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臣扶良 by 沥沥在木(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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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臣扶良 by 沥沥在木(4)
·他的反问略带狡黠,随意瞥过的一眼令傅望之莫名紧张··傅望之静息片刻,再道:“王上乃王君,自是可以·”·“王君”祁辛不止一次在旁人的口中听到这个尊号,但只有他说出口的时候会觉得讥讽。
王权――自他幼年登上王座,他能做的就是以权压人,生杀予夺皆在他手,所有人都惧怕他,其中也包括他自己··他已然忘却,掌握王权之前他到底是何模样·来自宫人的讨好和谄媚几乎能将人淹没。
祁辛眼底掠过难言的喟叹,“望之非得将孤当做高高在上的国君么”·他也说过,他们可以放下君臣之礼,坦诚相待··可是国君还是国君,他还是自称为“孤”。
这是他很多年的习惯,可能已经无法摆脱··或许,这便是身为掌权者的悲恸··傅望之深知他的心底太过孤寂又放不下架子,想与人推心置腹,又害怕那人会倒戈相向,让他遍体鳞伤。
“王……祁辛,”傅望之回以一笑,“若你不嫌,我愿意做你的好友·”·友人,能够月下对酌,能够袒露伤痕,能够知己知彼。
摩挲着手里刻下迂回纹路的酒樽,祁辛像是没料到他会如此轻易地向他示好,他以为,他以往对他的各种揣测和命令,最终会在他心底种下隔阂,令他望而却步··“望之,此生遇你,实属孤……我三生之幸。”
三生有幸――·傅望之亦举杯同饮,虽是小酌,但足以怡情··抛却君臣之见,其实两人倒是投缘··祁辛自幼便胸有治国兴邦之志,可惜周铖王太过软弱,周饶臣民已有违逆之意,待他登位,自是难以服众。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那时他不过与济婴一般大的年纪,却要承受母妃薨、父王孱的事实,以另一副可怖的面貌去应付那些两面三刀之人··何其可悲,又何其可叹。
半盏茶的时间,兰亭外的秋叶起,祁辛站起身来,“我听闻望之素爱古籍,不知望之可愿赏脸与我一同前往兰台”·那兰台,乃是周饶王廷藏书之处,平日里都无人胆敢擅入,除非得了王命许可。
傅望之自是“垂涎已久”,那双目涌现的欣喜令人神往··周饶前人废寝忘食、锐意穷搜得来的古籍自是世间孤本,他岂能错过·“走吧。”
傅望之抢先半步走到他身前··祁辛抱臂摇首道:“望之可知通往兰台的路径”·“这……不知·”·傅望之难为情地顿足看他,祁辛笑着大步往前,其实沿着兰亭侧面的回廊过去,再穿过几道拱门便到了。
“兰台·”傅望之应声仰首,挥毫泼墨的两个大字虽比不得其余宫殿的恢宏奢华,但巧在独具匠心,工于儒风··“这兰台是王廷少有的净地。”
祁辛扬手屏退了把守兰台的侍卫,“以往只要千鸩作祟,我便会一人来此默念静心咒·”可惜而今,连静心咒也对他毫无助力··傅望之穿梭于各式描龙绘凤的摆架前,听闻之后忽然顿足,道:“元寅已死,你体内的千鸩可有另解”·“何解”祁辛有些哂笑,亦有些无可奈何,“千鸩本无解,何况丹药只是压制,有无本就一样,更何况,我能活到现在已是万幸。
寿元一事,不可多得·”·傅望之凝视着他,作为王君,他算是唯一一个不惧生死的另类了吧··“丹药能杀生人,不能起死人·”傅望之甚是赞许。
祁辛见他眼底含笑,其间有俊逸如仙的绝尘之气,又可见步入凡尘的儒雅之风··一语罢,傅望之瞧见了摆架上的纪国标识··祁辛顺势抬头,眉宇间的凌厉略微泛起又幽然平息。
“怎么,望之可是对纪国另眼相待”·“另眼相待说不上,”傅望之转身规避那摆架上的古籍,“只是好奇罢了·”·他继续往前走,祁辛又道:“望之既然有猎奇之心,可自由出入兰台。
这兰台,不仅有正史传记,还有野史佚闻·”·所以,也包括纪国坊间流传的那些风趣韵事……·☆、君子一言·兰台里摆架上的古籍浩渺如烟海,傅望之数日来皆沉迷于此,只觉乱花渐欲迷人眼。
但是,他始终未触碰那摆放纪国野史佚闻的摆架,他害怕,只需一抬首就能忆起当时明月··“奴才见过傅大人·”身后有低眉顺眼的小太监躬身唤他。
傅望之放下手里的古籍,“公公有何事”如果他猜得不错,祁辛又有琐事找上他了··他转身,果然听到了小太监接下来要说的话,“傅大人,王上请大人沁鸢殿一叙。”
“沁鸢殿”那是宫闱嫔妃居住之处,召他一个外臣前去难免不妥,“这……”·小太监像是预知了他的想法,继续说道:“大人放心,受邀的还有丹阳公主。”
话到此处,傅望之自是不得婉拒··傅望之随着小太监踏出了兰台,一路往前时有人刻意避开了他的视线,隐进了不远处的亭柱后··楚哀的目光转向身后跟随的小太监,那小太监正是易容改貌之后的济婴。
济婴深锁的眉头紧皱,凑近楚哀时,温热的鼻息就喷在他的耳垂上,“你瞧,连一个毫无品阶的外臣都比你重要·你说,你守着屏熙殿又能得到些什么”·他微翘的嘴角似有嘲讽和兴头,他总是蛊惑那些徘徊于深渊低谷的人,他眼底的人,没有灵魂,尽数卑微。
楚哀最受不了被人看轻诋毁,他攥紧了双手,忽然笑道:“王上喜得龙嗣,过几日有一场盛大的祭天仪式·那时候……我们可以做点儿手脚·”·苏嫔与傅望之,至少也得毁掉一个。
楚哀一双眼怨毒地凝视着远处,济婴笑得愈加迷离,“走吧,我会帮你的·”·他最愿意看见的便是搅混周饶这潭死水··兰台殿廊前有落叶归根的情势,却被忽然卷起的冷风生生拉住,抵死不放手。
傅望之跟着小太监进入了沁鸢殿,沁鸢殿里,一干闲杂人等全数屏退,留下来的就只剩殿内梅苑里围坐的一群人··傅望之缓步走进众人的视线,这时,识趣的小太监已经转身离开。
“望之哥哥,快来这儿坐”眯着杏眼笑得花面迷离的丹阳立马朝他招手··祁辛回头看他,虽一言未发,可傅望之已然顺着他的视线走到旁处,寻了祁辛身侧的石凳落座。
丹阳恹恹地撅嘴,冲祁辛做了个鬼脸,惹得静看许久的苏娣忍俊不禁··“王上与傅大人的感情日益深厚,真是可喜可贺·”她的目光从傅望之身上扫过,垂手抚摸日渐隆起的小腹,细腻的纤手划过满足的暖光。
她深知王上深爱的是她这双神似傅望之的眼,而她举手投足还是她自己,她学不来他的仙姿,更不奢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有腹中的孩儿便够了··所以,在座之人都听出了她话语间的成全和欣然。
这下,一直对她抱有成见的丹阳真的对她刮目相看··傅望之闻言微垂眼眸··身侧有黑眸注视而来,仿佛隔着烟光冰凌,幽寒深邃又一往而深··祁辛常年掌权,身上上位者的凛冽气息很浓,深为宫人敬畏,却有着不输墨客雅人的绝世面容,风骨桀骜。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头一回被这般露骨的目光逼视得无路可退,不同于攸廿那种深情脉脉,有的是醉卧红尘君莫笑,古来万物皆有情··片刻,傅望之略带窘迫地咳嗽一声,道:“听闻过几日会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可是为苏嫔娘娘得子祈福”·他躲闪祁辛目光的模样有些欲盖弥彰。
祁辛笑道:“那是自然·孤的孩儿,必当祈愿天佑·”·说罢,他又担忧身侧人多想,便接着道:“望之,苏嫔腹中之子乃是周饶王室唯一的血脉,孤必须得爱护有加,方可向周饶先祖交差。”
·祁辛说得十分诚恳,苏嫔神色有些黯然,傅望之自是知晓王室血脉对整个周饶的重要性,他并非祁辛身边的肱股之臣,又怎能跟苏嫔娘娘争宠·“王上言重了。”
傅望之抬眸,“王上得子当然得普天同庆·到时,还请王上允诺臣下为小公子送一份礼物·”·“礼物”丹阳与苏娣又惊又喜。
祁辛忽然将头靠过来,轻抿薄唇,像是将他的话略微品味了一瞬,须臾,颔首道:“孤的小公子收了望之的礼物,那就得认望之做仲父了·”·祁辛说得风淡云轻,傅望之却知晓“仲父”于周饶是怎样的地位,那是仅次于国君的尊位,实属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王上万万不可·”傅望之惊诧莫名,连忙起身请罪,“王上若如此,望之这份礼便一定不能送了·”·“怎么,望之是瞧不上眼还是不愿与孤攀上关系”祁辛原本含笑的眼眸忽而转为肃穆凉薄的深邃,略带侵略,宛若深渊。
丹阳想要上前求情却被一旁察言观色的苏嫔拉住,苏娣摇了摇头··傅望之垂首间余光瞥视,不敢张望··“并非如此·望之只是……”·他一直低着头,欲言又止。
他不喜高官厚禄,更不愿在王宫里深陷,到后来成为他人眼中的眼中钉、肉中刺··仲父的权势――·这是他不敢高攀且怀有妄念的··傅望之知晓头顶之人已然愠怒,他转眸思忖了片刻,又道:“王上若不嫌弃,望之愿做小公子的太傅。”
他最擅长的,还是君子之仪··傅望之说罢,不曾看到祁辛闻言后,眼底那道亮灼摄人的眸光··“望之说的可算数”·“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望之所言,自然算数·”·“不悔”·“不悔·”·☆、有匪如璧·巳时已过,庭院里阳光晴好··明媚的秋色投射于推开的窗棂上,金波离合,泛着一抹揉碎的金色。
出了争门殿,傅望之穿过眼前一道湖湾,就是王宫北门,再沿着甬道一路往前,瞧见了驻守宫门的禁卫,就能看到身形魁梧的吕一坐在马车前,一见到他便咧嘴笑··“吕一,又劳烦你了。”
傅望之自争门殿出来,便取道湖湾,足下踩着纤尘不染的甬道,顺利的出了王宫··他坐上马车,撩开车帘朝背对他的吕一笑道··吕一点点头,扬起马鞭就催促着座下快马疾步前行。
傅望之端坐在马车里,十分简易的马车,两扇窗,一道车门··他敛着眸,正在思忖一些事情··没两日便是祭天仪式,他昨日逞口舌之快说将来要做小公子的太傅,那手头送出的礼就不能太过寒碜。
可是该送什么……他彻夜未眠也想不出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礼物,隔日只好向攸廿求助··傅望之想着压在心头的事,很快,吕一就将马车停到了将军府。
府邸回廊迂回曲折,傅望之自廊坊而过,廊柱的红漆是新刷的,有一股刺鼻的涩味·迷离的阳光透过一扇扇镂花窗,在水榭里、藤板上洒下一道道的光晕··石桥下,早有一个婢子在等候。
傅望之抬手遮了一下明媚得略微刺眼的光线,看见前方的婢子朝他恭然敛身,“傅大人,将军有请·”·此时此刻,肖老已经在紫竹苑门前等了很久·头顶上的秋阳过分惹眼,晃得他睁不开原本就浑浊不清的眼睛。
“傅小公子,老奴可算等到你了·”肖老总是这般恪守尊卑,也总是称他为“小公子”,入耳一听,就令人不敢怠慢··傅望之连忙过去扶起正欲躬身行礼的老仆,“肖老受累了。
怪望之昨日未约好时辰,害肖老苦等了许久·”·傅望之满目歉意,肖老却不敢受,心底只觉面前之人不同于游走在朝廷和坊间的幕僚士子那般心高气傲,立马脸上堆笑道:“傅小公子快进去吧,将军可比老奴等得久。”
肖老说罢便推开了门扉,紫竹苑里满目的紫竹傲然挺立,婆娑生姿··竹院深深,幽径的尽头便是背身孑立的男子··傅望之缓步轻移,却还是踏碎了一片形同枯槁的落叶。
攸廿自一地碎魄光影中转过身来,那青墨锦袍的男子往前走了一步,漆色眼眸里的光愈来愈亮··“望之,你来了·”·攸廿注视而来的目光原本该是冰凌魄人,现下却流转出盎然笑意,直耀得华光满目,人面迷醉。
傅望之从惊叹中回过神来,伸手搭上他的肩,道:“攸廿,你就该多笑笑·你若是面目含笑,不知有多少妙龄闺秀会蜂拥而至·”·他的话语间满含打趣,知晓他至今未婚娶,不由得冲他狡黠一笑。
竹影朦胧,明媚的阳光正烈烈地燃烧着··攸廿忽然抓住他放在肩头的手,出神地望着背对光影的男子,就这样站了许久··宽厚的手掌间有常年用剑留下的薄茧,轻轻痒痒的,挠在他略显冰凉的手背上,令他旋即抽手,却发觉覆在手背上的这只手太坚韧又太执著。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有一双狭长的丹凤眼,不媚,反而愈显清贵·他伸手抚上这双眼,尚好的端砚泼墨而成,一凝眸,便是一树墨梅枝··“望之……”·攸廿喃喃自语,垂下手,整理好心底欲喷薄而出的情绪,然后松开了他的手。
傅望之呆滞的双目有些难以捉摸,他后退一步,脸庞和双耳也跟着炙热的阳光烧灼起来了··“攸廿,你可有什么好法子,能帮我寻到一份称心的礼物”·为了使方才暧昧不明的氛围冷却下来,不至于掀起轩然大波,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另一种更要紧的事情来掩盖。
攸廿像是明白他眼底的小心思,望之与他,一个不敢正视心底萌生的情绪,一个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成全自己··他仰首远眺紫竹苑顶上那愈加嫣红的漏日,秋风起,一株一株紧挨着的紫竹好像在默默低语着,式微式微,胡不归。
“望之,你且跟我来·”攸廿快步走进紫竹亭,紫竹亭里摆放着一把七弦古琴··傅望之紧跟在他的身后,一见此琴倒是惊诧难平··他以为善于持剑操戈的武将很难耐受这“至静之物”。
·攸廿坐在古琴的对侧,眼神忽然变得幽深起来··“望之,听闻‘琴棋书画’乃是文人雅士修身养性的必由之径·不知望之可否赏脸让在下一饱耳福”·攸廿话语间反问的语调,裹挟着调侃和极高的兴致。
傅望之一愣,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思索片刻,他还是坐在古琴前,伸手轻缓地撩拨琴弦,一声声,宛若清泉石上流··“椅桐梓漆,爰伐琴桑。”
清、和、淡、雅――·攸廿闭目静听,眼底浮现出两人在某日吹箫抚琴、吟诗作画、登高远游、对酒当歌之景,何其神往矣··调素琴,阅金经··一曲《流水》罢,傅望之不禁想到家师之言,便悠悠开言道:“琴者,情也;琴者,禁也。”
纵使“众器之中,琴德最优”,亦抵不住绝尘而去的孤寂··抚琴本是风雅之举,攸廿却偏偏听出了挽歌飘雨的伤感··琴声似乎绕梁不绝。
傅望之抬眸看着他,“这琴弦,可是月蛛丝弦”·传闻悬崖绝壁之上的月鸟喜捕水蛛织线,蛛线经雨淋霜打,软韧剔透,用作琴弦可隐而流光,出音如清溪汩汩,甚有抛丝寻人之诡谲用途。
傅望之一问,攸廿便点头··“望之,这可做得你送小公子的礼物”这份礼,倒的确太过贵重··傅望之欣喜道谢,须臾又道:“用月蛛丝弦做山玄玉环佩上的丝绦可好这丝弦软韧剔透,配上山玄玉,倒是一绝。”
他黑漆的眸光眩目,攸廿依言回答,“如此,自是绝佳·”·他靠得近了,只瞧见面前人玉貌卓然,不由自主地低语道:“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普天同庆·夜幕下,万籁俱寂··线香的烟霭中,佛光袅袅·苏娣举起手里的三寸线香,跪坐于蒲团之上,虔诚地凝望着内堂里摆放的佛龛,准备上最后一柱香。
苏娣叩拜了三下,将手里的线香端肃地插|进香炉内·氤氲的烟气便随之升腾,灰烬落,一片片似黑蝶翩跹··风,吹散了火息··苏娣端穆地跪在佛像前,耳畔是炭火噼里啪啦的脆响。
不知过了多久,等守在内堂外的阿袖迈着轻缓的步子走进来,苏娣还在闭目沉思··佛祖,请保佑我的孩儿·佛祖,请给我以指引……·苏娣整张脸熏在袅袅的线香里。
那笼罩在夜光中的女子,一袭雪纱宫裙,静静地跪在佛龛前,螓首蛾眉,眼睑半敛,只看得见纤长的眼睫覆在清冷如雪的脸颊上,簌簌颤动··“娘娘,夜深了,小心受凉。”
阿袖将宽摆的外衫搭在她的肩上,伸出手想要扶她起身··苏娣将手搭在她的手上,起身的时候略微蹒跚,另一只手总是小心翼翼地护住自己的小腹··“你也退下吧,明日一早还得去祭天仪式。”
说话间,她已经被阿袖扶上了床榻,阿袖仔细地掖了掖被角,然后才熄灯告退··屏息,止步――·她做了一夜的噩梦··翌日,祁辛特地吩咐宫闱局在华泽殿筹备了盛大隆重的祭天仪式。
同时有史官做详细的记载·当日嘱命太乐司作九部乐,务必极尽庄严肃穆··卯时,殿门大开··自卯时一刻开始,有车辇专门迎送禛清寺的僧人及他国使臣。
锦彩轩槛、鱼龙幢戏,凡千五百余乘··卯时二刻,迎来绣画等像百余幅、金银佛像两尊、金缕绫罗幡六百面,并柔利所来经像佛舍利,安置于帐座和诸车上,由远及近。
又于佛像前两侧各放一辆大车,车上竖长竿悬金幡,幡后有狮子神王等在前引仪··另装宝车五十乘,此乃各国来使及文武百官进献的礼品··祭天大德――·诸僧手执香花,呗赞其后;次诸位夫人侍君,各局宫人部列陪同;太乐九部乐分列两队,二县音声紧随其后。
炫目奢华,震慑臣民,一眼望不到尽头··辰时,宫闱里几位夫人侍君手执香炉,由苏嫔执熏灯香引安置于殿内··辰时二刻,众位大臣进殿·文武百官在左,使臣在右,应邀前来观摩的徐庄弟子站位在右偏下,正好瞧见殿外来来往往的宫人。
辰时三刻,奏九部乐于殿中,开始祭天仪式··神位摆在最前,周饶列祖的牌位于后,祝案前摆列着玉帛、整只牛羊及果酒菜肴··在场诸夫人侍君按照品阶列队站立,俱是一袭品服大妆。
丹阳为王上亲王妹,亦站在一众人中,静候··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苏嫔站在最前方,与龙袍加身的祁辛携手走上前去,一柱线香,编钟、编磬奏出韶乐,场面壮观。
殿内广场上旌旗猎猎,祁辛举起杯,仰面朝天,高声道:“佑我江山,子孙荣盛,千秋万代”·随着酒水倾洒,在场诸人尽数跪地叩首,齐声高喊这句话。
一时间,殿内鼓乐齐鸣,十八和韵绝响千里,煞是震撼··九部乐罢,祭天仪式落幕·随之而来的便是华泽殿前的筵席··群臣落座,柔利与翟魏来使因事提早退场,傅望之坐在左上首,隔三人便是端坐席间的攸廿。
此时,右下首的临近两席少了一人,傅望之一瞥,发觉仓镜师兄不知何时已悄然离席··祁辛望着座下众人,目光自然而然的停在了傅望之身上··“今日祭天仪式,普天同庆更令孤为之欣喜的是,孤的小公子已得太傅,正如天佑,何其有幸”·祁辛再度举杯,群臣闻言开始窃窃私语。
苏嫔与丹阳相视而笑·隐于众夫人之间的楚哀捏紧了手中的酒樽··群臣有异,已经开始互相猜忌、恭维·唯有攸廿一人举杯斟酒··祁辛的目光扫视底下众臣,很快,众臣噤声。
“傅爱卿,还不快快上前,进献你的收徒礼·”祁辛语调平直,令群臣辨不清情绪··一语罢,筵席间所有的目光全数转向了左上首的傅望之。
傅望之自一片议论声中抬起头来,顺着群臣指指点点的声音起身,然后走上前去,将预先备好的宝盒双手呈上··“怎么会从哪儿冒出来的黄口小儿”·“名不见经传的外臣,听闻他是争门殿的现任掌事,说破天,就是一个没有品阶的芝麻小官儿……”·群臣继续交头接耳,甚至越讲越难听。
·攸廿觑起一双眼,猛然放下手中的酒樽,凌厉嗜杀的眸光直射过去,冷冷地道:“聒噪”·他一言,惊得座下众人不敢再多言。
人群中的尚昀一直没有说话,他只定定地看着筵席最前的傅望之保持进献宝盒的姿势,不卑不亢,颇有芝兰之貌··祁辛亲自起身收下了礼物,宝盒一开,内里静躺着一枚山玄玉环佩,色泽明润,乃是精心挑选之物。
他将山玄玉环佩自宝盒中取出,那阳光下映射出的丝绦隐隐约约,竟是世间难求的月蛛丝弦··祁辛大喜·丹阳与座下众人更是眼都不敢多眨··“恭喜王上得此宝物”群臣中有人开始随声附和。
同时,亦有人面上不悦,难以信服··祁辛将环佩放回宝盒,嘱咐身侧的张公公好生保管,尔后开言道:“傅爱卿乃徐子亲传弟子,德艺双馨,惊风逸才,实乃周饶不可多得之俊才,做小公子的太傅自是当之无愧。
尔等,可有异议”·最后一句,他的语调骤然转冷,听得底下群臣腿肚一软··“王上圣明·”·“臣等恭喜王上再得良才贺喜傅大人擢升太傅”·须臾之间,又是一片跪地叩首的声响。
傅望之自众人的视线中回座,抬眼望去,最远处的尚昀冲他笑道:“恭喜·”·“同乐·”傅望之回以一笑,再偏首,攸廿正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神色复杂。
乐声再起,歌舞升平··楚哀远远的望过去,附耳听着身侧婢女轻声说些什么,很快,僧人身后便有不起眼的小太监拉歪了车上金幡,引来了一声鹰啸··☆、萎顿不堪·烈鹰裹挟着吞食天地的敌意而来,众人闻声抬头却发现一群乌鸦扑腾着黑翅由远及近,紧随其后。
“不好,保护王上保护娘娘”·锋利的鹰爪狠狠地划过祝案,成团飞过来的乌鸦恍若一片黑云··黑雾压城城欲摧。
众人尚且来不及反应,头顶上的乌鸦已经勾住了他们华美的官袍··祁辛蹙眉抬首,被闻风而动的禁卫军保护在中央,刚想问是怎么回事,这时,目标笃定的烈鹰就径直向苏娣的小腹扑过去,惊得一旁的丹阳赶忙抱住她,将她扑倒在地。
好些人都不顾仪态地尖叫起来,宫婢们争相搀扶起捧着小腹神色惶恐的苏嫔娘娘··华泽殿外乱作一团··攸廿一跃而起,用手中的银筷打落了几只朝傅望之飞来的乌鸦,目光凝重道:“望之,这异象来得诡谲,你且退到我身后。”
此时,慌张成列的禁卫军已经点燃了离火鸣箭,开始射杀一波接一波的乌鸦··华泽殿乃祭天之所,满朝文武皆不得携利器入殿冲撞神明,所以,此时此刻的攸廿腰间没有封歃,双拳难敌如饿狼扑食的飞禽。
傅望之自知攸廿心系他的安危,但他们眼下最该留意的还是苏娣的处境··“这些飞禽定然是冲着苏嫔娘娘来的,”傅望之自他背后出声道,“你留心是否有敌潜入,我且去保护苏嫔娘娘”·傅望之敛着眼,须臾之间就消失不见。
“望之”攸廿心头一跳,奈何此时被一群乌鸦围住,难以抽身兼顾傅望之的动向··丹阳摭拾起地面上洒作一地的酒樽就往烈鹰头上招呼,但那气势汹汹的烈鹰像是成精一般,每次都躲过了她的击打。
不仅是她的攻击,就连一向百步穿杨的离火鸣箭都奈何不了它··“望之哥哥”丹阳瞧见将她护在身后的男子,不由得喜出望外。
“公主殿下小心”傅望之用衣袖拂落被离火鸣箭射中落地的乌鸦,再将丹阳推进了禁卫军的包围圈··他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在宫人簇拥的缝隙里找到了面色苍白的苏娣。
“苏嫔娘娘,你可有大碍”··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艰难地挤进人群中,扶住苏娣的时候,她颤动的双唇毫无血色,只是直直地盯着头顶徘徊的烈鹰,惊恐地呢喃道:“是他……”·苏娣异常焦虑,因情绪波动难定引得小腹里胎动不安。
傅望之见此情形,再看向那烈鹰,顿觉十分熟悉,心中不免警铃大作··“阿袖,你且扶娘娘去王上身边·”傅望之将苏娣交给一旁同样不敢大意的阿袖。
阿袖点点头,知道一刻也不能耽搁,便扶着神情恍惚的苏娣往禁卫戍守的最深处走去··“济婴”傅望之看着苏娣走远,顿时放下了悬在半空的心,尔后,在殿前一面金幡飘摇处瞧见了行踪诡异的面生人。
傅望之急切地疾步往前,这时,头顶作祟的乌鸦像是得了号令全数散开,选择攻击禁卫军团团围住的祁辛和苏娣··傅望之被掉落的乌鸦利爪抓破了衣袖,手臂被划破了,血就跟着离火燃烧的黑末往下淌,却丝毫不觉得疼。
面前的小太监躬着腰一动不动,简直要将头颅埋到地面上··他生硬地唤起他的名姓,用的不再是年幼时那般甜糯的嗓音··他说,“扶良·”·傅望之定定地杵在原地,小太监忽然直起身来,阳光刺眼,让久居黑渊深处的人很不习惯。
明明该是翩翩少年,恣意潇洒地跨马踏梅··可偏偏在他眼底生不出对万物含灵的欢欣和希望··傅望之伸手,想要触碰他那张泛白的脸和那颗毫无生机的心。
“小济婴……”当日,他在卫和王宫头一次见他,他不过是总角稚童,天真无邪地拉着他的衣角一声声唤他“哥哥”··傅望之的眼里浮现出昔日种种,令面前人脸色一僵。
济婴恶狠狠地盯着他,一双瞳仁里映射出对方一副悲恸怜悯的模样,阴翳的眼底渐渐泄出了凉意,令人心寒··他打掉傅望之的手,转过头冷冷地讥讽道:“扶良,你杀我生父,投靠敌国,而今又凭借一张妖媚皮囊,一步登天,坐上了未来国君太傅的宝座,可真是令人大开眼界”·他的言辞毫无忌惮,口中的愤懑和鄙夷比之方才的群臣更加伤人。
傅望之后退一步,竟找不到当年那个稚童懵懂的影子,现在的济婴沦丧了良知,就像当初陷落的纪国,断壁颓垣,满目疮痍··“济婴,收手吧·”·傅望之凝视着他,阳光在他身上折射出几道光束,恍然间亮美得动人心魄。
·可惜,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济婴看着他,忽然咧开嘴,笑得前俯后仰··傅望之听着一声声濒临癫狂的笑声,那狰狞的嗜血面容一寸一寸搅碎了他原本坚定能够救赎他的心。
殿前上空的乌鸦被射杀殆尽,可久久徘徊伺机而动的孤鹰依旧不肯罢休·傅望之知晓,那孤鹰被下了怨毒的咒术,除非毁了苏嫔腹中孩儿,否则绝不离去··“济婴,快停手”傅望之妄图警醒面前快要步入生死边缘的人,但济婴只是注视着他,将原本紧握的食指掐破,蓦然,那烈鹰便避开离火箭,直直地朝苏娣扑去·“不好,保护苏嫔娘娘”禁卫军统领焦急的高喊令众人心弦紧绷。
傅望之猛然回首,却被济婴扼住了手腕··就在鹰爪即将逼近苏娣小腹的时候,空中忽有三根金丝线拧成一股刺眼的亮光,旋即削掉了黝黑瘆人的鹰爪,将烈鹰击毙在地。
仓镜收回金丝线,悠悠地绕在手指上,从尚昀的对面走过来,转身朝祁辛道:“草民救驾来迟,还望王上恕罪·”·仓镜站在离火最深处,恭谨揖手··风中夹杂着离火猎猎的焦糊味,祁辛执起禁卫手中的弓|弩,觑眼,一瞬间,离弦之箭便擦过仓镜的鬓发,直直地射向傅望之身侧之人。
离火起,衣衫燃起的嗞嗞声像是勾魂的无常夺走了他身边的人。·济婴笑得可怖,须臾,似有一声寥落的叹息,自身侧轻轻滑落··傅望之脚下一顿,心底戚绝,只感受到紧握着他的那只手,陡然垂落。
这一刻,他又被打回成那个国破家亡的纪国扶良,萎顿不堪的神智昭示着无处安放的昔日··☆、生荣死哀·夕阳落山后,天气变得更凉··自华泽殿一事后,在场的夫人宫婢都人心惶惶,被起先那血腥的一幕折腾得困乏不堪。
使臣入宫安排在后几天,隔日参礼的夫人侍君还得诵经礼佛,以及僧人诵读经文宽抚神明,宫人们将一应备品料理妥当,也都早早地睡了··王宫里的夜,格外寂静。
天黑沉沉地压下来,将云幕压得很低,一颗颗的星辰坠满天空,璀璨流辉·争门殿也是极其沉寂,偶尔一两声鸟鸣,轻轻的,将一切生灵安眠,鼻息间到处是一股荒凉萧瑟的香气。
傅望之站在争门殿的高阁上,跪坐于蒲团之上,身前的桌案上摆放着那把由月蛛丝弦作弦的古琴··颔首,屈指,凝望着远处朦胧高悬的圆月,仿佛一切光华都隐匿在云幕之后,又隐隐约约想要喷薄而出。
古琴台上安置了一座铜鼎,借烛引燃的三寸线香就直直地插|在铜鼎中央的灰土里,冥烟为鉴――·线香的熏气弥漫在鼻间··傅望之缓缓地睁开双眼,面前似有一尊金身佛像端坐于莲华之上,在圆光中显露出真身,右手托宝瓶,左手施无畏印,面容慈祥而静柔。
他仰望着佛祖睿智悲悯的面容,痛恨它总是以一副从容不迫的脸将世间所有的生荣死哀都收进囊中,再编织出一张“谁入地狱”的大网,把七情六欲悉数湮灭。
而他,就像那尊佛,亦或是,比它更加卑劣··熏灯为引,是否真的能照亮一方明心,指引为纪国献身的这些英杰,去往极乐··傅望之闭目跪在明月面前,伸手拨弄琴弦,弹奏的是纪国宫廷祭祀亡灵的冥曲。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纪国有祝由树,祝由树上有生灵超脱轮回··可是,而今,他到哪里去找这棵祝由树,到哪里去寻回自己的心·茕茕孑立,形影相吊――·藏匿于一道道奢华帷幕背后的,净是些谋害、栽赃、荼毒的猫腻。
无人不在贪图着名利,无处不在明争暗斗··何其热闹何其可悲·六国里面的规矩向来是偏向强者·能够生存下来并且为自己拼得一席之地的,都不是简单的角色。
在这乱世,总有人会沦亡,总有人会袭位……·甚至是他,一旦在周饶的王廷里搏得品阶,扶摇直上,就有不可估量的锦绣前程··然,命数使然又令人深思,由不得人预先做出选择将一切都安排妥当。
楚睿与济婴游走于权谋之间就是选择了承担坎坷,以及复国必然面对的诸多困顿和磨难·而他自踏进周饶王宫的那刻起,也是做出了选择·将来如何,都与人无尤。
指尖停滞,任凭冷风将衣袖和发丝吹得纷乱··傅望之忽然嗤笑一声,自嘲道:“原来,我还是凉薄如斯·”·世人眼中的自己摆脱了三苗贱民的身份一步登天,济婴眼里的自己离经叛道,倒戈相向,奴颜媚骨地投靠敌国,成为了周慧王的榻上臣。
傅望之屈指狠狠地划过眼底的月蛛丝弦,指腹顿时有鲜血涌出·手臂上的伤口还未处理,新添的伤痕一点儿也比不得撕心裂肺的痛楚··冥曲罢,他缄默,可曾见世间多少痛苦挣扎,曲境几多冤屈沉沦,身在乱世中的人,蒙昧愚钝,无法得到超脱。
“望神明有灵,怜世间忠诚之心,加以庇佑”·此时此刻,傅望之不知是该哂笑自己无能还是喟叹生灵涂炭的乱世“繁华”。
佛曰,心诚则灵··可惜,他的心依旧摇摆不定··傅望之静静地看着铜鼎里的线香燃尽,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响起一声树枝被压断的脆响声··攀上高阁的枝桠被祁辛生生折断,他觑起眼,有些哑然,“望之在祭祀亡灵”·傅望之闻声一怔,没料到祁辛会深夜造访。
高阁上的雾霭愈加浓郁了,有些凉··“这么晚了,你竟还没歇息·”·被发现了,难掩眼底掠过的预警和尴尬··祁辛索性信步走过来,脸上含着一如既往的凛冽之气,墨绿色的蟒纹锦袍在光影下熠熠生辉,映衬出六国国君的疏离和森然。
“这么晚了,王上也还没歇着……”·傅望之将七弦琴推到手边,站起身,发觉双腿略微麻痹泛软··祁辛注视着他,半晌,嘴角噙笑道:“听闻,望之你婉拒了华太医”他知晓他手臂上有伤,原想着命华太医前来谨慎处理,却不料傅望之会不领情。
“烦劳王上记挂,望之手臂上的伤势并无大碍·”傅望之呆愣一瞬,尔后出言道··他以为祁辛会追问他为何祭祀,为谁祭祀·但一句话偏偏将锋芒毕露的危机纷纷打破。
祁辛踱步迫近,在傅望之还来不及惊诧的时候撩起他的衣袖,又将视线向下,看到了他淌血的手指,蹙眉道:“还说没有大碍”·他的反问有些许凌厉。
傅望之于慌乱之中拉下衣袖,那手臂上泛紫的伤口还有未凝固完好的血痂,他自知,乌鸦的爪上淬了毒··而他手指上的伤,原本就是自己故意为之··☆、锦绣江山·隔日辰时,明广殿内。
殿内视野非常开阔,正中搁置一张紫檀牙雕金錾镂花大背屏,屏前摆开两道紫檀椅,椅前设矮案,案上最边沿是熏鼎,中央摆放着一副玄铁棋盘,等到辰时二刻,张公公便召来了傅望之。
这时,祁辛就坐在椅上,抬眸示意他坐到对侧··祁辛将装满白子的棋盒推到他的面前,“望之,你可有去太医署确诊”·前日傅望之手臂上的伤表现出的皆是一派中毒之象,可奇怪的是,太医署的所有人都回禀于他,说望之并无大碍,那浸入伤口的是毒,但确是于身体无碍,并不会中毒。
这世间,还没有一种毒,现于人前却偏偏不会置人于死地··“去过,太医署还是那番话·”傅望之亦觉得诡异,但他愿意相信已逝去的济婴并无伤及无辜的念头。
有一句话说的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傅望之朝祁辛笑道:“王上,臣下让你三子·”·祁辛捻起黑子的手一滞,看他的眉宇间自有一股霜雪清然,近日来,显得越发矜持恭谨了。
“孤听闻,望之你的棋艺在徐子一干弟子中最为出众”祁辛闻言也不恼,看向棋盘上四角摆好的白子,淡淡地说道··“王上谬赞了,”傅望之等着面前人落子,偏偏祁辛迟迟没有动作,便又道,“在家师的弟子中,尚昀师兄算得上个中翘楚。
至于臣下,不过是后入门,资质尚且愚钝的小弟子·”·比起尚昀与仓镜师兄,他的确不如他们入门时长,不敌他们参悟透彻··祁辛此时将黑子悬在半空,捻子的手指忽然松开,但见黑子落入棋盘,甚是随意又恰恰落入了四子正中。
“如此说来,孤就不能放他们回山了·”祁辛嘴角噙笑,略带调侃的声音,怎么听都觉得满含玩世不恭的意味··傅望之眸光流转处涌起一丝波澜。
“你说,孤将徐子的三位弟子收入王廷,委以重任,如何”·耳畔,蛊惑的声音轻轻地响起,温热的唇瓣擦过他的耳垂,吐出的气息略带潮热。
傅望之当即愣住,没想到祁辛已经移步走到了他的身侧··他的这番话,有虚有实··傅望之的唇角已经弯起,许久未见的紧张正夹杂着莫名的诡秘攀上他的心头。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他说,“王上左右不了家师的意志·”庭界山的弟子,向来不得徐子首肯,不准入世,更不准参与朝政··祁辛似有若无的觑起眼,“徐子不肯,可望之你却还是成为了孤的近臣。”
傅望之侧过头避开头顶的温热气息,这才发现身侧的男子已经移至他的身后,跟自己贴得很近,而他正俯着身子··近在咫尺的距离,连彼此的眼睫都能数得清楚。
“孤很高兴·所以,不会强逼你的两位师兄·”·他们是走是留,在某种程度上,并不重要·他只害怕,眼前的人会跟随他们一起回庭界山。
庭界山,乃是王权不可渗透的地方··祁辛忽然伸手圈住他的窄腰,傅望之瞳仁紧缩··“王上你……”祁辛眼底的痴迷和疯狂正如昔日的楚睿,明明知晓他拥入怀中的人并不温,却固执己见,想要将其牢牢桎梏。
祁辛璀然弯起眉梢,这一笑,扫去了心底的阴郁以及千鸩蒸骨的烦躁··望之的背很单薄,手是凉的,脖颈比之霜雪更皎――他此时只想离他近一步,再近一步··傅望之感觉身后之人气息不稳,潮湿的空气愈发灼热,此时的祁辛,眼底甚至窜起了一丝火苗,令人暗道不妙。
“王上,该你落子了·”他抿了抿唇,尽力保持平静··祁辛松开手,再度靠坐在小椅上的时候,哑声道:“望之这白子未落,孤如何落子”·他暗哑低沉的嗓音就扑在耳畔,傅望之低下头,面色如常的将白子落入棋盘中。
这时,只有他知道心底有多窘迫和无奈,就连落子的一瞬,他都是懵的··祁辛撩拨了他片刻,也知适可而止··面前这盘棋,尚未落几子却已是剑走偏锋,能够读出下棋之人的不用心。
“望之也会下臣子棋了”祁辛屈指敲击桌面,眼神中透出一丝洞悉世态的凉薄··很显然,眼前之人并不喜有人刻意取悦他,更不能因他的身份就手下留情。
话音一落,傅望之便看向棋盘,没料到自己的出神会下出一盘如此低劣的棋··“是望之怠慢了·”他屏住呼吸,不知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祁辛轻叹道:“罢了罢了,望之的心既然不在棋盘上,那就跟孤说说这朝堂之事吧。”
他的笑里,有一丝迷离的蛊惑,然而充斥着的冷酷和残忍却是令人在泥足深陷的同时,粉身碎骨··祁辛说的话向来都有目的,他只是静下心来听着,希望能找到其间裹挟的情绪。
“望之,若孤出兵征伐他国,你可愿与孤携手”·他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傅望之闻言放下了手中的白子··“王上要征伐哪国”傅望之自知避不开六国纷争。
祁辛起身,始终看着他的双眼,“翟魏、无启、柔利――孤欲征伐列国,一统天下”·他凛冽的目光似透过他,预见了无限扩充的周饶疆域和万里无垠的锦绣江山。
傅望之没有说话,他又要挑起争端,将烽烟引向列国··“乱世本无宁日·”·“欲享太平,必横扫列国,整复天下·”·或许,真正的太平盛世,就是建立在数次杀伐和颠沛流离之上的极乐。
☆、何为天定·周饶兵动,翟魏翼围厉城,两国呈铮铮之势,来使不通··傅望之在案上审阅的那些奏折,弹劾的全是厉城边防疏漏,被翟魏人趁虚而入的将领··满朝文武各执己见,争执不下。
至于攻与守,除祁辛持攻伐态度,其余人莫衷一是··然,此种关乎一国存亡及国君颜面的大事,只需一国之君定言便是··傅望之跨坐于战马之上,齐头并进的战车挑起周饶的旗帜,此时此刻,祁辛站立在战车上,甲胄加身,着的依旧是皇家亮色。
·骑兵在前探路,战车在中,步兵纵队紧随其后··昼夜不息,前路颠簸··约莫两三个日头,祁辛才下令让三军安营扎寨··还未入夜,昏黄的光影打在略显荒芜的土地上,正好与枯枝堆砌出的篝火交相辉映,这时,难得歇脚的士兵正围坐在一起分食刚刚猎来的野兔。
傅望之远看着三名士兵围拢过去,有说有笑,便不由自主地弯起唇角,也跟着笑了·确实,若能凭借战功擢升,品阶、地位、权势将大胜从前··往昔在狼烟里打滚,终日血溅在军营的蝇营狗苟、琐碎冗杂中,自此,就将迎来另一番光景和局面了。
等他们降了翟魏,免不了风光邻里,加官晋爵··不知何时,天穹飘来细密的小雨,淅淅沥沥,将举头三尺之地染成青翳色··蒙蒙细雨就飘在他的墨色素袍上,浸润了他紫玉发冠下垂落的发丝。
他站在明灭隐隐的篝火不远处,沉吟半晌··勘探敌情归来的攸廿翻身下马,就停在他的脚边··攸廿将马缰绳扔给一旁待命的小将,尔后,绕过他走到了小山头的一处,离军营不远,但亦能避人耳目。
傅望之跟随而至··泥土沾湿了鞋,踩到枯枝败叶时,隐约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雨中,傅望之站在他的身侧,转眸,瞥见了他银甲之上溅开的雨花··攸廿望着他的侧脸,“望之你,当真要助王上夺这天下”他所识得的傅望之不慕虚名,不言征伐,可当下……·他要助祁辛成为六国之首,助天下聚合。
傅望之侧身注视着他,目光深远,“攸廿觉得,望之此举是对是错”他没有回答,反而抛出所有人的疑惑··当初他身在纪国,纪国国破于周饶之手。
那时,他只是对战争深恶痛绝,却不明天下定论··在祁辛问他可愿与他携手征服列国之后,他曾拜访过息翁,出乎意料,息翁会告知他随心而动,但又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望之小友,这天下疆域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古往今来,多少成王败寇付之东流·若想规避战事,必先断绝战因。
你我脚下这片土地,列国皆欲收入囊中·后世的君王,明则保盛世,佞则乱天下·”·至此,天下始终要乱,乱世终将有人来平·与其眼睁睁地让这天下落入昏溃之徒之手,不如将其交于能安定四方的霸主。
攸廿心知,放眼列国,欲平乱世,必由杀伐决断之人降伏诸国·而今,尚能做到的,也就只有他效忠在侧的王上··“望之没错,倒是我拘泥了·”既然生在乱世,就必须坦然面对顷刻而至的生灵涂炭。
双手沾染的鲜血,渲染的,何尝不是对后世的忠贞·攸廿终日披身的银甲还未解下·傅望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了云雾缭绕的远山··秋雁南去――·该来的,迟早都会来。
前来禀报的士兵低首行礼,“军师大人,王上传召·”·傅望之转身,淡然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片刻,将眸光落在前面不远处··“走吧。”
他走过被冷雨浇灭的篝火堆,站在树下避雨的士兵们搓着手埋怨变幻莫测的天气··攸廿停住脚步,一动不动地看着远离他视线的人··深夜,雨停了,风有些凉,裹紧领口,营帐外的士兵蜷着身子靠近照明的火把,四处冷寂。
营帐内的火炉里有炭火噼里啪啦地燃起··傅望之跪坐在蒲团上,低矮的桌案上摆放着百里加急的战报和行军地图··祁辛拧着眉峰,蹙眉,保持着握笔的姿势顿了很久。
油灯燃尽再点上,砚台无墨再添入·傅望之始终在一侧研磨,再看着蘸墨的笔落在密函上··祁辛觑起眼,身侧守了半夜的人静默非常··他收了笔,瞥见了他单薄瘦削的肩头,“望之,夜深了,你且去歇息吧。”
他不过是文士,身体孱弱,比不得外面那些身经百战的莽汉··傅望之闻言抬眸,时而透风的帷帐被轻轻掀起的时候,正好能瞧见阴沉的天际··时已子时,连枝桠上的乌鸦都在酣睡。
傅望之道:“王上也莫要操劳·”他起身,困乏的眼里蒙了一层朦胧的水雾··傅望之转身,拿了张公公特意备好的外袍搭在祁辛的肩上,“王上,更深露重。”
他的眼眸里夹杂着真挚的关切,祁辛紧蹙的眉缓缓舒展开来,“望之有心·”他转眸,似乎没有先前的那番疲惫·眼前之人能够陪伴身侧,助他成就王图霸业,细细思来,竟是何其有幸。
祁辛展颜··傅望之转身走出营帐,冲守卫的士兵点了点头·颔首之际,眼神里充斥着复杂和隐隐的悲伤··此时,风亦停了··他没有回自己的营帐,反而走到起先那处山头,眼前是一卷卷铺开的过往。
攸廿赠剑于他,竭力护他周全,向他表露心底的爱慕……祁辛对他百般刁难,君臣斗,却又不似世人所知那般昏溃冷厉……·视线中的人和景逐渐模糊不清,变幻穿梭,仿佛被一簇簇火把晃花了眼。
傅望之眸色幽茫,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曳,笼罩着一抹阴郁的影子··“谁”那影子站在树下,脸色掩映在阴影里,看不清,但狡黠慵懒的身影和气度却从未改变。
“望之师弟·”从阴影中走出来的仓镜并非一袭鲜艳夺目的衣袍,反而身着玄色短衫,腰间挂着一把流光溢彩的宝剑··傅望之面露疑色,“仓镜师兄怎会到此”且不说两位师兄早已拜别王上回了庭界山,就算他跟来,秘密行军至此,他也不该洞察周饶军队的踪迹。
傅望之还未靠近他,仓镜忽而移步上前,只在他耳畔道了一句:“望之师弟,得罪了·”·说罢,仓镜手中一阵青烟浮起,傅望之眼前泛起黑雾··☆、各怀鬼胎·翟魏军营。
主将大帐里,仓镜斜倚着铺开金丝锦缎的软榻,手中紧握的酒樽开始懒懒散散地倾斜下去··“望之师弟怎一直都是这副无趣的模样”他扬手叫人将束缚住傅望之双手双脚的麻绳松开,“瞧瞧师兄给你带什么了。
师弟你一整天都没有进食,若是饿坏了身子,师尊可是会心疼的·”·仓镜搁下酒樽··傅望之弯唇轻笑,没有说话··食盒被人揭开,一抹饭香扑鼻。
精致的漆画盘盏,碟里摆着民间难求的珍馐,一侧点缀一朵近乎枯萎的玉簪花··傅望之瞥向自己信任有加的仓镜师兄,见到特意摆放在此的玉簪花,不由得抿唇道:“看来,仓镜师兄早知我并非来自三苗。”
他初入周饶之时孑然一身,因过于引人注目的样貌惹了些不必要的麻烦,那时,幸得徐子相助,破格收他做门下三弟子,对他倾囊相授,将他视如己出··自庭界山多了一名关门弟子,他无时无刻不在与两位师兄一道审慎求学,而今想来,他一直不曾知晓两位师兄入山拜师之前的身份,然,当他终于明了时,他却着了同门师兄的道。
傅望之始终敛着眼,不甚放松··仓镜斜靠了很久,闻言便坐起身来,眸光不明不灭··“望之师弟心底可是愤恨难平”·“放眼普天之下,谁人没有些许讳莫如深的秘密。
比如你,比如我――”·这时,仓镜见他只静坐于对侧的敞椅上,便让帐外的士兵奉上刚沏好的新茶··“望之师弟,纪国被周饶攻陷,明明是世人皆知的事情,可师弟为何选择辅佐恶名昭章的周慧王师弟的这番举动,可是令师兄一阵苦恼。”
他口中吐露出来的话语像是说笑,又远比调侃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可惜··傅望之接了手边的这杯茶,奉茶的士兵将托盘放下,恭谨地朝对侧之人躬身告退,临走时,还特意将帐门掩上。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就在方才,傅望之听到士兵低眉顺眼地唤仓镜师兄为“世子殿下”··原来,仓镜乃是翟魏的世子··在祁辛行军之前,他曾听闻翟魏国的世子会亲自挂帅上阵,却没料到,那素未谋面之人竟会是他朝夕相处的仓镜师兄。
“说吧,”傅望之收回幽深的目光,“仓镜师兄大费周折地将我掳至翟魏军营,想要达到什么目的”·他撇了撇茶盏边沿的茶沫,不禁垂下眼睑。
仓镜见他身在敌营却如坐泰山,岿然不动,便饶有兴味地打量着他的脸庞,自腰间拿出一枚腰牌――黑色墨玉,錾刻着六瓣火纹,色泽暗雅··仓镜笑道:“这是拿你与柔利交换城池的腰牌。
听说,柔利的烈亲王不甘王后摆布,想要另谋他法,用你跟周慧王交换条件·”·听罢,傅望之蹙眉,却仍是面不改色的将茶盏移至嘴边,再缓缓地咂了一口,浅尝辄止。
“如此说来,仓镜师兄是不准备将我拱手相让了·”·既然在他们眼里,他傅望之可以左右周饶国君的决断,自然不能轻易放手让另一人坐收渔利··彼此不消说,很多事情已经心照不宣。
仓镜把手中的腰牌翻转来看,正面反面都是柔利眼中熊熊燃烧的野心··再将手中之物紧握,他站起身来,傅望之闻声望去··“望之师弟且在帐中好生休养,若是有任何需要皆可知会帐外的士兵。
要是师弟想出去走走,师兄身侧的暗卫会护你周全·”·仓镜在踏出帐门之前,还不忘好意警醒他一番··傅望之一个人坐在桌案前,看案上摆放着的吃食,这时原本置于一旁的玉簪花早被仓镜一脚碾碎,只剩下灰白的花粉。
现如今,他身处于戒备森严的军营主帐,帐外有轮岗放哨的士兵,过往还有安插的眼线,藏匿于任何地方的暗卫,若是他擅自踏出营帐,恐怕免不了身首异处··想到这儿,他注视着案上的珍馐,这饭菜怕是也有蹊跷。
不论他吃与不吃,仓镜至少得让他无力反抗·所以,或许他接受了面前这桌饭菜,反而更容易让仓镜放下戒心··傅望之执起案上摆好的银筷,将银筷伸向了精致非常的漆画盘盏。
月黑风高··夜··若非事出有因,攸廿绝不会深夜叨扰已然身心俱疲的王上··夜色遮蔽了月光·周饶大帐里的军师失踪已有一日,无论祁辛加派多少人手到军营四处寻找,结果都不尽人意。
攸廿单膝跪地,朝背对着他负手而立的王上行礼道:“启禀王上,无启来使八百里加急送来密函,密函上言,无启女帝欲与我国交好,并携五十车离火箭矢前来相助,略表诚意。”
攸廿起身将怀中的密函呈上,祁辛低首细看了片刻,然后脸上出现莫名和戏谑的神情··祁辛举起油灯将密函燃尽··昏黄的光亮照亮了身前的一块地方,欲明欲灭。
“无启既然有心鸣旗,孤又怎能吝啬·”·毕竟,谁都想趁着战乱分得一杯羹··☆、表里不一·接下来的几日,傅望之待在营帐内任凭摆布。
他的此番举动虽然令仓镜心底生疑,但是往日情分还在,他还是允许他在大帐外活动,纵使时间尚短,走动范围有限,身后还有士兵寸步不离··傅望之走出大帐,避开了各将领商讨军情的营帐,似百般聊赖地兜兜转转,最后踱步行至军营的伙房。
这时,伙房刚刚熄火,做好的饭菜全都放在五六个大木桶里,一字排开··到了飱时,底下操练了数个时辰的士兵悉数蜂拥而上,摆开了阵势要大干一场··“大牛,跟掌勺师傅讲,焖牛肉多放点儿大酱”·“二狗,鱼辣汤记得多搁辣子”·“哎呦,这叫炖肉么介四腌肉嘛”·即使火头军全都跑过来援手,混乱而嘈杂的起哄声也压不下去。
最后连掌勺师傅甩着长勺出来救场,也已经不太中用了··傅望之自伙房场地走过,刻意停留了三刻,此时哄抢了很久的士兵,怀里揣着手里端着,蹲坐在长板凳上,无意间瞥见美甚妇人的男子,竟被嘴里的馒头噎住了。
原来狼吞虎咽的士兵们纷纷顿在原地,一时间忘了动作··傅望之收回环顾四周的目光,冲身后亦步亦趋的小士兵淡笑道:“回帐吧·”他温和的笑靥如同匪玉,令人惊叹不已。
要是他料想得不错,其后的几个时辰,他的存在就会传遍整个军营··仓镜踏进营帐的时候,里面的将领皆因无启插手对战一事乱成了一锅粥··而除了翟魏的将领们,还有一人站在对侧,那人便是柔利遣来的使臣。
使臣揖了礼,双手呈上柔利西北部的城池地图,“世子殿下,请过目·”·使臣躬着身不敢抬首··仓镜走上前,先前置喙不休的将领们悉数收了内心的焦虑列成一竖,严阵以待。
他觑着眼,并没有吩咐士兵将地图接过去··仓镜温吞地踱步过来,笑道:“本世子近两日忧思难忘,烈亲王的这份厚礼,本世子现在是受不得了·”·说罢,他状似一伸手,要赶紧将使臣搀扶起来。
使臣见状心底七上八下,脚步迟疑,迫于情势又不得不直起身来,须臾之间,双手不知该往哪儿摆··“世子殿下此举是何深意”仓镜已经与亲王殿下谈好了交易,偏偏到了期限,他却要悔棋。
仓镜脸上露出一抹极尽善意的笑,眼眸里却压不下一贯的狡黠,“烈亲王与本世子交好,本世子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只是傅望之乃周慧王的近臣,要想在周慧王的眼皮底下掳人,还需些许时日。”
“这一举定成败之事,想来烈亲王也不会急于这一时半刻·”·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提起周慧王,使臣的脸一僵,但很快便恢复了面色。
“世子殿下可是胜券在握”亲王殿下派遣他私自前来,就是将他当作了心腹,若是在这万钧待发之时出了差错,交不了差是小,白白丢了性命才是得不偿失。
使臣心底的重重顾虑都散布在铁青的脸上··仓镜侧首,徐徐地道:“本世子当然言出必行·若是不信,你大可留在军中一探究竟·”·仓镜仿佛是诚心相邀,但他国来使本就是亦敌亦友的角色,留在军营,不过是被圈在营帐内里外监视起来,对本国毫无益处。
使臣摇首道:“多谢殿下好意,小臣还得回去复命,就不多作叨扰了·”·一语罢,使臣便将手里的地图揣进怀里,转过身,疾步走出了营帐·等走远了数尺后,他旋即拂袖,愠怒非常。
“听闻世子殿下收了个美人儿养在主帐里·那相貌,啧啧……”·过往列队巡视的士兵操戈往前,绕过使臣的时候正好想到晌午伙房外的男子,面上不禁流连了几番。
使臣抬起脸,一言不发地眯着眼看眼前的几个人走远,顷刻,忽然发出一声冷哼,踩着凌乱的步子出了军营··主帐外,每每有士兵巡视经过都会放慢脚步多停留一刻。
傅望之端坐于主帐内的桌案旁,双手撑开,像是在捋顺什么东西··一直系在腰间环佩下环的月蛛丝弦就在他的指间··当初他用月蛛丝弦配了山玄玉环佩赠予未来的小公子,没料到余下的丝弦会成为他联通外界的救命稻草。
但愿祁辛会将那枚环佩带在身边··傅望之暗暗叹了口气,待笃定帐内无声无息时,方才将双手扬起,用自己仅剩的三分内力引动了月蛛丝弦··溅上了茶水的月蛛丝弦柔软剔透,轻轻缓缓地飘起来,绕指循行一周,尔后环绕于他的食指,不偏不倚。
“如君所料·望之·”·他在半空中一笔一划地描画,营帐里甲胄未解的祁辛尚在山玄玉环佩上摩挲的手,就在此刻蓦然停住··祁辛感受着月蛛丝弦浮至半空再落于掌心的温度,眼前浮现出一行高逸瘦洁的簪花小楷。
那小楷,皆如“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屈指抓住划过手心的月蛛丝弦,祁辛黑眸深锁间似有苍茫波澜,蕴含了幽潭水,深邃且蛊惑。
“依计行事,慎行·”·傅望之心底默念之后,正欲收起丝弦,此刻收紧的掌心忽然多了两个字,“祁辛·”·攥紧的掌间,笔法锋利,笔锋似可杀尽山中兔。
然,他仍能感知其间裹挟的霸道与凌厉··☆、离间内讧·十月十七,晴空万里··这是几日来少有的晴日,碧蓝色的天空中连一丝云朵都不见,热辣辣的阳光晒在地面上,将石板铺就的小径烫成青黛色。
此刻的周饶大军已经费了三日绕过驼峰岭,突袭翟魏在厉城东南门扎下的驻军,苦战了近一日,今晨刚刚收复厉城··祁辛来不及安顿三军,身在厉城四百里外的翟魏军营已经派遣骁勇善战的猛将前来叫阵,很快,又是铺天盖地的离火鸣箭,烽火连天。
周饶得了无启的助力,粮草充足,纵使被围困厉城也不会断绝退路·至此,两军对峙,拉开了近一月的持久战··一番大战下来,周饶尚有余力,而翟魏向来兵弱,能解燃眉之急的决策,便是立刻遣人向临近的柔利求援。
柔利大殿里,缠绵病榻的柔怀王终于出现在满朝文武面前,经众多谋士和朝臣的商讨,决意不主战也不主和,对从翟魏军营赶来的求援使臣只接待不出面··柔怀王害怕周慧王会改变主意将战火引向本国,他一身的病痛刚刚见好,还未坐热的王座决不能被他人动摇。
他舍不得,也不想提早退位··柔怀王回到王宫内闱,朝瑰已在章华宫外等候多时··“王上,听说翟魏遣来的使臣被您拦在了殿外”·美人嫣然抬眸,一笑百媚,惹得满树花团夭夭绽放。
柔怀王拖着颤颤巍巍的身子走近,眼前的王后,一头如墨的长发被高梳起一脉蝉髻,云鬟雾鬓,发髻后留双缕发尾,每一边都连了双环赵粉花瓣··鸳鸯眉黛,敷胭脂,贴花钿,生生地将一朝春闺的精气都吸了去。
虽是嗔斥的语调,柔怀王却没有丝毫的愠怒,“爱妃觉得孤的做法有失妥当”·柔怀王将朝瑰揽在怀里,朝瑰笑着看了他一眼,“朝堂上的大臣们都劝谏王上明哲保身,王上出于无奈选择了按兵不动。
这些事情,臣妾自是明白·不过,王上可曾想过唇亡齿寒柔利与翟魏的关系何尝不是如同妯娌……”·柔怀王僵着脸听朝瑰娓娓道来,正欲张口说些什么,可话到了嘴边,又换了味道,“爱妃说得极是。
大善孤这就派兵去援助翟魏”·说罢,因柔怀王的变卦,两国战场上风云数变,翟魏原本消耗太过的士气顿时高涨··傅望之猜想了很多后果,却没想到朝瑰会选择站到易卅那边,一齐同周饶对峙。
柔利终是六国之中兵力强盛的国家,周饶历经数次大战身心俱疲,此时忽然来了难以抵抗的阻力,可能会损兵折将,甚至是铩羽而归··厉城乃周饶最远的城池,兵源不足又无法及时得以补充,求助无启,无启太远,远水解不了近渴。
傅望之蹙眉,忆起前几日翟魏士兵闲聊时说的话,似乎柔利的第二批援军会经过阴蚀谷再到达翟魏军营··“伏击阴蚀·”·祁辛收好手里的山玄玉环佩,走出营帐的时候召来了各将领,紧急筹备伏击一事。
这时,周饶五胜两败,翟魏大军刚刚大胜回营,鸣金之余,又多了几分心高气傲·近几日,柔利派来的援军驻扎在翟魏军营内,得了伙房的最好待遇,偏偏又不屑混于翟魏士兵当中,便自己另搭了数十顶营帐,生生地划出了一片自主的场地。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隐于翟魏军营的细作将军营内的情况悉数告知了远在厉城的王上,再与困身主帐的军师大人通了讯息,很快,祁辛身边的将领都跃跃欲试,急于划破翟魏与柔利之间联合的纽带。
“王上欲施离间计”攸廿站在众将领的上首,说出口的话正中祁辛下怀··“攸廿,你且传令下去,命底下的士兵装扮成翟魏士兵赶去阴蚀谷埋伏,趁着今夜的雾气袭击柔利军队。
切记,莫要赶尽杀绝·”留下几个活口回去报信,这出戏才算得上开锣··祁辛脸上的笑意蕴含着寒气,攸廿已经预见到柔利与翟魏内讧的惨烈场景··“报――”·“八百里加急前方线人来报,我军在阴蚀谷遭翟魏军队伏击,死伤惨重”·双膝猛然跪地的侍卫捧着染血的帛书往前挪步,满眼的惊恐。
话音一落,满朝文武皆唏嘘不已··柔怀王震怒,“岂有此理孤好心好意派遣军队去解救他们,他们居然敢动孤的大军”·“王上容禀,依臣下看来,翟魏是想借我军之力击败饶军,待大捷之后,矛头定然直指我柔利”·“翟魏狼子野心,王上不可不防啊”·众朝臣纷纷匍匐在地,“王上,左相所言句句肺腑,臣等斗胆附议”·须臾之间,整个朝堂之上全都是此起彼伏的劝谏之声。
易卅独自一人站在大殿里,恍若众星捧月般被群臣簇拥着··“王儿可有妙计”柔怀王将视线自上而下地投向他,易卅眉睫一挑,抬首。
“回禀父王,儿臣主战翟魏·翟魏国弱,纵使险胜周饶半招,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若我军趁机拿下翟魏军营,既充盈了国库,多了些奴隶,又助了周饶得胜,化干戈为玉帛,岂不是一举两得的美事”·易卅一言令柔怀王醍醐灌顶般惊醒过来,他扶住王座两侧的螭龙爪,大笑三声,一时间竟欢喜得背过气去。
“王上”·群臣眼睁睁看着站起身来笑得面红耳赤的柔怀王蓦然跌坐在王座上,昏厥过去,不省人事··元顺二十七年,柔怀王薨。
据史料记载,烈亲王易卅拒袭位,延至次年,于十一月中旬裹素持剑,携三军攻打翟魏主城··☆、生死契阔·战死沙场,一张草席就可以掩埋··柔利破翟魏易如反掌,翟魏主城沦陷,噩耗传入了翟魏军营,仓镜节节败退,如今腹背受敌,最后于内忧外患之下,因翟魏大军士气衰败,不得不退走百里乌。
今夜,翟魏士兵人心惶惶·前有周饶后有柔利的局势令安营扎寨的军队如履薄冰··危如累卵的窘境之中,必败的绝望如同瘟疫蔓延开来,若得不到妥善处理,翟魏大军便会不攻自破。
主帐内的傅望之在营帐外见到了略显惫懒的仓镜·仓镜举着火把,幽幽的明火将隐于阴翳中的一张脸照得雪亮··仓镜的眼里似乎没有即将亡国的悲哀,他依旧掬着笑,笑得云淡风轻。
有那么一瞬,傅望之当真以为他不会在意翟魏的存亡··记得仓镜师兄曾经说过,并不是每个人都是为命运而生的,命数使然的谬论在他眼中不过是懦弱无能的屈服。
仓镜不喜他生而高贵的身份,凡桎梏他自由的东西都必须毁掉··傅望之识得他眉宇间那傲人的轩昂之气··“望之师弟,翟魏快亡了·”·面前的人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百里之外,周饶大军早已将翟魏大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他举着火把,轻轻扬扬的火苗忽而飘远忽而坠落··傅望之心底没来由的愧意渐渐攀上眉梢,可是,他并不后悔··这乱世里,有枭雄亦有草寇··傅望之低声道:“投降吧,这样翟魏还有生机。”
而今的他这样劝解一个快要亡国的人,可是,连他自己都不愿选择这样的活法,一向才高气傲的仓镜师兄又怎会采纳··仓镜转首看他,眉间泛起疑色,然后转念想到他本就是周慧王身边的近臣,便笑了。
“望之师弟,你倒是变了许多·”变得会审时度势,学会因时变通了··不知是该欣慰还是该气愤,仓镜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师兄如今朝不保夕,就不招待你了。
望之师弟,你走吧·”·仓镜扯出一抹笑,转身离去··傅望之颔首,伸出手想要阻拦,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翟魏军营里的夜愈来愈浓,空无一人的主帐内,仓镜掌灯,将眸光探向帐门外。
这时,趁着夜色而来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尚昀放下手中的军营地图,抬眸凝视着营帐里孤身只影的仓镜师弟··待在庭界山数十年,他头一回瞧见他露出这般温良的神情,不刻意戏谑,不抱以挑衅,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魄气和定性。
尚昀走过去,仓镜将油灯搁在桌案上,正朝这边微笑··“我已经向师尊请辞了·”尚昀说话的时候,仓镜瞥见了他肩上挎着的行囊··“师兄,你可后悔回来了”·仓镜垂眸,伸手揽住他的腰,将高傲的头颅埋在他的胸膛上。
尚昀将怀中之人圈紧,摇首道:“也没什么后悔的·这些年身在庭界山恍若隔世,出去云游,倒是逍遥自在·”·他那波澜不惊的眼眸里掠过心满意足的笑意。
仓镜觑起眼拧了他的腰,佯装愠怒道:“只是想出去云游四方”·仓镜一蹙眉,尚昀自是不敢得罪··“当然是与君同游,生死契阔。”
尚昀低下头,眼底的深情化作晨风轻抚着他历来千疮百孔的心··“仓镜,放手吧,你累了·”·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仓镜鼻翼间有些酸涩,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
原来,他都知道··他知道他生在王室被敬重的父王凌|辱欲死的绝望,他知道他踏入庭界山的那刻活过来的心跳,他知道他铅华洗尽后霎那间的重燃··仓镜闭上眼,晦暗而污|秽的宫掖即将与他诀别。
他漫不经心地为翟魏效力,最后再不顾翟魏大军的死活,可能会令他的父王恨他入骨··不过,他已经与翟魏王室了断了··即使往后风光不再,归于市井,可还能再适应平凡清贫的乡间生活。
仓镜爽利的笑了··他眯着狡黠的眼睛,大力地拍了拍尚昀的肩膀,“锦衣玉食太久,我想去乡间吃吃粗茶淡饭了·”·仓镜与尚昀相视一笑。
帐门外的另一侧,站着本该离去的颀长身影··傅望之整个人都笼罩在黯淡的月色里,听到帐内的谈话,心底倒是歆羡不已·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有事,略短小……(小天使们拍砖吧,偶已累成狗-_-)·☆、峪耳锋刃·不出所料,翟魏亡了。
傅望之跟随着再度重逢的周饶大军去往峪耳崖·又是西风,花残叶落无人扫··满眼的乱云衰草――·酉时二刻,夕阳西坠·趁着日头,他们得到峪耳崖上与这乱世仅剩的另外两国商议战后之事。
傅望之远眺峪耳崖的最高处,那上面围坐着周饶、柔利、无启三国的国君·在硝烟弥漫的背后,他们都是叱诧风云的掌权者··这种时候,每个国君的心底都只想着一个念头,那便是,翟魏的城池是他的,这天下疆域每一寸也都是他的。
若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任何人都不得善后,纵使峪耳崖下还盘踞着自己麾下的军队··约莫入夜时分,傅望之前来拜见刚刚谈判结束的王上··进了帐,祁辛回过身,随手将腰间的佩剑抛给他,他猝不及防,但还是稳稳地接住了宝剑。
“望之,跟孤打一场吧”祁辛将目光扫向他的腰际,“携带了佩剑就不能推诿·”·傅望之闻言低眸看了看自回营之后一直未曾离身的横尘,片刻,将方才抛过来的宝剑双手呈上,“谨遵圣意。”
傅望之抽出雪亮的宝剑,剑花缭绕之际,祁辛侧身避开,风刃出鞘··“王上对峪耳崖的谈判不满意”傅望之接下了他剑上的寒气,虽有些许吃力,但依旧眸色如常。
祁辛也抬起头来看他,未出言,先勾出一抹笑,只是笑意未达眼底··“无启女帝摆了一盘棋,柔利亲王要孤允诺一道圣旨·”·他的眼中泛起绵绵的怒火。
傅望之知道,只要答应了这些条件,周饶便可不战而胜,可偏偏,这些条件祁辛都不能够答应··傅望之一跃而起,剑尖瞬间化成数道光亮迷乱人心··祁辛出剑,拿剑身抵住了他的肃杀之气。
这时,傅望之开言道:“无启女帝的那盘棋有何玄妙”·提及此,祁辛黑眸微眯,声音渐冷道:“听闻又是秦王后的手笔·那棋盘内只有一道朱笔划线似鸿沟,没有棋盘反倒换成了两个木匣子。”
“木匣子里是否装着‘纸牌’”傅望之想起初至无启昙仙镇时,秦王后赠予他们的木匣子··那时,秦王后曾言,日后自有用处。
原来如此――·祁辛眸色一动,“怎么,莫非望之知道‘桥牌’”·祁辛收了剑,宝剑回鞘时,傅望之瞧见了他眼底攀升的意志。
傅望之顺势也收了横尘,颔首道:“臣下不知,但有一人可破解无启布下的难题·只是,从潜阳城赶往此地,还需时日·”·“无妨·无启定下的限期是七日内。
望之且说,是何人能堪此重任”·“公主殿下·”傅望之抿唇,缓缓道来··祁辛觑起眼,似有惊诧,“丹阳”·没错,因为丹阳公主知晓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在她眼里,除了过去的事情记不清了之外,其他任何光怪陆离之事,她都略知一二。
祁辛忆起丹阳在宫里宫外所做的那些鸡飞狗跳之事,还是召来一名将士拿着密函快马加鞭赶往王宫··第六日申时,丹阳于一路颠簸之后到达了峪耳崖下的周饶营帐。
隔远,傅望之瞧见一抹釉绿罗裳的倩影,莲步轻移,身姿摇曳,像是踩着花蕊而来··“望之哥哥”·走近几步,丹阳也看见了他,于是,小跑上前拽住了他的衣袖。
丹阳异常纯粹的杏眸里闪着悠悠的秋光··傅望之对笑靥如花的丹阳回以一笑,“公主殿下可有信心取胜”·傅望之笑意不减,最后还特地在“取胜”二字上加了重音。
丹阳自然知晓他所言之事乃定局天下的关键之事,一想到那位居无启高位的秦王后可能与她一样是现世的外来者,便恨不得立刻凑上去,和他一决高下·当然,还要顺带叙叙旧。
丹阳露出皓然的贝齿,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望之哥哥放心,我定会拿下秦王后”不是她自诩过高,她以前可是主城里数一数二的桥牌高手。
“那就好·”傅望之但见她此番胜券在握的神情,倒是放下了原本略微忐忑的心··第七日,峪耳崖上晓风亭··檀香金錾刻山水大背屏前,丹阳与秦王后各守一方,尔后打开了各自手边的木匣子。
背屏后,祁辛与柔利烈亲王端坐于鎏金小椅上,一瞬不瞬,时刻关注着两人的动向··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三炷香后,秦王后略带深意地调转目光,“丹阳公主,你赢了。”
丹阳抿唇,本是险胜,自然不存侥幸之心··她起身,朝对侧之人敛身挽手,“是丹阳运气好,你是第一个能将我逼至绝境的对手·”·丹阳如此说道。
秦丘望了她片刻,然后轻声道:“公主殿下纵使险胜,也是恰到好处·最后一局,你还是远胜于我·”·秦丘亦站起身来,竟伸出右手,同她握手道:“有缘再会。”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往无启军营走去,那里,还有一直等候着他的女帝··周饶破了无启的难题,无启的使臣随即恭谨地递出了投诚书,并许诺无启归附于周饶,于每年缴纳贡税,但国人自治,仍由无启女帝统辖。
祁辛身侧的使臣收了投诚书,祁辛同许永休干戈··周饶不费一兵一卒收了无启·两国免于战事,本是皆大欢喜·可最后起身的柔利烈亲王却心有不甘。
易卅冷然一笑,望了丹阳片刻,尔后朝身前的周饶国君道:“周慧王可别忘了小王的投诚条件·小王且在柔利王宫静候佳音·”·说罢,易卅绕过她身侧的时候,丹阳竟感受到了非比寻常的恫吓。
·易卅垂眸走远··天下动乱,三国皆元气大伤,此时此刻的柔利亦急亟休养生息,待日后东山再起··☆、挥之不去·峪耳崖事毕,周饶大军班师回朝。
小雪时节,离入冬不剩几日··傅望之同祁辛入沁鸢殿探望苏娣时,那日趋温婉贤淑的女子正亲手赶制腹中孩儿出世后所需的衣物,细细密密的针线脚便是慈母的期许和希冀。
铜鼎里的炭火烧得很热,灰烬落,那剪落的碎缎子也随之灰飞烟灭··阿袖赶忙拦住娘娘伸手去捡的动作,“娘娘,当心手”·随着腹中孩儿的一天天长大,她的身子愈发笨拙,走一步都得有人搀扶,真是娇贵得很。
苏娣坐在暖炉旁,清幽的香气笼罩着她略微熏红的脸颊·这时,她抬眸瞧见了踱步而至的王上··“嫔妾苏娣,见过王上·”苏娣欲起身行礼。
祁辛扬手制止,算是免礼··“孤已经吩咐过华太医时常过来探视·这些日子孤政务繁忙,不能过来照顾爱妃了·”·祁辛对她的关切虽比寻常夫妻要淡得多,但是苏娣本不求其他,自然垂眸点头道,“王上挂念。
嫔妾有阿袖照顾,丹阳公主近来也常来沁鸢殿走动·”·苏娣抚摸着隆起的小腹,笑得满足··“如此甚好·”祁辛听她提到了丹阳,旋即转过身来看他,“望之,走吧,去明广殿。”
明广殿内,祁辛一双幽深的黑眸未曾放松,他敛着眼眸,在丹陛前来回踱步,心情愈发烦躁··傅望之一直在旁看他心神不宁,出言道:“王上还在想着柔利的投诚条件”·听闻自烈亲王回了柔利便开始筹划袭位一事,年关一过便准备奉召登基。
近几日,原本忙碌得不可抽身的烈亲王又派遣了使臣来到潜阳城,想来是持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念头而来··满室弥漫的龙涎熏香中,浮动起一丝微妙的气息。
祁辛没有否认,倏尔凝视着他的漆色双眸,目光深远,说出的话又辨不清情绪··“柔利亲王,想迎娶丹阳做他的正妃·”·此时此刻,殿内的熏气凝滞,自窗棂缝隙灌进来的冷风都不敢动作,无声无息,噤若寒蝉。
殿门外,正欲推门进入的丹阳猛然被定在了原地,转眸,幽暗的光线在她身后映出一道惨淡的剪影··明广殿里寂静极了··半晌,傅望之还是率先出声,“王上准备如何应付前来的柔利使臣”他知晓,祁辛断然不会舍弃至亲换取余下的江山。
祁辛背过身去,眼底波澜起伏,“丹阳是孤的王妹,也是周饶的公主·”·他现在的确进退维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丹阳哆嗦着身子,想转身又害怕自己一个趔趄惊动了殿内的人。
“公主殿下”·走上前来的张公公见到丹阳便疑惑出声,尔后躬身行礼··张公公的声音不大也不小,正好入了殿内两人的耳··丹阳立刻拔腿就跑,很快,便消失不见。
傅望之暗暗叹了口气,“我去追公主殿下·”·祁辛忽然伸手拦住他,“别去让她一个人静静也好·”·“这是,怎么了……”一旁的张公公环顾四周,又瞧了瞧王上和傅大人,云里雾里,不知所措。
花木掩映中,丹阳独自一人在亭中伫立了很久··莫青一言不发地跟在她的身后··半炷香后,丹阳忽然转身一把抱住了他,“莫青,对不起,对不起……我做不到……”她做不到与他偕老,只因为她重生在王室公主的身上,身不由己。
丹阳已经哭红了眼··莫青轻轻地揽住她,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泪滴,原本一丝喜怒起伏都不曾有的俊朗脸庞上渐渐浮现出无法抑制的难受··“丹阳……”这是他头一次不顾尊卑唤她的名字。
远处,回廊的角落里,有一双凉薄肃穆许久的眼睛,隐隐泛起一丝挥之不去的波澜··诸国纷争一贯夹杂着“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心机,按照乱世秩序来说,这算得上乱中有序。
随着张公公转过头来请示,祁辛那黑眸里的波澜很快便寻觅无踪,眸光肃杀,只有唇上还残留着些许余波··近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入夜后一伸手,眼前便是一片漆黑。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千鸩”蛰伏于他的体内,时日已久,自峪耳崖归来后,多多少少都有些躁动不安··小雪过,冬月至··在众人翘首企盼的年关到来之前,柔利亲王特地进贡了二十车金银珠宝,琳琅满目。
这天,丹阳披着宫人赶制的狐裘走在长长的甬道里··在甬道的尽头,受到冷遇的柔利使臣抬脚走到她的眼前,殷勤道:“小臣见过丹阳公主,公主殿下金安。”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提前发文,因为今晚临时备考,所以依旧短小……·☆、经年留影·时已深冬,天气阴冷得厉害。
大雪纷飞,此时的周饶就如同冰封万里的柔利··早前下了近半月的小雪,隔天清晨,公主府那边传来消息,丹阳公主答应了两国联姻的亲事··丹阳公主出绛柔利乃是整个周饶王室的头等大事。
朝堂上,原本因与柔利和亲一事争论不休的文武百官都守在大殿里,待王上同柔利使臣交接了和亲圣旨与投诚文书,方才算是松了一口气··巳时刚过,没等晶莹剔透的六角雪花飘落下来,云层就被风吹散了,露出一轮淡橘色的圆日,暖暖的阳光照射在殿檐上,仿佛随时都能融化掉檐角堆积的雪冻。
这时,公主府里的宫人都忙着将凤冠霞帔和王上亲自置办的嫁妆小心翼翼地放进主殿··菱花镜前,丹阳定定地看着镜中那张略施粉黛的俏脸,不知道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是她自己还是另一个人。
桌案上,今晨的膳食已经放凉了很久··丹阳一直宿在主殿内,侧卧在屏风前,恹恹地闭着眼睛··还记得那日她抱着莫青哭诉时,莫青轻柔地唤她的名字,告诉她,此生,他们一定会在一起。
一定会在一起――·莫青已经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她两日,久未合眼,苍白的唇和脸色,显得格外憔悴·更重要的是,他不敢离开主殿半步,生怕丹阳一睁开眼就会对他拔剑相向,伤了她自己。
·现在,得王上恩典,他是她的随侍总管,因为入了奴籍成了内侍监,令盛怒之下的丹阳冷脸对待了很长时间··“公主殿下,今日难得放晴,出去走走吧”·莫青眼前的女子,已经把自己圈|禁在公主府内好些日子了,要是再不出去透透气,她可能就快被无情的北风吹散架了。
丹阳在他关切的目光中站起身来,不悲不喜地道:“走吧,让我再看看周饶的盛世风景·”或许很多年之后,她还能够回国省亲··她害怕再度睁开眼睛,第一个看到的便是陌生的柔利亲王,还有满室的红幔花烛。
风雪载途――·年关过后,身着凤冠霞帔的丹阳公主被繁复奢华的凤辇接出了王宫,延绵数十里的仪仗和护卫随着凤辇走出了潜阳城··普天同庆的唢呐声由远及近再由近及远。
那天,祁辛站在城墙上吹了一夜的冷风··潜阳城里依旧张灯结彩··在百姓的眼里,年关虽过但年味儿还在·所以,载歌载舞的坊间灯火通明,不分昼夜。
三月后,王宫里的冷寂不减反增··明广殿内··傅望之抓住那双终日浸润在晦暗潮湿角落里的手,叹了口气,在银盆里拧了白帛,搭在祁辛的额头上··自他元月应天下大势登基称帝,日夜操劳,数日不寐,感染了风寒又引动了“千鸩”,现如今已经缠绵病榻多时,就连朝堂政务都是傅望之在帮忙打理。
以往祁辛服用的丹药虽说抑制了千鸩的发作,但是也造成了他的眼盲··他伸手覆在他的额头上,这时,榻上的人呻|吟了几声,蓦然有了转醒的迹象··傅望之一喜,便轻声问道:“皇上,你感觉如何”·祁辛醒了。
他费劲地睁开眼皮,无奈眼前一片漆黑,浑身就像被碾过般疼痛难耐,蹙眉定睛,却找不到傅望之那张恍若谪仙的脸庞··“望之……”祁辛赶忙抬手去摸他的脸颊,“望之,近些日子,辛苦你了。”
傅望之听见他开口说话,甚至没理会他语气中透出的一丝歉疚,抿着唇,摇了摇头··“皇上嘱咐臣下的事情,臣下自当殚精竭虑,不敢怠慢·”这句话,他是作为一个合格的臣子对他说的。
祁辛忽然忆起了很多往事,其间包括楚哀在兰台找到一本有关纪国坊间的艳|词集后对他说,傅望之乃是纪国国宴上那惊鸿一舞的“美姬”――·那时的他愠怒非常,旋即下令赐死了楚哀。
尔后细细想来,他与望之的缘分像是在命数的掌握之中,又像是什么预兆也没有··他至今都不曾告诉他,他已然知晓了他的身份,原来他叫扶良,原来他是在他心底藏了许久的傅望之。
这些事情,再犀利敏锐的人,再胸有城府,亦不能悉数洞察到、算计到、筹谋到……·桌案上摆着炖盅,刚热好,还烫着··傅望之揭开盖,一股香味渐渐飘远。
“望之当真不考虑做朕的侍君”躺在床榻上的祁辛被一双手扶起半个身子,没正经地打趣道··傅望之将炖盅里的莲子粥盛在玉碗里,取了羹匙,然后置备好一副象牙筷。
所有的动作,好似行云流水般,不受任何干扰·但只有他自己知晓,他于心有愧··“皇上说笑了·我……”·傅望之抬起头,凝视着他无神的双眼,他对祁辛的感情就像重重的迷雾,一时难以拨开。
祁辛心有不甘地敛着眼,闷闷地含住羹匙,“骗你呐朕怎么舍得望之被这暗无天日的王宫束缚·”·他忽然勾起微有血色的唇角,“朕的望之,本就是一方才俊,君子丰茂,将相之才。”
世事岂能尽如人意他又如何能因一己私欲而埋没了他·更何况,他已时日无多··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祁辛一勺一勺地咽下鲜美热腾的羹汤,傅望之推开半闭的窗扉,冬日的光束一下子投射进来,驱散了满室的黯淡。
傅望之一时适应不了如此明媚的阳光,伸手挡在眼前,片刻,原本柳暗花明的前路,每迈出一步便是永诀··他一如既往平静而疏淡的面容映在光影里,心底却像打翻了五味瓶,复杂难陈。
从纪国至周饶的这些年头,他好像什么都看清了,可又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傅望之将空空如也的玉碗收进了食盒··此时,殿外的张公公突然推门进来禀报,“皇上,傅大人,苏嫔娘娘受惊临产,华太医正在赶去沁鸢殿的路上”·☆、归我南山·衣襟潮湿,风一吹,刺骨的凉。
等傅望之与祁辛赶往沁鸢殿的时候,殿门前,华太医匍匐在地,双膝重重地跪在浸润了雪水的地面上,揖手,“皇上……苏嫔娘娘……苏嫔娘娘殁了”·这时,傅望之与祁辛眸光一顿。
门扉缓缓被推开――·阿袖抱着尚在襁褓中的婴孩走出来,脚步沉重,抬起头来,脸颊上挂着绵绵不断的泪珠··“皇上,傅大人,娘娘她……她走了……”阿袖将手里的婴孩托到他的面前,可惜,他现在看不见。
傅望之闻言便要进去,阿袖忽然腾出一只手拉住他,“傅大人,苏嫔娘娘已殁,请大人止步,放娘娘一路好走·”·她话中之意,便是说不要追究苏娣为何会临产受惊,导致生产时血崩而殁。
想来,这应该是苏娣临终前的授意··傅望之将阿袖怀中的婴孩交给祁辛,祁辛失去焦距的眼眸向下,带着似有复杂情绪的目光扫视臂弯中轻飘飘的生命··襁褓中的小公子安静地抿紧唇,小手攥着不松开,硬是一刻也没有哭闹。
傅望之顺着祁辛的目光凝视着皱巴巴的小婴孩,想不到他一出世便失了亲母,日后,心底会埋下怎样的悲戚··元月底,周饶王室添得皇嗣,慧帝赐名苏御,追念其母苏氏,又涉“御世、御民”之意,出世即封为太子。
五年后,小太子尚在太傅身边受教··飱时将至,傅望之命宫人带着小太子去明广殿用膳,自己一个人坐到争门殿中的庭院里··庭院里,冬日将离,寒梅依旧傲雪独立。
藏褐色的衣袍还未干,祁辛因眼盲撞上了梅树,惹得一树梅花压肩头··祁辛有些窘迫地转身避开,绣着五爪璃龙的衣袂略微凌乱··傅望之看到此,赶忙起身扶住了他,“皇上,当心”·他清越的声音就响在他的耳畔,祁辛循声看过来,一时间竟沉哑了嗓子,“望之,朕是不是很没用……”当前的他,已经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有时候,他也会无助地拉拽着他的衣袖,像个失去了珍宝的孩童。
傅望之将他扶到石凳上坐下,“皇上平了乱世,望之与天下百姓皆感激不尽·皇上推行的那些治国良策,我们都记在心里·”·说着,傅望之随手掸落了他肩上的寒梅花瓣,祁辛抓住他的手,道,“望之……倘若有一天我去了,你一定要将御儿扶上皇位。
到那时……若望之不愿留在王宫,就离开这里吧”·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直闭着眼睛,灰蒙蒙的光影中,傅望之望见的就是这样一双略显疲惫的面容,不甚凌厉,却极为特别,特别到在他心谷种下了一颗名为哀怆的种子。
“祁辛……”·雪很凉,风很淡,话音被堵在咽喉里,令庭院里的两人喉中哽咽··傅望之照常搀扶着身侧之人走在长长的甬道里,只是想不到,几月之后,就连祁辛也成了他跪坐于庙堂里,缅怀的故人。
初春三月,傅望之送完了祁辛最后一程·慧帝的墓,安置在周饶皇陵··那日,风雪交加··攸廿骑着马跟在马车后面,傅望之坐在马车里攥紧手里的山玄玉环佩,轻轻地道,“祁辛,来生再会。”
回了争门殿,傅望之从帷幔上扯下一块布料,用墨笔画下了祁辛那俊美出挑的面容,尔后,点了一盏琉璃灯,幽幽的光照亮了狭小的角落··沉痛,追忆――·纵使在十年后,弹指一挥间的过往还是常常流转于梦间,令他不得不起身秉烛,彻夜难眠。
傅望之终是实现了他对祁辛许下的承诺·如今的苏御已经成长为金銮殿上百官朝拜的君王――静帝··苏御有一张极为年轻的脸,瞳仁清澈,精雕细琢的下颌,薄唇紧闭,严厉时的神色如同他的父皇。
“苏御见过太傅·”身着龙袍的苏御放下身段朝他揖手,语调是一如既往的恭谨··傅望之将他迎进了争门殿,殿内依旧冷清··“不知皇上驾到,微臣有失远迎。”
傅望之镇定自若,也揖手回礼··锦裳淡华,举止优雅·这便是自幼教化他的太傅··苏御一进门就没打算与他多作寒暄,他觑起眼笑道:“朕听闻太傅近日不上早朝,是为镇国大将军鸣不平”·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傅望之淡笑,就知道他不会只是到争门殿来探望他这般简单··苏御有凌驾于诸人之上的傲气和直觉,他不喜欢一意孤行,却偏偏执拗如斯··他的确不满苏御针对一向忠贞不二的攸廿。
前几日,苏御借口王廷设宴,逼迫攸廿杯酒释兵权·攸廿交出了虎符,不愿做坐享一方的奉旸侯,于是辞官归了故里··傅望之直起身,然后再双膝跪地,道:“微臣请辞,望皇上成全。”
他的眼底是决绝和无奈后的释然··窗棂外,冷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湿漉漉的门廊外,似有若无的阳光投射进来,春寒料峭··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苏御皱起眉,“朕不许呢”·傅望之神色不变,“微臣手中有慧帝的遗诏。”
他要离开王宫的心早就拧作一团,令苏御不知所措,又无可奈何··漆黑的夜,此刻连天穹的星子都是黯淡的··太过年迈的张公公佝偻着身子将他送到了宫门外,“傅大人,就此一别,经年难叙。”
或许,在他有生之年,他只能对着王宫内院的高墙兀自兴叹··傅望之紧了紧肩上的行囊,片刻,将怀中的山玄玉环佩递给他,“张公公,劳烦你将此环佩交予皇上。”
这是他的收徒礼,当年他留在身边是为了缅怀祁辛,而今,是时候该物归原主了··张公公看向手里的环佩,这时忽然听踏进马车的人惆怅地道了一句,“环佩空归月下魂……”·苏御修靠着争门殿殿门,紧握的手指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很多年后,傅望之在距离潜阳千里外的燕城做了一名市井小民··在那里,他忙时于私塾中教习弟子,闲时在酒楼高处远眺群山,好不惬意,好不冷寂··“掌柜,送酒的来了”·酒楼内堂里,店小二招呼完进进出出的食客,眼看着酒楼外来了运酒的牛车,旋即冲还在噼里啪啦打着金算盘的掌柜喊道。
此时此刻,坐在窗前的傅望之朝下望去,粗布麻衣的醉汉手提一坛酒,悠闲地卧在堆砌的酒坛间,等着拉车的老牛慢悠悠地自行停下,然后抬眼收了掌柜递过来的银袋子。
“谢了,下次再多送两趟·”掌柜拍了拍醉汉的肩膀,面前的醉汉衣衫不整又胡子拉碴,不知从哪里来,偏偏酿得一手好酒,成了醉仙楼里免单的常客。
醉汉摇了摇头,咧开嘴笑着,仰首又是一坛清酒··牛车调转方向,老牛脖上的铃铛叮当作响··傅望之惊诧的漆色眼眸里,冰泉幽咽般的眸子熠熠闪亮。
“攸廿……”·他放下手中的杯盏,一瞬不瞬地凝视着那渐行渐远的牛车,一路走来,足下踏着的,是满地的过往··“下马饮君酒,问君何所之。
君言不得意,归卧南山陲··但去莫复问,白云无尽时·”·山寺的钟,在这一刻被撞起,幽幽声响,在整道山门间传得很远,很远·                        ·作者有话要说:到这里,本文就结束了,多谢各位小天使的捧场要是想看新文,请戳我的专栏*^_^*新文十一月十一日晚更新,求收藏哦,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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