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臣扶良 by 沥沥在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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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臣扶良 by 沥沥在木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文案:·乱世之前,扶良是一枚根正苗红的好少年,承袭祖业,立志五代封相·史曰:“扶良者,丞相嫡子也,列坐纪国贵族之席,匪玉若石,仙姿佚貌。”
然,周饶灭纪,烽火连城·他隐姓埋名深入敌国,以腹中剑戟森森,笃志反周复纪·有人说,周饶君王,暴虎冯河擅骑射·于是他结交刺客,狙击饶王;有人说,周饶君王,深疾言官性乖戾。
于是他拜入争门,“匡救其恶”……直到有一天,他发现饶王坐卧不宁,虚置六宫,甚半夜登门入室,愁眉深锁,“朕贪恋美色,病入膏肓,望之爱卿愿进思尽忠否”·本文文案无能,作者已狗带。
主受文,攻受属性未定,任君揣摩·(←_←看我真挚脸)·本文又名《言官与君王的日常》《站在君王的肩膀上谈人生》《论君子复仇的可能性》·作者声明:盗文的小伙伴们请绕道而行,本文有毒,无药可解。
生命在于作死,码字不停,作死不断·还请小天使们赏脸收藏留言●︿●·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恩怨情仇 相爱相杀·搜索关键字:主角:扶良(傅望之) ┃ 配角:祁辛,攸廿,楚睿,易卅,苏秋 ┃ 其它:·☆、朝瑰出降·纪国,卫和城·正是霜雪时候,千树万树缠绕衣袂飘飘。
掠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梨花悄入红帘深帐··幽幽的宫门内,披了绯红软罗的女子懒懒地坐在青铜镜前梳妆··窗外,漫天飞舞的红绫,台前,搁置一旁的凤冠霞帔。
殿外的风簌簌地,婢子静静地候在台阶下,直到有少年侍从捧出了一支青凤琅环玉梵··“公主,扶良公子到了·”·有嗓音稚嫩的婢子缓缓推开宫门,沉重的阴影里,站着一脸踌躇的尊贵女子。
“公子扶良,见过公主殿下·”·门阶外,白衫翻飞的男子螓首膏发,纤妍皎洁,风仪萧萧却不自藻饰· ·他恭谨揖手,面前是即将红妆出降的朝瑰公主。
有凤来仪,歌舞朝瑰··扶良奉上她最钟爱的玉梵,她的肩臂消瘦如那悠悠云冠,面上却添了几分渐为人妇的温婉··“多谢,扶良公子·”·身旁的婢子双手接过鎏金画蝶的红匣。
朝瑰就在他的手边凝视着他,默默不语··世人都言,纪国朝瑰,凤鸣美玉,得济宁王专宠,身处云宫;却道不明,朝瑰深闺怨怼,三座城池即可换得终身婚嫁··扶良忆起当年明月。
年幼朝瑰惊才绝艳,顽劣成性,每每闯了禁宫都会游说他人抵过,虽贵为公主也会撒泼卖浑··那时,他与楚睿随太傅求学,她就仰着头捧着蛐蛐在一旁聆听刁难……·曾几何时,少女朝瑰变作了朝瑰公主,贤良淑德,知书达礼,直到等来一道赐降柔利的圣旨。
礼炮二度鸣响,扶良退至殿下,遥望窗前女子披霞掩面,直至踱步而出··朝瑰登上鸾轿之时,他立在热闹观摩的百姓中,看着尊贵的云鸾远离卫和,远离纪国··此一别,经年难叙。
延和六年,柔利携重金异宝为聘,与纪国缔结婚约,普天同庆··延和七年,柔利退走屏度以北,据守阴山··年间,柔利国主慨然应允,柔利大军北退七十余里,且以此为信,永休干戈。
公主出降,两国休战,纪国国君济宁焕颜展眉,旋即降旨大赦天下··扶良还记得,内官宣旨那天,满朝文武眉开眼笑,在嗟叹朝瑰珍奇之际,夜间仍旧浑浑噩噩,醉生梦死。
纪国的国土,如今只能依存于皇室貌美公主之上·而她们的痛苦,扶良无法分担··他不止一次在贵族筵席上斥责“舍女保国”的王宫大臣,然,纪国的丞相大人却屈于王权,无可奈何。
“父亲大人,王上昏庸,听信谗言,您有谏言之责,为何一再屈从,受奸佞弄臣摆布”·扶良跪在雪泥里,双膝麻木,仰望朝服之上那张染上白霜的俊逸面庞,一双眼仍濯濯若清涟。
他不解,他的父亲为保基业长青,宁可牺牲他人的那颗心··他的父亲,已是愚忠··父亲手执竹鞭严惩他的那天,远嫁周饶的昌乐公主,在出降周饶的途中遇伏而殁。
史曰:“纪国有女昌乐,年芳十五,出降周饶,路遇盗匪,死于乱刀之下,葬于野狼之口·”·☆、遣离望之·昌乐之墓就在眼前··扶良伫立于荒天雪岭之下,望着纷乱的风雪和随意堆砌的空穴,没有再往前迈出一步。
良久,衣帽上厚重的雪团随着移脚的动作零落,他的周身开始冰冷彻骨··“公子,咱们回吧·”·身旁的侍从掌灯引路,关切地往他怀里放了个暖盅。
马车经过行人稀少的琼花桥,往前一里,就是戒备森严的王宫高墙··戌时将至,通往祝由树的石板路倒映着灯盏花素,影影绰绰的光悬在琼花拱桥的琉璃盏上··明暗分明的光线引来了扑火的流萤。
绮丽的灯火——·扶良笑而不语,念着传召未归的父亲,缓缓放下轿帘,却瞥见了风月馆外那匹低头打转的白驹··是他……·回来了么。
扶良垂着眼睑,再摆手,已经远离了弄月馆··弄月馆内,饮酒哼曲的男子坐在临窗的歌楼,半醉半醒半睡··美人如花,正是一茬开败一茬新··然,登上非雪亭的扶良并不知晓,光风霁月,世事难料。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生来美如妇的他,已是王宫贵胄预料摆弄的棋··“父亲大人·”·扶良在修葺一新的宗祠里望见了他敬重如初的父亲。
扶叔夜背对而立,负手,“望之,你叔父病重,我已吩咐底下一干侍从,亥时你就启程去义乌吧·”·不是明日,亦非缓月,扶叔夜命他即刻出发··他的父亲一挥手,招来门侍,将备好的行囊和食盒交给随侍而来的婢子。
扶良便知,此番出行可能数日数月··他目光炯炯,跪坐于蒲团之上,“父亲大人,为何……要故意支开我”扶良不求闻达,不求微山,只求父亲为其解惑。
他的父亲一直规避于他··自济宁王传召至今,他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腰间系反的腰带··他的父亲,曾是何等重视修身··“望之,凡事预则立。
若你想保住扶氏根脉,就远离卫和,走得越远越好·你叔父的病就只能靠你了·”·扶叔夜转过身,紧锁眉头,沉吟良久··叔父之病——·扶良知晓父亲的用意,他非药师,但有非走不可的理由。
“父亲大人,望之定不负厚望·”·扶良拜了列祖,起身朝着父亲行了一个作揖礼··在扶叔夜面前,他从不自称扶良,他的父亲常唤他望之。
扶望之,扶望之……·隔了门槛,他与扶叔夜靠得很近,又离得很远··扶叔夜移步至宗祠门前,遥望着扶良随灯盏远去的身影,直至光影消失不见。
他的孩儿,原是玉树临风之君子,前途似锦,又岂能被他所累,被纪国所迫··抿唇走出雕花梨坎,扶叔夜安插的护卫正一路向南··“公子,还有三里地就到义乌城了。”
绝尘的马车自暗道避开了城门守夜的官兵··跨马的侍从在夜色中不敢迟疑,巡视了一圈,等到瞧见四面八方投射的月光静谧下来,才降下马头,拉开被霜雪沁湿的厚实车帘,告知马车中向来宁静之人。
然,风刮了良久,直到有护卫挑灯过来,灯火通明时,他们方才知晓,马车上的扶良公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不好,公子逃了”·从卫和至义乌,竟无人察觉,他们绝顶聪颖的扶良公子,已然用金蝉脱壳之计返回了卫和主城。
☆、困身扶灵·扶良失踪已有十日··等再转眸,阴霾已经由朝堂上的分崩离析落入了久久未曾平静过的丞相府邸··正如扶叔夜心中所料,晌午刚过,济宁王的贴身内官崔福就领着王宫禁军到了府邸石阶下。
禁军包围整个丞相府邸时,扶叔夜脸色有些暗,眼神中的咄咄逼人化成了对扶氏一族即将面临之噩耗的忧虑··扶叔夜被投入王宫死牢··那日,济宁王下诏:丞相扶叔夜对朝中大事敷衍塞责,尸位素餐,以致玉毁椟中;而今,罢黜丞相之位,扶氏一族灭其门,仆从及幼连坐;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丞相府邸被查封——·如此良机,王宫大臣皆念着绝不能让丞相之权旁落··旋即,朝堂上风起云涌,多的是长袖善舞之人··纪国掀起了轩然大波,最好的办法莫过于用另一奇事迅速掩盖。
毕竟,周饶国君亲入纪国求亲一事在纪国百年史册中很难见到··不消片刻,纪国上下都为接待周饶国君而乱作一团·百姓们也不再谈论丞相罢黜一事··就像有了新伤,就不会理会旧痂一般,所有人都遗忘了扶叔夜月后问斩之事。
他们只听闻,丞相嫡子扶良,作为罪臣之子,正被全城缉拿··冬至的风雪更加幽深了——·祝由树下,卑微的侍从急忙撑起轻骨竹伞覆到主子的头顶··琼花拱桥上全都是盘查截掠的守城官兵。
偌大的卫和城,还能够夜夜笙歌之处,或许,就只有扶良踩于脚下的这片烟花之地罢了··卫和城中风雨飘摇··已是子时,屋院外皆是靡靡之音··妖冶的琉璃水帘拥着细瓷花插,几株宋白亭亭玉立,中央一株曼珠沙华宛若轻曼绛仙,最是红尘。
扶灵苑向来被不同品种的君子兰堆砌得恍似琼瑶仙境,奇葩异卉,花气袭人··作为“庭院之客”,扶良每日都能瞧见许多奇珍异草··但是,他却无心欣赏嗟叹,因为他如今困身于此,与世隔绝。
扶良一直背对着光影,等待着重见天日·而最终,在一地碎魄光晕里,弄月馆的主人肯来见他了··楚睿撩开琉璃水帘,跨进了门槛··灯影斑驳,那转至眼前的玄色锦袍下有一双纹蟒描丝的深青布靴,流溢出盎然之意,直耀得花光满眼,人面迷离。
“公子扶良,见过楚睿世子·”·扶良恭谨躬身,揖手,视线轻缓地与面前之人错开··他早该明了,以往那不屑贵族之身,只求云游四海,四处求学的楚睿公子,如今亦逃不开宫野之分。
他已然选择了权谋··所以,扶良再退半步,隔着凝重的气息,望着他··楚睿慌了··他那哂笑权贵的狡黠丹凤眼,裹挟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委屈。
“扶良,是我错了·”·楚睿揽过他瘦削的肩臂,一张脸顺势贴了过来··这是楚睿对扶良自认理亏又满腹委屈的屈求方式·而几乎每次,扶良都会因此谅解他的过错。
他看着扶良依旧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脸,尔后摆手,无可奈何道:“楚睿,放我回去吧·”·靠得很近的两人对视而立,楚睿的脸色有些僵,半晌,嘴边的笑容终是隐了隐。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扶良,这里……不好么·”他语气闷闷··铜鼎里的炭火很热,灰烬落下时,那满室的芬芳也成了窒息性命的毒烟。
楚睿的手搭在扶良的头顶,“扶良,乖乖听话,好么”·他的神情,像是诱哄三岁稚童··扶良仰头凝视着他,“楚睿,你我师出同门,我是你的师兄。”
他眼神澄澈,含着一丝泠然反驳楚睿此时此刻的行为··楚睿无端折下一枝宋白,居高俯瞰,目光带着蛊惑与暗抑凌厉的杀伐之气··楚睿蜕变了太多。
扶良垂着眼睑,君子兰的余香凉薄··楚睿现今高居世子之位,他的头顶还有昏庸无道的济宁王··楚睿不愿他回去的理由,究竟是什么··扶良不明,紧盯楚睿的双眼,期望他能为之解惑。
然,楚睿见他态度凛然,一时之间竟静默不语··“足月后,我便放你离开·”·阴沉的天际雪泥滚滚,连一丝月光都不见··扶良孤单地站在窗前,形影相吊。
他并不知晓,月后他踏出弄月馆听闻的第一件事便是,他的父亲于昨日午时三刻,被推至午门斩首示众·而他,就连为父亲操办丧事都不能做到··☆、君子孝悌·旧事如烟,堆砌的悲切宛若沙砾尾随流朔之风,落在鲜血淋漓的行刑台上,落在雪地里,落在森罗地狱门。
扶良知晓,每段历史都会残存这样的沙砾,无人拾掇,无人提及,又跟人一样经历着相同的阴晴雪雨··这些淬过鲜血的沙砾,会如影随形地跟着他,即使看不见摸不着。
就像晨起的雾气一般,纵使鎏金的阳光想要驱逐秘密,也抹灭不了映射而生的,深深浅浅的影子··金波合离——·扶良顺着荣光万丈的午门,顺着父亲的斑斑血迹,径直走出了朱红的宫墙。
一路上,驻守的官兵并未出现··扶良心中有数,这便是楚睿的暗中庇护·只要他还未走入宫廷的权力中心,楚睿就能够只手遮天··扶良站在而今鲜有人来的祝由树下,静静地,守了一个时辰。
传闻,枝繁叶茂的祝由树扎根于纪国先贤的身躯之上,摄魂通灵,能够昭示一国兴衰··自然,亦有人云,头顶妖树,愚昧黔首,应当一斧断根,永绝后患··扶良不知前人栽树之用意,只当这里是纪国亡魂的暂居之所。
他想知道的仅仅是,父亲的怨灵是否会依存于此··丞相扶叔夜被斩首示众,尸骨未寒却一直密不发丧··济宁王当其是理所当然,亦削去了扶良祭奠扶氏一族死灵之身的权利。
朝阳晃眼,让久居深院里的人难以适应··扶良抚上心口,原来,他的悲欢已然不属于他自己一人了··他背负着的,有父亲生前的夙愿和无辜仆从的怨恨。
前路渺茫——·丞相府邸,主人已殁,仅剩旧物··倘若是旁人一定不会再回府邸,自投罗网··然,扶良揭下碍眼的封条,正高立于幽冷的长亭之上远瞩,描摹昔日扶氏一族繁盛的景象。
这里,有父亲的坚守与执着,亦生长着他与生俱来的傲骨和壮志··为了存留扶氏一族的血脉而苟延残喘——此等推诿之由,他说不出··既然同存,亦可同灭。
“兴亡”一词,向来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宗祠里很静,不留半张扶氏牌位,也没有多余的耳目··扶良望着被践踏得不堪入目的蒲团,前些日子,他还跪坐于此,向父亲辞行。
没想到转瞬即逝的离别,竟会成了生死一线的永恒··扶良思及一笑,算是默认世事难料之惨淡··他对着空荡荡的灵台上了一炷香,跪拜,揖手,直到杂乱无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向他逼近。
崔福来了··他带领的禁军就在三尺之外··崔福是济宁王借来造势之人·这样精明的一个人,不会想不到守株待兔··济宁王想要剔除扶氏,就必然不会留下任何隐患。
也许扶良不足为惧,但保不齐野草难尽··崔福的一双眼,深陷而内敛精光··宫掖大内浮沉数十载的人,早已老练成精··他推开架在扶良脖颈上的弯刀,仍然含笑以对。
“多时不见,扶良公子可好啊”·扶良知晓,崔福口中的“多时”,就是他在贵族筵席上讥讽他的那些时日··扶良面色如常,淡然处之。
“承蒙公公记挂·托您的福,那些天,扶良睡得心安理得·想来,一切都是您应得的·”·扶良眼露锋芒·崔福抖着一双苍白的手,看着眼前这孱弱男子的一张脸。
那玉颜上流光溢彩的漆色双目,幽深迷离,难以捉摸··崔福忍着满面恨意,嘴角噙起的笑里,渗着意味深长的恶意··“扶良公子,看来是老奴太怠慢了。”
“老奴知道,扶良公子向来尊崇孝道·不如,老奴私底下作个主,放你为亡父坟前戴孝·如何”·崔福突然凑近,弯着腰,笑意盈盈。
“只要扶良公子答应,在国宴之上,扮作妇人为周饶王献舞,一切,都有得商量·但,若是公子拒绝,你父亲的尸首今日就会吊在卫和城墙之上,直至溃烂腐臭”·崔福抿着干裂嘴角的模样,在此刻惊异抬头的扶良看来,只是一滩令人嫌恶的烂泥。
一寸一寸——·扶良的心正被千刀万剐,挣扎,逃避,全无可能··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扶良握着燃烧殆尽的线香,沉重地立起身来··君子一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可是,如今的他,连半点孝悌之道都保全不了··他无法眼睁睁看着父亲过身不宁,凄惨涂地··“好……”·“我,答应·”·此时此刻,崔福与禁军相视而笑。
他们,满足于羞辱达官显贵的趣味之中··原来,因果皆有定数··☆、诡谲秘密·氤氲的烟气弥漫在扶良的眼底,上穷碧落下黄泉··那一张张满是血泪的脸,辨不出面目,熟悉,却又分明很陌生。
锁在王宫密牢的罪犯光着脚,脚踝勾连着冰冷的铁链,脚下,是殷红的鲜血随之蜿蜒而来··在刹那流逝的生命中,仿佛有人紧盯着他··此时此刻,囚牢,私刑,已然不再是他的噩梦。
昏黄的火把——在将阴暗的牢狱照得恍若鬼魅之时,扶良睁开眼,听着落锁的脆响,目光流转··他收敛双眸,抬手挡脸的瞬间看见了一脸欢愉的楚睿。
楚睿遣退了一干随从,静静地凝神,尔后狠狠地抱住了他,把头埋在他的脖颈之后··扶良惊疑地微张唇角,还来不及反应,须臾之间,楚睿便松开了手,眼眸里似有无尽的深情和锋芒在凝聚翻滚,纠缠不清。
“扶良,你还记得五年前我为何要离开么”·楚睿的眼底闪耀着夜里的火,深黯幽邃··扶良突然抬首·当日楚睿离开纪国的时候,他正被父亲罚抄《律法集》,无心外界纷扰。
他只当楚睿是外出求学·毕竟,楚睿一向敬重无启国的国子监··莫非,不是这样么··扶良面露疑色··看着扶良这副为难的表情,楚睿忍不住伸手按着扶良的肩臂,隐在袖中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颊。
“扶良啊,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说话间,楚睿束缚住扶良想要挡脸的左手,那眸色在看到他眼中的挣扎后突然转入沉寂··他为了扶良,做了很多事。
扶良自幼以君子为美,然而,却并不知晓世间人心险恶·他的仙姿佚貌,向来是那些贪恋美色之人所觊觎的··扶良只知红颜祸水,却不懂男色惑人··放眼现今六国,男风鼎盛,竟丝毫未影响扶良的心谷,足以证明扶氏一族的实力和楚睿暗地的庇护势力。
·楚睿离国求学,求的是诡辩谋术,求的是各国刺客··他韬光养晦,为的是能够顺着王宫直道,走进那金鼎玉砖,锦宝廊庑的殿宇,坐上雕琢着五爪魑龙的国君宝座,然后,守护他曾经朝思暮想之人。
楚睿站在扶良的面前,苦涩的眼眸里夹杂着释然··“扶良,我知道你向来不屑断袖之癖·但是我,还是无法自拔地,喜欢上了你·喜欢你将庭院里的雕花窗棂敞开,喜欢你白玉镇上压着的宣纸,喜欢你娟秀的簪花小楷,喜欢你抱着暖炉披着狐裘独自吟诗作赋……”·楚睿一步一句,不容许他逃避他的视线。
曾几何时,扶良就已经在他的心里扎下了根·他的轮廓总是浮现于他的眼前··可是,他以往却不敢挑明,只因为他是他的同门师兄··而今,他什么也不用忌惮了。
扶良所依赖的扶氏一族,已然湮灭成灰··所以,扶良啊,只能是他的了··想到此处,楚睿的那颗欢呼雀跃之心就像是快要跳出来了一般·现在,没人能够跟他抢了,哪怕是六国最强的周饶国君。
楚睿低暗地轻笑,一双丹凤眼眸里不可名状的疯狂展露无疑··扶良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张着嘴,却只能发出几个单音·他难得流露出的这般惊慌失措的举动,看在楚睿的眼里,就是撩拨人心的蛊惑。
楚睿一直……是怀有目的接近他的么··扶良脚下的锁链叮当作响,像是无法接受这预料之外的诡计··楚睿照例给了扶良时间来考虑··或许是他故意疏忽大意,楚睿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下了一筒袖箭,尔后,靠在扶良的耳畔暧昧地吐着温热气息。
“明日国宴,静待你的‘惊鸿一舞’·”·从他跨出牢门的那刻起,扶良仿佛明白了楚睿与崔福之间的关联··这一切,都是楚睿的手段,狠就狠在借刀杀人,不留痕迹。
楚睿首要拔除的羽翼,就是庇佑他的扶氏··☆、美人杀伐·烟波习习,明媚的阳光倾洒而下,映照得四侧殿宇流光溢彩、熠熠生辉··此刻,檐角下的雪莲都绽开了,纯白映雪。
铺就一地的红毯上,釉绿绢纱宫装的婢子双手轻托碟盘,迎着王座款款而来··临近晌午,跪坐上首的济宁王掬着笑容,在接受群臣的叩拜之礼时,瞥了一眼落坐平首的周饶国君。
此时此刻,周饶国君只是捻起酒盏,漫不经心地放于手心,略微倾角,斟满的美酒就在济宁王的面前,一点一滴,溅出朵朵花影··这朵妖冶之花,或许,就是殷红雪莲。
王宫大臣们俯首跪坐于后,眼看着周饶王的举动,额头溢出了薄汗·周饶向来强盛,而面前最年轻的周饶王更是历来最难以捉摸的国君··史曰:周饶国君祁辛——未行弱冠之礼,却铁血手腕,杀伐决断;然乖戾不羁,武断专行。
阴晴不定的周饶王,就连济宁王也不敢与他对峙··他惶恐,那浇灌花朵的养料,就是覆灭的纪国··济宁王紧锁着眉头,尔后,殷勤一笑··“周饶国君能够远道而来,是我纪国之幸。”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说罢,济宁王立身举杯相邀··而周饶国君在此刻抬首,看到济宁王色厉内荏的一张脸上,略显苍白的肤色,凸显出一双贪得无厌的狐狸眼。
祁辛淡淡一笑,举杯回应,“济宁王诚邀,本王岂能辜负·”·说话间,他那漆黑的双眸,黑洞洞的,像是能够把人吸纳进去,唇角的深长笑意昭示着睥睨众生的帝王气魄。
他抬手,将杯盏中的酒水一饮而尽··旋即,四下一片觥筹交错之声··等到殿外沉重的金钟低沉暗哑地长鸣三声,守在王座之下的崔福,不阴不阳的尖声就掠过了旋木高梁。
怀抱琵琶的宫人鱼贯而入——·殿内,环着古筝玄琴,手执笛萧的乐师跪坐四侧··锦华亭下,一潭含苞待放的水莲;锦华亭里,似羽化而去的谪仙··雪莲初开,幽香迷醉。
谪仙舞,虚环香,缥缈灵月画中仙··那起舞弄清影的纤细身影,掩面而舞,双瞳剪水,一袭白丝绸的高腰长裙描着寒梅,色调渐浓,宛若傲立霜雪次第而放··描眉黛,云髻高绾,一节玉手搭上发髻里那支洒金梅花簪时,额心隐隐的三瓣梅花钿,妩媚且不失高洁。
美人回眸——·此时此刻,落座于旁的楚睿突然站起身来··耀眼的雪花飘拂之处,高立于舞首的颀长身姿,双臂舒展,尔后伸手一挥,亭外的水莲竞先绽放。
满眼花光,满目玉姿——·祁辛手里握着的杯盏不经意间脱手,酒水溅落了一地··世间含灵,最美不过如此··祁辛转眸,换了个位置,倾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无奈美人掩面,恍若只容远观的神女,撩拨人心却又性情凉薄··他痴痴地望着,楚睿在他身后,目光渐渐阴沉起来··再转眸,楚睿遥望锦华亭里的那舞姿绝美的“女子”。
他捂住心口,直到两人的眼神交汇··光影之中,丝竹悦耳··扶良轻轻一笑,雪玉般的脸颊上,细长弯眉,眸若端砚,瞳仁似兰··他双脚旋起,缤纷的花雨——·待到众人目光迷离,那略微泛起波澜的水潭过处,一支袖箭被照射得无所遁形。
幽冷的杀气··飕飕的冷风··偌大的殿宇里,当祁辛捕捉到那暗藏杀机的袖箭时,淬了毒的袖箭已然没入王座上首之人的咽喉,雷霆之力,精准无误··若那袖箭再偏离一尺,葬身于此的就该是他。
济宁王殒命——·在崔福大惊失色的同时,楚睿一双探究的眼眸里含着计划突变的指责··他要的这一箭,是了结周饶王的性命··而负手而立,毫不避讳目光的扶良,一双摄人的眼,冰泉幽咽,潋滟凌寒,眼底没有被戍卫团团包围的慌乱和惧怕,反而是诡异的镇静,冰冷噬人。
扶良自嘲地想,是自己的这副模样蛊惑人心,才会让提刀围剿之人不敢妄动么··扶良哂笑而不语··“扶良……”·楚睿垂着眼睑破开包围圈,在他想开口之前就敏捷地伸手,一把将他扣在怀里。
·“别碰我”·“不要出声……”·话音堵在喉咙的时候,楚睿喝退了虎视眈眈的戍卫,使劲地将扶良拽住,另一只手对着崔福打了个暗语。
残局,有人摆平··尔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楚睿世子与那舞首“女子”齐齐消失于抄手游廊尽头··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湿漉漉的鲜血,染红了大殿。
这场国宴,亡了国君,却使周饶王祁辛寻到了,足以魂牵梦萦的“女子”··☆、市井师弟·宫墙影笞,琉璃华灯悠悠升起,但瞧见坐在庭院里发呆之人,被玉色映衬的半张脸,眸光黯然。
小榭里,楚睿踱步而出,靠近庭院里的人,一步一步,直到将其揽入怀中··良久,等到楚睿快要恹恹松手的时候,扶良才缓缓拨开掩在发顶的枝叶,目光透过枝杈投射下来的斑驳光影,逆着弦月的方向,看眼前慵懒又雅致的男子。
“楚睿,是我输了·”·他喃喃叹息··夜色里,忽然起了一阵微风,吹得墨色直袍上下翻飞,人影摇曳··或许,正如尊师所言,他与楚睿,只一人能够扶摇而上。
楚睿有的权谋和势力,皆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他输了手腕,输了身家,现如今更是输了自由··当下,朝里坊间都在传闻,自上次国宴之后,纪国少了软弱无能的济宁王,却多了一位能让周饶国君念念不忘的美姬。
美姬啊……·他当真不知道,原来他在世人眼中,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更甚者,有人弹劾他是祸国殃民的“红颜祸水”,只因为,他似乎一时之间,虏获了周饶国君和纪国世子的痴心。
或许,世人并不关心,丞相之子扶良到底去了哪里,是死是生··他被子虚乌有的“女子之身”禁锢在这高高的亭台楼阁,除了楚睿,他谁也见不到··被世子府邸的禁卫软禁——·长廊灯晕里,楚睿能够清楚的感受到,扶良半敛眼睑的笑容里,些许苦涩,些许讥讽。
楚睿抬手,默默抚了抚他的肩,“扶良,你可知,一败涂地的,向来只有我·”·他不得不承认,纵使他如今挟新王以令群臣,得不到眼前人的认可,他也无法拥有片刻欢愉。
曾几何时,只要他略有所成,站在他身侧赞许鼓劲的扶良,从来不会吝啬他的笑容··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而今,他那墨色的眼底,任何情绪都极尽婉约。
自扶氏灭族之后,他很久没真挚地微笑过了··思及此,楚睿望着他,君子气息温热扑面,而眼眸却没了多余的情绪··扶良跟他隔了半臂的距离,用目光看了看周围被夜露浸透的嫩蕊,“楚睿,我知道你已经掌握了纪国。
我只求,你不要再伤及无辜·”·无论是百姓,还是尚且年幼的新王,他期望,不要让纪国因为朝廷变更再多流一滴血··他熟知的楚睿,尚有恻隐之心。
他可以利用那王座上的稚童,但绝不能起了杀心··他难得认真地凝视着他··楚睿听罢,眼角莫名含笑,很有几许耐人寻味··他的扶良啊,原来一直都为他忧虑。
也许,扶良的心底,并非全然冷漠··想到这儿,楚睿睁着“小鹿般”的眼眸,索性去拉扶良的衣袖,咬着薄唇,含着无辜且期待的表情说道:“我就知道,扶良师兄一直都是关心我的。”
他赖着脸索抱的模样就如同不谐世事的孩童,令人心软,不忍拒绝··扶良伸手拦着想往他怀里钻的人,神情呆愣,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最应付不来的,便是楚睿这般耍赖的市井模样。
无论如何,楚睿依旧是他视如血亲的师弟·只是,他的胡闹,已然超过了他坚守的处世之道··扶良屈着手指,轻扣在飘落花叶的石桌上,对着楚睿,端穆而视,不言不语。
枝桠上,满目雪白,惊飞的寒鸦长鸣而去··楚睿暗暗攥紧隐在衣袖里的手掌·他发誓,不消数日,扶良便能看见,一个全新的纪国,强大而繁盛··那是他捧给扶良的一份承诺。
☆、稚童济婴·延和八年,纪国改国号为正泰··正泰元年,纪国新王普行连坐之法,律法严苛,增大辟,有凿顶、抽肋、镬烹之刑··史官记载:“初,新王登基,用法严酷,尝临渊论囚,洛水尽赤。
纪国新法数月,人多怨之·”·新王在纪国建立了追随济铖王的国策——耕战··自此,纪人只得日夜劳作,操兵备战··世间盛传,新王济婴虽年幼而历法,实乃纪国之大变也。
可谁又知道,这意图“操戈列国”的新王,正钻进宫掖御花园里躲猫猫··“王上,别顽皮了·您在哪儿呢快出来,可别磕着碰着了”·追在小小身影背后的小太监扶着高帽,焦急万分地窜进草丛堆里,提心吊胆地翻找。
那模样,让躲在雀息桥洞下的稚童哑着嗓音低低地偷笑··碧水边,一个身着太监服饰的人影突然转眸,偏过头,屈膝的瞬间,便瞧见了那藏身于拱桥下的小人儿。
“小济婴,我抓到你了”·蹲下身的人歪斜着脑袋,头顶的光影投下星星点点的光团··扶良浅笑着,拨开杂草,向呆愣片刻不回神的稚童伸出手,“小济婴,快出来吧。
你真厉害,他们都找不到你了·”·扶良摸摸济婴的鼻子,看着他的小手落在他的手掌上,良久,唇边笑纹璀璨··“哥哥,你真漂亮·你是宫里的新人吗”·初春无雪的晨曦里,微风正盈盈飘落。
身边的小脑袋,面颊粉红,发出稚嫩的憨笑··那一刻,扶良眼里尽是禁不住的慈爱·将小小的济婴抱在怀里,他轻声细语,“小鬼头,哥哥只是陪你捉迷藏的一个小太监。”
他难得求了楚睿让他入宫见见新王济婴,却不曾想此刻的小人儿一口一个“哥哥”亲热地唤着,让他想起了当年夭折的小弟··扶良牵着济婴走在悠长的抄手游廊里,身后,跟着寸步不离的小太监,一双聪颖的眼睛,比起面上的纯真又多了些许沉稳。
“哥哥,哥哥快看那儿的云燕云燕飞得好高好高……”·济婴满眼期待地捧着脸,拉着扶良的衣摆想要追上即将远去的云燕。
“哥哥,哥哥……它飞走了……”·那双澄澈无尘的黑晶眼眸里,有难以言表的失落和委屈··济婴皱着一张小脸儿,眼里有水珠吧嗒吧嗒往下掉。
扶良闻言心疼地抱紧他面前的小人儿,轻柔地哄着:“小济婴,没事的,它只是回家去了·”·他抚顺稚童的背脊,那时的济婴,国君锦袍包裹下的身子,瘦骨如柴。
济婴仰着小脑袋,眼角还挂着未擦拭干净的泪珠··“哥哥,它是去见它的家人了吗”·“哥哥,它的家,长什么样子啊”·“哥哥,它飞出了这面墙,会不会死去啊”·小小的济婴蜷着肩,依偎在他的腿边,眼眸里含着闪烁的恐惧。
“崔公公说,墙外面有吃人的大老虎·大老虎,会吃掉我的·”·树荫里落下一团积雪,雪块落在肩头、衣袍上——扶良抱着双臂,有些复杂地看着紧跟他们的小太监。
纪国的初春,比以往更冷了几分··“小济婴,哥哥送你回去吧·”·随着小太监衣袖里做出的暗示,扶良苦笑着颔首,缓慢转眸,注视身旁的济婴,唇角再次噙起微笑,“小济婴,等着哥哥。
哥哥下次,会带好吃的来看你的·”·扶良摸摸济婴头顶的发冠,尔后,随着浩浩荡荡的随行侍从,渐渐消失在朱墙的另一头··微风又起,吹起了济婴的衣袖,那短短的乌发披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黑漆漆的眼眸。
济婴转过脑袋,担忧地问身后躬身弯着眉梢的小太监··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哥哥他,也会,被墙外的大老虎吃掉吗”·听罢,小太监腆着脸,有些难为情。
☆、周饶犯境·白日的天色很好,阴霾了几日,总算是放晴了··自上次入宫之后,扶良随意出入世子府邸的机会便多了起来··他能够明显察觉到,楚睿已然无暇顾及世子府邸里的大小事务。
最近的卫和城,风声鹤唳,就连大街小巷的来往商客都不愿多加逗留··扶良走过了通往前院的青石路,尔后,拾级而上··“反正都免不了一死·他们若想脱身,就地处决。”
幽静的房檐下,有淡淡的嗓音飘出来,引得扶良惊诧地望过去··熏香四溢的殿堂,那端坐于鎏金彩漆龙纹椅上的人,正是多日未见的楚睿··前些时候,扶良听闻楚睿在义乌城里见到了周饶使臣。
与其同行的,还有柔利、翟魏两国之使··三国并首——·而今的天下,周饶、柔利、翟魏、无启、三苗已然势成连横··想来,不消数日,纪国必有一场血雨腥风。
思及此,扶良垂着眼睑站在窗棂后··窗棂里,武将萧利俯身将一封密折交给楚睿,礼数老练而端穆··在扶良的眼中,作为楚睿的心腹,萧利一直未登上过百官朝堂。
这样一个蜉蝣之人,其实还有另一身份··萧利——是王宫禁军统领萧谦的侄子·他能趁机爬上武官之首的位置,想来也是因为如此··楚睿之所以重用萧利,是打算借萧利的手,来控制整个王宫禁军。
当然,若是萧利真如表面这般,贪图蝇头小利且头脑简单的话··想到这儿,扶良望着楚睿收下的密折,紧蹙眉梢··“世子殿下,朝堂那边,您是如何打算的”·萧利掬着笑意,眼里的心思兜兜转转。
此时此刻的楚睿,抿了口茶,睨着堂下之人,旋即开言道:“那些个老顽固·既然不听君令,那就让他们到翠陵关去见识见识‘边塞风情’·”·纪国的国法改良,是毋庸置疑的必行之事。
反对者,便是逆天而行·如若不服,就发配翠陵关好了··楚睿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现如今的他,地位屈居国君之下,却是万人之上,生杀予夺··楚睿略弯唇角,“萧利,我要你在翠陵关解决了那些老顽固。
纪国,向来只能容下审时度势之人·”·良禽择木而栖——·顺势半跪在地的萧利低着头,唯唯诺诺连声遵命··墙外,午后的暖阳暖化了残雪,阳光灼烧着窗棂上的桃花蕊。
扶良嗟叹··房里的人,都是翻云覆雨的权谋高手·至于那所谓的“人命关天”,不过视如草芥··扶良半敛眼睑,整个身子隐约在树荫之下,使得冠中膏发顺着瘦削的肩膀,在侧脸上罩出一层阴影,表情也似乎笼罩于一片阴翳中间。
“世子殿下,周饶国君……”·萧利继续垂首,说到此处时眼底掠过一丝别样情绪··当日义乌会面,萧利就在楚睿的身侧··五国连横,大势所趋。
若不愿兵临城下,只需答应周饶一个条件··“楚睿世子,我王心慈·若两国能结秦晋之好,我王自然兵退千里之外,永休干戈·”·那时,周饶使臣趾高气昂地站在楚睿的面前,全然未将纪国放在眼里。
六国之内,纪国弱小且根基不稳,纵变法强国,亦难以力挽狂澜··周饶料想的便是,逼迫纪国就范··但处变不惊的楚睿,只立于堂上,不远不近地望着周饶使臣,含着笑意的眼眸里闪过难以察觉的愠怒。
想让他躬身言和·绝无可能··☆、细作祸国·琼花桥下,流水潺潺;琼花桥上,人影幢幢··不知何时,雨打芭蕉,稀冷的春风里,车辇走过的轴印,刻在初春时分消融的雪堆上,捐捐滴滴,化作流淌着雪水的低洼。
继续往前走,过往的路人脚步匆匆,其中,不乏背着行囊神情怔忡的壮年··楚睿推行之耕战,害苦了贫民黔首,更使得纪国愈加人丁单薄··低头一叹,或许,六国本无宁日。
而香火渐盛的祝由树却得了老天的照拂,日益参天··“扶良公子,该走了·”·马车外的侍从转过脸来恭谨提醒··掀开车帘的扶良望着那棵飞烟缭绕的祝由树,良久,方才悠悠落下一只手,“走吧。”
他语调平和,眸光淡淡··车轱辘咯吱作响的时候,卫和城楼下,拦截周饶细作的守卫却在护城河里发现了一具浮尸··“不好了……”·“周饶……周饶攻城了”·青石长街上,有人跌跌撞撞的从城外冲进来。
片刻之间,路人纷纷惶然,作鸟兽散··卫和城,一阵箭雨——猝不及防的突袭··扶良想起前日萧利唆使楚睿再往义乌议和,这才幡然醒悟,顿时一个激灵。
“去王宫”·既然周饶买通了萧利,那么,王宫禁军里定然也有周饶的细作··周饶灭纪,自然不可放过新王··扶良的眼底蒙上焦虑,心心念念的,是那从未走出王宫的年幼济婴。
济婴的生死,关乎整个纪国,更关乎人情··济婴不能有事·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扶良蹙眉看着车帘外人仰马翻的混乱场面,神情焦灼。
马车外,身着戎装的侍从沉着一张脸,双手拉拽绷紧的缰绳,很快便调转马头,避开了四处飞射的弓箭··马车朝着人烟稀少处绝尘而去——·待到过了西郊驿站,扶良才惊觉,马车竟然顺着荒草漫漫的岔路往卫和城外奔去。
“快停下我命令你停下”·卫和城里,忽明忽暗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天穹··那是周饶骑兵善用的离火鸣箭。
离火燎原,生灵涂炭··当下这千钧一发之际,他是真的慌了··春雨绵绵——·在扶良猝不及防的时候,侍从陡然勒马,伸出手,便朝他的脖颈重重一击。
侍从的手腕下了狠力,扶良在天昏地暗之前,望着那模糊不清的影子驾着马车,头也不回的快马加鞭··不消两日,卫和失陷··当周饶大将攸廿率军直入卫和城之时,王宫突然失火,那烈火灼烧之处,就是新王济婴的寝殿。
“禀报将军,世子府邸余孽已悉数剿杀·”·半跪在地的侍卫身着甲胄聚集于世子府邸外,手执佩刀,雪刃锃亮,戾气扑面而至··攸廿跨于战马之上,黑眸深锁,嗓音有些暗哑,“可有寻到王上所要之人”·翻身下马的将军俯视底下一众将士,眼底仿佛蕴含着幽潭水纹,一扬手,候在面前的将士即刻让出一条路来。
周饶大军入境,纪国已然名存实亡··就在扶良被强行带离的那一天,王宫贵族之列,全然匍匐于周饶铁骑之下··周饶灭纪—— ·阴暗的囚牢里,蓬头垢面的男子坐在草垛上,遍体鳞伤,血污将华贵的衣袍沾湿得一片腌臜。
“楚睿,你的国家,亡了·”·来人说话的时候,阴翳着一张脸··闸门外,凄厉的惨叫声不绝于耳··“萧利,你……”·“劫持世子,意图谋反,其心可诛。”
楚睿冷然一笑,发冠散落的瞬间,暗自攥紧袖中的一双手··囚牢里,阴风刺骨··☆、姣姣丹阳·桃花常开,春日常在··白驹过隙的流光飞逝,恍惚之间,那年今日如隔一线。
春光无限好——·纪国已无生机,而周饶春风得意,引得四方朝贺··周饶,潜阳城··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牵着骏马,有人隔着车帘,往高高的楼宇上眺去。
锦绣京畿雕梁画栋,玉楼环翠恍若瑶池仙境··悠悠转转,走走停停··那挑了“酒”字,巍峨高耸的门楼外,跨马前往围场狩猎的士人意气风发。
放眼望去,马上之人,有穿绮绣,戴珠璎宝饰的富家公子,亦不乏携琴剑书箱,白袍巾帽的贫寒之士··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春日围猎,士人聚首夺赏乃是周饶惯例。
近处,有闻声而至的百姓外商驻足翘首;远处,有举目远眺的各家闺秀引颈顾盼··有人说,今日午时,会有一场士子赛马··看着一匹匹马上的俊挺英姿,众女眷皆羞赧掩面,拋花撒香。
短短的时辰,潜阳城街上,人满为患··而在围场烈马的叫嚣声外,有车轴咯吱一声,骤然轰响,尔后,散了架··“公主,这车辇……”·伶俐的婢子双手绞紧了衣摆,咬着唇,几乎说不出什么话来。
方才明明好好的车轴,怎么瞬间就松动成这般模样这叫公主如何进入猎场·“罢了罢了,走进猎场也无不可·”·突然跳下车辇的女子仰着玉面含春的侧颜,伸出一只兰花纤手,招唤犹豫不决的婢子,旋即迈开脚步,向围场款款而去。
“公主,您好歹等等奴婢·”·那跟在身后的婢子小步奔来,腰间的飘带上下翻飞,衬着气息不匀的纤细身姿分外灵动··进了围场,拿着墨玉腰牌的女子,一路畅通无阻。
四月间的砚台山,溪水汩汩不绝,略施粉黛的桃夭含苞初放,绵延十丈,飞作一团··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那姗姗飘入的女子,青丝云鬓,斜斜坠满嵌宝珠花,贝齿微启,笑吟吟地坐在溪边嬉戏。
娇容似水··身侧的婢子小妗望着自家公主,不由得心底徜徉一赞··这拥有倾城之姿的女子,便是周饶王祁辛之妹——丹阳··雪色素娟,映衬出丹阳公主的灵动姿容。
水声··砂石飞入溪潭的银铃之音··围场狩猎的士人骑射弯弓,正追逐着受惊的麋鹿,一路往此处奔腾而来··桃花溅落马蹄香··良久,待到闯入溪潭的麋鹿怔仲扑来,便使得戏水正酣的主仆二人惊吓连连。
“公主,小心”·躲避不及的丹阳就在麋鹿的眼前·惊慌的小妗捂住嘴,脸色惨白··丹阳与只顾逃命的麋鹿对视,不敢动作。
而麋鹿却睁着水汪汪的兽眼,一把将她扑到溪水中,然后撒丫子狂奔而去,直至消失不见··“公主公主……快来人啊公主不会凫水……”·小妗泫然欲泣地站在溪边心焦如焚。
春风旋然··小妗望着一袭白影猛地扎进冰凉的溪水里,托起了已然呛水昏迷的丹阳公主··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公主……”·小妗看着公主紧闭双眸,旋即费力地呼唤。
身旁,浸湿了衣冠的男子微垂眼睑,一抬手,便逼出了丹阳口中含入的溪水··“咳咳……”·丹阳悠悠转醒,朦胧的眼眸渐渐清明··她的那双杏眼里,倒映着一袭炫白剪影。
面前的男子,朗朗如日月之入怀··风,拽落了一树桃花··春日里,柳絮漫天飞散··丹阳望着那双摄人心魄,黑漆如夜的眼眸,心谷里,宛若揉碎了一捧桃花。
丹阳的心怦然一跳,慌忙低下头去··☆、三苗庶民·马蹄声声··尘埃之中,似有跨着高头大马的士子愈来愈近··而目光痴痴的丹阳依旧眨着杏眼杵在原地。
小妗见自家公主的失仪之举,顿时脸颊羞红··一阵清风拂过··丹阳公主抱着双臂瑟瑟发颤··“公主殿下,小心着凉·”·眼前的男子,说话间,已将刚刚下水前抛在岸边的外衫,递给了丹阳身侧的小妗。
小妗揉了揉眼,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看错了··他怎会知晓公主的身份小妗难以置信地呆楞着··没等小妗接过男子手里的衣衫,少女怀春的丹阳便急忙杵了她一下。
身形瘦削的男子,从头至脚也都湿透了··丹阳揉着衣角,柔柔地说:“公子,你还是披上吧·”·丹阳担忧的望着他·男子略微摆手,笑若清风,“无碍。”
男子示意小妗为丹阳公主披上外衫··看到不远处有骏马飞驰过来的影子,小妗旋即将外衫系到公主的身上,将丹阳裹了个严严实实··丹阳公主的发髻散乱,头顶还沾染着溪水里的青苔枯枝,这副模样,略显狼狈。
若是让旁人瞧了去,便会使丹阳公主的闺誉受损··小妗一脸慌乱··男子心知丹阳公主本为王宫贵族,颜面乃是最要紧的·于是,他指了指对面的一条幽径。
“公主殿下,且到那边暂避,在下去引开他们·”·男子温和的朝丹阳示意··丹阳闻言怔了怔··小妗二话没说便拉拽着丹阳公主往那条幽径奔去。
繁茂的树叶遮盖下的幽径里,有一座荒芜已久的石亭··“公主,您就藏在这儿好了·”·小妗拨开一簇杂草,用衣袖将石凳使劲擦拭了几遍。
丹阳坐在石凳上,借着树杈间的缝隙将目光探出去··小溪畔,只着里衫的白衣士子定定地站在原地,直到奔于最首的一匹骏马停在他的面前··马上的士子,头冠上嵌着三枚琥珀松玉,青缎锦袍衬出一副纨绔才子的轻慢模样。
他便是周饶右相之子——刘瑜··午时赛马,刘瑜射杀了十五头麋鹿,已是御前拔得头筹第一人··此时此刻,刘瑜凝聚过来的目光,带着侵略与傲慢。
“我当是谁呐·原来是三苗庶民——傅望之·”·刘瑜挑着眼睑,俯瞰的视线引来了更多士人的打量探究··此人便是傅望之啊……·听闻,傅望之是被三苗流放出境的贱民,却混入周饶成为了时贤徐庄的关门弟子。
坊间流言,傅望之与攸廿将军颇有“交情”··更有甚者,望着傅望之的一张脸,竟心生龌龊··傅望之遥遥站立,颀长的身姿,单薄的衣物因浸湿而贴于两侧,一双眼,如深山云雾,与满树桃花醇郁相映,气质皎然。
这样的傅望之看在眼里,就连刘瑜都目不转睛,情不自禁地心悸··只一瞬间,几乎所有人都对坊间流言将信将疑··毕竟,三苗傅望之,美姿仪,面至白,时人谓“蒹葭倚玉树”。
或许,三苗就是因此才将其驱逐出境的··刘瑜转眸轻咳,良久,不敢正眼瞧见马下之人··傅望之抬眼,揖手,语调平直,“刘瑜公子,那麋鹿已逃离此地。
约莫一刻,所有士人都该到祭台清点战利品了·”·他说着话,全然不在意其余人心怀不轨的打量,只是十分好心地提醒着马上之人··傅望之知晓,右相之子向来自负轻狂,此等御前崭露头角之事,刘瑜不可能不争。
果然,刘瑜勒了马缰绳,双脚一蹬,便抛却众人绝尘而去··见状,底下一众士人皆脸色青白,手忙脚乱地朝刘瑜追过去··骏马嘶鸣··傅望之伸手掩面,遮住马蹄扬起的尘土,挑着眉梢,唇角噙起莫名的笑意,悠悠地掸了掸湿漉漉的衣摆,往幽径相反的方向走了过去。
☆、庭界灵杰·庭界山间,袅袅云烟浮于眼前··傅望之遥望头顶的青石长阶,抬脚,一步一步,拾级而上··待到登上最后一阶,高高的楼宇,含灵幽幽,正是周饶时贤徐庄的隐世之处。
世人皆知,庭界山上有灵杰··时贤徐庄少年被招为周饶君王侍读,因厌倦朝堂,而立之年便开始隐居,遍游名山,寻访奇人异士,知命之年定居于庭界山,纵周饶君王三授高爵而不出。
然,由于徐氏学识渊博,周慧王祁辛每遇吉凶、征伐大事,皆亲自进山征询意见,平素更是与他书信不断,故世人称其为“山中左相”··傅望之朝各立一侧的两小门童点头示意,一入山顶,旋即豁若开云而见白日。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已是申时··傅望之更衣濯面后经过曲径楼阁外,虎头虎脑的少年弟子云宋便蹑手蹑脚地挪步过来,作噤声状,“三师叔,大师伯和师父正在殿里习课呢。”
云宋垫着脚尖凑到他的耳畔,细声细气地道:“师祖他老人家也在里面·”·说罢,云宋手指朝向楼阁内指了指··傅望之顺着云宋的手势看过去,楼阁里,须发斑白的老师正手执戒尺,负手而立。
楼门隔着一榭春花,一陌杨柳,一弯碧湖,旖旎风光··傅望之站在这景致最美的地方,踌躇不决··“望之,你还愣在门外作甚·”·楼阁里的老师转过脸,目光透过窗棂直射而来,顿时让他无所遁形。
傅望之腆着脸缓慢地走进楼阁,唤道:“望之见过老师·”·宽敞明媚的内室里,窗格木支,恰好挡住了楼外的光影··傅望之自知理亏,识趣地躬身向老师赔罪。
见状,方才还目光笃笃,一心向习的两位同门师兄皆一脸探究地转过身来··徐庄从檀香竖柜里取出一本小册子,捋了捋飘逸的胡须,“你倒是说说,你错在何处”·徐庄一双苍眼深沉似渊。
闻言,傅望之恭谨揖手,“望之之错,大不韪有二·”·“不习晚课,不尊师命是其一;私自下山,不守门规是其二·”·他定定一拜,一副不求宽恕,但求严惩的模样。
徐庄见此,竟是狠不下心肠对他重重惩戒··“也罢也罢·如今为师也拿捏不了你了·照例,把《师门·训诂篇》誊写百份,明日未时之前交与为师。”
听罢,傅望之目光凝重地接过老师手中的小册子,心有余悸··“望之师弟,今晚就好好誊写吧·这《训诂篇》少说也有七百五十五章呐·”·看着老师离去,站起身走到他近前的男子,拍着他瘦削的肩膀,若青衣秀士,笑得温雅,却毫不掩饰眼底的戏谑。
“仓镜师兄,此次下山可是你‘怂恿唆使’的·”·傅望之将这四个字咬得很重,若非他输了仓镜师兄一个赌约,想来这昼夜不眠的苦事也不会轮到他的头上。
傅望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仓镜偏头轻笑··走在其后的大师兄尚昀即刻轻咳两声,制止了二师弟仓镜的失态之举··尚昀大师兄善琴棋,工草隶,独善其行,是老师最满意的弟子。
师兄绷着一张脸,眸色深沉,“仓镜,你就与望之师弟一起誊写吧·望之师弟毕竟是初犯·”尚昀自然知晓这件事的个中缘由··说罢,尚昀旋即步履稳健的跨出门去,丝毫不给仓镜反驳的机会。
整个楼阁,只留下一脸蔫蔫的仓镜,与心底窃笑不止的傅望之··想来,聪颖过人,常日诵千字不忘的仓镜师兄会助他一臂之力的··☆、玉面横尘·傅望之与仓镜誊写了大半夜,已然疲乏难耐,打了个哈欠,就卧在烛台边睡着了。
待到翌日,二人舍了早膳方才将《师门·训诂篇》誊写完毕··傅望之将其递给楼阁书童的时候,徐庄了了翻阅了几页,便让两人回房休息,自己则坐在桌案上阅读近日君王送来的书信。
傅望之别了仓镜师兄,就穿过回廊准备进入房间小憩片刻··这时,门外突然有门童前来禀报,“三师叔,攸廿将军有请·”·卯时,通明河畔。
晨起的雾气早已如同河面上的浩渺烟波袅袅散去·鎏金的阳光就投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金波汩汩,将四处的一草一木都覆上了淡淡的碎光··傅望之今早来得晚了些,等他睡眼惺忪地揉额提神走来时,都已经过了卯时三刻。
疏影横斜··坐在石桌旁兀自饮酒的攸廿转眸,见他走近,幽暗的视线便落在傅望之的脸上··“怎么,没睡好”·目光上下探究,攸廿朝他举了举杯。
傅望之抬头挡住略微晃眼的光影,落座于他的对面,“无碍,只是起早了·”·他讪讪的微笑,“将军造访,是来拜访家师的么”·以往攸廿将军造访庭界山,老师总会闭门谢客,而他就成了攸廿将军打探口风的不二人选。
今日,攸廿应当也是来询问老师的··傅望之瞧着他,正准备开言··“我是来找你的·”·攸廿看着傅望之的一双眼,恍似深潭的眼眸里倒映着人影,若隐若现。
傅望之听罢一愣,神色讶然,“将军找我,不知所为何事”·“习武·”·傅望之闻言眼神微滞,下意识地轻咳了几声。
“将军,改日吧·”·自上次得攸廿将军教习过后,他的腿脚都走不利索··虽说君子六艺不得大意,然,他悟性最劣的便是剑术··思及此,傅望之苦着一张脸。
攸廿闻言神情略变,放下手里的酒杯,“望之,你可知‘一曝十寒’·你刚才的话,我当作没听见·”·攸廿的视线还在傅望之的身上,唇边噙起的笑意里却渐渐泄出凉意。
“接剑·”·攸廿一掌袭来,傅望之双脚旋地避开之时,一把未出鞘的宝剑便径直抛进他的怀里··“这把剑,名曰横尘·”·攸廿手执玄铁长剑,沉下目光,眼底有冰冷雪芒幽幽泛起。
“拔剑吧·”·傅望之深知攸廿已有战意,旋即不再犹豫,一扬手,横尘出鞘··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刀光剑影——·在征战无敌手的攸廿面前,傅望之的长剑根本不能伤他分毫。
横尘轻巧灵便,削铁如泥,是一件称心如意的宝物··对于傅望之而言,攸廿为了教习他剑术,可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想到这儿,他开始静心与攸廿切磋,每一招,使的都是攸廿传授的剑法。
但奈何学艺不精,攸廿只一剑便将傅望之逼退了数十米··“步法不熟,手劲不够·”·攸廿眸色一冷,表情严谨··横尘被长剑的力量震落在地。
傅望之方才知晓,技不如人的憋闷,显然比孤傲自负的苦寂更难以遏制··攸廿收了剑,眼眸微敛,“看着·”·他再度拔剑,须臾之间,光影过处一阵剑啸。
攸廿手里的宝剑,乃是六国名剑榜上名列榜首的利刃——封歃··傅望之静坐于石桌旁,望着通明河畔剑意寥寥的身影·那一刻,攸廿将军手执封歃,气吞山河。
攸廿醉心于精妙的剑法,又思及傅望之的参悟之力,便放慢了步伐,一招一式,演示于前··一招毕,攸廿收剑,游刃有余··“望之,这一招,可曾记住”·攸廿转身。
恰逢树叶飘落的石桌上,支起手肘,睡得酣然的男子正抿唇垂眸,梦里不知今夕何夕··微风起,绿影婆娑··烟波离合的氤氲中,那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封冻万里雪刃的眼眸里,仿佛坠满了迷离花瓣,勾魂摄魄。
攸廿轻叹,将石桌上的披风轻缓地搭在熟睡之人的肩上,身旁,静卧着他寻访六国铸剑师精心打造的宝剑——横尘··☆、璃璃仓镜·傅望之再度醒来的时候,攸廿就站在通明河畔遥望远山。
他起身,拾起掉落在地面上的披风,整理好,放置于石桌上··“抱歉,我睡着了·”傅望之走到攸廿的身后,“还让将军在河畔吹冷风。
是望之怠慢了·”·他恭谨揖手,眼眸里含着歉意··攸廿就站在他眼前,回首,掸了掸衣袖上的尘埃,“叫我攸廿就好·”·他自顾自的走在前面,须臾,候在不远处的侍从便走过来收起遗留在石桌上的披风。
不再叫他将军·傅望之眼神微滞,略微刺眼的阳光洒在林间,浅草上的露珠,颗颗晶莹,似碎金般的迷离光泽,像极了横尘剑柄上的流苏珠玉··“将……攸廿,我已经到了。”
傅望之即刻脱口而出的“将军”二字就这样被扼杀于面前人幽暗的眼眸中··傅望之在高高的楼阁前停住,穿过花荫,长廊的尽头便是他的住处。
攸廿闻言顿住脚步,扬手,“这把剑,送你了·”·说话间,侍从走到傅望之的身侧,双手捧出了那把流光溢彩的佩剑··傅望之本想推却,然,攸廿将军却没给他机会拒绝。
“我既然教习你剑术,自然不可亏待于你·”·所以说,他算得上他的半个弟子了·傅望之接过横尘,算是默认了心底的这个想法。
攸廿见状,唇角噙起满足的笑意··“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告辞了·”·傅望之还没来得及拜谢,攸廿便迈开步子调头离去,只消片刻,就遥遥地消失于回廊那头。
傅望之心生疑惑,难道,攸廿邀他前去,只是为了赠剑的么··难以深究——·傅望之顺着石阶往上走,推开门,却见百般聊赖的仓镜摆开折扇,堆出一抹笑,犹如含苞待放的金波琉璃盏,“望之师弟,攸廿将军又来找你了”·他霍然站起身来,眸光戏谑地上下打量着傅望之。
傅望之一怔,半晌,不准备搭理眼前晃来晃去的人影··“这把剑,当真是瑰丽异常·莫不是攸廿送与望之师弟的定情信物”·他偏过头灵活地躲过傅望之惯用的茶杯,“攸廿将军还真是用心良苦。
若是有人也对我千般好,我可是求之不得呐·”·仓镜凑近他的耳畔,挑着眉眼,目光暧昧不明··傅望之闻言顿时呆愣,良久,才开言道:“攸廿只是将我当做了悉心教导的不入流弟子。
仅此而已·”·他低垂着眼眸摆弄被仓镜弄乱的茶具··仓镜听着这一句“攸廿”但笑不语··他的仓镜师兄在师门排名第二,其恣意、随性、不谙规矩,在整个庭界山上极为出名。
傅望之躲避了仓镜无休无止询问今日他去了何处的话题后,不免摇首,突然唤道,“望之见过尚昀师兄”·话音刚落,只见仓镜听罢顿时收了痞气,中规中矩地转身,却发觉房门前什么也没有。
“望之师弟……你诳骗我·”·仓镜再度转身,房内哪还有傅望之的身影··仓镜咬着牙狠狠地拍了拍桌案,兀自气愤··而得了救赎的傅望之走在庭院里,禁不住噗嗤一笑。
想来,也只有尚昀大师兄才能制得住令他焦头烂额的仓镜师兄了··傅望之脚步轻缓的一路往前,欢愉的目光,在见到扶手侧立的尚昀师兄时,有刹那的停顿··“尚昀师兄,老师还在阅读书信么”·若他没记错的话,尚昀师兄应该在楼阁外候了近一个时辰。
素日里,君王的书信不断,老师一阅便是数个时辰,并且一一答复·而尚昀师兄则负责将其整理收纳,即刻送至山下··房门缓缓打开··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门外的两人躬身揖手,齐声道:“老师。”
徐庄跨出房门,见傅望之也在,便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他,“望之,这次的书信便由你捎带下山吧·”·老师静静凝神·傅望之接过书信的时候,眼眸诧异。
尚昀上前,“老师,书信还是由我带下山吧·此次,我正好要下山采买文房四宝·”·两人纷纷不解老师的做法··徐庄依旧捋了捋斑白的胡须,道:“尚昀,为师另有要事要交付于你。
至于望之,你也是时候下山洞察人世了·这封书信,你务必入宫亲自交与王上·”·☆、遇即是缘·午后,傅望之收拾了行囊,将书信放进木匣,便跨马朝山下而去。
庭界山上,仓镜与尚昀的目光随着渐远的马蹄声回转··两两相望的瞬间,仓镜最先开言,“望之师弟此番下山,究竟是福是祸·”·他的语调平淡,明明是疑问却用了肯定的口吻,甚为怪异。
尚昀微微一愣,眉峰紧蹙,“那是他的选择·”·无论是福还是祸,都得由他承担··福祸本相依··因果,自然能料··说罢,尚昀转身,门廊里,老师正伫立于前,朝他点头示意。
傅望之如闲庭信步般穿梭于山间,等走到一处驿站,方才出示了通行令牌,素手一扬,一骑绝尘,向潜阳城门奔去··傅望之伏在马上,进了城门,向那高高的王宫殿宇望去,只见戍卫两侧的禁军甲胄加身,如虎盘踞。
想来,他根本不可能如此轻松的进入王宫大内··思及此,傅望之勒马调头,不再多眺望一眼,便往潜阳城里最繁华的地段过去··傅望之牵着马,放慢脚步,兴致盎然地慢慢游览。
览物之情,情难自禁··走了些时候,腹中饥饿,又看到挑了金字招牌的醉仙楼,傅望之便将马儿系在酒楼前的榆树上··“小二哥,上杯清茶,再来几碟小菜。”
傅望之忽略了店小二有些呆滞的目光,和善的吩咐道··他特意挑了靠窗棂的地方落座,眼眸微敛,状似假寐··四下,总有若有若无的视线打量着他。
傅望之并未在意,一心思忖着,出了庭界山,送了书信,他该去往何处··此时此刻,傅望之眸光幽暗··直到店小二斟满茶杯后躬身退下,他才缓缓回过神了。
突然,“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傅望之眼睑一跳··刚跨进门槛的是两名身形纤弱的男子,恰好撞上了结账出门的醉汉··醉汉一手拽着面前的一名男子,一手歪歪倒倒的去捡拾地面上打碎了的酒盅。
“没长眼啊我的酒……”·醉汉想着地面上洒落四处的酒水便怒火中烧,旋即一拳抡了过去··“公……公子”·眼看着借酒犯浑的醉汉就要伤到自家主子,身侧的另一名男子惊恐万状。
“嗖——”·一把长剑掠过醉汉的侧脸,直直地没入地面的缝隙里,空中,飘着几缕发丝··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临窗端坐的男子着紫荆锦袍,手中拈着一盏合得严严密密的青瓷茶盏,唇角含笑,玉面皎然。
一派悠然自得··方才的一剑,好似男子的无意之举··“小二哥,打一壶酒给他·他的账,算我的·”·傅望之的目光朝着楼下探去。
店家闻言即刻让店小二麻溜地打壶酒来··横尘还留在原处··纵使傅望之剑术不精,酩酊大醉的醉汉也感知到了警告与威胁··醉汉捧了酒,咧开嘴千恩万谢,尔后连滚带爬地出了醉仙楼。
楼下,刚刚被惊吓到的两名男子都纷纷回过神来,望着楼上的“救命恩人”,眼眸一亮··横尘被人轻缓且端穆的放置于桌上··傅望之抬眼看过去。
一脸羞赧的男子正偷偷瞧着他,着了一身男装,却难掩女儿家的纤柔··“望之见过丹阳公主·”·傅望之正准备起身,一脸窘迫的丹阳即刻叫他免礼。
丹阳落座··傅望之让店小二添了碗筷··面前,朝思暮念眼前人的女子还未开口,身后一脸欢愉的小妗便喜出望外地道:“傅公子,我家公主可算是遇到你了。”
☆、国君祁辛·四月底的天气,又暖和了几分,莺雀聒噪,声声入耳,漫溢着一缕缕花香的气息··傅望之站立于鎏金渡银的殿宇外,殿里,丹阳公主往王座方向走去,倩影灵动,步步生莲。
“丹阳见过王兄·”·丹阳挽手抿唇,盈盈一笑,青禾色的裳裙上点缀着银丝,一起一落之间,张扬似繁花··女子光洁如月华的脸颊就在祁辛的眼前。
王座之上,一袭黑雾色云烟锦缎蟒袍的祁辛抬起手来,将奏折摆在桌案上··“丹阳,你怎么来了”·祁辛平淡的嗓音不带任何情绪。
丹阳走到他的面前,扬着笑靥,挽住他的手臂,用柔润的声音撒娇道:“王兄,我的好王兄·丹阳与王兄数日未见,甚是想念·”·一语罢,撩起了丹阳面上的两片红霞。
祁辛的唇边渐渐噙起微笑,“怎么,孤的好王妹难道不是有事相托才过来见孤的么”·祁辛低沉的磁音就在她的耳畔,丹阳旋即垂首,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无事不登三宝殿·更何况,周饶的丹阳公主最不喜入宫面圣,只因宫掖里有太多的繁文缛节··丹阳能够主动前来觐见,绝非是为了特意在他面前说这些恭维话。
祁辛端着茶盏,撇了撇茶沫,“说吧·”·他的目光扫视过去,丹阳绞紧衣袖,抿着唇角,“王兄,丹阳巧遇庭界山的弟子,听闻他有要事禀报,便擅作主张,将其引进了宫掖。
现下,此人就在殿外候旨·”·丹阳自小便知自家王兄性情不定,他不喜有人擅作主张,纵使是她··丹阳瞥了一眼上首端坐的王兄,见他注视着她,即刻低下头,不敢言语。
祁辛的手指敲着桌案,睨了丹阳半晌,略一摆手,“宣他进来·”·祁辛暂时不去计较丹阳疏忽大意的举措,他的心思落在“自庭界山而来”的来历上。
就连丹阳都甘愿冒大不韪之险出手相助的人,会是怎样的灵杰才俊··殿门缓缓推开——·逆着光影走来的男子,脚步不紧不慢,扫视过来的黑眸恍若远山烟色,虚无缥缈。
傅望之常年待在庭界山上,得时贤徐庄教导,身上的君子气息很浓郁,且有一张不输人间含灵的绝世面容,风骨傲然··刹那华茂——·丹阳被这般略略看过,心中似有小鹿乱撞,绮思满怀。
祁辛将丹阳的羞赧模样看在眼里··上首尊贵的男子,居高俯瞰,目光亦有瞬间的凝滞··面前端穆而拜的人,陡然唤起了他受邀纪国国宴的那日,璀然倩笑的奇女子。
“王兄”·丹阳晃了晃他的手臂··那时,傅望之应圣意起身,一举一动皆如风景··祁辛缓过神来,审视的目光便逼视而来,“你是徐子的关门弟子”·据他所知,徐子自定居庭界山便不愿步入尘世。
而今,徐子怎会令他的门下弟子下山入世··祁辛不解,甚至疑虑··傅望之闻言,抬眸直视王座上的周饶君王,举止温雅··“禀王上,草民三苗傅望之,确是时贤徐庄门下三弟子。”
傅望之面不改色,做派恭谨,毫无端倪可探··祁辛在他的身上只看见君子如兰的风华,于是心底莫名心悸,一时间也不再心生疑窦··徐子常言,·君子,温、良、恭、俭、让。
而今立于面前的傅望之,倒是丝毫不落人后··“既如此,徐子有何指教”·祁辛信步走下丹陛,走到他的身前··傅望之见状躬身揖手,垂眸,“家师嘱咐草民,务必将这封书信交于王上。”
他捧出书信,摊开手·此时此刻,黑雾色云烟蟒袍就在他的眼眸中倒映成影,那藤蔓缠枝的挂囊里尽是香片与麝香··皂色锦靴,步之所至,有氤氲的熏气弥散开来。
傅望之嗅到那股淡淡的香味,有些眩然··☆、宫楚之哀·黄昏的日头在王宫红墙上投下一抹剪影··描龙绘凤的门洞两侧,负责守卫的奴才正靠着红漆门槛打盹,偶尔飞过的一两只飞虫,很快就被一只巴掌不耐烦的扇开,跌跌撞撞地落在了地面上。
傅望之走出南门,站在门洞外向左侧的甬道张望,却并未瞧见丹阳公主的婢子小妗··祁辛收了他的书信,却单独留下了一脸错愕的丹阳··丹阳在此之前曾告诉过他,出了南门,小妗就在左侧甬道处候着,向他指引出宫的道路。
傅望之从未来过王宫,寻不到小妗,只得四处张望,脚步彷徨··此时,长长的甬道里,有婢子奴才一路掌灯朝这边过来··傅望之遥遥望去,愈来愈近的,是一名身形柔弱,步伐妖娆的男子,和护卫于两侧的宫人。
听见走在侧首的宫人让众人退避,守在门洞里打盹儿的奴才旋即一个激灵,起身行礼退让··傅望之见状便侧身站立于石柱旁,但并未躬身行礼··着华服戴美冠的男子正从他的眼前走过,随行的宫人就这般侧着脸瞥了他一眼。
傅望之以为这一大帮子人会一直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然,那看上去在这宫掖里地位不凡的男子竟停下脚步,转身朝他缓步走来··“你,是哪家的公子”·傅望之抬首,近看之下,这男子倒是双瞳剪水,别有一番姣美。
傅望之静静地打量着他,并未出言··见此,男子身侧的奴才尖声咳了一嗓子,见他看过来,即刻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楚哀公子在此,尔等还不行跪拜之礼”·在奴才盛气凌人之时,面前的楚哀公子只是挑着眉眼,眼眸里含着轻慢之意。
楚哀……·傅望之眼神微滞,尘封的往事如同潮水翻涌,不堪回首··他似乎想起了那个人··傅望之那双凉薄肃穆的眼眸里,隐隐浮现出了一丝波澜。
楚哀扬着逼视的一双眼,傅望之回过神来,再瞧楚哀公子及一行人的做派,顿时心底了然··原来,他们是将他当做了刚被招入宫掖的男宠··想到这儿,傅望之面上依旧淡然,只微微颔首,恭谨的行了一个揖手礼,“时贤徐庄门下弟子傅望之,见过楚哀公子。”
傅望之语调清晰,眼眸温良··方才故意施放下马威的奴才听罢脸色青白··倒是原本就嚣张跋扈的楚哀公子一脸沉静,丝毫不在意他的出处··楚哀耿耿于心的,是傅望之那张太过引人瞩目的脸。
“徐庄的弟子”楚哀面色不善,目光更是咄咄逼人,“你就是那个三苗贱民傅望之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楚哀望着他,状似嗤之以鼻。
坊间曾言:三苗傅望之,玉树临风之君子,谁人不愿望之;得见美人顾盼,笑语之貌,我亦望之;若两者皆通,无不令人心驰神往矣··想到世人对他相貌之赞叹,楚哀眼底掠过阴狠的余波。
傅望之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但在楚哀看来,这是对他的藐视,绝不容情··“傅望之,别以为仗着这副好皮囊就能媚惑君王,祸乱宫掖。”
楚哀说这句话的时候,似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话音落地··傅望之没有表现出楚哀料想的过多情绪·隐忍,阴翳和怨恨都与他奉行的君子之道截然相反。
他开始发觉,他站在这儿与楚哀对峙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愚昧举动··思及此,傅望之也不再像以往对人那般行礼告辞,而是一言不发地绕道离去,不愿与楚哀有太多的言语交涉。
“傅望之……”·楚哀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恍若在冰天雪地里,被人拿雪水浇了一头一脸··这时,就连随行的宫人也有些傻眼了。
他们摆过头去,只看见自家主子那双骇人的眼眸··而庆幸之至的是,傅望之离开了南门后,在甬道尽头的宫门里,遇见了一身玄袍的攸廿将军··☆、难持心绪·车轱辘悠悠转转。
傅望之将目光转向那矗立石狮的朱红府门,府邸横匾之上,俨然刻着“将军府”三个金字,龙飞凤舞,好不岿然··马车最终停了下来··府前的守卫低首抱拳,年迈的管事走上前来,躬身候着将军的吩咐。
“将军,到了·”·驾马的车夫收了马鞭,转脸朝马车里唤道··攸廿缓缓睁开眼睑,身侧,傅望之放下帘幕,正好与他四目相对··转瞬即逝的静默。
傅望之被攸廿看得有些慌乱,又想起了仓镜以往的调侃,顿时心绪不宁··傅望之略微走神··灰白色的天际,忽然打了一声闷雷··攸廿率先撩开车帘,“下车吧。”
他说话的时候,傅望之恰好被雷鸣钝响惊得眼睑一跳··这天,快要下雨了··傅望之得了攸廿的提醒,旋即也紧随其后,走下了马车··“恭迎将军回府。”
一袭青衫的老管事走过来,接下了攸廿拋过去的外袍,“府里一切都打点好了·”·又转眸,瞧见面前眼生得很的俊俏公子,老管事疑惑地开口道:“这位公子是……”·“肖老,望之是府中贵客。”
攸廿的眼眸瞥向正要追问的老管事··听罢,唤作“肖老”的老者旋即掬起慈笑,“原来是傅公子·老朽有失远迎,还望公子莫怪。”
肖老眼中有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傅望之狐疑地瞟向老管事,蓦然一愣··眼前的这位肖老,好似能洞察人心··傅望之抬手行礼,“肖老见外。
望之乃小辈,岂能越礼·”·他扬起的眸光中透着睿智的光泽,处变不惊的仪态竟让肖老心中赞赏··看来,坊间传闻与实不符,实乃流言蜚语··傅望之的谦恭令肖老很是满意。
于是,肖老微露笑容的脸上多了几分真挚,“傅公子,厢房已经整理出来了·这些日子,公子就安心住下·若是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下人,老朽定不会怠慢。”
傅望之跟随攸廿走过抄手游廊,在停下脚步之前,肖老推开了一扇门,映入眼帘的,便是清扫装饰过的上等厢房··“多谢攸廿和肖老的盛情款待·”·傅望之原本只想遇到一个能为他指路的人,却不曾想得了攸廿将军的抬爱,成了将军府的宾客。
这倒是为他省了一笔留宿客栈的花销··想到这儿,傅望之看向攸廿的目光里多了分感激··攸廿轻咳··在蜻蜓点水的碧池畔,立于微风中的男子任凭一头乌发飘飘扬扬,像极了一株摇曳多姿的鸢尾,富有生机且傲然挺立。
·攸廿眼神略微呆滞,又害怕眼前人看出端倪,旋即僵硬地点了点头,本想触摸他那头墨发的手指便缓缓地落在了傅望之的肩上,“望之,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攸廿的目光凝聚于触碰他瘦削肩臂的手指上,轻轻一握,仿佛探知得到那柔若无骨的肌肤··“望之,你近来消瘦了·”·攸廿搭在他肩上的手并未抽离。
傅望之的双眸再度一愣,身体略微僵直,耳尖甚有微红泛起··不知为何,傅望之对于攸廿的关切,有些局促和窘迫··他甚至认为,这番话,应当是耳鬓厮磨的细语。
攸廿将军那双淡漠的眼眸里,好似,有难以捉摸的情愫··是他,看错了么……·傅望之想入非非的思绪即刻顿住··他陡然发觉,就连他也开始变得不似平常了。
傅望之侧眸,慌乱地躲开攸廿的视线··攸廿顺势收回了右手·此时此刻,退在一旁纵观形势的肖老眯着眼,看得傅望之心底生怯··“将军,傅公子,晚筵时辰到了。”
肖老的一句话,恰到好处的划破了两人之间诡异的气氛··明灯如波··举头三尺之上,一道雷电掠过,大雨滂沱而至··☆、国命使然·今日的晚筵就设在雨亭之中。
托着碟盘的婢子来来回回,捧的皆是珍馐美馔··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晚筵毕,雨亭外的瓢泼大雨渐变细雨蒙蒙··傅望之看着撤走碗筷后的石桌。
石桌上,摆放的盘盏内,玉露冰莲,金铃炙……红似玛瑙,绿似翠玉,花色纷呈,精致香甜··此时,他瞧见的全都是各色糕点甜膳的试品··肖老正站在傅望之的身侧细细地询问。
“傅公子你看看,哪家的糕点合你的口味”肖老一张脸转过来,虽是苍颜白发,却有说不出的气势凛凛··傅望之闻言有些惊疑,肖老知晓他以往的喜好亦或是,攸廿将军想要试探他的身份·他缓缓地抬手,只拿了就近盘盏里的糕点。
见状,坐在一旁的攸廿思忖片刻,柱着下颌,道:“以后,就让醉仙楼多送点金铃炙到府上好了·”·他见傅望之面上顿了一下,以为是戳中了他的喜好,旋即露出惊喜之色。
攸廿将军的吩咐被肖老传达了下去··不消一夜,府邸里的大小侍从婢子纷纷知晓,他们的主子,带了位美男子在府中长住,那男子,遗世玉貌,是主子捧在手心里的人儿。
雨亭外,夜幕低垂,大雨终是停了下来··长长的回廊里,有随侍掌灯的婢子引路··傅望之走在攸廿的身后,总察觉有目光正若有若无的朝他打探··路过的婢子似乎在窃窃私语,而攸廿却并无用眼神呵斥制止的迹象。
不知为何,傅望之扬着眼眸,在灯影幢幢之下,看见攸廿唇角噙起了一抹笑··攸廿将军,又笑了··傅望之站在回廊分道的一头,神色怪异··他向攸廿揖手告别的时候,攸廿只是冲他点点头便自顾自地往另一端走去。
当然,若是他并非一直保持微笑的话,傅望之一定会认为他与平常无异··然,他好像被攸廿炯炯的目光盯得有些四肢发颤··或许,是碧池里的冷风拂面吧。
傅望之抱着双臂继续宽慰自己·他也迈开步子往前走,隔着树荫,望见了碧池上那团不圆的光亮··夜色朦胧··傅望之推开门扉,绕过屏风进了内室,却见新摆的盘盏里,摆放着梨花团露。
同样是一碟糕点,但捏在手里的,并非是他情急之下的无意之举··梨花团露——·这是他自小便喜爱的吃食··傅望之捏着梨花团露的指腹微滞,环顾四处,却不曾发觉有可疑之人的声息。
能够送来梨花团露的人,除了攸廿,会是谁……·这也是攸廿的试探么··傅望之放下窗棂,坐在桌案旁,将手里的梨花团露掰成两半··“果然。”
他将糕点内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展开,片刻,便瞧见了布条上的赤字——梼杌··傅望之原本若有所思的目光渐渐变得凝重··他指尖触碰的“梼杌”二字,不止是令人发指的上古凶兽,更是死而不僵的复国执念。
在他仅存的记忆里,梼杌,曾是暗中辅佐楚睿的刺客组织··他记得,当年的梼杌,在纪国灭杀了众多反对楚睿推行法令的王宫大臣··而如今,梼杌也要在周饶卷土重来么。
傅望之垂眸颔首··在昏暗的阴影里,昔年往事如流水般潺潺而过·眼前的景象,老师,攸廿,仓镜,尚昀——早已成了自己在偌大周饶国土上唯一感到温暖的所在。
他,果真是变了··自他被世子府邸的侍卫强行带离纪国,到他隐姓埋名拜入庭界山,不知不觉已有两个年头··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他不知楚睿的生死,却明了一旦被打上亡国的印记,必然,不能善终。
在他还来不及察觉的时候,他已经被梼杌抓住了软肋··倘若他一直隐世不出,光复纪国的势力便会随着流年永远湮没于史册帷幕之后,然而,反抗已然成了自掘坟墓。
何苦··有些仇,既然逃脱不了,那在此之后欠下的恩与债,就悉数向他来讨吧··傅望之将手里的布条握紧,转身,吹灭了照耀满室的灯辉··☆、惊诧之日·傅望之一直待在将军府邸,赏花听水修习剑术。
直到有一天,丹阳公主前来寻他··窗外,隐隐透进一丝熏风,带着春日特有的凉爽和舒适··肖老端了茶进来,傅望之望肖老将他即刻外出的消息告知一早入宫的攸廿将军。
出了将军府,他站在芷泉街,看见了执起素绢朝他挥手的女子··丹阳公主就坐在茶馆外的木桌上,雪色宫装衬出了玉貌画颜的姣美姿容··二八佳人——·他缓缓走近,望着她,目光透着一丝怀念。
丹阳,不正如纪国的少女朝瑰么··他落座于侧,须臾,那茶馆的店家就适宜地遣退了一众闲杂,端上了热腾腾的茶盅和两碗阳春面··看着眼前的素面,傅望之有些惊诧。
他以为,丹阳公主最喜欢的吃食会是王宫里的山珍海味··“傅公子,快动筷啊”·身侧的丹阳公主撩起双袖,露出了手腕上的白玉双环扣。
傅望之感知到丹阳此时此刻的话语中已有摩拳擦掌的意味··话音未落,他伸手起筷,“公主殿下平素也喜欢到这里来么”·话未说完,丹阳一见他动筷,便迫不及待地捧碗吃起来。
今日,他并未见到时刻跟在她身旁的小妗··“呃……嗯嗯,没错没错·祥和茶馆是我……本公主最喜欢来的地方·这里的阳春面还真是一绝,一碗抵过我以前吃过的好多东西”·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丹阳公主含了含嘴里的面条,艰难地咽了下去。
傅望之担忧她会不会被面条噎到,旋即将斟满茶水的瓷杯推过去··“唔……谢,谢谢·”丹阳终于语言流利了··傅望之就这般呆楞着,静静的看着她吃,心里疑虑。
难道自那日她擅自带他入宫面圣后,她就一直被禁足禁食么·怎么看他都不敢想象,眼前的丹阳会饿得全然抛却以往端有的闺秀仪态··丹阳吃得狼吞虎咽。
傅望之将她放在一旁的素绢递给她,“公主殿下,还是擦擦吧·”·丹阳从阳春面里抬起头来,沾染了油渍的唇角,还挂着一片未嚼碎的菜叶··傅望之见她一脸蒙昧的模样,顿时轻笑出声,无奈又可叹。
丹阳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抹去了嘴角的菜叶,见他笑出了声,也没羞赧,也没愠怒,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然后哗地扑到他怀里大哭起来··这一搂,满怀的软玉温香。
傅望之直接愣神,神思恍惚··极不容易地掰开了她死死挂在他脖颈上的手臂后,傅望之还不忘轻声宽慰此时哭得昏天暗地的丹阳··丹阳将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幽咽。
“傅公子……你,真的,真的好像我哥……”·丹阳一字一顿,啜泣声不断··傅望之缓缓喘了口气,道:“公主殿下,我怎会像你的王兄。
你的兄长,是周饶的国君·”·他只当这一句无厘头的话是她情绪激荡时说出的玩笑··他与周慧王祁辛,全无半点相似··他哄着丹阳起身,而丹阳只是一味地重复这句话,令他思绪万千。
“你当真不是我哥么·”收了碗筷的木桌上,丹阳公主支着手肘,面上恹恹的,“原来,这真的不是梦……”·丹阳刚刚感受到阳春面的美味,却又在刹那间舔舐到了难以接受的苦涩。
傅望之转眸,轻轻拭去丹阳嘴边的汤渍,“公主殿下,天色尚早,我们到别处走走吧·”·不知为何,他看着丹阳落下的眼泪,心底有莫名的触痛··那一刻,他当真将她当做了小妹看待。
晌午将近,路上的行人渐渐散去··丹阳一路神情淡漠,频频走神··傅望之转身,在丹阳的眼底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复杂和幽怨··忧伤的光影笼罩在芷泉街的两侧。
在脑中愁绪悉数一扫而空之后,丹阳公主又恢复了初见之时那矜贵傲雅的模样,“傅公子,过几日王兄会到砚台山狩猎,你会来吧·”·她定定地看着他。
傅望之抬眼,从那暗黑色的瞳仁中瞧见了自己伶仃的身影··☆、梼杌刺客·风有些萧瑟,明媚的天日却如同宝鉴··傅望之拜别了被公主府邸的管事接走的丹阳公主,独自一人,朝将军府走过去。
霎那间,哒哒而来的马蹄,掀起扬尘的狂风··傅望之蹙眉回首,却顿时眼前一片黑暗··缥缈似烟云的琅玕珠帘随风摇曳,声声脆响——·傅望之撑着摇晃的身体站起来,模糊不清的视线,浅浅地凝聚于那绘满烤蓝丝雀的屏风之后。
傅望之只来得及瞧见一抹纤细的倩影··午后的暖阳照着,漫过梳妆台上的菱花镜,灼烧着窗棂上的杏黄花蕊··傅望之隔着屏风而立,既无惊惶,亦无怯懦。
屏风里的女子坐在桌案后,见他醒来,将一枚琉璃环佩锁扣搁置于竖柜中,缓缓抬眼··“公子可算醒了·叫奴家一阵好等·”·傅望之看着那露在屏风外的光洁玉足,妖娆且魅惑。
他后退半步,别过眼,面色凝重,“还请姑娘自重·”·“敢问姑娘以此方式邀在下前来,所为何事”傅望之拧着一双眉眼道。
他并不认为此女子遣人强行将他劫来,还邀陌生男子进入闺房,是寻常大家闺秀的所为··自他得了那有关“梼杌”的布条,他总察觉有人在暗中窥探他的一举一动。
风中,飘着淡淡的安息香气··这味道,让他既熟悉又陌生··傅望之抬眸,屏风里的女子整张脸都笼罩在阴翳的光晕里,明明在微笑,眼底却糅着洞明世事的意味深长。
“公子又何必如此心急·奴家自知失礼,惹公子恼怒……”那女子似笑非笑,起身挽手躬身,“奴家,在此向公子赔罪·”·她悠悠行了一礼,傅望之透过屏风瞧见了莲花暗纹的绣饰。
隐藏于屏风后的女子并不打算直入正题··傅望之低头沉思,开始揣度她的意图··“姑娘,是梼杌的刺客”·他那双漆色眼眸,黑洞洞的,直直地朝向屏风之内的女子。
女子唇瓣上噙起的笑,嫣然生媚··“公子好生聪颖·”·女子撩开垂帘,绕过屏风,茜素红缎料的裳裙,襟袖绛色,底摆的纹饰堆满了莲花暗纹,比嫁衣更甚。
傅望之被女子的嚣张与恣意逼退了半步··女子款款走来,每走一步,宛若荼蘼,艳魅生香··“公子……奴家是该唤傅公子,还是扶良公子……”女子扬着那白玉似的笑靥,凑近他的耳畔,柔声呢喃。
傅望之猛然抬起头来,再度看向她的眼眸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表的质疑··“你,到底是谁……”·她知晓的事情,未免太多·而他,却被重重的阴影遮蔽了双眼。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他的判断不再如以往那般敏锐,就因为一切牵涉到了纪国往事··“扶良公子,不记得奴家了么·”·女子流转出浓浓媚惑的眼眸里,透着不知名的黯然,沉沉的,让他的心被狠狠揪紧,隐隐约约浮上心头的内疚,噎得他说不出话来。
傅望之恍然,听到有人再度将他唤作扶良之时,却不知是何种心绪··“我……”·傅望之只来得及吐出一个单音,下一刻,却被女子覆上前的双唇堵住,猝不及防。
“姑娘,你疯了·”·他猛地推开贴上来的女子,面上愠怒··唇上,还残留着含有菡萏清香的余温··他转眸,避开女子咄咄逼人的目光。
女子退后,裙摆飘飞,似不留痕迹地掩盖了方才那瞬间的癫狂··“公子莫怪,是奴家僭越了·”·女子眸间的秋水流泻如银,迷离的烟波,浮动着一抹旖旎。
“你,究竟是谁”·傅望之侧身而立,眼睫微颤··面对他的逼视,女子面色如常,别过眼,不动声色的道:“公子难道忘了么。
奴家便是那国宴之上,刺杀济宁王的舞姬·”·女子巧笑盼兮··傅望之遥遥弥望,竟嗅出了诡谲多变的谋术··他微敛眸色,瞥向与他七分相似的眉眼,侧颜泠然。
“所以,你就是我么·”·☆、愿得璧人·四月十九,国君狩猎将近··内局宫婢的调动一贯稀松平常,只是在四月十八和四月十九这两天,有很多掖庭局的宫人被抽调到了宫闱局。
内侍监奏请国君,增调羽林军充盈大内禁卫··尚食房算是最忙碌的一处,接连几日的筹备,负责国君的日常膳食··四月二十,正当周饶国祭··周慧王祁辛端坐于龙辇之上,支着手肘赏玩手里价值连城的弓|弩,每过一处,百姓皆五体投地,大呼国君万岁。
国君万岁,国君万寿无疆……·跪倒一地的人群里,有讥讽的视线扫向那高高在上的国君,格外扎眼··百姓的顶礼膜拜还在继续··傅望之跨着马赶上了前方的攸廿,“攸廿,今日,你会去狩猎场么”·隔着一个马头的距离,不远不近,攸廿转过脸,正撞上他那双墨眼,琉璃清浅。
“王上于此,臣自在侧·”·攸廿将军的赤诚忠心,让傅望之甚为钦佩··他低垂着眼,抿唇不语··攸廿故意勒了勒缰绳,马儿渐渐放慢脚步,“望之也对狩猎有兴趣”·他曾听他的二师兄仓镜说起过,他的箭术,堪称一绝。
攸廿扬手示意,最终召回了傅望之的心神··“望之不喜此次狩猎”·攸廿见他频频走神,心底疑惑··傅望之侧身抬眸,“攸廿说笑了。
我怎会不喜国君狩猎·”·他面色不变,唇角噙起的微笑也并无他意··攸廿被他的笑容分散了视线··傅望之忽然扬起马鞭,“攸廿,我们来比试一场吧”·他诚意相邀,战意悍然。
攸廿旋即应声挥鞭··须臾,他们便追上了前面的大队人马··一众宫廷之人,朝砚台山挺进··山道崎岖··马车里的丹阳公主撩开车帘,无聊的捧着一张脸,观望山间的草木。
“公主公主是傅公子……”·身旁的小妗猛地靠过来,差点将她挤下马车··丹阳公主恹恹欲睡的眼睑本是耷拉着的,闻言却一个激灵,扒着车窗往外探。
那风中恣意纵马的男子风华正茂,身侧,有高大的骏马奋起直追,直到骏马猛然挺立,马上的两人拳拳相对,势均力敌又惺惺相惜··“好一对璧人·”·此次此刻,行进的众人停下脚步。
周慧王祁辛卧在龙辇上弥望,不由得惊叹出声··这时,底下的内侍官应声望去,皱着眉头,不知王上是看中了那长相出众的白衣秀士,还是对攸廿将军倾慕已久。
昔年,周慧王说出这番话赞叹过的人,都成了宫掖之人··世人皆言:周慧王贪恋美色,常酒池肉林,寻欢作乐,不辨男女··周慧王祁辛的荒谬绝伦,一时之间,让内侍官也琢磨不透王上的心思。
一场即兴而止的赛马··两位风姿卓越的男子相视而笑,视如知己的笑声漫过山头,让人歆羡,让人妒忌,更让人惊疑··微风拂面··换个位置想看得真切的丹阳公主眨了眨一双星星眼,神情沉湎,“好帅好帅……他们真是……怎么能当众秀恩爱。”
丹阳捏着嗓子埋怨,语调腻腻歪歪··小妗突然把脸凑过来,咧嘴一笑,喊道:“公主,什么是秀恩爱帅是什么意思啊”·小妗偏着脑袋眨着杏眼。
丹阳正好抬眸望过来,四目相对,吓得惊慌失措··“哎哟妈呀,小妗,你吓到我了”·丹阳顺了顺胸口,嘴角抽了抽··小妗左右上下地盯着她瞧,尔后挠了挠脑袋,自言自语。
为什么她总觉得自家公主哪里不对劲儿……莫非上次进了王宫之后,摔坏了脑子·小妗不解··而丹阳只顾着追捧马车外的那对帅哥,根本就没有在意小妗的打量。
“狩猎开始·”··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过了晌午,内侍官尖声高喊··傅望之看向那神采奕奕的常胜将军,“攸廿,此次狩猎,你还是会输。”
说话间,他的眼眸里流光溢彩··马蹄踏近,骏马来回绕着圈··攸廿挑了挑眉,“那就试试看·”·他手执弓箭,瞄准了远处的树林。
离弦之箭——·傅望之翻身上马,朝前飞驰而去··身后,攸廿凝视着他愈来愈远的身影,痴笑··“望之,若能输你,我亦无憾·”·☆、推波助澜·脱缰之马。
傅望之一路往前,须臾,便不见踪影··攸廿探下马头,环顾四处,却发觉树林里的鸟雀安静得诡秘··树荫恍若鬼魅··周慧王祁辛遣退一众侍从,追逐着窜进密林深处的火狐,快马加鞭。
马蹄踏在掉落的花枝上,火狐灵巧地躲开了他的弓箭··咔嚓一声——·祁辛拉开弓箭,凝视着眼前势在必得的猎物,松开了绷紧的手指。
弓箭过处,刚抽花苞的花枝被生生折断··祁辛背对着光翻身下马,一步一步,靠近被射中的猎物··火狐的眼倒映着投射过来的阳光,金波灵动··他弯下身准备摭拾,却见火狐的瞳仁中闪烁着晃眼的刀光。
“谁”·祁辛就站在密林深处,半晌,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又仿佛坠入了无底的深渊··静谧的树林,连鸟雀都不敢作声··杀机四伏——·祁辛微敛眼眸,唇角轻慢,“出来吧。”
他手里的弓箭破空而出,直直地没入数米开外的树干上,肃杀之气尽显··阳光透过斑驳的树杈照过来,将略微泛起的尘埃照射得无所遁形··光线里,一袭白裳的女子轻轻一笑,雪玉般的脸颊上,薄纱掩面。
“周饶国君好眼力·”·她缓步走出藏身之所,紧随其后的,是长剑在手的蒙面刺客··祁辛蹙眉··将其团团围住的刺客,训练有素,武艺高强。
“纪国刺客团——梼杌·”·祁辛瞥见了来人腰带间绘制的上古凶兽,挑眉说道··“周慧王果真如传闻所言,洞察秋毫,杀伐决断。”
女子扬着脸,朱唇微启··她瞧着祁辛而今的处境,眼底的快意突显无疑··“杀——”·一声令下··女子扬手的瞬间,细长弯眉,眸若端砚,瞳仁宛如砚里磨出的上好梅墨。
祁辛拧着眉头,黑森森的目光渐渐阴沉下来,睥睨一众蜂拥而至的刺客,以赤手空拳招招制敌··女子看着祁辛能够轻易化解刀锋险势,顿觉截杀周慧王的计划可能有变。
此处的打斗声已然惊动了护驾左右的侍卫,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想到这儿,女子倏尔抬眸,祁辛的视线也正逼视而来,一双眼沉寂幽邃,像是要将人吞噬殆尽··女子的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旋即,手里的袖箭迸发而出。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如期而至··祁辛睁着眼,似乎回到了国宴当天··“那场国宴,原本,是想要你的命·”·烟光疏影里的女子遥遥站立,轻笑的声音化作一轮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
祁辛顿住脚步,勾勒出眼前女子的眉眼,那一瞬,生死一线,又令人神往··他所庆幸的是,他最终寻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子··“王上小心”·“护驾……”·密林里,有涌进的锦衣侍卫跨马前来,须臾,便扭转了逆势。
刀光剑影——·擅骑射的侍卫甚至使出了离火箭··硝烟弥漫··原本胜券在握的刺客竟死伤过半··“走·”·见状,女子的面色时青时白,刚想脱身,一柄长剑却抵在她的脖颈处。
“你想逃去哪儿”·封歃出鞘——·闻讯赶来的攸廿将军就立在她的身后··一场绝地逢生之战··密林中最隐蔽的阴影里,傅望之凝神观望,纪国刺客团的谋算,如预料般成功了,无论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
“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如若不想束手待毙,就该适时反击……”·“扶良公子,国仇,岂能不报”·当初,那冒充他的女子俯身凑近,吐露的,便是这番话语。
☆、深恶言官·景禹十二年,周慧王祁辛于国祭之日新纳妃嫔——苏娣··苏娣,纪国旧人,入宫闱,即刻晋升为苏嫔··朝堂上下,莫衷一是。
或许,是这样的降旨太过草率和鲁莽,王座之下,有言官跪地呼号,更有重臣连连请奏··“王上,万万不可·”·“此女乃纪国旧人,纳入宫闱,必定对王上不利。”
朝堂上的百官纷纷跪作一片··祁辛半卧于王座之上,眼神朝下来回打量,不急不恼,“你们认为,孤是在与尔等商议么·”·他说出口的话,向来不容更改。
他位及王君,生杀予夺,全凭他的兴致··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闻言,跪地匍匐的百官瞬时噤声··面前的王上,一扬手便可了结众生··王上爱美人,亦爱杀人。
想到这儿,再无人胆敢以下犯上··“昏君无道昏君……你怎可闭目塞听,置忠臣于不顾,置周饶于不顾”·忽然,深知请命无望的言官霍地起身,指着王上便开始破口大骂。
言官本有劝谏之责,然,却无品阶之别··或许,言官无实权的命运注定太过哀凉凄冷,满朝文武百官,竟无一人敢上前一齐弹劾··“宁宣化,是孤太纵容你了么。”
祁辛黑眸转深,“你可知诋毁国君乃大不敬·犯上作乱之罪,足以将你挫骨扬灰·”·祁辛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天光微眀,无形的威压层层叠叠,蒙住了众人的视线。
“王上恕罪……”·底下的百官又跪了一地··有人拉拽宁宣化的朝服,但他早已怒发冲冠,生死罔顾··万般皆有法·而他胸中之法,便是弹劾昏君,匡扶王道。
宁宣化跪地高呼,“周慧王祁辛,你荒谬绝伦,罔顾国法,终有一日,必自食恶果周饶交予你手,乃国之大不幸”·年迈的言官憋红了眼,一心违逆。
祁辛盯着他,怒极反笑,“诅咒孤,你有什么资格·”·他俯瞰底下的百官,“来人,将宁宣化拖下去,即刻推至午门,斩首示众·”·他背过身去,神情冷漠。
今日朝堂,国君二度降旨,一次是喜,一次是悲··“昏君昏君祁辛,你竟然……竟敢违背周饶国训”·宁宣化看着围过来的侍卫,顿时一咬牙,猛地撞上了宫殿玉柱,鲜血淋漓。
众人惶恐——·祁辛转脸瞥了一眼死状惨烈的宁宣化,“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王宫撞柱真是一个蠢人·”·他睥睨交头接耳的百官,“宁宣化诋毁国君,犯上作乱,今就地正法,其宗族家室一律贬为罪奴。
尔等,可有异议”·祁辛的目光穿过重重芒刺,直直地落在百官身上··“王上英明臣等惭愧……”·满朝文武无一例外,皆选择了退身保命。
普天之下,或许,也只有宁宣化的宗族蒙受着残忍的灾难··经此一事,周饶言官皆诚惶诚恐,而周慧王深恶言官之名遍及坊间··周饶曾有国训:历代国君,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有渝此誓者,天必殛之。
“天道……法道……”·初日破云而出,刺眼的光线筛下一层细密的橘色,让傅望之抬手挡在眼前··似乎,他也该如苏娣所言的那般,拜入争门,匡救其恶。
☆、泗水垂钓·临近月底··眼看着下月将至,傅望之一早便来到泗水桥上,恭谨等待··前日,他巧遇一鹤发老者蓑衣披身,在桥下垂钓··那日,正值薄雨初霁,天光渐明,朗空蔚蓝。
傅望之小心翼翼地走近,老者捋了捋飘逸的胡须,“年轻人,你将满河的鱼都给吓跑了·”·老者转脸,目光颇有责备··傅望之旋即赔礼道:“是晚辈考虑不周。”
他态度恭敬,老者倒是一惊··“年轻人,既然你吓跑了老夫的鱼,就得帮老夫钓鱼·”老者将鱼竿塞给他,“另外,别打扰到老夫。”
说罢,老者以斗笠遮阳,褪蓑弃履,仰面而睡··傅望之顿时惊诧,拿着手里的鱼竿不知所措··若走,虽未亲口应允,但也实属不该;若留,老者一睡怕是临近垂暮。
傅望之举棋不定,又琢磨不出老者做出此番举动的意图,便顺势而为,坐在黄岩上,将鱼饵抛了出去··阳光愈来愈近,又渐行渐远··傅望之原本还能瞥过眼留意老者,等过了些时辰,腿脚酸麻,也就只得一心垂钓来转移视线。
雾气蒸腾·泗水河面,夕阳与水色交相辉映··傅望之不敢惊动老者,将养在水里的鱼篓轻轻地放置在老者的身旁··“等等·”·老者突然出声,止住了他离去的脚步。
他躬身提起鱼篓,里面仅剩的鱼儿屈指可数··方才,在傅望之垂钓之时,老者眯着眼睛观察了他好一阵··“年轻人,你为何要将这满满的一娄鱼养在水里养在水里,大鱼倒是新鲜,小鱼可就全逃了。”
老者笑着问他··傅望之闻言也不反驳,“上天有好生之德·这点,老人家不是比我还讲究么·”·傅望之先前在桥上注意老者垂钓,老者的鱼饵,引上钩的皆是大鱼。
在傅望之看来,老者比他更遵天意,奉万物··他抿唇回答,眼里的睿智使其神采飞扬··老者收回鱼竿,满意的笑容一直掬在脸上··“年轻人,你必定会有一番作为。”
老者说罢,便迈开步子朝前而去··等到傅望之即将转身离去之时,老者却突然返身,道:“三日清晨,到桥上来见我·”·说话间,老者身上的隐士之气淡去,袭来的,皆是运筹帷幄的泰然。
傅望之听罢,遥遥而立,再躬身揖手,表示约定··而今,他就站在泗水桥上,久久伫立··日光飞逝——·等到晌午过后,傅望之眺望远处,确定老者不会前来,方才挪动已然麻木的腿脚,转身往回走。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走下了泗水桥,他掸了掸蒙尘的衣袂··此时,有五岁稚童拽了拽他的衣摆,“阿公说,让你三日后再来这儿等他·”·说罢,稚童扬着笑脸跟他讨糖人吃。
傅望之付了铜钱,将手里的糖人递给眨眼的稚童,“转告阿公,就说晚辈一定会来的·现在,快回家去吧·”·他摸摸稚童的小脑袋,语调温和。
听着他的话,那稚童欢愉地跑远,回头之时还不忘朝他挥手道别··“真是很活泼的孩子·”·傅望之得知了老者的授意,便回了将军府··将军府邸。
他绕过门前半遮的黄花梨雕花屏风,正中央摆着的紫漆彩绘桌案旁,坐着等候多时的攸廿将军··“望之,听说,你要应考言官”·见他踏进门槛,攸廿薄唇微启。
傅望之行至桌案前,看着座上一直对他关怀备至的男子,“攸廿,你,会赞同我吧·”·☆、悖逆臣纲·五月初夏,宫里的锦葵全都开了··藕荷色的花蕊恣意绽放,自回廊铺满了整座宫殿。
浓郁的花气漫过思虞湖,漫过湖心亭,一直漫到红漆碧瓦的外宫局,摧枯拉朽般裹挟着暑热··这日,正是应试言官的日子··相比以往,今日的争门殿,门前冷落车马稀。
或许,这便是周慧王想要的结果·无人应试,自然无人束缚··傅望之从宫外徒步走近,仰面凝视那雕花砌玉的横匾,眼前的争门,似乎与他所想的并不相同。
争门不争,以进言劝谏为职,而今,却被王权彻底架空··他踏进门槛,殿门里,有三三两两的应考士子正在窃窃私语,见他进来,目光探究且鄙夷··傅望之绕过他们,施施然,面上全无多余的情绪,见到已经在堂上坐定的三方监考官,恭谨地敛身行了一礼。
堂上正中,三足铜鼎里的三寸香线已然待定··坐得最高的监考官一身朝服,红光满面,“诸位士子落座,比试即将开始·”·话音起,众人纷纷落座。
傅望之将桌案上的宣纸慢慢展平,视线却转向偏堂··偏堂里,隔着一道屏风,几重幔帐··他打量了片刻,尔后收回目光,挑开衣袖静静地研磨··三寸线香——·氤氲的烟色,掩映着堂上端着杯盏品茗之人,空气轻缓。
身旁,已经有士子摩拳擦掌,执笔,跃跃欲试··傅望之拄着手肘,含着檀香小笔,思忖良久,却迟迟不肯落笔··空白的宣纸·宣纸顶端仅有一个“言”字。
言官之言,言为何,何以言……·约莫半柱香之后,他悠悠抬笔,洋洋洒洒,写下了那日说过的话··那日,他与泗水桥畔的老者相谈甚欢。
老者突然问他,“若为言官,当何为”·他的眼眸莫名含笑,很有几许耐人寻味··“ 君子之事上也,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偏堂里,半卧的男子云璃龙袍,隔着半臂的距离,能够瞥见宣纸上绢秀工整的簪花小楷··三方监考官匍匐跪地,比试已毕,除了内侍监手里宣读的这份,其余的答卷悉数被他们的王上扔到了地面上。
踩踏着地面上的一叠废纸,祁辛眯着眼睛,轻敲着手边的檀案··此时,内侍官突然战战兢兢地噤声,顿了片刻,才道:“凡择言官,当以三事为先:其首,不爱富贵;次则,重惜名节;次则,晓知治体。”
内侍监小声念完,旋即跪地请饶·纸上所言,乃是教导王上为君之道的大不敬之语,实在有悖臣纲··软塌上,祁辛屈着手指,敲打檀案的动作微滞,“经年累月,头一回,有人敢在孤的面前指手画脚。”
他深寒凌冽的黑眸,有缓缓上扬的弧度,扬着眉抿唇,不怒而自威··“时贤徐庄的三弟子——傅望之……”·祁辛将宣纸捏在手掌里,幽幽开口,让刚刚走出宫门的白衣秀士脊背一凉。
“这天,是要变了么”·傅望之紧了紧身上的衣袍,钻进了将军府的马车··“吕一,去西郊竹苑·”·今日,他与老者约定,在西郊竹苑煮茶对弈,不论忙闲,有所约必往,寒暑雨雪不避。
☆、争门掌事·碧潭菡萏,入目的是一片绿蓬蓬的荷叶··思虞池畔,有人孤零零的站着,弥望远山,形影相吊,像极了一株萎谢的残荷··楚哀并非体面家世出身,能在宫掖中晋升为侍君已是极致,原以为他能圣宠常存,却不想凭空冒出一个苏嫔,夺了他的近路,致使他再也无法升迁。
“公子,王上召见·”·行礼的婢子走到他的身后·他迷惑抬眼,有惊喜,又难以置信··他应该想到的,便是王上与他尚有鱼水之情。
只要王上还未厌弃,他便有翻身的砝码··纵使,在他眼里,时远时近的王上,心思不定··他迈开步子随婢子前往,穿过拱门的时候,恰好与随内侍监过来的傅望之错开,是殊途,不同归。
“傅大人,这边请·”·礼数周全的小太监将他引进了争门殿··宫殿里,他只见到了那日坐于高位的监考官··“大人,傅大人到了。”
察言观色的小太监注意到背对而立的监考官身体欠佳,“大人,尚药局的掌事托奴才带了些药材过来·”··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小太监捧出一叠药材,转过身的监考官确是面色欠佳。
“陈大人,士子傅望之,奉诏前来任职·”·傅望之躬身揖手··陈翼觎起眼睛,没有开口,而是接过小太监手里的药材,送了他一枚绣囊,里面揣着的是几锭碎银。
“替我多谢莫掌事,你先退下吧·”·陈翼扬手·小太监掂了掂手里的绣囊,脸上堆笑,尔后转身离去··见状,傅望之蹙眉,方才陈翼与小太监谈话,用的竟是平语。
他面上惊讶,而陈翼显然也不打算避开他··“你都瞧见了·这便是争门的现状·”陈翼将药材放在桌案上,“如今的争门殿,除了为蝇头小利而来的小太监,就只剩下前来拿人的禁卫了。”
他坐在上座,从竖柜里抽出一个锦盒,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争门言官的环佩,却又与寻常所见的不同··“这些日子,凡是近身侍奉王上的言官,稍有不慎,便会被王上惩处。
轻则杖刑,重则发配沽聿塔·在沽聿塔内,他们只得任人牛马,劳碌终身·”·说话间,陈翼沉吟良久··作为争门现今的掌事,他自身难保,又何谈拯救他人。
他将锦盒里的环佩递给面前站立的傅望之,“自今日起,你便是争门的新任掌事了·”·他交给他的,正是象征掌事身份的翡玉环佩··傅望之惊诧之余,陈翼已然将环佩强塞给他,“近来,我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王上已经许我告老还乡了。
这枚环佩你就收着,记得在王上面前,万事小心为上·”·陈翼的眼皮抖了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还刻意假咳了几声··此时此刻,傅望之突然明了,原来陈翼用碎银打发小太监,是为了装病,瞒天过海。
傅望之想起那日应试时见到的陈翼,红光满面,全无半点孱弱··“陈大人,你打算,就这样撇下争门么”·他走了,争门里的其余人,依旧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傅望之抬眸,语调轻缓··陈翼端起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口,然后从腰间取下一枚锦囊,放在桌案上··“这些银两,能暂时打点争门里外的奴才婢子。”
“并非我心狠,只是争门本无实权,若要自保,必须讨好王上·其实,你也不必担忧争门的其余人,他们罚的罚,贬的贬·原以为能招进一些新人,不料王上那边直接否决了。”
陈翼放下茶盏,“这偌大的争门殿,就剩你一个人了·”·想到这儿,陈翼起身朗笑,“傅大人,你可要好自为之·”·他退居身后。
傅望之猛地抬起头来,他脚下的争门,貌似,一片晦暗··周慧王变相地遣离了争门之人,却让他任职争门掌事,到底,欲以何为··傅望之看着陈翼远去的背影。
陈翼在回首之时,只说了一句话··“傅大人,王上有旨,近身言官,终身不得婚娶·”·☆、面见王上·窗棂投射进来的光线,在地面上隔断出一道烟影。
烟光里,尘埃乱飞,掩映着殿内隐隐约约的床笫之欢··“启禀王上,争门殿掌事在殿外求见·”·殿外,跪地候旨的内侍监小声禀报··此时,傅望之正站在殿外,有起伏跌宕的喘息和烦躁厌恶的怒斥声袭来。
“让他滚·”·殿内的旖旎风光即刻被不明事理的人扰乱·祁辛睨着目光看着殿外那颀长的影子,兴致索然··争门殿……·他披衣下床。
身旁的男子衣衫尽褪,软软地伏在他的肩头,欲拒还迎,秀色可餐··内侍监听罢便站起身来撵人,“走吧走吧傅大人,王上是不会见你的。”
内侍监清咳着正了正嗓子··傅望之一想到周慧王现下正与宫妃云雨巫山,便有刹那间的呆楞··待到他回过神来,他只是僵硬地应了一声,旋即就抬脚转身。
他来的,当真不是时候··傅望之思及殿内的景象,不由得面色窘迫··“让他进来·”殿内的人听到那句“傅大人”,好像想起了什么。
今日,是他说要召见他的··正当傅望之快要离开宫殿时,内侍监火急火燎地过来唤他进殿··“王上,不是正……”·傅望之抬眸,话音未落,内侍监已然将他拉拽过去,推开了那扇朱红的殿门。
片刻安静··傅望之小心探脚,刚跨入门槛,便撞上了欲出殿门的楚哀··“傅望之见过楚哀公子·”·他幽然转眸··此时的楚哀公子,衣衫不整,面带绯色。
楚哀接过内侍监递来的披风,将宛若玉色的脖颈掩在阴影里,看见他,只是蹙眉轻哼··他开罪过他么·傅望之与楚哀擦肩而过,不再去理会他的无理取闹。
风有些凉,不知何时,殿内的龙涎香被突然大开的殿门骤然冲淡··傅望之踏着轻缓的脚步往前,最终,在卧榻上见到了他而今“效忠”的王上··“争门殿掌事傅望之,拜见王上,王上圣体永安。”
在他颔首之际,榻上的男子觑着眼眸,似愠似怒又似平静地盯着他半晌,转眸,冷笑了一下,将视线转到一侧,即刻有婢子会意地走到他的身旁,递给他一份小册子。
“喏,这是王上的日常作息,以后,全都交给你来打点·”·站在他身侧的婢子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傅望之掬在唇边的微笑顿时停滞··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半卧于前的王上,是把他当做内侍监一样看待了么·言官的职务,不该是他手里的这份小册子。
傅望之眼底闪过隐晦的光芒,一双纯银丝锦履,一袭青釉色长衫,孤身伫立,颇有些遗世绝尘的味道··祁辛望着眼前人,那黑漆的眼眸清湛端然,宠辱不惊··“还杵在那儿干甚莫非陈翼没有告知你,这个时辰你应当做什么么。”
祁辛眯着眼眸,傅望之确是不知··在外宫局的争门殿,倒不如说是宫掖局的外设,到头来竟然负责王上的起居··傅望之微垂目光,以为祁辛准备让他更衣。
而身侧的婢子缓缓地掀开了檀案一角,待到他见到案上全貌,却发觉堆砌如山的奏折,悉数混杂一团··他踱步走近,手边的丹砂朱笔,在临近的奏折上狠狠地划了几笔,笔力很重,像是怒极所至。
☆、生死一线·“李尚书,吴侍郎,周统领……”堆砌如山的奏折被有序分列开来,最高的那一沓,悉数为弹劾周慧王近来的荒诞不经和边塞与柔利之间气氛紧迫的谏言和指责。
自然,满朝文武不敢直击王上,但是,当他们将矛头对准王上身侧的近侍和远在边塞的将领时,他们就已经吐露了心声,并且,妄图入木三分··然,事实如此,并非意料之中的简单明了。
“方才你念的那些人,全数罢黜,一个不留·”·傅望之拿起的奏折被祁辛一把夺过··祁辛歪着头,将奏折随意地抛进三足熏鼎中,刹那间,浓烟嗤鼻。
傅望之抬眸,心陡然一沉··周饶的朝堂,祁辛一句话,便可彻底颠覆··悄无声息,朝堂消失了一批人,尔后,有新人迁升顶上··宫掖里,无人敢提及惹怒王上的后果。
而他,遵从祁辛的旨意,执笔拟定了文官武将的生死··隔远,他看见一袭玄璃锦袍的祁辛又卧在软塌里,矮桌上,是尚食局刚刚送来的食盒··盒盖揭开,一抹醇香扑鼻。
精致的漆画盘盏,玉碟里摆着玲珑小巧的糕点,一侧点缀着绽放的锦葵花··祁辛拈起一枚糕点轻嗅,未入口,便松开了手,糕点翩然落地··在傅望之蹙眉瞥向祁辛的时候,候在一旁的婢子已经惶然跪地。
“王上息怒·这是前些日子柔利使臣进贡的冰芙酥乳,尚食局特意冰藏半日而成的·”·婢子低下头,畏首畏尾··祁辛收回目光·烟缕里,还泛着沁燃奏折的焦煳味。
“那么,你是说,”祁辛起身走近,“是孤不识大体了·”·他俊朗出挑的侧脸就在婢子的眼前··婢子惊恐万状,却也无权反驳。
“杀了吧·”·冰冷的语调悠悠荡荡,落在戍守阴暗角落里,死士的耳畔··明亮又阴翳的光线,摇晃着婢子颤抖且无力的身影··也许,一闭眼,一剑封喉就会来得如此骤然。
“铮——”·黑影挥剑相向的瞬间,有一柄长剑横在其间,映照出一对清浅的瞳仁··没想到,最终出手相救的人,会是傅望之··祁辛有一瞬的怔忪,然后脸上出现莫名和戏谑的神情。
祁辛用两指搁在唇瓣上,注视了他半晌,“你在公然挑衅孤·”·他的杀令,还无人胆敢拦下··不得不说,他是唯一一个,什么也不是,却敢与他叫板的人,一个比宁宣化还要愚昧的人。
所以,他是否应当陪他慢慢玩儿,至少,他的死法,应该比宁宣化还要别开生面··想到这儿,祁辛眼眉一挑,“傅望之,你该庆幸,你还是徐子的弟子·”·在祁辛扬手的时候,原本打算了结他的黑影陡然消失,来去无踪。
傅望之额角有细汗缓缓滑落,那一刻,他感知到了生死一线的威胁··周慧王的狠戾,比楚睿更甚··祁辛俯身睨着眼眸,“既然你救她,那她,孤就放过好了。”
他将目光转向吓得神情恍惚的婢子,片刻弯起的唇瓣似有调侃,“记住,你是靠他活命的·”·话音落地,婢子对着他千恩万谢,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宫殿。
傅望之看着婢子远去的身影,直到身后的男子一敛身,拔出了没入缝隙的长剑··“你的剑术,是攸廿教导的·”·忆起那日国祭狩猎,傅望之与攸廿并肩策马的场景,祁辛的眸子突然变得幽深,说罢,将横尘抛向半空。
☆、揣测身份·日照在那一刻斜斜地映射进殿内,正好将悬空的横尘折射成一道刺目的影子··明暗分界的剑身,盈洁如雪,还残留着方才紧迫的余温··傅望之在袅袅的光影里一跃而起,那一瞬,祁辛勾起唇角,伸手拽住了他的右脚。
“想拿剑休想·”·祁辛在傅望之翻身落地的瞬间,已然接过空中的横尘··他站在远处,轻蔑的目光是十足的挑衅··傅望之瞪大眼眸,露出难以抑制的愠怒。
刹那凝神,傅望之转身,迎着祁辛的面门,掌风凌厉··“你还会武功”·这一点,倒是祁辛没有料想到的··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他的招式,束手,步步拆招。
须臾,傅望之全然被祁辛压制,不能动弹分毫··“你的一招一式,都有攸廿的影子·”·祁辛钳制住他的双手,欺身靠近,在仅隔半臂的距离中,他仿佛能够感受到耳畔扑来的温热呼吸。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一年前,攸廿就是孤的手下败将·而你,给孤练手都不配·”·祁辛黑漆的眼眸一转,流泻出的,是昂然的傲气。
阴翳的光影··映照下来的阳光,镀在面前人的侧脸上,揉碎了一抹金色··霎那之间,傅望之窥见了周饶国君的气魄与凌云壮志··周慧王祁辛,或许,并非世人了解的那般暴虎冯河,昏庸无道。
傅望之唇瓣微启,像是极不赞同他眼底的小觑,定定地凝视着他,笑眸里暗含狡黠··流光溢彩——·祁辛瞧着他那恍若漩涡的眼眸,直耀得花光满眼,人面迷离。
祁辛伸手,覆在他的鼻上,隐了半张脸的傅望之,只剩下那双摄魂夺魄的眼眸··那神情,像极了他捧着手心宠溺的苏嫔··“你,跟孤的宠妃很像。”
祁辛面上惊疑,心底揣测··傅望之眼底掠过一丝怔忪,敛气之时,原本接近祁辛的手指发力,恰好击中他手臂上的曲池穴··一阵酥麻——·趁机挣脱束缚的傅望之夺过横尘,旋即起身,隔了一尺,端穆一拜,“王上,臣下失礼了。”
氤氲的龙涎香略带温热,从铜鼎一直飘至抱臂起身的祁辛面前,只一眼,就能明了此时此刻他的恼怒··“还请王上息怒·臣下知晓王上深恶言官,但若是王上欲以宫妃之名来羞辱臣下,臣下定不会妥协。”
傅望之心底绷紧一根弦,面上却宝相庄严,丝毫不容亵玩··祁辛一见他故作姿态的模样,眼里又浮起不耐的厌恶··果然,是他对他太过随意了。
他略显烦躁地踱步上前,黑眸凝视过去,眼底含着一抹笑,似有深意··“傅望之,你还真是太高看自己了·孤再不济,也不会看上你·”·他侧头靠近,扼住他的下颌,语调鬼魅,“你够看的,也就是这副皮囊了吧。”
祁辛摆手,示意候在远处的内侍监敞开殿门··傅望之明白,这是在赶人··“王上,臣下告退·”·他与祁辛对视,面色凝重。
在祁辛看来,他的表情就是一身傲骨的士子受人凌|辱后的敢怒不敢言··而只有傅望之自己知道,他压抑在内里的哑然失笑与躲过嫌疑的庆幸,皆憋闷得辛苦··艳阳高照。
思虞湖的雏荷,绿意盎然··他站在争门殿的檐角下,悠闲地清扫着地面上的落叶与尘埃··惬意且聊赖的午后··傅望之抬眸望天,直到殿外一身月白缎高腰长裙的女子,压霜欺雪地走近,冷艳非常。
☆、我本沦亡·“傅大人,别来无恙·”·一声轻浅的问候,淡淡的,让来人的轮廓清晰可见··傅望之眼前的光线一暗,耳畔的声音像是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而视线中的人和景都莫名穿梭变幻,似被琉璃灯盏晃花了。
此时,傅望之站在檐角下,朝女子施然一拜,“臣下见过苏嫔娘娘,娘娘万福金安·”·他依旧笑如春风拂杨柳,安之若素··苏娣就伫立在距离他半尺的地方,脸色掩映在逆光的阴影里,看不清,身姿与气质却变得针锋相对。
她走出阴霾,眼含讥讽,“从旧国辗转到周饶王宫,本宫以为你能步步为营,匡复旧国,谁知道,你依然在徘徊不定·傅大人,你还真以为‘在其位谋其政’是君子所为”·苏娣说罢,目光逼视而来,“本宫劝傅大人不要自以为是。
如果,傅大人因为某些举动成为复国大业的阻碍,那么,他朝兵戎相见,本宫绝不会手下留情·”·“傅大人难道就不好奇,楚睿世子垮台,你是如何幸存下来的”·傅望之紧蹙着眉,眼神中充斥着复杂与苦涩,还有隐隐的悲伤。
往事隔着婆娑烟光袅袅而来,在喉中弥漫成一种郁结,傅望之寥落地笑笑,“是,梼杌刺客团……”·他被强行掳走的那日,楚睿被周饶与柔利算计,锒铛入狱。
自那日后,他有了新的身份、新的名讳,离开风雨飘摇的纪国,口蜜腹剑,踏进了周饶的国土,从此跟旧事决裂,也一跃成为时贤徐庄的三弟子,地位卓然··“纪国已逝,我本沦亡。
我一刻也不曾忘却国仇,然,纪国根基早已不复存在·我们,拿什么来完成复国大业·”·傅望之孤单地站在落叶中,形影相吊,恍然间感觉到有些不胜唏嘘。
然而,耳畔女子的声音却更加清晰起来——·“你我本就没有资格断言纪国后世·纵使楚睿世子已无生还可能,纪国王室,还有后来居上者·”·“纪国王权不会崩塌……”·“梼杌刺客团虽曾经从属于楚睿世子,而今,听命于何人,谁又知道呢。”
苏娣挽手折枝,觑眉,就这般从树下走过··摧枯拉朽之力——·“苏娣”傅望之从背后叫住她,“王宫稳固,本是铜墙铁壁。
再加之周慧王身边隐藏护卫的死士,你动不了他的·”·他那如同端砚之墨的眸色转深,说罢,苏娣脚步一滞··“多谢傅大人提醒。
不过,傅大人好像忘记了·梼杌刺客团|派遣的细作,除了我,还有一人……”·她轻启丹唇,目光就绕在他的身旁··没错,就连他,亦是梼杌刺客团的一步棋,更可悲的是,他连纵棋之人的面目都不曾见过。
这一切,似乎荒谬绝伦··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远望着苏娣毫无顾忌转身离去的身影,最终还是不愿问出他心底的疑窦··“纪国王室……梼杌掌权人……”·苏娣,究竟是代表多少旧国冤魂活在这深宫之中。
既然她能够有恃无恐地前来斥责嘲讽,那么,梼杌刺客团的爪牙,已然潜入王宫大内,避开了所有的耳目,并暗中窥视么·☆、睚眦必报·六月十一,天阴欲雨。
场院里还有未来得及清理的积水,一滩一滩,倒影着两旁幽幽的竹林··天井四处好些花卉都凋萎了,地上堆积了大片大片的落叶··傅望之起得很早,站在木栏外,扶起几株未被精心打理过的野花。
那野花,花姿凄凄,打着朵儿,经过一夜风雨,愈加萎靡··“傅大人,这是王上的食盒·”·起得更早的,正是尚食局里的王公公··傅望之接过递来的食盒,揭开,拿预先备好的银针在碗碟里试了试,无毒。
“王公公,这趟辛苦了·”·他收了银针,外面的微风依然很凉,他即刻将食盒小心盖上··王公公向他笑着摆手,离开的时候经过天井,踩了一片花卉。
傅望之随后也出了争门殿,殿外,有负责引路的小太监引他去内庭··庭中花枝,葳蕤不败··他提着食盒往长亭里去··长亭里,庭中景色一览无余。
那时,祁辛正坐在石凳上闭目养神,身侧,皆有婢子摇扇侍候··“臣下傅望之,见过王上·王上,该用早膳了·”·傅望之就站立于他的身前,恰好挡住了庭中的美景,严严实实。
祁辛见状,似有愠怒··“你挡住孤了·”·祁辛一把将其拉开,脸色阴郁··这时,傅望之并不理解,昨夜暴雨昨夜风,吹到这个时辰,根本不算赏花的好时机。
自他走进亭内,一直到摆出食盒里的珍馐美馔,仅仅表现出无奈和郁闷的神色··他已然做了近一月的近身言官,因为对祁辛的日常多有指责,便成了这劳什子“随从”,连一日三餐都得前来待命。
他知道,祁辛是为了欺辱他··他越是不悦,他越是欢愉··周慧王祁辛,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思至此,傅望之抬头瞥了祁辛一眼。
“你退到一旁,孤不想见你·”·祁辛脸色很差,单手握着蝴蝶杯,像是一个眼神也不愿给他··咬牙切齿的字眼,愠意压抑··傅望之揖手,迷惑的问道:“王上,臣下该退到哪边”·他一脸真挚,作洗耳恭听样,等着他后面的话。
“你……”·祁辛霍然起身,怒不可遏··傅望之弯起嘴角,心底暗笑··这样,算是报了近日的欺辱之仇了吧。
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因为,他已经感受到了难以言表的欢愉··他眼前的王上,就像一只久寐未醒的野猫,淋了一夜的雨,惴惴不安,一撩拨,就会寒毛倒竖。
傅望之识趣地退到了左边,角落里,有檐角嘀嗒坠地的雨珠,在积水滩里开出凄艳的花来··祁辛对于他的戏弄并未多做计较,因为,此时此地,有一袭藕色绢裙的宫装女子,朝着红漆柱飘飘绕绕,翩然而至。
没错,她是脚底踏风飘逸而来的··倏尔,驻足在长亭外的太监婢子纷纷惊叹出声··祁辛眯着眼眸探过去,缓缓地扬起了头··微风,吹拂着如墨的发丝,在庭中飞舞的女子,眉目绮丽,笑靥含春,映衬得其人其景,如琼瑶仙境。
傅望之看过去的时候,祁辛已然走下石阶,被人摄魂夺魄般,撩动了心弦··在花影里,苏娣正抬手扶着花枝,轻触着那串垂下的花瓣,轻启丹唇,妩媚而迷离··☆、一处相思·“嫔妾苏娣,见过王上。”
随行的婢子退在两侧,长亭外,一路滑翔而来的女子衣袂飘飘,恍若画中仙··没错,在众人的眼中,那就是一幅绢画,冰丝白纱,丝线纵横,铺陈而出的,是或浓或淡的色泽,好似泼墨。
突然间,傅望之忆起了纪国的雪色与远山··苏娣一舞,浓墨重彩又轻描淡写,堪堪收住了万人瞩目的一笔,令意犹未尽的祁辛注视良久的目光现出激赏··祁辛看惯了宫掖里那些无趣的把戏,争宠,依靠的是过人的才智与投其所好。
这一点,苏娣摆弄得出神入化··“王上,嫔妾脚下之物,名为‘轮滑鞋’·”·至少,连傅望之都禁不住喟叹,她双足之下类似车轮的物体,虽不精致,但足以令人神往。
若是她设计出了此等妙趣之物,那么,宠冠六宫,自是不在话下··傅望之有些钦佩她那复仇之魂蕴含的无穷力量——无尽无休的心计··六宫的女人,本该有一朝荣辱,一朝殒命的觉悟。
而苏娣,凭借着与他神似的一双眼,享受经年的安逸与优渥,坐上高位,又拧着一股怨恨,一直攀爬向上,敏锐而决绝··傅望之望着苏娣与祁辛携手离去的身影,将来不及品尝的珍馐美馔收入食盒,原封不动地,递给了前来打扫的小太监。
一时聊赖——·他能够预见苏娣得宠更甚的势头··只是,他并不理解,祁辛明知她心怀叵测,为何还要将一个敌国刺客养在身侧,对其痴心以待··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是她的手段高明,魅惑可人么还是,仅仅因为她那出挑的一双眼,先入为主,攻占了国君的心……·那日,在思虞湖巧遇,他问过她,“苏娣,你当真,愿历经浮沉,侍奉于敌君之侧你,爱过他么”·那刻,似乎,他问了一个极其愚昧的问题,明明一眼便知,她眼底没有一星半点的情愫。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那明媚的日光就照耀在花树之上,芬芳浓郁··傅望之转眸,从她冰冷含笑的眼眸里读出了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谁能想到,这享尽六宫荣宠的女子,竟在这样的暮春初夏思恋着一个人……·这思虞湖,本就是宫闱女子睹物相思之地··“苏娣姑娘·”静立片刻,傅望之轻轻唤了一声,这次,他并未称呼她为“苏嫔娘娘”。
苏娣在树荫下回首,发髻上的玉饰发出轻微的玎玲声··然而,他只作不知,微笑着揖手行礼,“姑娘,为何,不试着放下·”·他看着她,说得轻而易举、云淡风轻。
苏娣侧眸,久久地盯着他,“你,是在奚落本宫”·她的眼眸里倒映着一张从容不迫的脸,越是笑若春风,越是碍眼至极··他难道不知,她的强颜欢笑,皆是他一手造成的。
她这副皮囊,能够博得国君满心怜爱的,便只有这双眼··就连她心悦的男子,满目缅怀的,也只是这双眼··倏忽,她挑了挑丹唇,冷冷一笑,“本宫的苦难,便是这双眼。
你若不忍,何不到祁辛面前坦白”·她说话的那刻,微风拂来,在思虞湖面上,掀起了重重波澜··她不是他,但他也不能做宫闱弄权的侍君,就像楚哀那般。
傅望之走在抄手游廊里,悠悠荡荡,心思不定··很快,在回廊的拐角处,他与行色匆匆的人影撞了个满怀··☆、欲盖弥彰·虫鸣燥热,连身旁转动的光影都是温的。
傅望之垂眸看向跌入他怀中的人··“公主殿下”·他略微惊疑的目光落在丹阳缓缓抬起的脸颊上··“公主殿下是有要事在身么”·他是头一回瞧见她满是焦虑的杏眼。
他疑惑,平素被祁辛下令严加看管的丹阳公主,近来似乎得了很多进宫的机会··他以为,丹阳公主进宫应该会面见国君,而不是直直地冲向内庭··傅望之伸手将她扶起来。
被撞得迷迷糊糊的丹阳咧开嘴角,回以一笑··“望之哥哥,是你啊我还以为是王……嘻嘻,那个,我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几欲往前的丹阳突然跳到他的耳畔,左顾右盼了良久,“对了,望之哥哥,千万不要告诉王兄·”·她定定地看着他,像是必须得到一个确切的承诺。
傅望之微微颔首,点了点头,表示默许··“望之哥哥,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丹阳欣喜若狂,拉拽着他的衣袖拼命摇晃··“公主殿下,你还是快去快回。
王上刚刚离开内庭·”·在傅望之感觉被她摇晃得七荤八素的时候,只得刻意提醒好似“失去理智”的丹阳··现在的丹阳公主,算得上横行无忌的混世魔王,也难怪祁辛会强行将其拘在公主府邸。
愈加张扬的丹阳公主,还是养在深闺比较省心··傅望之望着丹阳远去的身影,难得与祁辛想法一致··不过,丹阳近日频繁偷溜进宫,到底所为何事·想到这儿,傅望之面上凝重,趁着丹阳还未走远,便悄悄地跟上了她,亦步亦趋。
回廊弯弯绕绕,待到豁然开朗处,入眼的便是雕花鎏金的红漆殿门··殿门敞得很开,内堂里的龙涎香气裹挟着醉人的温存,悠悠地自熏炉弥漫到殿外,昭示着宠妃与王君的伉俪情深。
丹阳小心翼翼地避开过往的婢子太监,踏进殿前场院的时候,正好遇到了苏嫔身侧的贴身侍女——阿袖··一身青釉宫装的阿袖轻步上前,见丹阳公主左右无人,倏忽勾起唇角,挽手敛身,道:“奴婢见过公主殿下。
苏嫔娘娘,已经在内堂静候多时了·”·阿袖走在她的身侧,笑靥如花,“公主殿下,娘娘特意吩咐尚食房备了您最爱吃的雪梨膏·”·说罢,阿袖便领着丹阳往殿门里走。
丹阳一听苏嫔娘娘特意为她准备了雪梨膏,旋即眉眼掬笑,“苏嫔姐姐为人真好·”·她有些迫不及待地快步往前··等到丹阳公主彻底迈入殿门的时候,隐在石柱之后的傅望之只得遥遥站立于阴影里,欲暗自揣度,又不尽人意。
“沁鸢殿……”·他抬手遮挡住头顶刺目的日光,那狼毫风雅的金字,仿佛是一道屏障,欲盖弥彰··“苏嫔,何时与丹阳公主交好了”·傅望之转眸,一双黑漆如墨的眼,浸染着不可捉摸的情绪。
在转身折返之时,他拦下了一个恰好路过的小婢子··“请问姑娘,方才见到一位女子进了沁鸢殿·那女子,就是近来荣宠六宫的苏嫔娘娘么”·傅望之说话间掬着微笑,似一脸仰慕之情。
那轻托玉盘自沁鸢殿而出的婢子,年纪尚小,见他身着官服,仙姿佚貌,像是头一次瞧见这般炫目的男子,旋即羞赧低首,吞吞吐吐地道:“回……回大人,那是王上的亲王妹——丹阳公主。”
她似乎有些哆嗦,脸上浮起红晕,又忍不住偷偷瞧了傅望之一眼··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依旧用温柔的嗓音问道:“那姑娘可知,丹阳公主为何会来沁鸢殿”·他彬彬有礼,尽可能不显唐突。
婢子见他貌似随口一问,也未太过留心,便开口道:“丹阳公主近来与苏嫔娘娘往来甚密·听知情的婢子说,丹阳公主会做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儿,那心灵手巧劲儿,连苏嫔娘娘都赞不绝口。”
婢子一脸神秘地凑近告诉他··傅望之薄唇轻抿,敛眉间,眼底掠过了然的深意,“原来如此·”·☆、尚武尚战·金鼎玉砖,锦宝廊庑,丹漆宫墙从北侧檐角一直铺到南面,烤蓝彩画的繁复斗拱,层叠得精美绝伦。
傅望之拜别了争门殿前例行巡查的禁军统领,顺着直道一路向北··在他离宫之前,他见了侍奉在祁辛身侧的内侍监——张公公,好似无意地提及了丹阳公主进宫的事宜。
虽他日前承诺了丹阳,然,他不希望心思纯粹的丹阳公主,因苏嫔受到任何牵连··倘若,他能够隔断丹阳公主与苏嫔之间的联系,那么,就算丹阳会怨他,他也愿意承受。
毕竟,他不想见到犹如朝瑰那般的悲剧再度发生··他低垂着眼眸,走在长长的甬道上··“傅大人,马车正在外面候着·”·有守宫的戍卫向他抱拳说道。
傅望之抬眼一瞧,用冰裂大理石铺就的宫门外,等候良久的马车就静静地停在官道一旁··好像,自他步入争门到而今,他很少在宫中见过攸廿将军··听说,攸廿在城郊军营里训练新兵。
傅望之走近马车,目光轻暖地注视过来··“吕一,又麻烦你了·”·傅望之撩开车帘,转眸看向正准备驱马的侍卫··吕一就坐在马车前,冲他咧嘴一笑,摇了摇头。
他知道,他向来不会介意来回驱车的烦琐··他还记得,攸廿曾告诉过他吕一的过往··他面前的吕一,曾是攸廿帐下的一员大将,只因被敌军逼供时受了酷刑,落下了不能言语的痼疾,才屈身于此,成为了将军府邸的一名侍卫。
在傅望之看来,吕一状似莽夫,却胆大心细··至少,他那双洞察锐利的眼睛,能令人推心置腹··傅望之坐进马车,“吕一,去将军府·”·他想着,这几日,攸廿将军应当回城了。
吕一点点头,勒紧马缰绳,马车一路往前··将军府在南侧,隔着几条繁华异常的街道,可见高高的宏伟府邸··那是周饶先王赏赐给“镇远大将军”——攸廿的府邸。
那“将军府”三个金字,皆是先王御笔挥毫,彰显着周饶对能人武将的倚重及恩赐·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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