那大人物倾力求得一枚阴阳混沌的仙丹,让公狐狸顺利怀了胎。
公狐狸喜获麟儿,稳居正室之位,尾巴得意地翘到天上去,便寄来了一封金光灿灿的喜报向旧友炫耀··    阿玄二话没说,本着有仙丹不蹭是智障的原则,当天入夜就朝北疾奔数百里,箭矢一样杀到了公狐狸家中。
也不知他使了什么狠毒手段,总之情谊断绝,仙丹到手,春风得意奔回家来,缠着不知情的陆二弟弟好一顿翻云覆雨,当真不足半月就怀了崽··    满月宴过后,陆二弟弟酒酣耳熟,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回房休息。
阿玄一边替他净面更衣,一边淡定地把喜讯告诉了他··    陆桓康惊得酒意散尽,几乎吓去了半条命··    他摸着阿玄平坦的肚子反复追问数次,次次都得到肯定的答复,最后彻底相信了,借着满腹酒气拿出了八分男人的担当,搂过狸子狠亲一口,起身大步出门去,誓要向哥哥坦白,为阿玄和孩子讨得一个名分。
    结果差点被陆桓城抡圆了棍子打断一条腿,大半夜被揪着领子扔进祠堂,喝令他面壁罚跪··    才跪了一刻钟,膝盖还没跪僵,陆桓城自己也被扔了进来。
    门外陆老夫人怒气腾腾,声如洪钟:“你以为闺女满月了,你就逃过去了做梦九月底生的孩子,骗我说出门才怀上,吹牛都不打草稿你是我生出来的,我能不知道你几斤几两陆桓城,你给我听好了,知情不报,一重罪,怂恿阿琛,两重罪,教坏笋儿,三重罪你给我老老实实盯着祖宗跪一晚上,天不亮别想起来”·    ·    祠堂肃静,大片黑鸦鸦的死寂。
    陆家兄弟并排跪着,一人一只垫子,脑袋低垂,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片刻后陆老夫人终于敲着拐杖忿忿走了,陆家兄弟抬起头来,默契地对望了一眼,总觉得这相顾无言的尴尬场景有点熟悉。
    陆二弟弟哪壶不开提哪壶:“哥,那个,嫂子他……出门前就有了啊”·    陆大当家脸色阴沉:“嗯。”
    陆二弟弟立刻找到了可以插针的缝:“所以说嘛,有了孩子就应该马上说出来,否则娘亲容易生气……你看阿玄,他刚怀上崽儿就……”·    陆大当家把缝捂得严严实实:“你要是不怕娘亲做噩梦,尽管去跟她说。”
    “哥……”陆二弟弟服了软,改走求情路线,“阿玄为了有个孩子,真的很不容易……”·    “不行。”
 ·甜文生子·    陆桓城态度强硬··    陆二弟弟不禁怒了:“凭什么不行”·    陆桓城很直接:“他是妖。”
    陆二弟弟不服:“可是嫂子也……”·    “别拿他跟晏琛比”陆桓城火冒三丈,噌地站了起来,“竹子是灵,魂魄里没有一点脏东西。
你看看你那狸子,魂魄都脏成什么样了”·    陆二弟弟也噌地站了起来,怒气冲天道:“他偿了八条命,打了五年水,能拿来还的都拿来还了,你还要怎样他现在不过是想生个孩子,怎么就惹着你了”·    两人一瞬剑拔弩张,对视的目光里有烈火熊熊燃烧。
过一会儿冷静下来,同时想到陆母的面孔,便又很怂地一齐跪了回去··    次日天光蒙蒙亮,祠堂两人又起争执,互不相让,怒意达到了顶点··    陆二弟弟瞋目切齿,恨不得把哥哥生吞活剥。
陆大当家脸红筋暴,用力摔门而去,抛下一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    他挺着腰杆跪了整夜,身乏心累,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想抱住晏琛好好温存一番。
谁知回到藕花小苑,推开房门,一眼就看到阿玄大大方方趴在六柱大床上··    三个人,一只狸,横七竖八睡得一塌糊涂··    晏琛在最内侧拥衾沉眠,怀里搂着陆霖。
陆霖四肢敞开摊作一个“才”字,扭着脖子仰面朝天,时不时咽两下口水,手里拽着妹妹的小肚兜·小笋妞被哥哥扯掉了肚兜,没衣服可穿,光着两瓣屁股窝在阿玄的长绒毛里取暖,一只小手伸到半空,努力想要抓住那根左摇右摆的尾巴。
    阿玄逗了她一会儿,让尾巴悬停不动,小笋妞便轻易捉住了,将尾尖儿塞进嘴里,咯咯笑了起来··    陆桓城冷眼相视,阿玄也盯着他,连耳朵都没颤一下。
    他惬意地打了个呵欠,露出四颗虎牙,然后低头舔了舔粉色的肉垫,双爪交叠放在胸前,一派淡然地趴在原处,两只碧眸炯炯有神··    等着吧,战争开始了。
    ·    陆霖先醒了过来,他揉揉眼睛,发觉一夜未见的陆桓城站在床前,欣喜地唤了声爹爹,紧接着双眸一亮,第二句话就是:“木头爹爹,你还不知道吧,阿玄要有小猫崽了我向阿玄讨了一只,生下来以后想养在藕花小苑里。
阿玄已经答应了,木头爹爹……也会让我养的吧”·    陆桓城明显一怔,有点猝不及防··    阿玄愉悦地眯起了眼睛,心道:不好意思,狸子先得一分。
    说话间晏琛也睡醒了,他宠溺地摸了摸陆霖的脑袋,弯腰抱起女儿,帮她把小肚兜和小袄子重新穿上,边穿边道:“笋儿胡说什么呢,那是你二叔家的孩子,和你一样,将来也能长大成人、有名有姓要记进宗谱的,又不是路边随手捡来的野崽子……阿玄说给你,是他心里宠你呢,你还真打算要啊”·    陆霖沮丧道:“不能要吗”·    晏琛点头:“不能。”
    阿玄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朝晏琛露出肚皮,享受着爱怜的抚摸,心道:狸子再得一分··    小笋妞穿好了袄子,却嫌棉花不如皮毛柔软,咿呀乱叫地朝阿玄伸出了手。
晏琛把她送进阿玄怀里,她蹭到一脸绒毛,露出舒服而享受的表情,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欢快踢蹬··    晏琛眼底含笑,对阿玄道:“狸子孕期短,你这一窝大概春天就会生了吧那便只比我家岚儿小几个月,正好可以养在一块儿,相互作个伴。
笋儿从前太孤单了,长到五六岁,家里还是只他一个孩子,今后让他领着弟弟妹妹玩耍,多少也能热闹些·”·    “喵·”·    太好了,连续得分。
    晏琛抬头看向陆桓城,丝毫没察觉他略显尴尬的神色,依然温柔地与他商量:“桓城,怀胎辛苦,胃口也易多变,你应当明白的·我原本想叫厨房按我以前的菜谱给阿玄做菜,可狸子和竹子到底不太一样,不能偷懒照搬。
阿玄说他最近难受,还总是容易饿,特别想吃清蒸鲳鱼,红烧青鱼,松鼠鳜鱼,糖醋鲈鱼,还有……还有香煎小黄鱼·桓城,你让家里的厨子多买些鱼吧,每天都要新鲜的,千万别委屈了阿玄。”
    他一串话说完,见陆桓城站在那儿皱眉不语,感到有几分奇怪:“桓城,怎么了”·    陆桓城终于败下阵来,走到床边坐下,搂着晏琛温声道:“没事,行,我都听你的。”
    阿玄在旁边漫不经心打了个呵欠,窝成一团,继续呼呼大睡··    三比零,吊打··    简直毫无成就感。
    果然呐,天底下就只有老实巴交的陆二少爷会傻到去征求陆桓城的同意·阿玄心似明镜,一双眼睛瞧得清清楚楚,只要拿下晏琛,拿下陆霖,再拿下小笋妞,大伙儿都宠着他和小猫崽,还有陆桓城说不的余地·    幼稚。
    ·    阿玄不费吹灰之力就铲平了陆桓城这个最大的障碍,开始了他幸福的孕夫生活··    他不似晏琛在乎名分,更不在乎宗谱那小破册子,如今无忧无虑一身轻松,成天胡吃海塞,又因狸子一窝多胎,不到两个月就隆起了小肚子。
    阿玄拿鸡毛当令箭,颐指气使,要求陆桓康亲自下厨··    还挑剔得要死··    一会儿柴火烧太猛了,一会儿盐巴洒太多了,一会儿姜片切太细了,一会儿葱丝切太粗了,还鸡蛋里挑骨头,非说尾巴上有两片鱼鳞没刮干净,足足念叨了一刻钟。
甜文生子·    陆桓康是个读书人,厨艺不佳,脾气尚可,便一直念着圣人之言忍耐··    好不容易熬到盛盘洒葱了,阿玄又作妖,盯着那鱼瞧了半天,指责它的眼神不够灵活,看起来像是一条忧郁的鱼,肉质下乘,最好换条鱼重蒸一遍。
    陆桓康被气得晕头转向,当场撂铲子不干了,怒道:“你见过眼神灵活的死鱼吗”·    “呃……肚子疼。”
    阿玄反应敏捷,一把捂着肚子弯下了腰,装模作样地嗷嗷哭疼:“都是爹爹不好,爹爹不受宠,连条像样的蒸鱼也讨不来·你们都饿了吧,爹爹这就出门讨饭去,实在不行,对街巷子里还有很多死老鼠……”·    “阿玄,别闹了啊。”
    陆桓康白着一张脸把他从门边拉回来,命他坐好,给蒸鱼淋上一层香油,挑去细刺,亲自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给他吃··    ·    这厢陆二弟弟悉心呵护着狸子,那厢陆大当家为闺女操碎了心。
    笋妞妞命里矜贵,娇气起来堪称无法无天,只要一觉睡醒不在晏琛怀中,立马能嚎得整座陆宅鸡犬不宁·陆桓城怕晏琛受累,指了两个奶娘、三个丫鬟过去伺候,仍是搞得喂奶也折腾、洗澡也折腾、哄睡也折腾……个个叫苦不迭,最后还需晏琛亲力亲为。
    这般焦头烂额地忙到元宵晚上,临睡时,陆桓城忽然发觉了一件事——今年的笋季已经悄悄过去了半程··    晏琛却还不曾动情过。
    他回想起去年弥漫一床的春色,不免心生落差,怨道:“阿琛,都正月了,你怎么还不缠着我讨笋”·    晏琛好不容易才哄睡了怀里的小闺女,赶紧示意他莫要吵嚷,然后轻步走到床边,弯腰把孩子放在熟睡的陆霖身旁,盖好被褥,又摘了左右两只银钩子,让层叠的青纱帐垂下来。
    他安静地守望了一会儿,见孩子们睡得香甜,便执手将陆桓城带到屋子另一侧,笑话他道:“你打什么糟糕主意呢”·    “没有。”
陆桓城矢口否认,“我只是……关心你·”·    晏琛看出他欲盖弥彰,眼中笑意更浓了,倾身依偎过去,用双臂环住了他的腰,耐心解释给他听:“桓城,你看,我虽是一根竹子,可孕笋时用的……到底还是人身。
十月怀胎,灵气折损,总要留出一段时间休养生息·若是小笋连番生出来,每年一根,你养得起,我也吃不消啊·”·    陆桓城抓住关键,双眼一刹亮如狼眸:“所以说,今年没有笋季”·    “你,你不要这么激动。”
    见他摆出一副饿虎扑食的架势,晏琛慌忙后退了两步:“没有笋季,你也不能胡来的……桓城桓……你别这样……嗯,住手……孩子,孩子在呢住手”·    他伸手去推陆桓城,衣襟就被扒开了,刚捂住衣襟,腰带又被扯松了,想去捞腰带,大半件衣衫直接从肩膀滑了下来。
    晏琛顾此失彼,挣扎中遮体的布料越来越少,最后裸着身子被陆桓城印上了一脖子吻痕,霸道地劫去耳房索欢··    二人长达半年不曾亲密,陆桓城狼血沸腾,各种羞耻的姿势轮番上阵,把晏琛翻着面儿折腾了足足四五趟。
后半夜小笋妞醒了,左右都摸不到晏琛,扯开嗓门尖厉啼哭起来,陆桓城却死死抱住了他,下身抽送不断,非逼得他又射了一回才肯撤身··    晏琛完事后缩在褥子里,搂着笋妞妞,一大一小的眼角都悬着委屈的泪水。
    ·    阳春三月,满庭芍药红似火··    阿玄临近产期,玩心却分毫不减,晃悠着滚圆的肚子在花丛里扑蝶,倒是晏琛古怪地犯了春困,靠着临窗小榻恹恹打盹。
 ·    “竹子,你最近不对啊·”阿玄窜上卧榻,尾巴灵活地贴身一绕,在他身旁蜷作了大毛团,“我都快生了也没你这么累,总感觉你好像……喵,你老实说,是不是又……”·    “岚儿她……太顽皮,我晚上一直睡不好。”
    晏琛离昏睡过去只差一步,根本没听清阿玄说什么,自顾自讲着话·他撑颊而坐,五指探入柔软的猫毛中,觉得它像枕头,也像羽绒,诱得人两片眼皮直打架,竟是越摸越困了,口中呢喃道:“也可能……太久没附灵,灵气不够了……唔,有一年了吧……我得找个机会……回趟竹子……”·    他终于倦得睁不开眼了,梦游似地念叨着:“阿玄,你快生吧……你生了,有小猫崽,岚儿就能分点心……她总缠着我,我每天都……每天……”·    睡梦中,晏琛也紧紧蹙着眉头。
    他的身子不舒服极了,神识仿佛沉入了湖底,厚重的淤泥覆面,喘不过一丝气·胃里阵阵翻腾,嗓子眼却似被什么堵着,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 ·    晏琛忍了几日,实在捱不住难受,便知会了陆桓城一声,幽魂一般飘去竹庭附灵了。
    然而,这一晚正逢晚春谷雨··    谷雨时节,甘霖普降,润万物,而催生百谷··    青竹旁边湿土碎裂,顶出了一簇小嫩芽,然后是一段小笋尖,须臾整棵幼笋破土而出。
    它饮着夜雨,不动声色地层层拔节往上,笋箨接连松脱,从笋身片片抖落,抽出青玉竿,展开翡翠伞,未至天亮,已长成了一根亭亭玉立的小翠竹··甜文生子·    晏琛正在竹身里酣睡,浑然不察异状。
    藕花小苑中,陆桓城听着催人安眠的寂寞雨声,也舒畅而怡然地睡去了·旁边陆霖四仰八叉,陆岚口水直流,三个人躺成一片,谁也不知道天亮以后将会发生多么惊喜又惊吓的事情。
    ·    次日清晨,阿玄醒得比平时都早··    猫崽们活泼地扑腾着,圆滚滚的肚子动弹不断,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今天就该生了。
他天不怕地不怕,生崽还是头一遭,便决定做一只勤学善问的狸子,沐浴着濛濛细雨,腆着肚皮去竹庭找晏琛讨点经验。·    但是,今天的竹子……好像有点多啊。
    一,二,三……四·    四·    阿玄蹲在墙根下,觉得自己似乎眼花了——西窗前四根竹,高耸入云的是晏琛,笔直挺拔的是陆霖,玲珑纤细的是陆岚,剩下那一根瘦瘦巴巴、营养不良、风一吹就朝旁边歪的小破竹子是哪里来的·    他绕着小破竹子嗅了一圈,百思不得其解,便伸出前爪拍了拍晏琛:“竹子,醒一醒,你家进贼了”·    晨风中,竹叶随风轻颤,渐渐凝出了一团厚如白棉的雾气。
    雾气散尽时,阿玄惊讶地看到晏琛蜷缩在泥地上,脸色苍白,呻吟连绵,衣衫凌乱散敞,露出了浑圆的、几乎足月的肚子··    阿玄一下呆住:“竹子,你这胎长得有点快啊”·    “怎……怎么突然就……”·    晏琛忍痛坐起来,背靠竹身,捧着高隆的肚子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他,他什么时候怀上孩子的·    阿玄抬爪一指小破竹子:“你看”·    晏琛转头,就见自己的根茎旁边冒出了一株新生的小雄竹,个头不过一丈余高,因为窜得太急,又瘦又细,根基也不稳,沾着烂泥的笋箨还没掉干净,看上去实在可怜极了。
    他竟不知该说什么了,骂也舍不得骂,打也舍不得打,只得看着那莽撞的小青竹,无奈叹道:“我知道春雨甘甜,可你也不能乱喝啊·在爹爹肚子里乖乖长大不好么非要急着一晚上窜一丈做什么”·    腹内猛然一阵抽紧,宫膜骤缩,爆发出剧烈而熟悉的绞痛,竟与临产时的动静无异。
    晏琛惨叫出声,惊恐地捂住了肚子··    这就……要生了·    他与陆桓城行房撑死不过两个月,这孩子人息不足,迄今尚是一团混沌的胎灵,若是冒险生了出来,便会与他一模一样,长年累月地受困于青竹习性。
    就算陆霖当年……起码也攒了六个月人息啊··    雨水微急,淋透了素白的衣衫·晏琛还想尽力忍耐一会儿,股间忽然涌出了湿热的水液,他脸色发青,抖着声音叫道:“阿玄,你帮帮我,帮我把桓城喊来,我……我大概要……”·    他哽着嗓子,怎么也说不下去了,脸上一阵白一阵红,白是因为疼,红是因为臊。
    这真的太丢脸了··    说好了要为阿玄接生,自己却在笋季与陆桓城任性胡来,生了笋也迟钝不知,竟弄出这样尴尬羞耻的事端来··    阿玄朝他响亮地喵了一声,表示知道了,然后箭矢一般冲到墙边,拖着笨重的身躯几步跃上墙顶,窜上瓦檐,顺着折转的东廊飞快向藕花小苑奔去。
    ·    得知消息的时候,陆桓城正在房里对镜剃面··    他二话不说拍下剪子,带着一下巴高低不齐的胡茬风驰电掣地冲了出去。
阿玄跟在后头,时而小快步跑一阵,时而慢悠悠挪一阵,腹内猫崽子越闹越欢腾,疼得他龇牙咧嘴,痛不欲生··    刚才果然跑太疯了··    夭寿啊。
    等他终于赶回苍玉轩时,晏琛已经被陆桓城抱到了床榻上,正分膝跪着,双臂搂着陆桓城的脖子,汗流浃背地一声声粗喘·喘息间他不知说了什么,就听陆桓城急道:“你别这么想,笋是我种的,哪里能算作你的错这孩子若出了事,全该算在我头上阿琛,你别怕,就当这孩子已经怀了十个月,好好把他生下来。
陆家富足,养他一辈子也无碍的”·    阿玄意识到现场观摩生孩子的机会来了,兴奋不已,忙不迭地踱步过去,跃上床榻,绕着晏琛兜了一圈,然后寻一处柔软的被褥小心趴下。
    阵痛又密又紧,肚子一阵缩一阵放,阿玄有些难受,吐出粉舌头,短促地喘息起来··    好疼啊·    头疼,腿疼,肚子疼,屁股疼……真是要了命啊·    ·    晏琛这一胎长得有多急,生得就有多缓,产口磨磨蹭蹭不肯张开。
任他怎么跪怎么躺,腹部永远高耸在前,顽石一般卡着不动··    陆桓城只好搀他下榻,扶着后腰一圈一圈蹒跚慢行··    阿玄见他疼得汗湿颈背,一张脸煞白如纸,万分庆幸自己现在是只狸子,可以用一嘴黑毛遮掩狰狞的表情。
    他探头问:“竹子,你怎么样了”·    晏琛忍过一阵宫缩,撑着窗框小喘不止:“刚破水……还……早着呢……”·    “破水什么叫……”·    阿玄话没问完,屁股突然一热,漏尿似地涌出了小滩液体。
他扭头嗅了嗅,极其尴尬地拖着肚子往前蹭开两步,远离褥子上被他弄脏的区域· ·甜文生子·    唔……根据竹子丰富的经验,这才刚破水,离出生还早着呢,不必叫陆桓康来。
    再等等··    最好等猫崽子生完了,他一只一只舔干净,把它们装进竹篮里,叼去向陆桓康邀个大功··    阿玄想象着那时陆桓康欣喜若狂的表情,身体再度充满了力量,颤悠悠地卷起一条大绒尾巴,继续窝成一团在被褥上捱痛,顺便观摩晏琛生笋。
    晏琛每走一段,或许只有五六步距离,陆桓城都会鞍前马后地喂水、擦汗、替他按摩腰肌··    虽然阿玄一直和陆桓城不太对盘,但这个男人对晏琛体贴入微的呵护依然令人生羡,也难怪晏琛时刻离不开他,总是一副小媳妇模样。
    要是陆桓康有他哥哥一半开窍就好了··    ……唉··    阿玄不禁幽怨起来,力气趁机溜走了大半。
    ·    晏琛走动间疼出一身热汗,陆桓城帮他脱去了湿透的衣衫,松垮悬于腰际,露出大片白皙的脊背和一条诱人的脊线·他捧着高隆的肚子,上身前倾,脸颊枕在陆桓城颈窝处,低声耳语道:“桓城,怎么办,我有点忍不住了……好想用力……”·    阿玄听力敏锐,竖起耳朵把每一个字都听了个清清楚楚,心中暗道:真巧啊,我也好想用力。
    但“忍不住”又是什么意思·    生孩子还要等吉时·    阿玄不明所以,但他一个偷听的不好意思直接开口问,便怏怏地趴了回去,决定凭借狸子强大的忍耐力再拖一会儿——然后他就看见,陆桓城托起晏琛两瓣屁股,把人抱上桌案,掰开双腿,手指熟练地探入了股间那处隐秘的地方。
    “……喵”·    干什么我还在呢·    你们不要脸,我还要的啊·    陆桓城转头冷冰冰地瞪了他一眼,几步过来扯松帐钩,落下垂帘,挡住了阿玄的视线。
    阿玄什么也看不见了,连声响也被挡去大半,只能郁闷地趴在床角拱了拱身子··    片刻后,他听见陆桓城温声道:“才六指,还没开全呢,阿琛再忍一忍……别用力,听话,疼急了就咬我……好好好,都是我的错,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阿琛……呃,要我帮你怎么帮”·    二人咬耳低语,屋内陷入了静谧,只有疏疏落落的春雨还在敲打着窗棂。
    又过片刻,帘外竟然响起了桌椅晃动、臀肉拍打的淫靡之声·晏琛娇吟如颤弦,酥酥软软地叫道:“啊……桓城,往里面……再深一点……嗯啊……”·    阿玄目瞪口呆,整只猫都不好了。
    这竹子受人疼宠时,原来竟这般绮媚又浮浪的么平时那易羞易愧的良家样貌都跑哪儿去了·    ·    陆二弟弟打着一把油纸伞沐雨赶来时,正巧遇上苍玉轩内催产活动如火如荼。
    他在门外倒是听见了一些怪异响动,却因不知哥哥与嫂子也在此处,并未往歪处细想,只当是阿玄正在受痛挣扎,急忙抬手敲了敲房门,问道:“阿玄,你在里面吗”·    房门虚掩,应声滑开了一道狭缝。
    他正准备推门而入,屋内突然爆开一声厉喝:“你敢进来”·    这一吼震得屋瓦颤动,窗框齐抖,还吓掉了陆二弟弟手中的伞。
    他立在门外呆懵了几息,终于反应过来方才听到的那些动静究竟是什么,一张脸顿时臊得又红又烫,弯腰抓起雨伞就往竹庭外冲·但刚推开木栅栏,屋内又传出一声尖利的嘶叫:“喵——”·    你给我回来·    陆桓康当即钉住了脚步,神情骇然——里头在做那档子事就算了,怎么连阿玄也在·    一边是哥哥与嫂子,一边是阿玄与孩子,陆桓康陷入僵局,在屋外犹豫了短短一秒钟,心里那杆秤哐啷翻倒,便以袖遮目,把眼睛捂得严严实实,鼓足勇气高呼着“哥,我保证一眼都不看”就用力撞开房门,大步冲了进去。
    因为视线受阻,陆桓康冲到床前还不知要收步,膝盖“砰”地撞上床板,整个人扯落半片垂帘径直滚了进去,差点把阿玄砸成一只肉饼··    阿玄严重受到惊吓,肚子猛缩,一只原本徘徊不前的小猫崽“哧溜”钻过产道,竟挤出了大半截身子。
    这……似乎有点尴尬··    陆桓康慌忙爬起来,焦急道:“阿玄,你……你怎么样了”·    阿玄没说话,他用碧绿的眼眸盯着陆桓康,屏住呼吸,腹部一阵轻微蠕动。
不一会儿,蓬松的大尾巴底下就多出了一只毛发乌黑的小崽子··    他这才舒畅地松出一口气,翘起尾巴,喜滋滋地给陆桓康看新生的小猫崽··    陆桓康初为人父,喜悦如同大浪冲头,一下子打得他理智全失。
那小猫崽分明还没有半点人形,活像一只肮脏的小老鼠,他却仿佛看见了一个憨态可掬的小婴儿,盯着孩子的目光直勾勾的,转都转不过来··    阿玄心满意足,扭头给小猫崽咬断脐带,舔去残余的胎膜,叼进怀里保护了起来。
身子稍稍一团,那厚长的绒毛就变作一床温暖小褥,为孩子遮住了早春冷风··    ·    又过去一盏茶时间,帘外声响渐轻,晏琛终于熬到产口开全,被陆桓城抱回了榻上。
甜文生子·    他裹着一条鸦青的薄氅子遮体,人却还没从高潮中缓过来,面颊绯红,娇喘急促,两条腿不住哆嗦,连向下推挤的劲儿都没有··    “喵”·    阿玄贱兮兮地叫了一声,故意吸引晏琛转头,然后叼起猫崽子大肆炫耀。
    晏琛饱受打击,抖着嘴唇道:“用狸身算什么本事……你……呃,你化成人……再生一个试试……”·    说着说着又疼狠了,扶着肚子跌进陆桓城怀里,断断续续地哭喘起来。
    “……喵·”·    不干··    阿玄拒绝被激将,把小黑狸子叼回去重新放好,继续淡定地团在被褥上产崽,一点也没有要化成人身的意思。
    大约一刻之后,阿玄又叼来一只灰扑扑的小猫崽向晏琛炫耀··    晏琛腹中绞痛漫漫不歇,难以解脱,见阿玄生得这般爽快,心中嫉妒与委屈混在一块,几乎就要崩溃了,伏在陆桓城肩头哭诉道:“桓城,你快管管他……呃嗯……他,他存心的……”·    陆桓城立刻朝阿玄飞去一记冷眼,眼含斥责,欲开口将之喝退,可当他看见那只小灰狸子皮毛上糊着的鲜血时,目光忽而就柔软了起来。
    流了这么多血,想必也是很疼的,或许并不比晏琛好过多少··    阿玄只是……不喊疼罢了··    无论如何,那吱吱乱叫的小猫崽子到底是弟弟的嫡亲血脉,弟弟向来疼爱陆霖与陆岚,他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反倒对弟弟的孩子大声叱骂。
    陆桓城颇有感慨,及时将临到唇边的狠话咽了回去,伸手拍了拍陆桓康,低声道:“康儿,他俩是妯娌,比这个做什么,你管一管阿玄,让他安分点儿生,这样叼来叼去的……容易疼。”
    ·    这番话多少起到了一点效果,阿玄果真不再胡来,窝在陆二弟弟身旁安静地给孩子们舔毛··    他刚生完两只,体力亏空不济,第三只暂时还卡在腹内出不来,发作时痛得厉害,吭哧吭哧直吐舌头。
陆桓康知道他心高气傲,不喜在人前显露出狼狈模样,便爬到床上,将他护在了角落里,一遍一遍抚摸他的脑袋,轻声细语说一些宽慰的话,把狸子欢喜得泪水盈眶,一双碧眸好像翡翠浸在了水里。
·    晏琛这边倒是势头喜人,几度推挤过后,小腹沉沉地坠到腿间,后穴已然露出了少许柔软的胎发··    陆桓城眼看孩子就快出来,连忙扶稳晏琛的腰身,鼓励他咬牙使劲。
正在这关键的档口,他瞥见二弟那边似乎有了些许动静——阿玄扭头到尾巴底下舔弄一阵,再抬起头来时,口中竟叼了一只湿淋淋的小花狸子·    阿玄其实无意炫耀,只是想把孩子叼回怀里暖着而已,谁料陆桓城会错了意思,连连朝他使眼色,最后直接脱口而出:“阿玄”·    这么一喊,简直是不打自招。
    晏琛立刻从他紧张的语气中猜出阿玄又生了一只,瞬间气馁力竭,孩子原本半露的小脑瓜全缩了回去·他伏在陆桓城怀里失声哭喘,还不忘狠狠砸了他一拳头。
    阿玄幸灾乐祸,发出一串喜气洋洋的喵叫,被陆二弟弟及时捂嘴堵了回去··    ·    正午时分,阿玄生下了最后一只纯白的小母猫,晏琛也熬过最痛苦的时光,终于让腹中的孩子来到了世上。
    这是一个漂亮的男婴,在晏琛腹内孕育了短短两个月,灵息还未凝聚,孱弱的小身体裹在一团浓厚的雾气里,好似一尊玲珑剔透的玉雕娃娃··    几声啼哭过后,雾气悄然散去,这孩子也一并从晏琛怀里消失了。
    陆桓城心急如焚,晏琛却握着他的手,望向窗外那株细瘦的新竹,摇头叹道:“罢了,急不得,让他在竹子里好好养一养吧·灵息攒够了,自然就能出来了。”
    于是这一年初秋,阆州的佃户忙着收割庄稼,陆家却从竹子里收获了一个半岁大的孩子,取名为暄,意从岚消日升··    小陆暄鲁莽地提前蹦出了娘胎,作为代价,他在竹身里被困缚了整整一个夏季,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满腹委屈。
好不容易回到晏琛的怀抱,立马哭了个洪水滔天,简直把几个月的眼泪全飚了出来,还糊了一脸鼻涕、洒了满床竹叶··    小笋妞这时刚好一岁大,比从前乖巧许多。
她趴在床上,好奇地探头打量着这个不知哪儿冒出来的红鼻头小哭包,心里软软一动,也抖落几片叶子,用小胖手拣起来,四肢并用地爬过去,要把它送给弟弟··    陆暄一见到她,突然就止住眼泪不哭了,两只乌黑大眼呆呆地盯着她,须臾竟露出了万分欢喜的神色。
    他张开双臂,挣出晏琛的怀抱,一把扑倒了漂亮的姐姐··    ·    九月晚秋,天高远,云疏淡,西风月桂庭前香。
    藕花小苑的临窗小榻之上,陆桓城倚案而坐,正打着一把乌檀算盘核对账目·晏琛沏好一壶清香的竹叶茶,为他斟了满杯,刚搁下茶壶,便被搂住腰身带进了怀里,跌坐在他的腿上。
    衣衫底下十指渐渐扣紧,陆桓城照旧拨弄着算珠,遇到要翻页时,他轻轻一抬下巴,晏琛心领神会,便用手指拈起账簿一角,为他翻过一页去··    午后风和日暖,正适合说些家中琐事,关于母亲的健康,或者关于陆霖的课业,也适合说些陆家铺子里近来发生的趣事,还有坊间流传甚广的奇闻。
    小榻另一边,陆桓康捧着一卷《行商纵览》入神地研读,遇见不懂之处便向哥哥虚心讨教,彼此探讨几句·阿玄懒散地躺在榻上,将他的大腿当作枕头垫着,若是嘴馋了,只要张开嘴巴,陆桓康就会从手边的碟子里拣起一条粗盐小鱼干,亲自喂给他吃。
甜文生子·    ·    屋里不远处的宽敞大床上,七个孩子闹成了一锅粥··    阿玄的四只小猫崽在满月那天化出了人身,唯独耳朵和尾巴还收不回去,此刻齐齐顶着两只绒耳朵、勾着一条小尾巴,相互扑来咬去,热烈地厮打追逐。
陆暄和陆岚两根小竹子混在狸堆里,也与他们一块儿跌扑打滚··    陆暄有些呆萌,经常被小狸子偷袭得逞,时不时就栽个手足朝天,抖出八九片叶子来。
陆岚则是十足的胆肥心野,见弟弟受了委屈,立刻左手揪尾巴,右手抓耳朵,以一敌二杀出一条血路,爬到弟弟身旁去保护他··    陆霖作为年长了六岁的哥哥,盘腿坐于大床中央,一边捧书诵读,一边熟练地照看弟妹,心态淡定,稳如神佛。
    他认真念着书,目不斜视,右手随意一抓,便准确地把小煤球的爪子从陆岚嘴里拽了出来·不一会儿换作右手执书,左手随意一抓,又把十几片竹叶从小雪球的牙缝里抠了出来。
    当然,陆霖厉害归厉害,却并不是万能的··    比方突然间,小花球一尾巴扫在了陆暄脸上,陆暄往后闪避,不巧摔了个屁股蹲儿,还吃了一嘴猫毛,心里无比委屈,当即就尖着嗓门儿嚎哭起来。
旁边小雪球见状,莫名其妙也开始跟着瞎哭,这般一传二,二传三,很快整张床上啼哭声此起彼伏,响不绝耳··    陆霖无奈地探出头,高喊道:“爹二叔阿玄干活了”·    只听外头乒呤乓啷一阵乱响,几个大人扔算盘的扔算盘,抛书册的抛书册,茶杯、鱼干全不要了,急匆匆地冲进来哄孩子。
    晏琛与陆桓城配合默契,一人捞起一个,抱到屋外僻静的角落里柔声安慰·陆暄和陆岚都不算太难哄,不多时便止住了哽咽,睫毛上挂着几颗小泪珠,趴在爹爹怀里慢慢睡熟了。
    阿玄哄孩子的手段则更加简单直白··    他化回狸身,朝床铺方向懒洋洋地喵了两声·孩子们听见爹爹呼唤,啼哭一顿,齐刷刷变回小奶猫,一只接一只地跳下床,翘着尾巴晃悠悠地奔了过来,脑袋挤脑袋地钻进阿玄怀里,享受起了爹爹亲密的舔舐。
    可怜的小雪球刚被陆桓康抱入怀中,还没安慰几句,突然就发现自己落了单·她慌忙化回狸子,尖尖的利爪勾住陆桓康的衣裳,一颠一颠地竖着往下爬,头也不回地抛弃父亲,与哥哥们一起投入了阿玄怀中。
    ·    眨眼间,床上只剩下了陆霖一个人··    他依旧盘腿而坐,捧着书册,托着腮帮子,相当沮丧地叹了口气,心道:祖宗啊,我真的只讨了一个妹妹,为什么你们非要一股脑儿塞给我六个·    我实在是……带不动啊。
    ·    ·【番外四·玄】·    ·    从前,山里有一只可爱的小狸猫,黑毛白足。
    它给自己取了个帅帅的名字,叫做玄··    玄武的玄··    他和一只赤毛狐狸结伴修行,两个小受当闺蜜,除了双修不能干,其他啥都能干,每天都开心到飞起来。
    后来有一天,小狐狸用媚术勾到了一个大人物,被大红花轿吹吹打打娶回了家,山里就只剩下了孤单的小狸猫··    阿玄好寂寞啊,他从来没有这么寂寞过。
    他去喝水,湖面就照出一道孤单的影子·他去唱歌,山谷里就回荡着一声孤单的喵叫··    树梢上嘴碎的麻雀排着队笑话他,一阵一阵地高唱:小红狐狸跟人跑啦,小红狐狸不要你啦·    阿玄飞快地窜上树,龇牙咧嘴地吓跑了这群麻雀,然后一屁股坐在树干上,幽怨地哀声叹气起来——水也不甜了,草也不绿了,鱼也不鲜了,扑蝶也无趣,捉虫也无趣,逮耗子也无趣……·    他好寂寞啊,他从来没有这么寂寞过。
    ·    第二年的春天,阿玄突然不寂寞了··    他找到了新的乐子··    春天是一个好时节,一群小书生从城里来这儿踏青,他们吵哄哄的,作诗,对联,投壶流觞,嬉笑玩乐。
    作诗要应景,对联要工整,投壶则讲一个快、准、狠··    书生堆里,总有聪明的那么一两个拔得头筹,被同窗们一致褒赞,也总有愚笨的那么一两个落在后头,做什么都引人哄笑。
    阿玄蹲在树影里,兴奋地伸着脖子看他们玩,看他们闹,和他们一块儿嘲笑里头最傻的一个书生··    那个书生叫陆桓康··    ·    据说他是从阆州有名的书香门第出来的,往上数几代,祖辈一水儿的状元榜眼探花,个个都是朝堂里响当当的人物。
    只有他不一样··    他是陆家的异类,作诗不行,对联不行,连投壶的筷子也稀稀拉拉,全落在外头··    因为姓陆,因为祖宗太光鲜,他永远是被嘲弄得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越来越紧张,念出的每一个词都错,扔出的每一根筷子都歪,周围的笑声也越来越响··    他们说,这是一个靠哥哥养着的废物··    没了哥哥,就凭他愚钝的天分,谁还肯供他读书。
    他们又说,这是一个脏了血脉的野种··    一定是母亲红杏出了墙,生出的儿子才会和先辈天差地别··    他们说了好多好多笑话,说得那个傻书生面红耳赤,又因为嘴太笨了,连反驳也不会。
    阿玄蹲在树上,跟着他们一起哈哈大笑,笑得从枝梢一头栽下来,跌进草丛里,拍拍屁股爬起来,又继续捧腹大笑··甜文生子·    ·    阿玄一连看了陆桓康好多天的笑话,渐渐的,他不再笑了。
    他感到厌烦了··    一看到陆桓康就烦··    这个人这么笨,这么丢脸,只会被别人当做笑料,怎么还特别不知趣,还好意思次次都来呢·    和他一样笨的耗子、麻雀、灰兔……早就死得尸骨都不剩了。
可因为投胎做了人,得了一个好家世,还得了一个好哥哥,这愚笨的书生却依然幸运地活着··    不公平,一点儿也不公平··    这么笨的人,早该死了。
    早该死了··    他死了,也许书生堆里就会冒出新的笑话来,不会永远都是老掉牙的这一个··    阿玄想听新的笑话了。
    所以,他盼着陆桓康去死··    ·    但是陆桓康还没死,阿玄倒差点先死了··    某一天他跳进水潭里,去追一条又肥又大的红鲤鱼,却被几根恼人的水藻缠住了后腿。
    红鲤鱼趁机溜了,阿玄很不开心··    他生着闷气,懒洋洋地转身往岸边游,可是游着游着,他离水岸却越来越远··    那潭中水藻竟是个邪妖,长了一双诡异的獠牙,缚住阿玄的两条腿,将它用力往深幽的潭底拖去。
    阿玄惊慌尖叫起来,在水面上拼命扑腾··    水潭边的山石后头突然站起来一个人,那人想也不想,噗通一声跳进水里,游过大半片水域,把阿玄从水藻手里抢了回去。
    阿玄抖干净毛发上的水,抬头看清那人的脸,猛地出爪扇了他一巴掌··    陆桓康捂着脸上五道红爪印,表情茫然··    你为什么要打我。
    他问··    你才是,为什么要跟一只猫说话,猫能回答你吗·    白痴·    阿玄恶狠狠地呲了他一声,头也不回地跑了。
    ·    这天,阿玄终于等到了一个新的笑话··    他听见其他的书生问陆桓康,你出去兜了一圈,怎么浑身都湿了。
    陆桓康老实说,我刚才跳进水潭里,救了一只落水的猫··    救了一只猫··    其他人哈哈大笑,阿玄蹲在旁边的树上,也跟着哈哈大笑。
    他看着陆桓康湿透的衣裳、尴尬的表情,还有窘迫得不知往哪里放的双手,笑得比任何人都要响亮··    你不知道猫会游泳吗·    不知道猫淹不死吗·    不知道我刚才只是装装样子,其实根本、彻底、一点儿也不害怕吗·    我这么机灵,在山里活蹦乱跳了百来年,避过了不知多少毒蛇猛兽,轮得到你一个书呆子来救·    因为几根水藻,阿玄在陆桓康面前丢尽了脸。
    他不感恩··    他更加恶毒地诅咒陆桓康,盼望他早死,好给自己雪耻··    ·    结果有一天,陆桓康真的死了。
·    ·    那一年的晚春,书生们最后一次来踏青的时候,阿玄没有在人群中找到陆桓康的身影··    起初他以为陆桓康没来,直到半途一个书生发现不对,环顾四周,问大家那个蠢驴子似的陆桓康怎么不见了。
    没有人知道··    他们七嘴八舌,笑嘻嘻地说,陆桓康向来拖拖拉拉的……可能掉队了吧··    陆桓康怕今天也丢脸……可能溜走了吧。
    谁管他呢··    是呀,谁管他呢··    阿玄也照旧蹲在树梢上,观赏他们吟诗作对,投壶流觞,时不时甩着一条蓬松的大尾巴哈哈大笑。
    只是多了一点点心不在焉··    一点点··    却不知道是为谁··    ·    除了他,还有另一个小书生也心不在焉。
    他的笑容勉强,举止慌张,仿佛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还经常退到树木后面,探头探脑地往下看··    下面是一处山涧··    阿玄常去的。
    山涧中央还有一条小溪,春天积雪融化,溪水会漫出来,把两旁的卵石汤汤浸没··    有什么好看的呢·    每年都一样,没什么好看的。
    可是,就像有什么声音在催促着他,阿玄突然很想过去看一看··    他转过身,两三步窜下大树,箭矢一般地冲向崖壁,踩着凸出的山石和树枝左蹦又跳,跃进了那片幽暗的山涧。
    在汩汩而流的小溪边,阿玄看到了陆桓康的身影··    他安静地趴着,脸朝下,口鼻浸没在水中,而水中没有一个气泡·他的面颊、额头和四肢都有擦伤,应该是顺着山坡滚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和碎石刮伤的。
    ·    他终于悄无声息地死了··    遂了阿玄的心愿··    ·    阿玄坐在溪边,歪头打量着陆桓康的尸体。
    陆桓康的左颊上还留着那五条鲜红的爪印,没来得及消去··甜文生子·    他是怎么死的呢·    大概是被那个小书生欺负了吧·    绊了一跤,或者推了一把,没站稳,咕噜咕噜地从山坡上滚下去,脑袋撞到卵石,摔晕了过去,又正好口鼻入水,换不了气,所以……·    连一点挣扎都没有就死去了。
    物竞天择··    傻乎乎的书生,傻乎乎地死··    世间多么公平··    ·    阿玄坐在一枚大大的卵石上,陪了陆桓康很久。
    直到书生们离去了,直到太阳落山了,直到尸体冷透了··    无数的乌鸦在头顶盘旋,一声声唱着哀凄的丧歌·它们俯冲下来,几次想要啄尸,都被阿玄一爪子扇进了水里。
    滚开··    他是我的··    就算变成了尸体,照样是我的··    阿玄像一只发怒的小豹子,口中发出低哑的嘶吼,不断在陆桓康身旁绕着圈子。
    可是,今天守住了,明天怎么办呢·    一天一夜,溪水会泡烂面孔,尸体会散发出腐臭的味道,那时候,聚拢而来的就不再是乌鸦,而是阿玄也阻拦不了的食腐猛兽。
    它们会撕扯陆桓康的尸体,把这蠢笨的小书生撕成烂肉,撕成血块,撕成连筋的骨头,撕成带皮的脑浆……·    就像阿玄从前咬死的无数只耗子。
    一团血肉模糊··    他的小书生……怎么能变成那样··    ·    他每天都要嘲笑的小书生啊。
    为什么现在不说话了·    不再拘谨地低着头,看着脚尖,涨红着面孔挤出一两个压不对平仄的词,然后慌忙摇头说错了,错了。
    不再跳进深潭里,救一只会游水的猫,然后捂着面颊,傻愣愣地对这只猫说话··    以后……再也遇不到了吧··    明年那些书生们再来的时候,人群中还会有你吗·    不会了。
    他们会有新的笑话,不是关于你··    每一个字都不是关于你··    多好啊··    就像我一直盼望的那样。
    ·    可是,我突然不想听新的笑话了··    我只想笑话你一个,笑你又蠢又笨,不会读书,不会争辩,被人家压得抬不起头,总是一副窝囊废的样子。
    多好笑啊··    我笑不够的,一辈子也笑不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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