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臣扶良 by 沥沥在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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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臣扶良 by 沥沥在木(2)
·但是,周饶的重武轻文、尚武尚战,又何尝不落人诟病·他深知,在坊间,攸廿总以“冷面罗刹”的面目出现在戏曲、脸谱上··似乎,周饶底层的布衣黔首,并非热衷于长年征战。
戎马倥偬,渐渐地,会灼蚀周饶的百年基业··傅望之下了马车,正欲迈脚踏入门槛,却遇见了外出采办归来的肖老··“晚辈见过肖老·肖老,攸廿可在府中”·他恭谨地上前询问。
风尘仆仆的肖老吩咐身后的侍从抱着采办的物品往后院里去,见他过来,摸了摸鼻子,“是傅小公子啊,当真是许久未见了你是来找将军的吧,将军这些天忙着操兵排阵,可能,要过几日才会回城。”
肖老端着和蔼可亲的模样与他交谈··傅望之得知攸廿半月未归,心底有些忧虑··“肖老,既然如此,那晚辈就先告辞了·”·傅望之朝着肖老揖手。
肖老闻言也不拦他,只是嘴角的笑纹更甚,“那傅小公子可要常来·若是将军回府,老朽会遣人知会公子一声的·”·☆、悠悠苏秋·无功而返——·傅望之又去了城郊西苑,然而,也有些迟了。
近来,他的故人,似乎都在忙碌··“吕一,回王宫吧·”·傅望之撩起车帘,帘卷微风,日愈西渐··回了争门殿,甫一进门,就看见高贵的女子端坐在敞椅上,一袭冰丝高腰宫裙,绾云髻,青玉单簪,装扮十分清冷,却难掩细长柳眉下,那双风情潋滟的丹凤眼。
“苏嫔娘娘大驾光临,有失远迎·”·看见她,一身荣光,仿佛是桎梏泥潭的鸟雀,很廉价地将终身许给了无情的高位,却处处昭示着顾影自怜··倘若,有一天阴谋败露,苏娣,将要如何自处呢·傅望之移步上前,“若苏嫔娘娘前来是为了打探王上明日的行踪,那臣下可以告知一二。
倘若,苏嫔娘娘是为丹阳公主而来,那么,娘娘请回·”·傅望之遥遥站立·听闻他的话语,跟来的阿袖便退了出去,随手将屋门阖上··苏娣抬起头,面无表情,“我等你很久了。”
苏娣随手给自己倒了杯茶,撇了撇茶沫儿,才开口道:“你插手丹阳公主的事情,暂且不谈·我只是想来告诉你,王宫之内,耳目众多,你不该去打听沁鸢殿。”
王宫大内,十二队暗卫,几乎百人,抹杀可疑之人,皆一概不剩··她挑了挑眉,抿了一口茶··傅望之听罢,顿时心生疑窦··他所认识的苏娣,又怎会郑重其事地给与他如此忠告。
“你不是苏娣·”·他微敛目光,面色警惕·面前的女子不禁扬起眉,多看了他一眼··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看来,扶良公子,倒是远胜于纪国那些废物王孙。”
女子没有丝毫避讳,款步而来,欺身,“不知扶良公子,是否已经忘记了奴家奴家,可曾与公子一吻定情呐·扶良公子,你又岂能如此薄情寡义。”
她幽幽的口吻略带埋怨,伸出的一只玉手就覆在他的脸上,冰凉的触感,让他不寒而栗··“你到底是谁”·傅望之并不认为,一人可以分饰两角。
更何况,她与苏娣,是截然相反的两个极端··他伸手扼住愈加向下的纤纤玉指··而面前的女子突然收回了手,笑了笑,提起小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杯还未送到唇边,倏忽间,咣当一声脆响,那是茶盏摔在地上的声音。
茶水四溅,粉碎的瓷片有几块飞到了他的脚下——·“苏娣啊,她是我的孪生胞姐·扶良公子,别忘了,奴家,芳名‘苏秋’·”·雪白的绢鞋,一步一步,踩踏在尖锐的瓷片上,她的裙角,沾染的茶渍绽开了朵朵荼蘼之花。
苏秋眼底袭来的逼人寒气,分外妖娆,又似重重一击,扼住了他的脖颈,令他心悸··“苏秋……”·他与她僵持片刻,很快,像是找到了让他迷惑已久的答案。
“你,才是梼杌刺客团的幕后掌事·我虽不知你与纪国王室有何瓜葛,但,你的目的应该不止是光复纪国·你到底,想要什么”·他的质问,在他看来,苏秋并未听进耳朵一个字。
片刻,她只是无动于衷地拿起绢帕擦拭着手指,“扶良公子又何必心急·我的目的,明日,便可知晓·”·☆、宫闱肃清·辗转难眠··说到底,他对苏秋的城府和远见既疑惑又心惊。
纪国未亡时,士人与黔首,显贵与王族,有着不可逾越的鸿沟··在那深长的沟壑里,他能够看到的,就是各方势力一度蔓延到王宫大内··那些势力中,有推手,亦有反民。
而梼杌刺客团,目的不明,只效忠于强权··他们肆无忌惮地培植势力,那些最有心计的太监婢子之间几乎相互渗透,架空宫闱,共同撑起了纪国王室最鼎盛的那段时期。
梼杌刺客团能够杀人于无形,却又刻意经营各方势力,令其相互钳制,相互依存··有此谋略,很难相信,会是一个女子所为··他坐起身来,在床榻上沉思了良久,尔后,下榻点了一盏琉璃灯。
往昔风光无限好——·房梁之上,隐匿于黑暗之中的人影垂眸,恰好瞥见那清瘦俊雅的侧颜,有一双浮沉阴翳的眼眸,掠过一闪而逝的复杂与徘徊··翌日清晨,傅望之推门外出。
白日的天光并不是很好,他寻了个僻静的小径,一路往国君的寝殿走去··苏秋这个女子,他不知其心性··若她想要弑君,为何要提前告知于他·若她想借此机会除掉他,又为何嘱咐他处处提防,万事小心·他百思不得其解。
照理而言,他的存在,应当抹杀,而并非庇护··他越来越想揭开,她那颗隐藏于虚象之内的本真之心··所以,他当下做出的选择,便是不顾一切地保护祁辛,至少,不让祁辛发觉王宫大内里的猫腻。
他不愿再添厮杀,但是,亦不能令纪国旧士身处险境··倘若他忖度得不错的话,为梼杌刺客团卖命的,应该是纪国那些一心护国之士··由此可见,梼杌,手段是何等高明与狠辣。
傅望之走过横桥,转身回看,那横桥,九曲回肠,百转千回··“张公公,王上可在”·他到了明广殿,正迎上神色慌张的内侍监。
“傅大人,今日,你就不用随侍王驾了·”张公公一把拦住他,“王上现在谁也不见·”·他的表情似有隐晦··傅望之以为,一向放纵不羁的祁辛又在召幸嫔妃或是侍君。
“张公公,我又不是头一回撞见·还请张公公,替我在殿前通传一声·”·傅望之松开他的手,正欲向前走·而此时此刻,被大力撞开的殿门里,涌出了数十个太监婢子。
那些人,皆面目惊恐,拼命逃离··很快,有婢子满身是血地躺倒在地··隔远望去,他正好与那死状凄惨的婢子四目相对··外宫的禁军闻风而来,一个个身披甲胄,满眼阴寒地戍卫在明广殿,将其团团围住。
而那些原本逃离了的太监婢子,全数被乱箭射杀··“张公公,这是一场宫闱肃清么”·他微敛着一双眼,像是讥讽··早晨的天还阴着,刚刚放晴,却被满目的鲜血惊退。
这个时辰,他只感受到难以想象的刺骨之寒,就如同双手浸在冰水中,凌霜料峭··傅望之不顾张公公的再三劝告,迈过地面上躺倒的尸体,往殿门里去··越往里走,鼻息间那股嗤鼻的血腥味越浓。
一道白光,将敞殿映照得如同鬼魅··阴影里,一个狰狞人影,背对而立,血水顺着剑锋淌下来,滴答滴答,跟衣袂溅开的鲜血融合,在地面上铺开一道殷红的血渍。
傅望之惊愕地瞪大眼睛,就着窗外的光,赫然看清转过身来的不是别人,而是祁辛··☆、难抵杀戮·祁辛手执长剑,一心杀戮··无可挑剔的五官,无可挑剔的王者风范,眉目狠厉,整个人像是从血水中走出来的。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凝神,肃然颔首间,视线从地面上每个枉死的太监婢子的脸上扫过去,即刻想起了苏秋那无法忽视的神情··“是她……”·他缓缓靠近,此时的祁辛,眼里倒映的只是虚晃的人影。
他满眼泛红,状似癫狂··傅望之想转身唤人前来将其制服,却不料原本敞开的殿门随即紧闭,殿外,有重重包围的侍卫··张公公拭干额角滴落的汗珠,细声细气地朝里喊道:“傅大人,既然你执意插手此事,那你就自求多福吧。”
张公公又靠在窗棂旁,告诉了他一个宫掖中人人讳莫如深的秘密:每逢今日,王上必会杀人··而今日在明广殿侍奉的这些太监婢子,皆是祭出成为剑下亡魂的人。
他们,就算逃脱了祁辛的剑,也逃不了被灭口的命运··一切,原来如此简单,又如此残忍··傅望之看着张公公随手关上了最后一扇窗,尔后,眼前一片黑暗。
暗无天日,恍若幽闭——·仅隔几尺的祁辛瞬间移步,剑光晃花了他的眼··“祁辛,住手”·冰凉的雪刃贴着脖颈划了过去,傅望之企图唤醒祁辛的神智。
然而,现在的祁辛已然杀红了眼,全无理智··横尘未在腰间,傅望之手无寸铁,想要近身搏斗,又敌不过祁辛的内力··傅望之闪躲着他的招数,下一刻,却僵直了身体。
“别动·再动,孤就杀了你·”·祁辛狂躁地怒喝了一声,猛地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刹那间,他面色青白··祁辛的手劲儿很大,当狠狠的窒息感充斥全身的时候,引起了刺骨的战栗。
无力回天之感··傅望之垂着眼眸,松开了还欲挣扎的手··那时,祁辛凝视着的这个人,玉颜如画,唇色惨白,明明就不甘死去,又坦然超脱··此时此刻,祁辛看着他的眼,全身似被一道闪电劈中,陡然重创。
“爱妃……”·他猛然松手·傅望之就如同一片轻羽,落地之时,生气寥寥无几··傅望之撑着地面狠咳了几声,血腥的空气当即迫不及待地涌入刺痛的咽喉。
他头脑轰鸣,迷迷糊糊只听见一句,他叫他爱妃··莫不是,他发现了他的身份·亦或是,他将他当做了苏娣……·傅望之还来不及思忖,眼前的祁辛却箭步上前,狠狠地将他抱在怀里。
“祁……”他抓着地面的手指微微颤抖,破碎沙哑的叫喊声刚从喉咙溢出,嘴就被一双冰凉的唇捂住··傅望之措手不及。
近在咫尺的俊逸脸庞··深深吻着他的人,满目柔情··他将他当做了苏娣··傅望之知晓,祁辛还未彻底清醒··他挣脱不了他的桎梏,只得用力咬上祁辛的软舌。
疼痛与鲜血,要么唤醒,要么激怒··而被强行推开的祁辛,用手指抹去嘴角隐隐渗出的血痕,眼眸泛起怒火· ·傅望之的反击,并未得偿所愿·祁辛的疯魔之症,显然加重。
祁辛手中的长剑,透着强烈的森寒气息··他出招太快,傅望之避之不及,手臂上的伤口愈来愈多··杀气腾腾··傅望之狼狈不堪地蜷着腿,跌坐在地,衣袍上沾染了汩汩不绝的血水,难以抵抗。
剑芒寸寸,就逼近他的胸口··傅望之知晓,自己难逃此劫··归去来兮——·既如此,死了也罢··他瞌上双眼,等待着,一剑了结的瞬间。
嘀嗒嘀嗒……·是鲜血落地的声音··在傅望之倒下的那刻,他看见了一身戎装的攸廿,他徒手扼住白刃的手掌里,有温热的血滴,溅在他的脸颊之上。
“攸廿,是你来了啊……”·傅望之嘴角噙起的微笑,隐隐约约,飘落在他的心尖上··☆、胸中城府·争门殿··安息香缭绕。
四处并无氤氲的烟丝,只是略带温热的空气,从内堂一直飘散至悬挂风灯的水榭花树下··隔了老远,也能闻到那股奇异安神的气息··闻香不见烟··伫立于花树下的苏嫔抬眼,望着争门殿高悬的几盏风灯,飘渺的香气,似烟如雾。
“走吧·”苏嫔款步离去,回首的一瞬,眼眸里蕴含着似有若无的忧虑··若是傅望之在场,他亦辨不清面前的苏嫔,到底是苏娣还是苏秋··争门殿外的侍卫都退到了外宫。
内堂,只留下了看诊的太医和忧心忡忡的攸廿··“将军不必太过担忧·傅大人只是失血过多,暂时昏厥·处理好伤口,调养数日就能恢复如初了。”
步入古稀之年的华太医看上去医术精湛,他看了看攸廿手掌上草草包扎的伤口,“将军,老夫再为你上点金创药吧·”·说罢,他拿出药匣子里的瓷瓶。
攸廿摇首,又对华太医用心诊治望之心怀感激,正欲上前一拜,华太医却赶忙扬手制止,“将军,这老夫可受不得·要谢,就多谢王恩浩荡吧·”·华太医小心翼翼地为床榻上的人包扎好伤口,收拾了药匣子,就行礼告辞了。
整个内堂,空荡荡的··攸廿想象着傅望之一人在此栖身的寂寥,不由得满眼自责··是他忽略了宫闱的晦暗··攸廿静静地坐在床榻边,凝望着床榻上面色苍白的男子,那略微红肿的双唇有些碍眼。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望之,你到底是谁……”·他伸出的手,想要抚上他的脸,却顿在凝滞的空气中,迟迟的,不敢落下··他害怕,他眼前的人,须臾之间,便会消失不见。
窗棂外,暖阳高照··风是暖的,光是暖的,拂进偌大的宫殿,却像是沾染了兵伐戾气,变得刺骨起来··“把案上的丹药拿进来·”·帷幕后,响起一道沉哑磁性的嗓音。
张公公怔了怔,很快,呈上了那墨端石香案上搁置的红漆楠木盒··内堂的光线很足,赭黑嵌螺钿山水背屏后,站立着一抹颀长刚挺的背影··背影的主人逆着光,修长的手指正擦拭着长剑上的血渍。
“王上——”·匍匐在地的内侍监将锦盒高高举过头顶,那躺在锦盒里的丹药,皎白如雪··祁辛放下手中的剑,转身,拈起那颗多味调和、长期炼制的丹药,一仰首,丹药顺着咽喉而下,全身似细火慢煨。
不曾想,他叱咤风云,执掌王权,却遭人暗算,每月依靠丹药压制··“告诉他,下次的丹药,孤要双倍·”·宫闱嗜杀一事,迟早会传到朝堂上那些老迂腐的耳中。
他的王权虽不可撼动,却不得不防范有人因此大做文章··他祁辛,从来不会给跳梁小丑粉墨登场的机会··说罢,他单手负后,阳光在刹那间就散了,明光灿影,映出那俊逸出挑的脸庞,幽暗深邃,全然没有平素的乖戾狂妄。
身为王君,他胸中自有一番谋略··祁辛自香案环视而过,“傅望之的伤势如何”·在当时模糊不清的记忆里,他犹记得他曾因他清醒过。
他,好像强吻了他··想到这儿,祁辛回味着舌尖上的刺痛,绵里藏针的滋味··若不是攸廿及时拦下他的剑,或许,傅望之就是他的剑下幽魂··“摆驾争门殿。”
祁辛手抚着端起的锦盒,雕花镂空的纹饰上有清浅的药香··☆、近在咫尺·两炷香的时间,床榻上的人终于肯悠悠转醒··攸廿伸出手,一脸关切,“望之,你可觉身体哪有异处别乱动,小心牵动了伤口。”
傅望之扶着眼前的手,那渗血的绷带顺着光影斜斜地缠绕在那只手掌上,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触··到底,最后对他伸出援手的,还是他一向视如知己的攸廿。
攸廿于他,犹如伯仁··傅望之抬起头来,唇角轻暖一笑,“我并无大碍,倒是攸廿你,胆敢拦下国君的剑,就不怕祁辛怪罪”·说话间,久坐之人在此时起身,未开口,先露出一抹足够洒脱的微笑。
攸廿听着他类似责怪的话语,却在他的眼眸里读出了十足的调侃··心底被暖暖的气息塞得满满当当,攸廿端起矮桌上的汤药,拿起汤匙,轻轻吹了一口才移到他的唇边,“王上严不严惩我,我不知道。
不过,我倒是该去王上那儿好好参你一本,治你个对王上大不敬之罪·”·他当真被傅望之的大胆惊住了,没想到,一向礼数周全的望之,竟敢直呼王上的名讳。
攸廿看着他狡黠的目光,摇了摇头,甚是无奈··话音刚落,傅望之咽下一口清苦的汤药,尔后抿唇低笑,“什么时候,连攸廿你都懂得阿谀奉承了”·反问的语调。
他偏着头,倚靠在床榻旁的金丝楠漆柱上,一字一顿的口吻说得人心弦撩动··他说玩笑话的模样和语调,在攸廿看来听来,皆是翩翩美如画··攸廿不得不承认,望之于他,已是蚀骨鸩酒,明知不可,偏要为之。
纵使,到最后搭上性命,亦是他此生之幸··思至此,攸廿也扬起薄唇,与他相视而笑··那是傅望之头一次见他笑得如此简单,其间的情意,一目了然。
倘若以往他能够装作迷惘无知,而今,他还能一如既往,漠视攸廿的一番真情么……·傅望之心下怅然,早有触动的一颗心,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他若是承情遂意,最终,定会将他牵扯进这党羽暗涌的漩涡。
泥足深陷,只会令人生死两茫茫··傅望之避开攸廿欲拭去他唇角药渍的手,再注视着他,黑漆的眼眸里已无踌躇不决的阴云··“攸廿,我自己来就好了。”
他抹去嘴角显眼的药渍,端过攸廿手里的汤药,一仰首,将一碗满满的苦汁,悉数吞入腹中··那幽幽空肠,堵塞的是他小心翼翼掩埋的真心··攸廿与他,今昔知己,亘古不变。
他垂着眼眸,将空空如也的药碗放置在矮桌上,低首,害怕一抬眼,就看见攸廿殒命的场面··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他宁可玉碎,亦不愿伤及无辜。
傅望之撑着漆柱缓缓起身,在攸廿想要上前阻拦之时,绕过他的手臂,“攸廿,你先回去吧·我,想要小憩片刻·”·他站立在他的眼前,明明近在咫尺,却偏偏远于天涯。
攸廿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手心的疼痛远不如面前人刻意的疏离来得锥心··他知晓,他与他,仅有一墙之隔·但他,却不知那处处阻挠的屏障,到底,是何人何物。
“望之……”攸廿嘴角的微笑隐了又现,“外面凉,你还有伤在身·”·他认识的攸廿,一直将毕生的心思花在了沙场与他的身上。
而他,偏偏什么也没做,什么也做不了··想到这儿,傅望之背对着他,再走了一步,本想故作轻松地回首应答,却不曾想,他的身体比他预料的更加不堪··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失去鲜血濡养的筋骨,远不如他的意志。
傅望之迈开一步,颔首之间,双腿已然瘫软··“望之”攸廿担忧地奔来,正欲伸出的手臂怔怔地,凝滞于半空中··傅望之跌进一人宽阔的怀中。
他惊诧扬首,发顶,低眸审视而来的目光尤为晃眼··日照斜射··傅望之松开来人的手臂,踉跄起身··门帘被掀开,张公公清了清嗓子,高声道:“王上驾到——”·☆、不知二心·铜鼎里燃得正旺的安息香,风一吹,消弭得无影无踪。
祁辛淡淡地睨了下目光,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怎么,见到孤都忘了怎么行礼了”·他就站在二人其间,负手,语调平淡··傅望之与攸廿齐齐一拜,“臣下拜见王上。”
他与攸廿,皆隶属于王权·而他,心思诡谲,更不能拿攸廿的锦绣前途去押注··傅望之挪步向左,手疼膝软的滋味只有自己能细细体会··他的面色依旧显得苍白无力,祁辛深深蹙起眉,朝着攸廿递去一个揣度的眼色。
“王上,末将告退·”攸廿俯身,沉声道··他不是不知望之对他的避讳,他的执拗,只能以他的退让告终··攸廿跨步,踏出了门槛。
身后的视线,是傅望之弥望的亏欠··“还看什么,攸廿已经走了·”·傅望之陡然转身,发觉那高坐于床榻上的国君,目光凌厉,注视着他的时候,令他心惊胆战。
“不知王上来此有何贵干”傅望之低眸揖手··他的一言一行,皆遵循君臣之礼,恭谨得让他生厌··或许,正是他人前的一面,令祁辛不曾对他的过往生疑。
他小心隐藏,而祁辛只看得人前浮面··祁辛竖起眉,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怎么,不敢当面直呼孤的名讳了”·他倚靠在漆柱上,同样的姿态,同样的口吻,“我并无大碍,倒是攸廿你,胆敢拦下国君的剑,就不怕祁辛怪罪”·他挑着眉梢,听不出喜怒。
傅望之见状,便要单膝跪地请罪,而祁辛却扬手制止了他··“你跟攸廿的纠葛孤且不作计较,”祁辛起身,走到他的眼前,“难道,孤当真就如猛虎么”·他向来看到的,都是匍匐于地的臣民。
他们,敬畏的,是他的王权,他的手段··好不容易出现了一个忤逆行事的臣子,偏偏就端着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恪守礼法,孤傲卓群··傅望之的傲然,就是他怒火腾升的缘由。
他以为,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这副模样,然而,今日却见识到了他人后的一面··那蔑视王权,随意调侃的语调,正是他年少轻狂的影子··他压抑着本性,其目的,不为沽名钓誉,又为什么·祁辛微敛目光,幽深的寒潭,一瞬不瞬地将他吸纳殆尽。
傅望之的脸色刹那惨白,脚步虚浮,险些端不住谈笑自若的笑颜··他沉默半晌,用不重不轻的声音道:“伴君如伴虎·王上的手中,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力。”
他据实而言,一字一句,竟找不出半分破绽··傅望之稳了稳脚步,在祁辛的面前,宠辱不惊,泰然处之··祁辛静默了一瞬,顷刻,居然朗笑出声。
“孤执掌王权数十年,倒是头一次听到不予任何文辞藻饰的实话·”·纵使他的实话并非肺腑之言,祁辛亦觉得悦耳··他抬手,示意候在一旁的张公公叫人将预备好的东西送进来,“这些,皆是孤予你的赏赐。”
说罢,门帘外,陆陆续续的内侍监捧着尚药房名贵稀罕的药材缓步走近··傅望之抬眼看过去,那些人参鹿茸之品,皆是大补之物··祁辛的赏赐,或许应当称之为堵住幽幽之口的“好处”。
傅望之躬身谢过,表示对明广殿里所发生的事情秘而不宣··而祁辛见他如此识趣,却是失了多问的兴致··“傅望之,别让孤发觉你的二心·”·祁辛走出内堂的那一刻,只蹙眉撂下这一句。
傅望之噙起一抹笑,一时间,眼眸里阴晴莫定··他定定地站在原地,就看着张公公领着一众内侍监紧随其后,浩浩荡荡,仿佛君王愠怒的余威··☆、句句歪理·三日的休养,足以令闲在争门殿里的人心生烦闷。
傅望之放下手里的书卷,窗棂外,又是翌日晨曦··除了那日攸廿与祁辛来过,争门殿里,就如以往那般冷清寂静··他站起身来,推开门,走出了内堂。
枝繁叶茂的场院里,石桌上积了薄薄的灰尘,在树荫下尤显清寂··傅望之懒懒的躺在敞椅上,轻轻摇晃,垂眸感受温热的气息被隔绝在外的惬意··大树底下好乘凉。
他对兀自想到的一时安逸感到无奈,缓缓摇首,像是嘲弄自己··他来这周饶已有数年,脚踏异土,竟生出了热衷享乐的心思,当真是难以置信··傅望之扬手,初升的朝阳,恍若新起之秀。
他抿起薄唇,略微品味了一瞬的清新之气,须臾,颔首道,“殿外的人进来吧,别藏了·”·他依旧悠闲地卧在敞椅上,眉梢轻抬的刹那,有人猛地从门后石柱窜出来。
听着来人大大咧咧的脚步声,傅望之不睁眼也能探知来人是谁··“公主殿下,你又胡闹了·”一双青葱似的纤手覆在他的眼上,他转身,看见了一袭湖蓝绢纱裙的娇俏少女。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听闻前日,丹阳公主被放松了规矩,想来,昨日,她已然玩遍了整个潜阳城··傅望之看着她,觉得禁足于她便是磨人的炼狱·想到前日丹阳“寻死觅活”恳求祁辛开赦禁足令的场面,祁辛不许,丹阳就软磨硬泡,再不行,便直接扯出三寸白绫,扬言要“自挂东南枝”。
丹阳的刁蛮任性,还真是与祁辛同出一辙··果然是至亲的兄妹··傅望之抬手拍开丹阳拽起他衣袖的手指,调侃地笑道:“公主殿下今日怎么不跟着你王兄了”·不出他所料,她得了进宫的许可,便整天缠着祁辛,以致祁辛朝毕之后都绕道远行,躲在沁鸢殿里,闭门不出。
以往,是丹阳躲着祁辛;而今,倒是祁辛处处避开丹阳··丹阳公主,现在成了祁辛的闷结·更何况,不止是祁辛,连整个王宫的人见着她便躲,就连他也怕被丹阳强拉去做一些奇奇怪怪又莫名其妙的事情。
傅望之轻咳了几声,丹阳讪讪一笑,撅着嘴,闷闷地道:“王兄又去苏嫔那儿了·存心争宠的女人,我怎么能敌得过她·苏嫔有什么好,依我看,望之哥哥可比她好千倍万倍。”
丹阳一提苏嫔便气滞,板着一张脸,握紧他身旁的椅搭,心有余悸··禁足在公主府的那几日,丹阳听说了那日苏嫔“轮滑一舞”的事情·那一舞,苏嫔盛宠备至,而始终未提及丹阳。
想来,丹阳也知晓了,苏嫔是在利用她的无知··被信任的人欺瞒利用,是最伤人的,足以让其顷刻反目成仇··至少,现在的丹阳,并不待见苏嫔··这是他一直期望的,而今,他也循循善诱,尽力让丹阳远离宫阀势力。
不过,他倒是诧异为何丹阳会将他与祁辛搭在一起··“公主殿下误会了·我只是区区的近身言官·王上的恩宠,应当留给宫闱三千粉黛才是。”
他笑着应答,并不认可她的玩笑话··而丹阳歪着头,想了一阵,“说来也是,望之哥哥已经有攸廿将军了·但是,我还是觉得望之哥哥这样的美人,只有王兄这样有财有权的金主才能养。”
她站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向他建议,“虽然王兄的妃子侍君养了一整院,但是没人能有望之哥哥这般好看·”·丹阳趴在石桌上痴痴地欣赏着美人乘凉的风景画,声音软软的,咧开贝齿,冲他撒娇。
傅望之听着这番他并不理解的理论,顿觉胸中憋闷,一口气险些提不上来··这算是哪门子的歪理……·傅望之起身,见四下里没旁人在,才轻声道:“公主殿下,今日的这番话你可别传出去。
若是你王兄知道了,你又得禁足公主府了·”更何况,她的一席话,开罪了宫闱里的所有人··☆、哑然失笑·傅望之将她发髻上的绿叶用手抚下,目光真挚的告诫。
丹阳闻言,怔了一下··她听得出话中的真诚,却眨眼失笑,“望之哥哥,我知道了·放心吧,我很聪明的·”·说罢,她拉拽着他的手,高傲地扬起眉眼。
见状,傅望之扶额,深感无力地摇了摇头··“望之哥哥,你在这儿都闷了好些日子了·不如,我们去思虞湖吧·我有好玩儿的东西,正愁没人陪我玩儿呢”一说到新鲜的玩意儿,丹阳总是欣喜若狂。
傅望之一听便道不好,想转身,却被丹阳一把拉走,连一个单音都没来得及发出··“公主殿下”四下无人的思虞湖畔,傅望之环视一遍,并未寻到丹阳。
瞬间的功夫,丹阳藏匿于不远处的树丛里,朝前凝视了片刻,突然狡黠一笑,“望之哥哥,看招”·丹阳抬脚跃起的刹那,傅望之恰好回眸,瞧见了飞射而来的黑影。
电光石火之间——·日照在破云而出的那刻,他徐徐抬眼,翻身起脚,在丹阳惊慌失措的须臾,唇角蕴含着幸灾乐祸的惬意··丹阳惊叫连连,下意识蹲身掩面,黑影就擦着她的发带往后直直飞去。
叮铛脆响··傅望之的笑容瞬间凝滞,丹阳猛然回首,那一刻,她的脸色陡然变得煞白,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震惊··“王……”她如鲠在喉,一张脸憋红。
傅望之站定揖手,“臣下,见过王上·”他那深蕴清冽的眼眸,亦裹挟着无法言喻的窘迫··方才那一脚,他踢到了周慧王的脸上,震歪了他的王冠。
傅望之与丹阳下意识垂眸,不敢动作··一片沉寂——·身着墨绛色龙纹长袍的祁辛,扶正发顶的王冠,蹙眉,将落至手心的一团黑羽捏紧,“丹阳,这又是你干的”·他的目光掠过中规中矩的傅望之,丹阳咽了咽唾沫。
傅望之担忧祁辛会重罚丹阳,旋即上前开口道:“王上恕罪·这,是臣下踢出的,王上切莫怪罪丹阳·”·他面色凝重地望着祁辛。
祁辛微扬起下颌,眯着眼,语调不悦,“你不必辩解·丹阳,孤问你,这又是什么鬼东西”·他睨着目光直视丹阳,说话间准备将手里的东西抛出去。
话音还未落,丹阳一见祁辛想要毁了她的心血,旋即奔过去,一把拽住祁辛的手臂,“王兄,别扔”她故作委屈地逼出几滴眼泪,“王兄,这毽子可是我花了一天一夜做出来的。”
丹阳死命逮着他的手不放··祁辛闻言抬眸,翘起唇角,“丹阳,孤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要是在宫里闹事,你就回你的公主府去·孤看有你在,宫里就乱了套了。”
他目光严肃地盯了丹阳半晌··而丹阳在频频点头之际,只一味仰头看祁辛的王冠,待他说完,伸手朝王冠上一抓,抓出了一片羽毛··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祁辛僵着脸。
傅望之想到王冠上插着羽毛的国君肃穆地走在王宫里,顿时憋笑出声··而丹阳更是手指挑着羽毛,笑得前俯后仰··待到丹阳笑到眼角湿润之后,祁辛的一张脸已然成了黑炭。
“莫青,把丹阳公主给孤带回去·”不急不缓的口吻,祁辛扬手,阴影里的黑影就拎起丹阳的后领,一眨眼,湖畔就剩下他与祁辛··突如其来的转变,令他见识到了十二队暗卫的神出鬼没。
祁辛的身侧,高手如云··他再次揖手,眼底划过一抹不知所措的尴尬··良久,他不再言语··祁辛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挑着眉梢道:“傅望之,孤手里的折子,都送去争门殿。”
祁辛将手肘搭在游廊抄手上,摆摆手,让张公公传话下去··睚眦必报的国君··傅望之抬起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勾唇转身的背影,心底不快··☆、不曾相见·奏折堆砌如山。
傅望之拿朱笔轻勾,香案前,烛火幽微··缓缓抬手捏了捏僵硬的脖颈,他整理好亟需下达的折子,起身的时候,瞧见窗外有一抹人影掠过··这个时辰,宫灯高扬,夜深人静。
傅望之蹙眉,推门而出,追着那抹影子到了宫殿北面的一条幽径··幽径深处,一座暗塔高高耸立,塔尖,有忽明忽暗的灯盏摇曳步舞··傅望之抬脚,正欲走近。
阴影里,嬉笑的宫人掌灯而来,怀抱铜鼎,隔远可见··此时,他隐在假山之后,侧眸,正见走在最首的娇俏少女手擎托盘,托盘里摆着两个嵌金松石墨釉瓶,一盏蝙蝠纹琉璃杯,杯中丹红一片,应是研成了碎末的朱砂。
傅望之见有婢子回眸探过来,旋即转身贴紧岩壁,远望着三三两两的婢子在踏进深塔前兀自噤声,再左右观望了片刻,须臾之间,便消失在暗影中··“这座深塔,究竟藏着什么。”
傅望之尚在岩壁上摩挲的手,就在这一刻蓦然停住··他看着萦绕深塔的雾气轻缓腾升,转身退回,开始思索方才争门殿外的人影··他,为何,要引他到此·一番深思熟虑之后,傅望之回了争门殿。
直到殿内灯火尽灭,深塔上的昏黄星点依旧随风飘摇,衬得一条幽径晦暗难明··花木掩映中,神情莫辨的女子凝视着傅望之离去的方向,伫立了很久··“你现在见了他,可有打算”·语调悠长的嗓音,自微启的朱唇飘然而出。
身侧,久居深塔的人走过假山,一袭黑蓬掩住面貌,只堪堪瞥见一双停住的薄唇,幽幽开口,牵动从未用心打理的胡茬儿··“放心吧,数年的谋划,无人能够动摇。”
皎白的月光在林间洒下斑驳的影子,薄雾芳菲··苏秋站立于花阴深处,一袭绛红流光锦裳,衬得脸颊如玉,眼底迷离··她勾起一弯不染自墨的眉黛,亮烈袭人的气息扑面而来。
“你明白就好·有了他,我们的胜算便进了一成·一切照常,他迟早会找上你的·”·林间,枯稀落地的花瓣和花叶被绢鞋踏出一地香尘。
黑蓬下的双目幽深,男子梗着脖颈,似被钉在了原地··琉璃瞳仁,苏秋抿唇微笑的时候,一抹阴柔,一抹邪魅··“你,也该与他相见了·”·斜斜地倚靠在树干上的苏秋,缓缓地伸出一只手,抚上了透射出凌寒气息的那双眼。
这双眼,璀璨生辉,灼人神智,捧在手心的丝丝宠溺,珍贵得让人视若珍宝··步入深塔的黑蓬男子面对着她,锁上了塔门后的暗扣··苏秋转身··藏匿于花阴最深处的女子款步而出,仿佛窥视、偷听已是家常便饭。
同样一袭绯红,同样一张容颜··苏娣凝视着面前人,怕她责怪,“我,只是想见你·”·她柔媚的声音淹没在簌簌的风声中,眼角含泪··苏秋望着她,眼眸深锁却苍茫无波澜,仿佛蕴了幽潭水,深邃且蛊惑,令人如坠迷梦,痴醉难持。
“阿娣,你逾越了·”·苏秋徐徐抬眼,嗓音转沉,竟化成了一抹磁性的男音··此时此刻,苏秋的脸上连一丝喜怒起伏都不曾有··☆、盘根错节·照例,傅望之赶在晌午之前将几份攸关社稷的奏折呈递到明广殿。
明广殿里,窗棂外投射进来的阳光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扉的疏影··傅望之踩踏在黑墨石铺就的地面,将奏折放置于檀香桌案的最里面,手边,初雪白的缎料上印着金錾累丝莲花暗纹,缎料四角皆系着浅灰色的绦子,将四四方方的铜鼎包裹得严严实实。
傅望之抬手的时候,掠过眼前的缎料一侧··走在他身后的小太监,穿着绿袍宦官服,垂首,“傅大人,司饰房的婢子还要送缎料过来,大人请随奴才往这边走。”
小太监蜷着肩毕恭毕敬,傅望之却明明白白地在他脸上领会出一抹警告··“如此甚好·”他紧随其后,回眸,看见桌案上被缎料覆盖的铜鼎已然莫名消失。
傅望之自侧门而出,远望着正殿前,数十名婢子皆统一的湛蓝色绢衣,领口和袖口是浅灰滚边,鱼贯而行之时,胸带飘逸,相衬成趣,显得盈盈可爱··宫闱规矩:宫人入殿,外臣回避。
他假意在小太监的注视下快步离殿··待到守在侧门的内侍监缓步进殿,他就凭借颀长的身形隐在宫灯石柱后,眼看着捧着一批织染好的挂缎进入殿内,尔后有序退出的一群婢子。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那走在最前面的婢子身着一身干净利落的蓝绢,腰上佩戴着玉蝴蝶挂饰,应当是司饰房的掌事——茵珠··茵珠朝着站立于殿前台阶上的张公公微微敛身,从衣袖里拿出一张红册子,“张公公,这是司饰房近来赶制的缎料册子。
额外织染的缎料已经送去沁鸢殿了·”·说罢,她正欲转身离开··身后的张公公突然叫住她,“茵掌事,再从司饰房匀些缎料出来,屏熙殿也不要太过怠慢。”
话音刚落,茵珠面色一僵,司饰房赶了几昼夜做出来的缎料根本不够王上赏赐宫妃侍君的频数··她吸了一口气,想要出言,而张公公却抢先开口··他摸了摸鼻子,瞟了茵珠一眼,“几匹宫绣罗缎罢了,做好你份内的事,王上不会亏待你的。”
他在进殿之前,似有深意的含沙射影··看着他将要抬脚跨进门槛,茵珠突然道:“张公公也知道司饰房里的人手不足,新招的婢子又眼拙得很,加之昨日又添进去了几名……”·她说话时目光瞥过身侧的闲杂人等,还欲说出后半段,张公公的眼底涌起一抹杀意。
他闻言转身,笑纹更甚,“既然茵掌事为难,那就从司衣房调些人手过来吧·”·说罢,茵珠满足地噙起笑靥,领着一众婢子朝外走去··在经过掌灯石柱的时候,傅望之盯着茵珠的一张脸,那巧笑嫣然的女子,正是昨夜引着几名婢子进入深塔的宫人。
茵珠方才说的一番话,未道明的后话必然与深塔有关··昨日,又添进去了几名……·他蹙眉,仿佛嗅到了深宫盘根错节的幽暗与诡秘··走出明广殿,他在穿过回廊的时候,见南侧的宫墙外,端着轻蔑姿态的楚哀,听着茵珠添油加醋地禀告殿前缎料的去处,微眯着眼睛,不时哼上一句,“茵珠,别忘了,本侍君才是你的主子。”
☆、疑似旧人·楚哀遣退了茵珠,独自一人走到回廊尽头··站在斑驳树荫下的男子,已是立夏,却黑蓬掩身,似乎满树的光影都无法刺破他全身的伪装。
楚哀磕着羽扇,两片轻薄唇瓣上的笑意迷离,“元寅道师,我要的东西,道师可否带在身边”·他语气轻慢,一来便开门见山··黑蓬被微风拂起一角,露出半张不明哀乐的脸庞。
名唤元寅的男子抬手,黑蓬里的玄青道袍就堪堪落入他人眼中··“楚哀公子想要,岂有不给之理·”黑蓬里伸出的手掌里放置着一个白瓷瓶,他低声叮嘱,“记得,放入饮食中,不消两日,必定奏效。
只是这‘朱颜醉’最忌鲜血,公子可要小心行事·”·他声声称其为公子而非侍君,听得楚哀心中甚慰··楚哀接过他手里的瓷瓶,应答得漫不经心,“我就知道元寅道师不会言而无信。
事成之后,我定不会亏待于你·”·他握紧瓷瓶的手懒懒地,以指腹轻抚瓶身,眼底坠满了拔除“心疾”的快感··朱颜醉,无色无味,饮之当夜便有醉态,两日便沉睡不醒,直至全身衰竭而亡。
楚哀指名用它,要的就是这神不知鬼不觉的消亡··元寅垂眸,躬身道谢,“还望楚哀公子在王上面前多加提携·楚哀公子若有吩咐,元寅自当倾力相助。”
他再度站直了身体·楚哀摆摆手,一副盛姿玉容略显得意,“罢了罢了·这好处,自然少不了你的·”·说罢,他将瓷瓶放入衣袖,抬脚返身而去。
元寅扶手侧立,半晌,有极轻极轻的声音飘来,“楚哀……你果然愚昧·”·他转身的时候,微风掀开黑蓬里隐约可见的一双眼··站在回廊那头的傅望之眼睫一颤,心底蓦然呼啸起难以抑制的悲伤。
“楚睿……”傅望之追至他的跟前,“你是,楚睿……”·他似乎忆起了纪国国破那日,楚睿在义乌城被俘的消息。
数年已过,楚睿他,还活着吧··傅望之殷切期望,面前的黑蓬男子能够亲口承认··然而,男子避开傅望之欲伸手掀起黑蓬的那只手,面色如常,别过眼,不动声色地道:“你便是时贤徐庄的三弟子——傅望之吧。
傅大人,元寅还有要事就先告退了·傅大人请自便·”·男子敛身间,已有告退之意··傅望之望着他,片刻,还想伸手拦下他··“傅大人,你怎么在这儿呐,还当真是让奴才一阵好找”张公公迈着匆忙的步子走过来,见了一侧的黑蓬男子,又道,“哟,元寅道师也在啊。
正好,王上正愁无人看诊呢·近日,王上的眼疾又犯了·”·话音刚落,张公公又一把拉住傅望之,“傅大人,王上指名要你过去,可别误了时辰。”
还未说完,傅望之便被拽走·身后的男子亦步亦趋的跟着,一路静默,黑蓬里的那双眼始终未离开他的背影··或浓或淡的苏合香,自殿门大开之时便肆意弥漫开来。
傅望之站在背屏前望着半卧在敞椅里的祁辛,越看眉头蹙得越紧··“王上,傅大人到了·另外,元寅道师也过来了·”张公公在台阶下躬身回禀。
站在身后的元寅直接绕过背屏,到了祁辛跟前,眼观面色,伸手探脉··“王上,您并无大碍·只是‘千鸩’作祟,一时视物不清,心生狂躁。”
元寅将随身备好的丹药锦盒放在手边的矮桌上,“王上,日服一粒,定能缓解余症·”·他说得如此笃定,令傅望之都以为他只是一方专研丹药的道士。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任凭差遣·“元寅,你且退下吧·”·背屏后的男子略微扬手,在黑蓬男子退下之后,果断打开锦盒,咽下了一颗朱红丹药。
元寅双膝伏地,跪拜了王君,再起身,背对而去··他的恭谨谦卑与屈膝臣服,一气呵成,根本不似那个俯视群雄,傲骨凛然的纪国世子··傅望之的目光炯炯,侧眸瞥过黑蓬男子斜长的影子,有些怅然若失。
待到张公公轻咳一声后,他才揖手上前道:“臣下见过王上·王上唤臣下来此,不知是有何要事”·他隔着背屏,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
这时,张公公将今晨批阅的奏折递给他,“傅大人,这几份折子,王上让你来做决断·”·傅望之接过那一叠薄薄的奏折,惊愕地望着背屏后的那个人。
祁辛浅闭的眼睑缓缓睁开,等到视物清晰之后才从背屏后走出来,指着格子架上堆砌得杂乱无章的书卷和折子,“把这些杂物也都给孤分门别类,孤看着心烦·”·说话间,祁辛扶着张公公伸出的手,苍白的薄唇仅有难以察觉的血色。
祁辛的不耐,让傅望之想起了他那日杀人如麻的癫狂之状·他虽不知“千鸩”的毒性,却也能够窥见祁辛的痛苦··或许,他平素的乖戾并非是因为他暴虎冯河,而是“千鸩”的钳制。
傅望之没有打开这几份奏折,反而蹲下身来,开始埋头整理地面上散作一团的折子和凌乱的书卷··他目不转睛的分门别类,显得尤为专注··祁辛靠坐在软椅之上,目光瞥过身侧站立的张公公,张公公便识趣的缓步退下。
傅望之低垂着眼睫,檀唇里还轻声默念着书卷的卷名,伸出手有条不紊的将原本堆砌在一起的书卷都撤下来,归零重组··他的一举一动,并未因眼底的百卷书卷而凌乱,反而生出一种令人赏心悦目的美感。
他的眼眸里蕴含的奕奕神采,是祁辛此刻没有的··祁辛见他拿着桌案上的书卷登记册勾勾画画,被“千鸩”蛊惑的满腔怒气以及对依靠丹药过活的种种愤懑逐渐烟消云散了个干净。
果然,自他上次癫狂,他心底的烦躁只有他能够助他消磨殆尽··只消远远观望,他的心亦能缓缓平静下来··想到这儿,祁辛的脸庞上终于多了一丝笑意。
他难得温声开口,“傅望之,你进这王宫,终日受孤驱使,应当对孤心存芥蒂吧·”·他说话的时候撑着手肘,偏首瞧他··听罢,傅望之摭拾书卷的手一顿,那书卷,是一本佛经。
他翻开一页,那满满的墨迹,皆誊写着镇心安神的佛语··只不过,在那狼毫泼墨之间,字迹歪斜得难以自持,再经人粗略一瞥,便知握笔的那双手,有着令人心惊的愠怒与躁动。
祁辛,其实也不愿嗜杀成狂吧··他捧着一叠高高的书卷走到一格架子前,伸手将其放置得当,“王上说笑了·臣下身为王上的近身言官,自当随身侍奉王上左右,任凭王上差遣。”
傅望之保持着背对的姿势,嗓音停顿有力··这的确,是一个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理由··然,祁辛从软椅上起身,抹出一丝足够肃穆的微笑,“那么,照此说来,孤要派遣攸廿去攻打三苗,你也不会置喙了”·他凌厉的目光从格子架上一一巡视而过,似有若无的落至他的后背。
在祁辛看不清的阴影里,傅望之的脸色微变,“这,便是王上想要臣下做出的决断么·”·☆、进退维谷·宣旨的王印就覆盖在奏折的下角,傅望之揖手退身。
祁辛紧锁着眉头,内侍监里新来的小太监殷勤的躬身,送来新沏的茶杯··祁辛低头注视着手里的茶盏,沉声道:“宣攸廿将军进宫·”·周饶攻打三苗,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他微敛了目光,看着傅望之走出殿门··方才进殿的张公公与他擦肩而过,抬起头来,瞧见身侧这身形瘦削的孱弱男子,一张脸上,略显苍白的肤色突显了一双漆色眼眸,黑黝黝的,像是一潭深泉。
傅望之走下殿前台阶,抚平衣角的褶皱,在争门殿里的场院中伫立了很久··攻打三苗——·他本就是捏造的身份·他以为三苗隐于深林远离中原,只要不涉世,这子虚乌有的身份便能万无一失。
怎奈何祁辛一心征伐天下,偏偏挑中了三苗··况且,三苗多瘴林沼泽之地,中原人不熟悉地形反而会损兵折将·若是攸廿带兵前往,会不会深陷其中……·一代战将,功败垂成,须占天时地利。
傅望之在场院里沉思,直至殿外掌灯的宫人自殿前走过,他才推门进入内堂··轻缓的将门帘掀开,临跨进门槛,他听见里面响起了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一早便离开明广殿的元寅道师,就这般出现在他的桌案旁,不过,此时的他是一身夜行衣,目的,便是掩人耳目。
傅望之心弦紧绷,“元寅道师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他似乎能够一眼看破他的伪装·蒙面的元寅三两步走上来,“傅大人在庭院里独自徘徊,可是遇到了什么不称心的事情”·他并未回答他的疑问,反而自顾自的坐下来,提起一壶茶水便往杯里倒。
傅望之走进内堂,蹙眉,“你在暗中监视我·”·他的目光并不友善,但元寅晃了晃茶杯,然后朝他举杯,也不饮,只是满眼笑意的望着他,“本道只是关心关心傅大人,仅此而已。
傅大人胸中郁结之事,恐怕就与今日王上召见有关吧·”·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他端着溢满的茶杯,一身屋主的做派邀他落座··梨花敞椅摆开,傅望之坐到一旁,眼神戒备。
他看着元寅端起茶杯又放下,至始至终,用的都是左手··刹那静默··元寅接着说道:“王上要派遣攸廿将军攻打三苗·本道想来,傅大人定是进退维谷了。
攸廿去了,三苗可能会遭受灭顶之灾;攸廿不去,便是抗旨不尊·无论变成什么样的局面,傅大人都不愿意看到·”·他将其间的利害得失说得风淡云轻,仿佛心中早已预知。
傅望之将他手里的茶盏夺过去,苦笑,“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盘”·他洞察秋毫的那双眼逼视而来,堪堪落入元寅的眼中··元寅一反常态,静静凝视着他,“看来,你是知道了。”
说话间,他伸手扯下脸上的黑巾,那风华傲骨的一张脸变得满是胡茬,沧桑憔悴··“你果真,是楚睿……”·傅望之的目光瞥过他左脸上烙下的“奴”字,一双手不知是该伸还是该落。
他所认识的楚睿,时隔数年,在暗无天日的囚牢中忍受黥刑,遭人唾骂,更被祁辛摆布,被迫改名换姓,变成了卑躬屈膝幽居深塔的炼丹道士··“楚睿师弟,你……一直都效忠于梼杌么。”
他如此说道,令身旁的元寅心生颓唐笑意·原本,他不就是梼杌的掌权人么·☆、忧思难忘·往昔的楚睿,今时的元寅··满室弥漫的温热气息,夏夜虫鸣,浮动的燥烈微妙难寻。
夜凉如水,连琉璃盏里转动的疏影都是温的··傅望之凝神,不禁想起了纪国往事··那时,朝瑰未嫁,家师未殁,楚睿还未离国求学……·明明一切都如梦似幻,而他却并未察觉命途使然的离合悲欢,最终竟是如此令人扼腕长叹。
没人愿意余生受人掌控,更何况,那人是纪国的王亲贵胄··他期望,有一日能够助他脱离苦海,即使围院种篱,亦好过颠沛流离,掩埋良知··“师弟,不要再替梼杌做事了。
梼杌……对你只会是潜在的威胁·趁着祁辛还未发觉你的二心,寻个机会逃离王宫吧·王宫高墙内,没我们想的这般简单·”·他不知该如何劝阻,一声“师弟”,在元寅看来便是以师兄的名义教化他悬崖勒马。
一切,早就来不及了··元寅闻言,笑着没有说话··须臾,他站起身来绕到他的身后,竟伸手环住了他的腰,引起怀中人一阵颤栗··“师兄,别动。
让我抱一会儿吧·这些年,我真的很想你·”·他被他圈在臂弯里,后背紧靠着他宽阔的胸膛,他的心跳,颤颤巍巍,害怕被人无情拒绝··楚睿对他的情意,他无法回应。
然而,他却不忍推开一个伤痕累累的颓唐浪子,他的命运,本不该这般··傅望之僵直着身体··元寅的双手越圈越紧,“师兄啊,我已经回不去了。
你可知我活下去的理由,便是你的安危和光复纪国的念想·梼杌专弄权术,我只得依存于此·况且,济婴……我们的王上,还在苏秋的手上·济婴的生死,师兄难道要弃之不顾么”·是啊,数年已过,济婴应当长成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早该知道,梼杌的势力伸向王宫,必然不会令纪国的王上轻易死去··那场王宫失火,实属金蝉脱壳之计··周饶找到的尸首,也许并非是真的济婴··他,的确是太过愚笨。
傅望之顿住的眼眸在蓦然间有了神采,“济婴跟你一样还活着苏秋,有没有对济婴不利”·他开口闭口问的都是济婴的安危。
他眼底浮现的那个天真稚童,总是拉着他的衣角,甜糯的唤他“扶良哥哥”··“扶良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么”·“扶良哥哥,扶良哥哥……上次的糖葫芦串可好吃了,我还要扶良哥哥给我送。”
“扶良哥哥……”·“扶良哥哥,你……为什么不来救我……”·他猛然从忧思中惊醒··挨得最近的元寅,盯着他微颤的眼睫,“师兄,我们一齐光复纪国吧。
济婴,只有你能够救得了·”·他懒懒的贴紧他的肩头,略微抬首,幽幽说道··傅望之蹙着眉头,仿佛在黯淡无光的深渊里,彳亍难行··济婴与纪国……他怎能全然摒弃·傅望之自摇曳步舞的灯影里抬起头来,暗暗叹了口气,“我,应该怎么做。”
他的回答令身后的元寅唇角噙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微笑,“师兄,你毋须做什么·那些血腥残忍的骂名,就让我来背负好了·你只需,做好你的言官便好。”
元寅依然保持着方才的姿势,目光就如往日那般宠溺··灯火葳蕤,映在门扉上的影子相互依偎,令人歆羡不已··攸廿单手负后,伫立于庭院之中,深锁的黑眸似古井无波,迎着云雾之气,淡漠非常。
“将军,更深露重,咱们走吧·”·见状,身侧的侍从躬身轻轻唤道··☆、别有用心·一道兵符,号令千军万马··城墙下,千余百姓驻足翘首,难以置信地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傅望之站立在高高的城墙上,看着跨坐于马上的男子一身戎装,头也不回地挥鞭往前··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三十万大军扬长而去,而他只能遥遥相望,为他践行。
傅望之在此时轻抬眼眸——阳光静静流泻,洒了一地一身,晃得人隐隐睁不开眼··攸廿离朝,周饶倾力而出,此时的潜阳城,必然兵力不足··傅望之走在祁辛的身后,张公公似有若无的视线就落在他的身上。
发兵三苗,路途遥远,耗财耗力·可祁辛偏偏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在朝堂上一意孤行,坐实了暴戾无道的名声··数次,他看祁辛的心思,都如同雾里看花,摸不着头脑。
沁鸢殿在南侧,隔着宫墙,弯弯绕绕··“王上驾到……”张公公朝里高声呼道··傅望之跟随祁辛踏进沁鸢殿的时候,一人正歪坐在锦缎长榻上,有天青色绢衣的宫人捧着果盘在一旁伺候,另一名年纪稍长的婢子,身着黛青纱绢料,弯腰说着什么。
“楚哀见过王上·”·榻上之人起身的那一瞬,神色略微慌张,半跪在地,向祁辛羸弱一拜··祁辛微眯着眼睛,环顾四周,“苏嫔呢楚哀你怎会在此”·他朝他颔首,示意他起身。
四下,跪作一地的婢子太监纷纷垂首退了出去··沉香青玉案上摆放着三色果品,傅望之看镂窗铺展了一道隔间,中间挂着绡纱帐,余香未却,应是主人刚离开不久。
楚哀重新落座,傅望之站在祁辛的右手边,留意到那精致可人的果品就摆着正中央,像是一盘点缀饰品,紧挨着放置在侧的茶盏··祁辛瞟了楚哀一眼,楚哀脸色一僵,“王上,苏嫔妹妹到元寅道师那儿去了。
臣下也是刚到不久,正盼着苏嫔妹妹赶紧回来呐·”·楚哀凑到祁辛身前,状似唯唯诺诺地说道··祁辛蹙眉,没有再说话··而傅望之一听到元寅,便凝神看向楚哀。
楚哀怎会知道苏娣去了深塔莫非,他别有用心··傅望之侧眸,在楚哀与祁辛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祁辛独宠苏娣,是将她当做了那日国宴上的他。
记得,他曾经是被世子府软禁的“舞首美姬”··现下,若是苏娣和楚睿走得太近,那么,在祁辛看来无异于红杏出墙··楚哀的心思,还真是恶毒。
傅望之盯着楚哀的背影,顿觉此人的善妒之心足以抹灭他人性命··楚哀主动依偎在祁辛的肩头,“王上,不如,我们去屏熙殿吧·”·说话间,楚哀满眼含春,笑靥如花。
祁辛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楚哀,你先退下吧·孤,改日再去屏熙殿·”·祁辛说罢,瞥见傅望之暗自唏嘘的眼眸,不由得转首瞪了他一眼··“王上,臣下……”楚哀侧眸,像是无法接受这出乎意料的回应。
祁辛摆手,张公公上前好言相劝,“楚哀公子,王上近日国事缠身,改日定会去屏熙殿的·楚哀公子且好生候在屏熙殿,等着王上招侍·”·说罢,张公公一抬眼,殿外的侍从便将楚哀“请”了出去。
傅望之状似没有听见楚哀的挣扎呼喊声,他疑惑的瞟向祁辛··楚哀并未犯事,区区争宠,为何要小题大做,将其禁足于屏熙殿·若他揣度没错,张公公那番话,便是祁辛下的禁足令。
祁辛想要禁足楚哀,怕是很久之前便已然打算好的吧··傅望之正欲开口,却见殿外有婢子匆忙来报,“王上,苏嫔娘娘昏倒了”·☆、朱颜潜醉·苏嫔的贴身侍女阿袖匆忙进殿,旋即被张公公呵斥,“大胆奴婢,竟然冲撞圣驾”·张公公作势将其拉开,却见祁辛没有怪罪,只是朝阿袖问道:“苏嫔昏倒了”·这次他并未唤她爱妃,想来对楚哀先前说的话必有介怀。
阿袖点头,敛身挽手道:“启禀王上,娘娘今晨还好好的,只是去了趟元寅道师那儿,往回走就不知怎的昏倒了·”·阿袖说话的时候神色焦虑,祁辛忙不迭也就信了。
只不过,傅望之倒是惊讶苏嫔与元寅的来往居然能够被一个侍女随意道来··想来,苏嫔是不打算瞒着祁辛了·或许,越光明正大,越不受人诟病··傅望之站立于祁辛身后,看着祁辛正欲起身去探个究竟。
“王上,阿袖夸大其词了·臣妾并无大碍,许是今日这日头太烈,招了暑气·”·张公公还未捏起嗓子高喊“王上摆驾”,一双绢鞋便踏进了殿门。
苏嫔扶着身侧婢子的手往里走,那绮丽的妆容被炎炎烈日熏着,有些泛白··见状,祁辛两三步走了上去,将苏嫔圈在怀里,“爱妃,你怎能如此粗心·”·他的话语中含着责备,但傅望之知晓苏嫔此时的娇弱已然彻底攻陷了他怀疑的壁垒。
整个沁鸢殿弥漫着怡人的清香··苏嫔扶着额头,顿感困倦,“王上恕罪,臣妾身体不适,先行告退·”·她盈盈一拜,萎软的话音令人担忧。
祁辛颔首,示意阿袖侍奉苏嫔进入内堂休息··“王上,要不要传召御医”张公公走到祁辛跟前躬身说道··祁辛沉思了片刻,决定还是传召李太医。
傅望之瞧着婢子绕过珠帘,直接将苏嫔搀进了寝房,心底感觉略微不妙··而这时,殿外静候的侍卫突然轻步进殿,伏在祁辛的耳畔说了些什么,祁辛立即脸色大变,等傅望之再度转眸,祁辛已然出了殿门。
步履匆忙的背影··傅望之照常跟上去,张公公却伸手拦住了他··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大人,王上有旨,未经传召,一律不得进入明广殿。”
祁辛不想让所有人知晓的秘密,他原本也没兴趣打探··傅望之在争门殿里清闲自在地待了两日··在他不知祁辛动向的时候,他却意外撞上了前去明广殿禀报急情的沁鸢殿婢子。
“是苏嫔娘娘出事了么”·傅望之见婢子累得气喘吁吁,旋即揣度出声··婢子连连点头,拉着傅望之的手便往沁鸢殿的方向拽,“傅大人,张公公说王上还在早朝,奴婢寻不到帮手,傅大人便随奴婢前去看一眼吧”·婢子说得十万火急,傅望之还没来得及询问为何不去请太医,就来到了沁鸢殿前。
傅望之跟着婢子穿过曲折小径··进了寝殿,琉璃垂帘分割了里外的光线··晦暗的光影里,苏嫔静卧于长榻上,阿袖正小心地擦拭她嘴角溢出的药渍··傅望之蹙眉走进来,看向长榻上的女子,状似安然入睡,实则一脸病态。
“苏嫔娘娘这样多久了”·傅望之想起了那日元寅交给楚哀的白瓷瓶··闻言,阿袖直起身来,朝他挽手,“娘娘自上次昏倒伤了元气,休息一阵子之后也未见不适。
只是昨日清晨便一觉不醒,滴米未进,连清水都咽不下,更别说李太医开的药剂了·”·阿袖哽噎说道··听罢,傅望之突然掀开锦被的一角,诊脉之后,眉间深壑,“朱颜醉……”·☆、苦心孤诣·寝殿里忽然飘浮起一丝紧张的气息。
阿袖一听“朱颜醉”便目光变幻··“阿袖,拿个匕首和盛器过来·”·这时,有极轻的嗓音响在耳畔·阿袖回眸,突然看见了站起身来的傅望之。
纯银锻造的器皿被擦拭得透亮,仿佛能照得出人影来··傅望之接过阿袖递来的匕首,看着银器上那抹影影绰绰的静卧身影,薄唇微动,“苏娣,这是我欠你的。”
说罢,垂眸之间,他用匕首在手腕上划下一道血口,然后将涌出的鲜血悉数滴落在银器中··“傅大人你……”阿袖惊诧地望过来。
其后,身着朝服的祁辛蹙眉走进殿门,一眼瞥见的便是殷红的鲜血自白皙的手腕滑落,一滴一滴,直到漫过近半的银器··“够了……”·傅望之模糊不清的视线里,有一袭黑蠎璃色的影子抓住他的手臂,喝令跟在身后的李太医立即前来包扎伤口。
那个影子,应该就是祁辛吧··傅望之苍白的双唇微动,任凭手上止血的药粉溅到伤口里,嘶嘶作痛··“阿袖,快给苏嫔娘娘服下。”
傅望之身形虚弱的靠坐在敞椅上抬手·祁辛看着他的目光有瞬间的深意··“苏嫔与你有何瓜葛,值得你如此拼命救她”·祁辛令阿袖照办,等李太医包扎好伤口后,旋即松开了他的手腕。
他的眼眸里蕴含的已然不是简单的审视··这个时候,傅望之察觉到祁辛那日匆忙离身的不寻常··他抿唇轻笑,“王上认为,我与苏嫔娘娘会是什么关系”·他并不否认,祁辛会因为苏嫔蒙生醋意。
毕竟,他曾经让苏嫔宠冠六宫··傅望之侧着脸,只看着长榻上那女子鲜红的双唇,经过李太医的点拨,阿袖最终将那银器中的鲜血灌入了苏嫔的口中··浓郁的血腥气息。
祁辛状似不经意地抬眼,端详他那张如玉的侧颜,“傅望之,你与元寅、苏嫔的关系,孤很快就会知道的·”·祁辛借着幽暗的光直视过来,傅望之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慌。
十二队暗卫,处处安插的眼线·他不知祁辛能够对他的身份揣测多少·毕竟,在纪国史册中,他已经是个死人··但愿,苏秋执掌的梼杌刺客团,不会如此轻易的暴露。
傅望之远望着琼楼玉宇,玲珑宝阁,这一番奢华瑰丽,别有一处诡秘··数日,苏嫔总算是清醒过来,性命无忧·而宫闱处处戒严,戍卫全部被抽空——·有了元寅的口供,祁辛得知下毒谋害苏嫔的人就是楚哀,可令人疑惑的是,祁辛只是扣了他的月饷,除此之外什么也没做。
楚哀的身份,也许并非一个侍君这般简单··不仅是楚哀,恐怕身在深宫里的每一个人都有错综复杂的身份与利害关系··而祁辛,苦心孤诣地编织了一张大网,静候着善于隐藏的鱼儿浮出水面。
只不过,在此之前,还需要一次暗流涌动··两相戒备的局面··没人知道,祁辛究竟在等一个怎样的契机,投石问路,让一应深埋在暗处的人和事浮出水面,变成砧板上任凭宰割的鱼。
对此,傅望之不作妄加猜测·他只是闲闲地从争门殿外面走进来,刚一进门,就瞧见了将军府上的吕一··“吕一,你怎么来了”·他迈着缓急的步子跨进门槛,吕一迎面上前,将衣襟里的密信交给他。
那封密信,是攸廿亲笔所写··傅望之小心拆开,浏览一遍,却目光微颤··“攸廿他……为何要劝我离宫·”·傅望之将吕一送到了殿外,进了内堂,将密信放置于点燃的灯盏上。
一片灰烬··攸廿在信中提到,切莫随王上前往三苗··攻打三苗,祁辛并未决心御驾亲征,然而却正欲暗自离宫··☆、细枝末节·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七月初,夜凉如水。
傅望之经内侍监传唤,在明广殿里拜见了高坐于金椅上的祁辛··那时,祁辛的身侧站立着一袭青衫的年轻男子··傅望之起身,抬眼之前便知晓那伴君身侧的男子便是当日带走丹阳的莫青。
十二队暗卫的行踪——祁辛的亲卫一向讳莫如深,而今为何要暴露于人前·这一刻,傅望之多看了莫青一眼,而莫青的视线恰好也落在了他的身上。
“傅望之,孤要你跟随孤的亲卫前往三苗·”祁辛俯身,睥睨而来的目光威严骇人··傅望之闻言眼神一滞,端穆揖手,“臣下遵旨·”·他遥遥抬首,平静地看着祁辛。
祁辛所说的亲卫,应当是眼前的莫青吧··傅望之低眉垂眸,亥时一刻,夜色正浓··就在这时,黑暗中,有人悠悠的站过来,“我便是他口中的亲卫。”
面前这人,并非莫青,亦没有暗卫该有的肃杀气息,他的身形,正如那高坐于王座上的男子··傅望之猛然抬首,“你是祁辛……”·他的目光在祁辛与王座上的男子之间来回扫视,像,实在是难以分辨。
待祁辛走近方才认出他的傅望之,在祁辛的眼中,已然是难得一见··“能够分辨出孤与莫安的,世间少见·”祁辛折过身,对他说道·莫安精通易容之术,加之常年在他身侧,刻意培养的君王习性已然融进了骨子里。
话音刚落,王座上的男子旋即起身,半跪在地,“莫安拜见王上·”·低首臣服的暗卫一袭五爪璃龙锦袍,眉梢如锋,面无表情地行礼,宛若宝相庄严的泥塑。
祁辛瞥了瞥莫安,一步一步走向金椅,“莫安,莫青,孤命你们死守王宫·若有闪失,提头来见·”·他望着自己最为依仗的暗卫,“你们,切莫让孤失望。”
眼下,在深宫里所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置人于死地的招数·倘若细查下去,很多宫婢和内侍监都脱不了干系··然而,这些小鱼小虾岂是他能看得上眼的他现在亟需的,是寻找到三苗的至宝——青萝玉。
那些深宫里的细枝末节,就让十二队暗卫在这些日子里修剪干净··祁辛在这时抬起手来,朝着莫青略一示意,“莫青,务必将丹阳公主保护周全·”·王宫里的事,断不能牵涉到公主府邸。
纵使他已经派遣了暗中戍卫的侍卫,但他还是放心不下··丹阳,是祁辛唯一的亲王妹··傅望之迈开步子进了候在甬道里的马车中,乔装改扮的祁辛就坐在他的对面。
“王上,为何要让臣下跟随”·祁辛此次出行,秘而不宣,既未带侍卫,亦未带宫人··他就不怕,身边留着一个不知底细的人,会在不经意间要了他的命·傅望之转眸看他,不禁露出一丝打量。
冷不防傅望之有此一问,仿佛话中有话··祁辛的目光有些阴翳,须臾,歪坐在马车壁上,“因为,你是三苗人·正好,孤也想看看三苗是否当真如传闻所言那般,难以探寻。”
祁辛将心中所想缓缓道来,弯起唇角,眼眸却不由自主地眯起,瞳仁中闪过一丝细究之意··听罢,傅望之随即将车帘关上,然后垂眸不言··祁辛,是打算在去三苗与攸廿聚首的途中,戳穿他的身份。
一石二鸟之计——·或许,祁辛派遣攸廿攻打三苗的意图,不止是攻城略地··☆、推心置腹·马车踏上了山道,穿过一片树林的时候,远处的狼啼正由远及近又愈来愈低。
傅望之撩开布帘一角,子夜已至,不知何时,他们已经进入了庭界山··“孤有好些日子未见徐子了·傅爱卿,徐子近来可好”·靠坐在对侧的祁辛原本瞌着眼眸小憩,听他一言,傅望之想到了云雾盘绕的山顶上,向来忧思难忘的老师。
傅望之凝眸,朝高处望去,“感念王上记挂·家师一向放不下天下苍生,想必此时定彻夜未眠,苦思平息烽火硝烟的方法·”·傅望之一瞬不瞬地眺望那团云雾之气,祁辛从光晕中看过来,对上的是男子脸上的笑,那笑容,分明是尊崇和神往。
安邦定国——这又何尝不是他的胸中抱负·祁辛抬眸,目光有些幽深,“徐子本为相才,却退隐山林不问朝堂,着实可惜·”·他口中有喟叹之意,但内里蕴意却见些许凌厉。
“不为良相,当为良师·家师曾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自古以来,多的是将相之才,然成就一番霸业者不过寥寥·家师的夙愿,并非宦海浮沉数十载,白首罔顾来兮处。”
傅望之转眸看向整个周饶最尊贵的男子,此时此刻,他听见祁辛略一颔首,又朗笑出声,他的笑声,不知是赞许,还是其他··“那么,桃李满天下的徐子,教导出来的三个弟子倒是足以左右天下大势了”·很久之前,祁辛曾听闻些许捕风捉影的传闻,听说,徐庄门下弟子有三,武能力拔山兮气盖世,文能惊风逸才辅明君。
尚昀、仓镜,还有他面前的傅望之……·祁辛寒蕴的目光扫视而来,而傅望之知晓祁辛的目光已然直接越过他,投射到另一端,那是庭界山上的山门··“高处不胜寒,”傅望之丝毫没有惧意,“家师常说,人间诸事,变幻无常。
追名逐利,不如逍遥江湖来得快意·王上若不信任家师,何必以书信往来,推心置腹”·正如老师所言,但凡拥名得利者,位居高位,自当生性多疑。
历代君王如是,祁辛更是不例外,毕竟,王权,原本就炙手可热··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仰首,马车外山林雾雨,几经蜿蜒,马车竟奔到了庭界山的那头。
不消片刻,他们就该到了周饶的边境··一片沉寂··傅望之的话,祁辛没有回答··傅望之以为他性子自负,应当不会继续搭理他·却不料,待到天光微明,祁辛突然颔首说道:“傅望之,你也觉得孤……我贪恋王权么”·翠鸟声声,傅望之隔空望来,此刻的祁辛好似褪下了一身龙袍,只是个无助的稚童。
他现在的模样,正是当年的纪国济婴··傅望之哑然,不知所措··祁辛见傅望之对他这副模样无所适从,不禁摇首嗤笑,“看来,世人还是习惯我乖戾无道的样子,这样,那些藏匿于暗处的蝇营狗苟也就再也按捺不住了。”
说话间,祁辛似笑非笑,傅望之敛眸低眉,心思不知飘往了何处··这个千夫所指的暴君祁辛,其野心与谋略,远胜楚睿,亦或是,远胜五国之君……·他回过神来,再看向对侧的男子,却见祁辛正窝在长榻上看卷轴。
柔弱的光线投射在上面的字句间,连纸面上都泛起了一层蒙蒙的白雾,祁辛眯着眼睛,似乎有些困倦··傅望之想来,祁辛一夜未眠,马车也有些顿了··傅望之蜷着腰走到晃晃悠悠的马车边上,驾马的车夫正瞪着眼睛辨别前行的岔路,那神色丝毫都不敢怠慢。
“停下吧,天色渐明,我们正好找点东西果腹·赵大哥,请问近处哪里有溪流”·傅望之轻声道来,马车外的莽汉听他一声“赵大哥”顿时猛地勒了马,一双眼不敢跟他照面,“不不不小的哪儿能当公子的大哥,公子真是折煞小的了”·赵阿牛是头一次见到生得如此好看的人,纵使面前人是个男子,说了一句无关痛痒的话,也能够令他手脚慌乱。
赵阿牛本是宫外负责给尚食房送菜的长工,前些日子,忽然得了宫里张公公的照拂,说是深夜到宫门口接一趟贵人,到了周饶边境就折回,他想来,马车里的两位贵人,一个像天上仙人,一个面无表情似罗刹,都有着他不能招惹的尊贵身份。
想到这儿,赵阿牛更是躬身下车,低眉顺眼地为傅望之指了一条小径·傅望之抬眸道谢,然后顺着山边古道往里走··马车里,听了半晌两人寒暄的祁辛了无睡意,走下马车时,不忘用凌厉的眼神威慑身旁摸着脑袋腆笑的麻衣糙汉。
一炷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祁辛靠在树干上盯着傅望之在草地里摆弄好火堆,倍显殷勤的赵阿牛正不停地往火堆里捡柴火,很快,火堆便烧旺了··此时,几根木棍贯穿的鱼身泛出层层的鲜香,一夜未吃到熟食的祁辛面上有些挂不住。
赵阿牛将烤熟的鱼递到傅望之的眼前,方才溅了一身水珠的傅望之耳际似飘逸着一丝乌发,看得人目不转睛··“傅望之,我饿了,我要吃鱼·”祁辛恶狠狠地看着他接过的烤鱼,不知怎的,这句话,令傅望之心底含笑:祁辛怎么变得跟顽童一样计较了·他颔首喟叹,无可奈何地将手里的烤鱼放到他的面前,“喏,你的鱼。
虽说你什么也没做,但是我也不能大逆不道的弑君吧”·最后的“弑君”二字他吐字极轻,靠近他的耳畔,温热的气息撩拨着祁辛的侧脸,心底轻轻痒痒的。
祁辛面上难堪,抻着脸抓过他面前的烤鱼狠咬了一口,便不再言语··傅望之见他莫名受挫,也不敢再挑他的逆鳞,旋即席地而坐,跟赵阿牛围在火堆旁说说笑笑,谈论起了周饶边境的云雾奇景。
☆、境至无启·勉强果腹之后,马车又走了一段山路,虫鸣燥热,出了林子,临近晌午的烈日当空投射,烙下车轱辘的印记,一节一节地向去路蜿蜒··到了周饶边境,马车停在了驿站外的栈桥下。
赵阿牛从遮阳的阴影里抬起头来,利索地跳下马车,撩开车帘朝里望,“两位公子,驿站到了·”·经他一唤,傅望之侧身下车,其后紧跟着一脸不快的祁辛。
“赵大哥,这一路有劳你了·咱们后会有期,珍重·”傅望之朝他敛身抱拳,说得十分客气,本是文绉绉的一句话,赵阿牛却觉得他比那些迂腐的文人更重情意。
·赵阿牛摸了摸脑袋,也学着傅望之躬身抱拳,“公子,珍重·两位公子,都珍重·”他说的话有些语无伦次,逗得傅望之脸上浮起淡笑。
祁辛却知晓赵阿牛是顺带向他道别,于是脸色愈来愈沉,“你可以走了·”·赵阿牛被他深寒的目光吓了一跳,只得吞声咽气,再跳上马车,调转马头,然后扬鞭而去。
傅望之与祁辛并未抬脚进入驿站,栈桥头,有小厮模样的少年牵着马走近,看方向,正是从驿站的马厩那边过来的··“小的见过齐大人·大人,这是上头定下的马,请大人过目。”
小厮移身到了另一边,恰好让出了位置令两人审视,面前的这匹马,毛色润泽,躯体健硕,不出所料的话,乃是柔利人养出的汗血宝马,万中挑一··祁辛收回视线,倒是对这匹马十分满意,此马,一看就知道擅于长途跋涉,且速度惊风。
祁辛走过去抚了抚马头,在他面前,充满烈性的马儿倒是一反常态,极为温顺·驿站送马的小厮终于相信面前这位齐大人正是上头讳莫如深的大人物··祁辛将马缰绳攥在手里,察看了马肚上挂着的干粮和预备的银两,转身说道:“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你退下吧。
记住,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是,大人所言,小的自当铭记于心·大人一路好走,这是过境的腰牌·”·小厮从腰间摸出一块墨绿图章腰牌交到祁辛的手上,然后躬身退了下去。
待到小厮走进了驿站,满腹疑窦的傅望之才开口道:“齐大人原来王上一早就谋划好了一切,准备化名进入三苗·王上,当真好谋略。”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倏尔上前,祁辛嘴角上翘,不可置否的道:“盛世顺苍生,乱世自当谋天下·”·的确,祁辛的野心不过是其余五国野心的汇聚。
傅望之眸光一滞,尔后又道:“只是,为何只有一匹马”·墨玉锦袍的男子正一瞬不瞬地注视过来,隔着树荫,栈桥下的景致在河流中被折射成几道光影,其间,倒映成剪影的傅望之笼罩于白尘倾洒中,恍若谪仙。
其实,他最初谋划的时候,也没有打算将傅望之牵连进这场漩涡,他现在的决定,是从攸廿的那封密信开始改变的··“走吧,上马·”祁辛突然跃起,跨坐于马背上,向他伸出手。
傅望之蹙眉,略微迟疑,站在原处没有动作··“怎么怕我吃了你”他戏谑的目光俯瞰而来,不知傅望之是介怀“君臣有别”,还是在意与男子太过亲密。
祁辛拽着马缰绳左右晃荡,马蹄悠悠转转地转了几个圈,让傅望之想起了前些日子与攸廿并肩策马啸西风的畅然之景··“王上多虑了·”他脚尖轻点,倏忽间翻身上马,“只是,不知王上的骑术如何”·祁辛转眸,傅望之虽上了马背,却刻意离他较远,他对上傅望之那双漆色眼眸,即刻上提马镫,“放心吧,孤的骑术,自是比攸廿更胜一筹。”
他仰首挑眉,但见烈马如风,穿过栈桥,绝尘而去··颠簸的古道,身前恣意纵马的祁辛好似向他挑衅般,故意快马加鞭··眼看着与祁辛的距离愈来愈近,傅望之妄图倾身往后,却被一只手牢牢的抓住。
祁辛单手扣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却依旧打马前行,“你躲什么抱住孤的腰,孤自今日起就化名齐辛,不是王宫里的周慧王了·”·祁辛极其霸道的将他的手搭在腰上。
傅望之暗暗叹了一口气,不再做任何挣扎,认命的将手放在他的腰际,眼神微滞的瞬间,身下的骏马就开始撒丫子狂奔而去,逼得始料未及的傅望之猛地圈住了祁辛的腰··这一抱,傅望之整个人正好贴在了祁辛的背上。
祁辛黑眸深锁间似有措手不及的波澜,这一刻,君臣之礼飞灰湮灭··傅望之面上窘迫,正欲离身,祁辛却出言阻止了他,“别动,你要是摔下马延误了时辰,我拿你试问”·他朝他瞪眼,冷哼一声,傅望之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身前的男子唬住了,不敢再做动弹。
温热的大风拂过,晌午的日头升到最高,等到了周饶的边界,祁辛拿出了过境腰牌,一匹烈马两个人,就一路往前··去往三苗,必然经过无启国··祁辛略微放松了马缰绳,闲庭信步之间,越往南走,丛林越多,一抬首,崇山峻岭,比之庭界山有过之而无不及。
“翻过这座山,就是无启国的国境了·”祁辛眸光一凛,说到无启国,眼底有难以征伐的苦恼·放眼六国,只有无启国,他看在眼里,却不敢轻易犯境。
“据史料记载,无启国是戴国吞并大赭国重新建立的国家,位列六国,虽常居穷山恶水之地,却国力鼎盛,乃是乱世中的盛世华庭·”傅望之记得当年的楚睿最为崇敬的便是无启国的国子监,楚睿求学,去的便是无启国。
话音刚落,傅望之的赞扬令祁辛面上不悦,“无启国本不足为惧,两个弹丸小国,即使合并,也成不了什么气候·早晚,我要将无启收入囊中·”·祁辛停住了马,两人同样漆黑如夜的瞳仁,醇郁相映。
祁辛居高俯视无启国的群山,傅望之轻抿薄唇,须臾,颔首道:“传闻,无启国的秦王后虽不是开疆拓土第一人,却是无启所有律法的创立者·这几年,没有秦王后,就没有无启国的鼎盛繁华。”
傅望之常听老师谈及无启国的秦丘王后,总是饱含敬意··想来,昔日的两个弹丸女国合并新生,一个地位低下的男子定然才智卓绝,方才登上了无启国的王后高位,成就了一段荡气回肠的传奇故事。
☆、以柔为美·迷迷蒙蒙的山峦被阳光笼罩,现出淡墨色的光晕,很快,古道上的骏马在无启国边境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两位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傅望之与祁辛踏入一家可以住宿的酒肆,卖酒的掌柜是个妇人,看模样已经年过五旬,鼻翼有痣,厚唇上翘,略显出市井刻薄的面相。
“麻烦掌柜,要两间临近的普通客房即可·”傅望之白衣锦袍,细碎墨绿的木莲点缀在袖口,衬出风雅绝致的气度,掌柜一见,便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说,这是掌柜在小镇上见过的最好看的男子,可惜的是,看他的装束,应该不是无启国的人。
·掌柜不由得上下打量两个外境人,傅望之言罢,祁辛将一锭银子丢在柜台上,“掌柜,要两间清静的上房,我们要留宿两天·”·身侧的祁辛端着生人勿近的姿态,傅望之认为出门在外不必如此破费,毕竟盘缠有限。
他正欲开口阻止,祁辛却抓住了他的手··见状,掌柜收了银子讨好的道:“好咧,这是两间客房的号码牌和钥匙,两位拿好·”·掌柜分别递给两人一块小巧玲珑的圆木牌和圈着铜锁的钥匙,傅望之接过钥匙,又将圆木牌拿近一看,上面刻画的文字,纵使他阅卷数十载也不曾见过。
“齐辛,这是无启国独有的文字么为何历代的史书中全无记载”傅望之跟着祁辛上了楼,环顾四周,几乎每一个房间的房门前都挂着一个圆木牌子,上面刻画着的说是文字,更像符号。
祁辛兜兜转转之后站定,举起与房门前挂着的圆木牌相同字符的号码牌,“这是秦丘的手笔·这种字符名叫‘阿拉伯数字’,是无启国近年兴起的,听说可以用来记录序号。
这‘阿拉伯数字’,的确比其余五国繁琐的文字要简便得多·”·说罢,祁辛推开紧闭的房门,放眼看去,里面的摆置清雅洁净,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没想到无启国边境的区区小镇也能打理得井井有条·”傅望之听他一言,觉得秦丘确是世间少有的奇才,便拿着手里的号码牌对比旁边的房门圆木牌,“这‘阿拉伯数字’倒是着实有趣。”
傅望之觉得无启国甚是新奇,远非史册当中寥寥数语的弹丸小国··傅望之也推开了房门,走进去之前,祁辛叫住了他,“望之,记得入夜后锁好房门,这是女国,就算是小镇,夜里也不免有宵小鼠辈作祟,更何况,你还是貌美如花的男子。”
说到最后一句,傅望之听见祁辛又挑眉谑笑,倏忽蹙眉,“你能别用这样的词来形容么”傅望之露出一副清冷孤傲的模样,祁辛尚搭在房门上摩挲的手,就在这一刻蓦地顿住。
祁辛抬起眼,仔细看了他半晌,忽然朗笑,“也就只有你完全符合这女国的男子审美·像我这样轮廓刚毅的男子,搁在这女国的大街上,根本就无人肯多看我一眼。
更何况,无启国,男子素来以柔为美·”·祁辛渐渐挨得近了,傅望之听罢,竟不知是该笑还是该怒··“嘭——”祁辛刚刚走上前来,傅望之即刻进屋,反手将房门紧扣,尔后便是清晰的上锁声。
“望之,你锁门作甚”·“为防宵小鼠辈潜入·”·“你……”·祁辛难得见傅望之跟他置气的一面,他知晓,房里的人当真是生气了。
可现下还是白昼……祁辛见傅望之在房间里闷声不响,无可奈何之际,只好先回自己的房间去··侧耳听到隔壁房门关闭的声响,傅望之将铜锁打开,仍扣住房门,坐到了窗棂边的木桌旁,沏一杯茶,心有所思。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祁辛不再以君臣相称,反而是直呼对方的名讳··若他没听错的话,祁辛方才唤他“望之”··望之啊,望之——他似乎想起了儿时父亲在大雪纷飞的长亭外拥他入怀,声声亲昵温润的呼唤。
似樯橹灰飞烟灭般的往事……·他不知,现在站在他面前的祁辛,到底是刻意撒网,欲瓮中捉鳖的周慧王,还是放下戒备和身份,与他坦诚相待的齐辛··眼前一片迷蒙,傅望之抿了一口粗茶,苦涩的滋味在舌上淡淡的晕开,他拿出了出境前楚睿给他预先备好的锦囊,锦囊里装着遇风即散的白色粉末,这粉末,无声无臭难以察觉,却正是宫中猎鹰一路追踪的引子。
他轻缓地摩挲着锦囊底部细小的漏洞,仰首屈指道:“老师,我这样做,到底是错是对……”·他迟疑不决的心思自出境以来便没有安定过,复国的前路茫茫无归期,他却没把握狠下心肠,一剑了结了祁辛的性命。
傅望之暗暗地叹了一口气,不愿被复仇的囚牢桎梏,亦无法给纪国子民一个交代··傅望之思忖了良久,沉吟不语之时,房门外有缓滞了一步的扣门声··“望之,用膳的时辰到了。”
房门外站定的祁辛一双眼缓缓地朝里探,傅望之推开房门,抬眸看向身前身形颀长的男子,男子的那双黑眸,仿佛蕴含了幽潭水,深邃且蛊惑,微翘的唇角正显露出他兴致勃勃的神情。
傅望之绕到祁辛的身旁,随他到了楼上临窗的木桌旁,等着后厨忙活的酒菜··此时此刻,酒肆外,有身着甲胄的侍卫在大街上列队巡查而过,傅望之略微惊诧,端着酒菜的掌柜正好走了过来。
“这白日怎会有侍卫出行”傅望之淡淡的望着窗外,祁辛接过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掌柜见留宿酒肆的美人突然发话,不由得心神一荡,咳了一嗓子说道:“这公子就有所不知了。
公子是外境人,不懂无启国历来的习俗·明后两日,是昙花盛开的日子,无启国上下都要开祭坛、祭昙神,祈求来年风调雨顺·”·掌柜将几碟小菜摆上桌,傅望之想起无启国人素爱昙花,祭昙神倒不算是什么新鲜事。
“祭昙神如此大张旗鼓,是有什么大人物要来吧·”身侧的祁辛端平了一双木筷,傅望之也觉得事有蹊跷··听祁辛一说,掌柜不由得对美人身旁坐着的其貌不扬的男子略带欣赏,“这位公子好生聪颖不知公子来时可曾留意小镇外竖立着的石碑”·祁辛沉默,傅望之眼底浮现出当时自马上匆匆掠过的剪影,“昙仙镇……”·“别看咱们这小镇地方小,这儿可是女皇陛下钦点题词的‘昙花仙境’。
陛下素喜热闹,此番祭祀,听说有京畿的大人前来主持,排场和气势自然比以往庄重·”·掌柜娓娓道来,傅望之对明日的祭昙仪式略感乐趣,而祁辛却直截了当的说道:“掌柜可否告知我们明日参会的形式和禁忌”·莫非,祁辛要去祭祀昙神的镇会·☆、饕餮之徒·清晨的日头在小镇上投下一抹悠悠的剪影,这天,镇里大街小巷都挂上了次第开放的昙花,绯红似霞或纯白胜雪。
·大大小小的门户外,圈种的昙花种类繁多且风姿各异,令过往行人应接不暇··小镇里,诸事待序,街道两侧已有很多侍卫戎装操戈,严阵以待··傅望之推开窗扉,朝底下的屋檐角张望了一阵,偶尔有一两只飞虫飘到窗前的花瓶上,冲着一枝昙花点了点羽翅。
祭祀昙神的镇会将会在傍晚时分开始,敲钟拨琴,张灯结彩,直到子时方才散会··用过晚膳之后,日头西斜,昏黄的阳光流洒到小巷口的杨柳树下,树下站立的祁辛拉过傅望之的手臂,“快走吧,镇会快要开始了。”
在傅望之愣神之际,祁辛不由分说地将他带到人潮拥挤的大街上··这时候,与傅望之擦肩而过的男男女女,皆是青年才俊,风采不俗,像是从各地慕名而来的游人。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听掌柜说,昙仙镇只有在祭祀这天才会人声鼎沸,揽客的生意也是最好的·现在看来,倒是果真如此·傅望之一直跟着祁辛,亦步亦趋。
不知怎的,他总是发觉周围有人越靠越近,甚至有人刻意用肩撞了他一下··傅望之在人流中观望,环顾四处,多的是身形高大,长袍束冠的女子,而男子却着一袭襦裙,胸带飘逸。
这女国的特异风俗,不得不说是颠覆世俗的存在··傅望之蹙眉避开欲擦肩而过的女子,刚加快了步伐,却发觉身前的祁辛已然放开了他的手,一转身,往他的面上套了一个面具,定睛一看,“啧啧,真丑。”
他侧头靠近,傅望之沉着一张脸不说话,卖面具的老妇人忽然噗嗤一笑,“两位公子可真有趣公子可是看中了这副面具”·老妇人指了指戴着墨绿兽面的傅望之,傅望之黑眸漆漆,杵了半晌才点了点头。
傅望之伸手取下面具,狰狞可怖的凶兽獠牙毕露,正是上古凶兽——梼杌··眼眸里,瞬息万变的波澜起伏跌宕,傅望之心底揪紧了一根弦,祁辛单单在面具摊上挑选了梼杌,到底,有何寓意。
幽暗昏黄的灯火摇曳,晕染了傅望之那张浸润在烟丝里的明彦侧颜,祁辛注视的目光有些深,“ 有不才子,不可教训,不知诎言,告之则顽,舍之则嚣,傲狠明德,以乱天常,天下之民,谓之梼杌。”
祁辛笑着说起上古凶兽,语调平直,似云淡风轻··傅望之不置可否,温热的气息吐在发顶,他戴上面具,目光朝面具铺子上扫视而过··傅望之拿起一副面具,面具首部外曲似牛角,巨嘴大张,利齿如锯,嘴巴紧锁。
“钩吾之山其上多玉,其下多铜·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他也伸手将面具套在祁辛的脸上,笑道,“饕餮之徒。”
傅望之唇角略弯,显而易见的报复之心··祁辛目光自梼杌面具上掠过,视线落在面具摊上挂着的铜镜上,铜镜里,两人皆面呈上古凶兽狰狞之貌,靠近轻语,状似耳鬓厮磨。
祁辛摩挲着面具口中的两颗獠牙,一时之间,竟难以抑制地心猿意马··“两位公子真是好眼光·这两副面具可是小镇里最有名的工艺师傅雕琢描画的,若是公子喜欢,这两副面具就打个折扣,另外再送两位公子一盏昙花游灯。”
老妇人掬着笑,甚是和蔼·祁辛闻言将两副面具买下了··傍晚时分,灯火通明,三声铜钟响,阁楼上的七弦琴旋即被玉指拨弄,有清越悠扬之音汩汩而出。
众人翘首以盼的镇会终于开始了——·傅望之提着老妇人赠送的昙花游灯,回头看同样戴着凶兽面具的祁辛,“掌柜说镇会就在琼台那边举行,现下正是仪式开始的时辰。”
很难得,这次傅望之对镇会的仪式过程更加感兴趣··祁辛抬起眼,眺望不远处侍卫簇拥的一顶官轿,官轿前一字排开的祭师绘面持杖,上下跳跃又摇头晃脑,用的正是古老的傩戏祈祷。
祭师上了台阶,分立于琼台两侧,手执皮鼓的祭司绕着人身花尾的昙神吟唱祭曲,随后茱萸点酒倾洒于昙神脚下的六瓣莲花台上··“祭祀开始,尔等肃静,叩拜——”·祭司面对底下一众高声呼道。
祭师纷纷跪地吟唱,台下众人皆面容肃穆,跪地,十指紧扣,默念祷告··傅望之学着周围人的举动跪在人群中闭眼屏息,而祁辛却是虚跪在地,直直地看着无启国人信奉的昙神,那面容皎皎的女神像闭目噙笑,脚下正踩踏着绛红如血的三尺莲台。
祭司再度起身,高喊:“祈求昙神广布恩泽,无启来年风调雨顺”·众人即刻起身附和,声浪迭起,灯火将被抛向半空的昙花枝映衬得熠熠生辉。
停在台下的官轿缓缓降下,很快,轿里走出了一双描绘莲花暗纹的锦色绢鞋,傅望之应声抬眸,正瞧见腰身纤细的男子一袭翡色百褶堆花宫装,双髻高冠,一派月华光辉,让人相形见绌。
见状,众祭师跪拜,叩首··一贯主持祭祀的老祭司躬身行礼,礼数老练而端穆··“尔等拜见王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王后娘娘万福金安”·倏忽之间,底下又跪倒了一大片。
几乎在电光火石之间,傅望之看见祁辛眼底那深蕴战意的夙愿··傅望之顺着祁辛的视线看向那原本居于宫廷深处的男子,那处变不惊的脚步一寸一寸,宁静柔雅,眉目如玉,有浩渺如尘的烟气笼在周身徐徐弥漫,氤氲淡眸,恍若羽化登仙。
这便是无启国的王后——秦丘··“仙路烟尘,红莲点雪·”秦丘在众人的屏息凝神中缓步走向琼台,接过祭司双手呈上的狼毫,龙飞凤舞,抒写下又一段题词。
傅望之将那寥寥数言轻声道来,竟有难以捉摸的意蕴··☆、舞绳论剑·题词高挂于琼楼之上··在祭师摇鼓舞蹈之后,秦丘扶手侧立,唇角含笑,犹如含苞待放的金波流影,“祭祀已毕,镇会正式开始。
此次的舞绳斗艺,凭号抽取,优胜者将由我亲自授奖·各位,请拿好随机分发的号码牌·”·台上的男子目光端雅,应声而动的随从即刻下台分发预先备好的号码牌。
底下众人秩序井然,拿好了号码牌便退到了街道两侧··在街道上巡视的是小镇上德高望重的老祭司,命人将彩线缠绕的粗绳放平,很快,便有两名身形魁梧的女子分立对侧,各取彩绳的一端绕在手臂上,奋力扎紧,将沉重的彩绳摇了起来。
·彩绳闷声砸到地面上,啪嗒作响,衬得半空中摇出的霓虹略显危险,张牙舞爪,想要将一切跳跃而上的身影都吞噬干净··傅望之与祁辛分别接过不同的号码牌,站立在人群中观望“舞绳斗艺”的战况。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凡是被抽中上前的人皆两人一组,戴面具,由两组呈对峙之势进行比试,比试可为刀剑可为吟诗作画,无论是用何种形式,一律到彩绳被绊停为止,在绊停之前将对手逼出舞绳范围即胜,若绊停之后均无人言败,算和局。
傅望之见舞绳者有意加快绳速,不少对战组合都纷纷被彩绳绊倒,或者在近乎疲惫之际算了个和局,不由得与身旁的祁辛对视一眼,有些犯难,“这‘舞绳斗艺’倒真是极难取胜。
不知,秦王后为此准备了一份怎样的奖品”·夜幕已经降临,纵使在灯火熠熠之下极易辨别彩绳的动向,也不能全然有把握抓住最佳时机将对手一并击溃。
傅望之继续将视线放在飞舞似鬼魅的彩绳之上,祁辛支起手肘,却是毫不担忧自己会被区区一根绳子绊住··祁辛自幼习武,论刀枪剑戟,谁人能自负与之匹敌·祁辛禁不住扬起眉头,睨了一眼街道上纵身跳跃的一群人。
“王后娘娘,比试是否继续”·靠坐于琼楼上的男子坐得最高,朝街道上俯瞰一周,三柱香已燃尽,却无人能够抵住彩绳的杀力,脱颖而出。
“让最后两组上去吧·”这次,秦丘亲自端手在摆放号码牌的玉碟中抽出两组,“淼淼,你去宣布吧·”·秦丘的话音未落,周围伺候的人便满脸诧异,等秦丘一言落地,身后站立的娇小女子旋即躬身敛眉,把方才抽中的号码牌号悉数向楼下众人高声道来。
“我们被抽中了·”·“往常三柱香燃尽便终止比试,今日倒是奇了·”·祁辛与傅望之听着人群中有人疑惑地嘀咕了一句,相视而笑,“看来,我们现在就是搭档了。”
傅望之跟在祁辛身后缓缓走出人潮,在台下空旷之处,站立着一男一女,虽戴着面具,却不难看出是一对伉俪情深的恋人··傅望之挽手,道:“不知二位想比试什么”·对面锦袍加身的年轻女子拱手回礼,“在下不才,可否以剑论输赢”·傅望之见抽出佩剑的女子英姿飒爽,尔后也淡然道:“二位请赐教。”
说罢,舞绳者再度摇绳,那眩然的霓虹之间,四人第次飞旋入内··傅望之与祁辛各自接过侍卫抛来的佩剑,屏息凝神,观望对侧两人的举动··女子的身旁,身着雪月流苏襦裙的男子面具掩面,灵蛇髻,斜坠流苏,一双深蕴秋色的眼眸迸射出势在必得的信念,一抬脚,踏剑而来。
剑花纷旋——·傅望之顺势迎上,手里的长剑撞上了男子似百花飞流的软剑··“望之退后,让我来·”许久只是避开彩绳的祁辛终于挥剑,未开口,先露出一抹足够寒凛的微笑,“你剑术不精,对付不了他。”
傅望之闻言闪退,一侧身,见轻易近身的祁辛与那男子挥剑相向··“铮——”·剑身溅出微光,祁辛抬眸,伺机而动的女子一手揽过被剑气震开的男子,抽剑抵住了他的招式。
“果然是剑中好手”傅望之趁其不备欲作势攻其侧身,一早就留意他的男子却翻身用剑锁住了他的去路··“这场比试,心有灵犀者方可胜出。”
琼楼上,秦丘凝视着台下比试得不分上下的四人,再向前探视,秦淼落后一步,经过抽取号码牌的玉碟时,倏尔驻足,“哥,你故意将这四个号码牌做了标记,是为何”·一脸迷糊的女子拿起其中一个,侧头问道。
秦丘捧着温热的白瓷杯,未转身,只笑道:“淼淼不必着急,你很快便能知晓·”·秦丘说完,台下四人对峙太久,已然有些力竭··“望之,你可记得‘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祁辛忽然凑近轻声道。
傅望之思及其中深意,旋即保持着背对的姿势,移步换影,隐匿于祁辛身后··祁辛一剑飞入,女子暗道不好,即刻侧身向后,而对侧男子见状慌了心神,奋力出剑,堪堪挡在了女子的身前。
“当心”女子庇护不及,伸手拉住男子的手臂,电光火石之际,傅望之挥剑挑落了女子脸上的面具··面具滑落,呈现眼前的是一张眉目微凉,无可挑剔的脸庞。
女子揽住怀中的男子缓缓飘落在地,彩绳被绊停··“两位赢了·”在女子肃然颔首间,四处掌声雷动··琼楼上,秦淼瞪眼惊呼,有些傻眼道:“太女殿下”·台下,老祭司敲响最后一声锣,傅望之走上前,一派谦逊有礼,“承认承认。”
身后,祁辛收了长剑,随傅望之与对侧两人拱手言和··“二位,请上琼楼·”·傅望之与祁辛被侍卫引到琼楼之下,拾级而上,在琼楼的最高处见到了玉颜画貌的男子。
“王后娘娘万福金安·”傅望之并未行跪拜之礼,只是敛身拱手以示恭谨,而祁辛则丝毫未见任何动作··秦淼见状略微愠怒,这时,身前响起了一抹金石般清越的笑音,“二位气度不凡,秦某受教。”
“两位拔得头筹,获得优胜,秦某自有奖品相送·” ·说罢,身侧有随从端来一个玉碟,玉碟里端端正正的摆放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小木匣。
傅望之接过木匣子,正欲将其打开,抿了一口茶水的秦丘却旋即出言阻止··“公子何不出镇之后再打开一探究竟秦某与二位公子有缘,这木匣子就算是秦某赠与二位公子的信物,日后自有一番用处。
望公子记住,这木匣子里装着的,名叫‘纸牌’·至于用处,到了时候公子自然了悟·”·秦丘的一番话,听得两人心底狐疑··然而,他们还未多作疑问,身前的男子倏忽间降下轻纱帷幕,将两人的视线隔绝在背屏外。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千钧一发·晨曦里的第一缕阳光投射进来,在地面上勾勒出窗扉的疏影··傅望之收拾好行装,推开房门,酒肆外,一早就牵马过来的祁辛正好站立在门槛外与掌柜交谈。
·镇会已过,除了行囊中多添了一个木匣子与面具,留下的便只是昙花一现的美梦··昙花开谢本还有一夜,但过境的行程不能搁置·祁辛跃身上马,傅望之踏上马镫紧随而上。
骏马飞驰,满地烟尘,琼楼上支起窗棂的男子抬起头,恰好看见阳光将两人一马折射成一道刺眼的影子··傅望之在袅袅霞光里看身侧柳絮随风簌簌地飘远,微扬起下颌,“齐辛,你说秦王后赠予木匣,究竟是何用意”·他未从秦丘的眼里读出太多,秦丘作为一国之后,倒是极善隐藏情绪,让他如雾里看花,猜不出谜底。
走了一段路程,祁辛略微蹙了蹙眉,用手勒了马缰绳,“秦丘用意何在我暂且不知,但是我们可以在木匣中一探究竟·”·说罢,祁辛翻身下马,傅望之在下马之前抬首环顾四周,发觉他们已然出了小镇,到了梨落河畔。
趟过这条河,便是三苗管辖的境地··傅望之闻言将行囊里的木匣子拿出来,木匣顶上,紫藤花缭绕于数片祥云之上,一直蜿蜒至底下的锁扣处··祁辛打开锁扣,揭开一看,正看见“祁辛”和两行极小的墨字,顿时面色一沉。
傅望之一眼瞥过来,眼底划过一抹难以置信的笑意·他取出一叠纸牌,几乎每张都描画着一人,头大身小,着各式服饰,君王群臣,富商黔首,应有尽有··傅望之拿着顶上那一张“祁辛”的自画像,与真人上下对比一遍,顿时忍俊不禁道:“挺像的。
莫非你小时候就长得这般可爱”他实在是觉得纸牌上的“祁辛”比眼前脸色愈来愈臭的人要顺眼得多··傅望之屈指弹向纸牌上小人儿的额头,再伸手扯了扯祁辛僵硬的脸颊,眯着眼睛笑得人畜无害,道:“秦王后真是有趣,怎么能这么像”·祁辛凝视着他那双清冽的漆色眼眸,傅望之总是能道出旁人不敢说的话,做出旁人不敢做的事情。
祁辛看了他一眼,伸手扼住他的手腕,“你扯够了没”傅望之旋即松手,祁辛的脸颊已经微红一片,他顿时慌了,有些手足无措··祁辛看在眼里,挑着眉梢道:“你敢动我的脸,我不管,我也要。”
傅望之哽了一下,瞪着祁辛一时不知该如何将话接住·这时,祁辛盯了他半晌,眼神幽幽地望着他··傅望之迟疑之后一咬牙,硬着头皮抬眼,“你扯吧。”
他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祁辛憋住心底的笑意,作势要伸手,但见傅望之忽然闭了眼睛,觉得委实惹人逗乐,便转手在他皎白的脸颊上点了一下,“算了,我也不是小肚鸡肠之人。”
说话间,祁辛抱臂走向梨落河,河中有船家撑船悠悠而来··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傅望之狐疑的看向祁辛——阳光静静流泻,洒了背对之人一身,晃得人隐隐睁不开眼。
站在梨落河畔的男子就这般恣意凛然,丝毫不见黄袍加身时的乖戾无道··傅望之将一叠纸牌悉数放回原处,合上木匣,跟上了祁辛的脚步··祁辛牵了马踏上了随波摇晃的船只,站在船头撑船的船家发须皆白,披蓑衣戴斗笠,但凭说话的语调就知他并非无启人。
傅望之进了船舱,在祁辛落坐之后,轻抬眼眸道:“船家是哪里人”梨落河划归无启境内,一个年过六旬的男子如何做得了风餐露宿的活计·傅望之的疑虑得到了祁辛的认可,舱外,船家再度撑起长篙,压低了斗笠,一瞬不瞬地盯着前方的梨落河水。
“这位公子好眼力,老朽乃是翟魏国人,因躲避战乱,到了这无启国,做个撑船的活计,只为了养活一家老小·这异国他乡、荒郊野岭,若不是为了过活,谁愿意风餐露宿依老朽看来,两位公子也不是无启国人吧”·船家撑着船走了一段水路,船身虽轻微摇晃,但还算四平八稳。
未等傅望之多说,祁辛脸上的笑容加深,扫视了船家一眼,“船家也算察言观色的个中好手,我们的确不是无启国人·”·他说话时突然转眸看向渐入芦苇荡的船只两侧,波光粼粼的河面上寂静得连一只水鸟也无。
“那二位公子来自何处”·傅望之瞧见船家加快了撑竿的动作,祁辛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抬眸,戏谑道:“我们的来历,船家岂会不知”·说罢,傅望之感到前所未有的威慑力自祁辛的眼眸里迸射而出,话音刚落,原本身形佝偻的船家蓦然直立了身子,掀开斗笠,露出一抹狞笑。
“周慧王果然是洞悉如神·既如此,我们就不必藏头遮尾了·”·傅望之惊诧起身,只见芦苇荡里飞跃而出的刺客皆黑衣掩面,落在船头,亮出手中寒刃,与他们呈对峙之势。
千钧一发的局面··而今祁辛与他并未携带兵器,赤手空拳,如何敌得过来势汹汹且训练有素的刺客·傅望之想起了腰间悬挂着的锦囊,再看着围战祁辛的蒙面刺客,这些刺客腰间皆绣着梼杌凶兽的兽面,毫无疑问,应该就是楚睿派来的。
“祁辛,当心身后”傅望之进入了刺客的围剿圈内,一抬脚,踢飞了刺客手里的长剑··祁辛闻言一怔,再迎上刺客的刀剑时,忽然被刀刃划伤了手臂。
“望之,你退后·”祁辛见刺客凌厉的招数,招招致命,却并未刻意攻击傅望之,显然是冲着他来的··想要他的性命,也得有命来拿·祁辛一掌推开了还欲上前的傅望之,再无迟疑,即刻寒眸摄人,出拳震退了好几个欲钳制他的宵小刺客。
傅望之站在围剿圈外,也不敢轻易上前让祁辛分心,便在阵外出言提醒,他屏息敛眸 ,却见原本观战的“船家”趁其不备,旋即暗中放出毒箭··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祁辛”傅望之猛然看见那离弦之箭飞射而来,直直地没入了眼前人的胸口。
傅望之击退了欲挥刀相向的刺客,扶起被毒箭重伤的祁辛,攥着手,手心里全是汗··狂风大作,倏忽间,一阵雾气袭来——·那“船家”再一睁眼,却发觉船上竟然已无一人。
“穷寇莫追他中了毒,已无几日活头了·何况,大人并未让我们伤及无辜·”·一仰首,天昏欲雨··“船家”出言制止了想要乘胜追击的刺客,转身,忽然一掌击杀了船上的那匹汗血宝马。
·☆、来者不善·幽深小径,湘妃竹林,有纤细的倩影拿着香箸,徐徐地将熏炉里的香饼碾开,熏炉里,氤氲的烟气,燃着虚环香··踏进竹楼的女子,宝云髻,流苏环,白丝绸裙裾飞散,短襟薄裤,内衬一身嫣红罗裳,露出雪足玉腿,定睛一看,精致的锁骨上印着三瓣菡萏,清媚温静。
见状,坐在床榻边的傅望之抬眸,起身之时恭谨一拜:“多谢白芝姑娘出手搭救·”·竹楼外几处鸟雀婉转啼叫,窗棂里踩着疏影而来的女子笑靥如常,“公子见笑。
若论情分亲疏,你我同出一脉,我又岂有不帮之礼”·白芝走到他的眼前,咫尺之遥,令他呼吸一滞··傅望之垂眸,“恕我直言,我并未见过姑娘,姑娘何出此言”·面前的女子咬定他是她熟知的故人,却不道明他像极了谁,被她认作了谁。
傅望之心底疑惑,害怕这又是梼杌刺客团的把戏,他看向中毒昏迷的祁辛,面前的白芝识药理、懂玄术,不知是何方神圣··白芝在指尖拈起一抹青烟,对他的疑问不作回答,只是伸手覆上祁辛拔出毒箭的胸口,青烟缭绕,白芝的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公子可否将木桌上的瓷瓶递给我”·傅望之旋即移步,拿过白瓷瓶递到她的手上,看着白芝从白瓷瓶里取出一颗周身泛光的药丸。
“此为‘回光’,是我族不可多得的至宝,救下你的朋友,也算是机缘巧合·”指尖的青烟将药丸轻缓地托起,渐渐地送到了祁辛的唇齿间。
“回光”入口,白芝敛眸,翻手结印,锁骨上描画的菡萏缠枝,莲花花瓣舒展,一脉妖娆,一脉清丽··傅望之蹙眉,眸中掠过不可名状的惊诧·床榻上状似奄奄一息的祁辛,在“回光”入腹之后,竟然有还复生机的迹象。
傅望之见祁辛受了毒箭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愈合,顿觉心头悬浮的巨石正轻缓落下·不管白芝是以怎样的目的,怎样的动机救下他们,他对她都存有一份由衷的感激。
傅望之再度揖手,“白芝姑娘倾力相助,望之铭记于心·若姑娘日后遇到难处,望之定不会推诿·”·傅望之满脸真挚,白芝收回指尖青烟,回眸,视线却透过他瞥向木桌上的熏炉,“我不求公子相助,只愿公子日后不要怨我。”
她说话时语气平淡,眼眸里却深蕴哀伤·傅望之目送着一道绰约身影推门而出,再将镌刻繁复文字的熏炉细细看来,百思不得其解··视线之内,满目芳菲,心中却依旧含着几分忐忑和不安。
七月末旬,祁辛癫狂入魔的痼疾终究是挥不去的隐患··傅望之扶着祁辛的手臂走在庭院里,院中花树缤纷,曲池里的风荷未败,反而愈加风情··祁辛撑着虚弱的身子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听着傅望之谈及这几日来去无踪的白芝姑娘,似乎,他在清醒之后还未与这位白芝姑娘打过照面。
祁辛接过傅望之递来的汤药,药汁浓郁,苦涩难闻,“我说望之,就没有好闻一点儿的汤药么”·傅望之见祁辛面色一僵,满腹抱怨,显然是怕喝苦药。
思及此,傅望之不由得摇头谑笑,“没想到在刺客围战的险境里浴血奋战的人,也会像个三岁稚童一样害怕喝药·”·说着,傅望之折身到了竹楼里,寻来了陶瓷罐里的蜜饯,递给他,见祁辛略微迟疑,笑道:“放心吧,这件事我保证讳莫如深。”
他一本正经的承诺,祁辛盯着他的漆色眼眸,看他不像是说谎,才把他手里的蜜饯接了过来,闭眼将碗里的苦药一饮而尽··真苦——祁辛赶忙将蜜饯丢进口中,但苦涩入喉的绵长,令他不得不眉头紧蹙。
回首往昔,他到底有多久没有尝到这种难以入口的滋味了自他少年登基,缠绵病榻的父王拿苦汁浇了他一头一脸的那日起,他便知晓,若想远离这种令人生厌的滋味,就必须强大到唯我独尊的境地,那时,芸芸众生,便无人奈何得了他。
祁辛转眸,凝视着对面一脸忧色的傅望之,心底一哂:现在的祁辛,竟会为了旁人牵动情绪,流露出深埋阴霾之地的另一面……·不知不觉,他快要迷失在男子清冽若皎月的一双眼眸中,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祁辛一瞬不瞬的看着他,傅望之霎时低眸,内心迷惘··“两位公子,外面风大,着凉可不利于身体恢复·”推开竹门走近的白芝,似有若无的打破了二人凝眸的僵局。
祁辛从思忖中回过神来,瞧见面前亭亭玉立的少女,皓腕玉足,异族装扮,背着竹篓,像是自山间采药归来··“在下齐辛,多谢白芝姑娘出手相救·”起身的祁辛直视眼前的白芝,褪去惊艳,眼底全然是打量可疑之人的审视。
“看来,公子的这位朋友并不待见我呐·”白芝转眸看向一旁的傅望之··刺眼的光线顺着树荫透射过来,女子默然的视线,瞳仁漆黑,眼底含着洞悉一切的犀利和深重。
傅望之略感抱歉的回以一笑,“白芝姑娘言重了·我们刚被刺客袭击,谨慎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傅望之说话不卑不亢,举止得体,让白芝挑不出任何有意怠慢的毛病。
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白芝闻言面露深笑,“公子离开了三苗,倒真是脱胎换骨,全然换了一副做派·”·说罢,女子便径直走进了竹楼,留下庭院里满目惊疑的傅望之与若有所思的祁辛。
“白芝姑娘是三苗人”紧随其后推门进来的傅望之在她身后问道··白芝站在窗棂前,转首,用一种哑然失笑的目光看向他,“你被族人驱逐出境后,就当真不愿想起以往的点滴你还在怨恨白慕大人,对么,白迟,我的三弟”·白芝咬着唇,长叹了一口气。
傅望之眼眸一紧,心底的蹊跷之疑似风卷残云铺天盖地而来,不对,他不是三苗人,也不叫白迟,更不是她口中的三弟··傅望之顿觉此处有异,身旁的祁辛在白芝与傅望之之间来回打量了半晌,窗外,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没想到,他们这么早就发现你了·”·白芝掐灭了指尖袅袅的青烟,很快,一群异族人就冲进了竹楼,定睛一看就知道来者不善··“这是个圈套。”
傅望之见白芝走到那群人的前面,便与祁辛对视一眼,想要运功逃离,却发觉体内的真气竟走窜无章,一时间,手脚泛软,聚不起掌力··傅望之脚步虚浮,视线开始模糊不清,而重伤未愈的祁辛更是半跪在地,全无反抗之力。
“你们中了我的虚环香,就算是大罗金仙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一片迷雾里,白芝缓步走近··熏炉里,是精心调制的虚环香,香气馥雅,适量可宁心安神,多则麻痹神志,郁遏内力。
☆、束手就擒·一望无际的晦暗,此时正值晌午,崇山峻岭间骤雨初歇,薄雨未霁,岩洞里顺流而下的雨水落进水牢里,嘀嗒作响··傅望之睁开眼,抬首的时候晃动了扣住手脚的锁链。
傅望之被四根锁链悬于水牢正中,环顾四周,身旁却不见祁辛的影子··水珠吧嗒吧嗒滴在他的眉间,划过他的鼻翼、薄唇,徒生一抹惹人怜爱的魅色··水牢中,四处的岩壁里各镇着一座嵌珠松石佛龛,仅着开襟直袍的男子一身墨色,正跪在佛龛前,双手合上,面容虔诚。
男子一头长发不绾不束,如黑瀑般披了整个肩膀,在飘渺的水气里,整个人虚幻而不真实··傅望之望向底下的男子,“你,就是白慕”不难猜出,能够在水牢中自由出入的人,除了白芝,够格的,也只有白芝口中的“白慕大人”。
白芝骗了他们,将他们囚在了如此隐秘之地,其心必殊·而眼前的这个人,必然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傅望之面上警惕··男子唇齿微启,像是在默念着什么,保持着闭目敛身的姿势没有回应。
半晌,才将手摊开,衣袖一晃,印花香盒中的三支线香飘至佛龛前,点燃,斜斜地插到铜炉里··“原来,迟儿还记得我·”男子从莲花团垫上站起来,眼含欢愉,丝毫没有看待异族人的威严,“迟儿,你回了三苗,是否还一如既往的埋怨我我……其实也是逼不得已啊。”
男子面色凄惶,苍白的薄唇略微向上扬起,就这般直直地看着他,笑道:“不过,你回来就好了,只要你肯回来,一切未成定数,皆可重头来过·”·男子将铜炉边上的香灰拾掇完,从袖中取出一块罗帕,扫掉身上的香灰。
“白慕公子弄错了,在下傅姓,名望之·你口中的白迟,不是我·”傅望之抿唇,悬空的无力感不及解释不通的局面来得窘迫··“不是么”白慕将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略微屈指,但见束缚他的锁链全数向下,只一瞬间,傅望之便双脚落地,踩踏在水牢中的唯一一处圆台上。
“你曾经不是口口声声说你是三苗人么我华隐一族,岂是外族人可随意攀附的”移步换影之际,白慕来到他的身前,欺身俯瞰,伸手扼住了他的下颌。
是啊,他不就是冒用三苗人身份的外族人么·傅望之哂笑,“白慕公子一早就识破了我的身份,不是么从我以三苗人的身份现身周饶以来,你就派人暗中注意我的动向,在争门殿外的黑影,不是宫里的眼线而是你派去的探子吧”·两人的言语交汇,语调疏淡参半——被窥探的,没有任何怨愤;被揭穿的,也无一丝尴尬和愧疚。
你来我往,高深莫测,仿佛在谈论于己无关的事情··半晌,白慕突然轻缓一笑,雪玉般的脸庞棱角分明,竟无半分阴柔的女气··“的确,你我二人都各自不怀好意。”
白慕松开手··傅望之倏尔抬眸,“何出此言我并不认为我与白慕公子是一路人·”·也就是说,他不屑与他为伍……·良久,白慕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事情,低头笑了一下,而后再笑:“若我没猜错,你就是纪国丞相扶叔夜之子吧。
一个纪国贵胄,隐姓埋名,剑戟深深,冒用身份混入周饶,成了周慧王的近身言官,安的又是什么心”·“你进入周饶,是为了杀人·而我囚了你,可是为了救人呐。”
白慕一字一句,道出的端倪搁置在他的心头,有轻刀刮竹的痛楚··话音一落,傅望之就怔住了··“既然你在人前承认了三苗人的身份,想要脱身,就由不得你了。”
白慕接着道来,“你还是乖乖当好‘白迟’吧只要你不再反抗,我可以考虑放了你的朋友,还可以帮你杀了令你憎恶的周慧王。”
“要是我不答应呢”傅望之从一片阴霾中抬起头来··白慕笑了,一双眼沉寂幽邃,黑森森的,像是要将人吞噬进去··片刻,又听他说,“你胆敢拒绝,不消两日,周饶乃至天下人都会知晓,你,就是纪国余孽——扶良。
不知那时,周慧王会怎样对待你呐”·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隐晦的光线落下来,打在傅望之惨白的脸上,将略微泛起的灰尘照射得无所遁形。
“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为你自己留的后路·”白慕说到此,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说到底,你不过是献身权谋的一枚棋子罢了·”·傅望之的目光渐渐暗沉下来,望着脚下触目惊心的水光,目光愈发迷离,“白慕,我按照你的吩咐行事,你必须放了齐辛。”
“好,我看他也没什么利用价值·白芝说你俩的关系不一般,让我用他来要挟你·我看,只要我勾勾手指,你还不照样就范·”·三言两语就能动摇的人,不经他的手段束手就擒,也太容易了。
他有些怀疑,眼前的这个傅望之是不是养在宫闱里滥竽充数的··白慕静静地看着他,再度屈指,解开了桎梏他的锁链,一伸手,将他揽在怀中,“迟儿,方才是我太怠慢你了。
你刚刚回族,跟我一起去洗漱更衣吧十日后,可是你我成婚的大喜之日·”·白慕扼住他蓄力挣扎的手腕,俯身凑近,轻笑的声线幽然化作一轮蛊惑靡音,“别试图逃跑。
你的朋友,我可以放了他,也可以将他生擒回来·若是一个失手,你的朋友变成了一具尸体,我可概不负责·”·水色疏影里,傅望之将手指攥成拳,心底涌起左右为难的愤懑。
余光瞥见傅望之一时青一时白的脸色,白慕满意地低下头,索性将他打横抱起,朝着水牢外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抓住精分一枚←_←·☆、满身狼狈·经过两道闸门,往前就是地牢,白芝面无表情地提着油灯到了第六间。
·囚牢里,被绳索捆绑的祁辛坐在阴冷潮湿的草堆上,听到脚步声,抬起眼皮,视线中出现了一双湖蓝色的绢鞋··“是你”看到白芝,祁辛的目光比寒刃还要摄人,“傅望之在哪儿”·白芝举起煤油灯,“白迟自然是回族里了。
傅望之不过是他的假身份,回了族,他的身份、地位可就不同往日了·他在族中享尽荣华,你还惦念着他自己都顾不了自己了,还想着别人·”·白芝站在牢门外,一抬手,是牢门落锁砸地的闷声,“白慕大人发话,你可以走了。”
昏黄的光亮照亮了一块地方,欲明欲灭··祁辛注视了她半晌,想从她的眼神中探出任何虚假的情绪··放他走,那傅望之怎么办……·“你们想把他怎么样”祁辛皱起眉,脸上有狠厉的杀意。
白芝靠近铁栅,瞧见他显露无疑的森寒气息,唇间噙笑,“白迟的事情你就不必多想了·你这么在意白迟的生死,让白慕大人听见了可是会多心的·对了,忘了告诉你了。
白迟,很快就会成为白慕大人的侍君了·这下,你该安心离开了吧”·祁辛闻言蹙起眉头,狠咳了一下,嘴角隐隐渗出血丝,“放我走。”
他抬眸,愠怒地看着她··白芝旋即抬手,指尖的青烟绕了一圈,须臾,祁辛身上的绳索便全数解开了··祁辛踉跄着起身,体内内力郁遏不得运行,整个人就像任人宰割的蝼蚁。
这种感觉,是他曾经在跪倒于朝堂上的群臣眼中看见过的,没想到,他今天也会沦落至此··祁辛走过白芝的身侧,一路往前,走两步,忍不住捂唇咳嗽几声··漫无止境的死寂和阴冷——·同样是在无比狼狈的境地,只是形式和立场全然颠覆。
祁辛已逃出生天,而他住在这虚无缥缈的宫殿,如身陷囹圄,已是注定要死的人··傅望之苦笑着抿唇,片刻,白慕看着那悬浮于半空中的菱花镜,镜中是地牢里的诸多画面。
白慕卧在高座上,用两指搁在唇瓣间,哂笑,“迟儿,你看看,你牺牲了自己保全了他,可是他居然如此贪生怕死,竟头也不回的走了·”·他就知道,这世间哪有超脱利益的真挚情意。
世人啊,为了活命,什么都可以抛弃··白慕挑眉看他,傅望之只盯着祁辛走远的背影,没有说话··走吧,走远一点,出了这片密林,就能够碰到攸廿的军队,那时,一切就尘埃落定了。
想到这儿,傅望之的身上就多了几分莫名其妙的释怀与放心··放心白慕一袖挥灭了菱花镜,眯起眸,眼底闪过一抹寒芒··茂密异常的丛林,竹叶簌簌地飘落,祁辛拖着疲软的双脚往外走,等走到头顶阳光最毒辣的地方,才发觉身体虚耗得厉害,再一步,竟是半跪在地,难以动弹。
白芝的虚环香原本不过是抑制了他的内力,将他变得与不会武功的常人无异·但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没有了真气的压制,在体内潜藏伺机而动的“千鸩”反而愈加猖獗,一时之间,让他感受到了丧失心智的威胁。
这次发作,要提前了·当务之急,是必须赶快找到攸廿,攸廿手里有他交予的丹药··祁辛黑眸深锁,突然,丛林外正欲列队探山的士兵刷的一声抽出腰刀,喝道:“你是何人”·祁辛一身凛冽,眸中的戾气竟比阳光照射下刺眼的刀刃还要深重,“带我去见攸廿。”
营帐里的人满身都是尘土,临近傍晚时分,阴风灌进来,将乌丝吹得凌乱不堪··身前,一道颀长的身影负手而立,银色盔甲,墨发半束,一双眼漆黑如夜。
攸廿转身,半跪在祁辛的眼前,“末将参见王上·”·他出兵三苗,已有些许时日,还未接到密报,却见王上竟然从三苗异族藏匿之处逃出来,满身狼狈,似有不可言说的隐晦。
攸廿欲言又止··见状,祁辛却并不打算告知其间原委,只是伸出手扶他起身,“爱卿免礼·现在的孤不是周饶的王,你的王上正在宫廷·我如今化名齐辛,希望爱卿谨记。
你只当,我是王上秘密指派的钦差大臣·”·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祁辛的面色泛白,说出的话却异常威严··攸廿闻言目光未变,关切地看向祁辛,“王……齐大人,身体可有大碍容末将叫来帐外军医来为大人诊治。”
说罢,攸廿欲扬手叫人··面前的祁辛却忽然叫住他,“不必·攸廿,将我行军前交予你的锦盒拿给我·”·攸廿凝神,眼眸微滞,“大人,元寅道师说过,丹药伤身,切不可在神志清醒的时候服用。”
“拿来·”祁辛双眸冰寒,展开手,薄唇勾起一抹决绝··僵持半晌,攸廿眼波沉静,将锦盒双手呈上··看着祁辛咽下锦盒内的丹药,攸廿转眸,深深地凝视抛掷在地的锦盒,“大人,你的内力……”·往常的祁辛一身傲骨,绝不会放过胆敢将他如囚犯般押解过来的士兵,而今,他竟然毫无反抗的迹象。
不是不会,而是不能··“大人深入三苗领地,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祁辛哑沉着嗓子,似能穿透万重烟波的黑眸,掠过惊心的残酷和冷血。
“攸廿,我要你荡平三苗另外,把傅望之给我带回来·”·话音未落,攸廿便看见祁辛一双猩红血目,澎湃着无边怒意,眼神却保持着犀利和冷静。
“望之他……”攸廿心底揪紧了一根弦,终究没有问出口··☆、难以遐思·傅望之坐在敞椅上,神色沉寂,连面前摆着的一盅雪耳莲子羹都不能使其展颜。
此时垂首站在桌案前的,是一个略显高挑的婢女··婢女短裳短袖,束身腰带勾勒出曼妙的身姿,乌黑发髻,梳理得十分谨慎,连一丝简单的银饰都没有··傅望之一直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竹林,已经过了两日,白慕很少来此,说他可以在族内随意走动,却派面前的婢女寸步不离的跟着他,让他连半分他念都不敢多生。
傅望之待在屋里已有半日,眼看着大婚之日将近,心底急促,面上却神情莫辨,难以揣测··婢女留意了他两日,见白慕大人即将迎娶的侍君大人姿容上等,又无明显的敌意,语气与姿态都放低了一度,“白迟大人,这两日你闭门不出,可是会在屋里憋坏的。
颦儿听说现在族里正在筹备你和白慕大人婚事,白迟大人不出去看看么”·傅望之转过身,眼前的颦儿端着娇俏的眼眸,一提到“白慕大人”便神色仰慕,仿佛世间所有幸事都比不得与白慕大人相偕到老。
到底是面含春意的少女··傅望之看着她,“你们的白慕大人,是个怎样的人”他日日听周围的人说起白慕的好,可是他却并不认为私囚他人是正道之士所为。
经过这几日的眼观耳听,傅望之似乎正一寸一寸的揭开三苗的神秘面纱··这片位列六国的国土,几百年来鲜为人知·世人不知道三苗的王君何属,亦不敢轻易探寻三苗的境地。
而身处其中之后,在他眼里,恍若秘境之地的三苗,其实是一个氏族统领的国家,华隐一族掌握“华隐符”的族长便是整个三苗拥有无上权威的王君,只是,三苗的百姓都群居密林,少了卑躬屈膝的奴颜媚骨,一贯尊称白慕为族长。
据他所知,华隐一族皆为白姓,相当于俗世中的王亲贵胄··这里的百姓依山而存,放眼看去,密林里,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应是脱离尘世的另一处人间仙境·而华隐一族拥有的玄术,正是世代守护三苗的利器。
很难想象,倘若三苗人想要侵吞整个天下,那么,纵使有千军万马也未必能够抵挡得住三苗的野心··本来就是势如破竹之势,自然全无任何悬念可言··傅望之想到这儿,不由得低头喟叹,祁辛想要征伐三苗的宏图大志看来与妄念无异。
傅望之再抬眸,面色颇有些古怪,却也很好地将自己的情绪隐藏起来,让一旁正陷入遐想的颦儿没有半分察觉··“我们白慕大人可是我族的荣耀·白慕大人一直守护着我们,守卫着三苗,任何人要是闯入了三苗,我们白慕大人一定会要他好看。
还有,……总之白慕大人是全天下最好的人了听族里的老人们说,以前的白慕大人总是笑容满面,可是,近些年白慕大人的脸上却很少有笑容,但自从白迟大人你出现了之后,白慕大人每天都会去圣地冥想,对族里的关心也备增了。”
说着,颦儿捧着脸望着他,脸颊上偶尔会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这种一味的仰慕之情就像洪水猛兽吞噬着三苗人,他们的信仰,除了天神,便是白慕··而白慕,在他们的眼中便是天神的化身。
头顶艳阳,洒落了一地炙热的光辉··傅望之遂了颦儿的心意走出了房门,绕过了曲折的幽径,来到了一处人烟稀少的水渠··水渠不远处堆砌的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树叶,略微潮湿,脚踩在上面,周身自有清爽的凉意。
颦儿拂了拂树荫下石凳上的落叶,“白迟大人,你坐这儿吧,这里比较干净·”·傅望之看她仰面向他邀功的神情,面上一笑,“颦儿也坐吧·”·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不自觉地眯起,瞳仁里闪过温玉般的轻暖,似乎就像族里老人们所说的那个唇间含笑的白慕大人。
想到这儿,颦儿更加坚定白慕大人迎娶白迟大人当侍君是完全正确的决定··毕竟,白迟大人也是一个没有架子的温柔的人呐··颦儿笑弯了眉眼,又想到方才白迟大人询问白慕大人时用的是“你们的白慕大人”,顿觉心底有些难以理解。
“大人也是三苗人,还是华隐族人,怎么能够说‘你们’呢·大人很快就要跟白慕大人成亲了,那时候,大人应该叫白慕大人‘夫君’才对”·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颦儿越说越兴奋,整张脸红扑扑的,似有羞赧。
傅望之一听“夫君”一词,旋即心底咯噔一下,竟有些难以启齿··一个男子要下嫁给另一个男子,他总觉得事态正朝着越来越乱的趋势演变,最终只能是一发不可收拾。
更何况,他与白慕相识不过寥寥数日,本就是被他胁迫,又何谈心甘情愿·傅望之欲言又止,如鲠在喉··颦儿却像是颇有兴味,想到当日的场面,娇颜微微一红,弯起唇瓣,笑靥中有一抹难以掩饰的羞涩,“我好羡慕大人,大人可是白慕大人数百年来的首位侍君。”
颦儿说话间的欢愉抵挡不住,吐出最后一个字,竟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于是用手死死地捂住嘴,想要将方才说出的话硬生生地吞回去··刹那间,傅望之惊疑抬眸,“数百年……”·他好像窥探到了有关白慕的另一些秘密,白慕,当真不像表面上看到的这般简单。
☆、何求安乐·颦儿说了本不该透露的话,傅望之凝神还欲旁敲侧击,颦儿却攥紧了袖里的手,不敢再多言,因为此刻从密林深处走出了一袭黄桑绣裙的女子··腰间流苏摇曳,白芝正施施然地朝这边走来。
“奴婢颦儿,见过白芝大人·”颦儿敛身行礼,白芝扬手命她退下··凉风萧瑟处,只剩下久久站立的两人··傅望之双目直视,用一双甚为清越的眼眸看着她,本就逸美的一张脸因为眼底的神采,愈加光华夺目,若是再灿然一笑,定会胜过夜色中的皎月。
这般的傅望之伫立在她的眼前,可惜的是,他笑不出,她亦难以赞叹··“白慕,华隐一族,究竟是什么来历”·白芝并未惊讶他质疑白慕的存在与华隐一族的由来,她惊疑的是傅望之居然能够令颦儿轻易放下戒心,露出马脚。
白芝倚靠着湘妃竹,失笑道:“公子何必问这么多·你可明白,知道得越多,脱身就越不易·”·白芝说话时并未直呼他为“白迟”,称他为弟。
傅望之看着她,听到“脱身”二字,唇畔的笑意略微停滞,“姑娘所言,恕望之愚钝,并不能了悟·”·傅望之一怔,心底的揣测呼之欲出。
“白芝姑娘,当日,你为何要救我们”·明明命悬一线,白芝却给了他们一线生机,不,甚至是令他们一念回光··白芝出手相救,在最后一刻又用虚环香将他们逼至绝境,那群陡然闯入竹楼的三苗人,破门而入,应当是白芝始料未及的才对。
所以,白芝一开始并未打算将他们的行踪透露出去,或许,是白慕顿觉蹊跷,用菱镜窥见了一切,才让白芝不得不妥协,将他们拱手推进了深渊··白芝侧着脸,视线自密林的落叶上扫过,截住了话头,“若是给你一个机会离开这里,你当如何”·“为什么要救”傅望之却似未听见她的话一般,继续重复着问题。
白芝轻叹一声,“此处的雾气每隔两日便会腾起,如果不想被白慕大人发现,我劝你,就此离开·记住,这是绝佳的机会·”·“你还是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白芝转身,“你走吧,趁我还没有反悔·”·“白慕,不会放我离开的·”·这下换作白芝呆楞在原地,眸光一黯,目光不禁落在了傅望之的脸上。
傅望之眉眼掬笑,目光却透着洞悉世事的了然和明晰,“姑娘方才的一番话,若望之猜的不错,便是姑娘的存心试探·姑娘不会违逆白慕,因为,姑娘对你的白慕大人,一直心存爱慕。”
傅望之娓娓道来,面前的女子,收拢的十指,细腻的手心沁了一股潮热,由于紧张而局促不安的呼吸就喷在脸上··傅望之这才注意到白芝与他已经靠得这么近。
白芝隐去眼底被人看穿的恼怒,巧笑嫣然的脸颊上却再无一个年轻女子任何羞赧和不安的神情··“公子果真聪颖过人·如此这般,倒是不枉我替你隐瞒你朋友的身份。”
话音未落,傅望之便知,若白慕知晓祁辛,必然不会直接放人,而是即刻赐死,永绝后患··这下,傅望之愈加难以挑开围绕着白芝的层层迷雾,白芝,白慕……·身前的女子看了他半晌,终是说出了来意。
“既然公子是聪明人,那我就不必再拐弯抹角了·”白芝倾身上前,朱唇贴近他的耳畔,“今晨有族人来报,密林潜入了些许周饶探子,白慕大人正召集各位长老商议国事。
今晚,圣地无人把守·你拿着这枚玉佩,进了圣地,一切缘由皆会浮于眼前·”·白芝说罢,一枚烟罗色的玉佩悄然放进了他的手中,再抬眸,那女子已然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当晚的月色很淡,傅望之推开房门,发觉四周寂静得令人窒息··日夜在他跟前儿的颦儿不见了,就连门口的守卫都懒洋洋地倚靠着台阶陷入了沉睡··不难想象,这是白芝庇护他的一步。
傅望之明灿的眸光谨慎地环顾四处,尔后,捏着袖中的玉佩走了出去··白芝扶着窗棂,就这般目送那抹清俊的背影,渐渐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方才种种,仿佛是一场出人意料的梦。
三苗圣地就在密林最深处的一座小山上,山中有几重石阶步道,沿洞而筑,洞随山转,九曲盘旋,两旁古树葱绿成荫,左侧山壁上有华隐一族的莲形结印··步上石阶,傅望之手里的玉佩霎时飞入山洞顶上盘绕的藤蔓间,那里,亦有隐藏着牵动机关的莲花结印。
玉佩消了山洞里的机关,再走进,依旧是曲折无尽的步道··叮咚水声,昏黄火把,每走一步,傅望之便感觉内里玄机更重··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小心翼翼地探寻了半个时辰,石阶的尽头,竟是一座玲珑宝塔,塔身十八层,塔顶却悬浮着一枚玉佩,那玉佩比之他手中的这枚,流光溢彩更甚,碧水青,莲晕缠绕,定睛一看,便知不可多得。
傅望之情不自禁地往前,再三步,眼前一片迷蒙,似有人无声的牵引……·依旧是三苗人隐世的密林,竹楼里,两道窗扉敞开,折射出几许迷离的光束,映衬着高悬的琅玕珠帘摇摇曳曳,发出一阵悦耳的脆响。
一推开门,幽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竹楼里空荡荡的,窗棂旁,是石榴红云裳裙的白芝··傅望之走近,白芝身侧,年轻的男子正倚靠在窗棂边上,眼神迷离地望着院中几经凋零的花树,“阿姐,你又诳骗我。
我若听你的话,白慕大人会死的·”·“他会死的……他死了,我凭什么活着·”·那素云锦袍,内里着桃花衫的男子,极年轻的面容雕琢着无可挑剔的五官,只是原本清浅纯真的瞳仁在此刻陡然红赤,话音一哽。
白芝揽过他近来愈发消瘦的肩膀,“白迟,你要记得,你是三苗的下一任王,白慕大人为你做了一切,而你,断不能令白慕大人失望·三苗历来的王,都是踩着先王的尸体登上王位的。
王君之魄,五百年一遇·白慕大人守了三苗五百年,为何,你偏不肯……”·白芝说着,竟也潸然泪下··白迟转眸,拭去眼角的泪渍,他做不到——·白迟想起往昔与白慕大人相处的点滴,既然明知有此结局,为何当初要把他养在身侧,又为何不一剑了结了他的性命。
白慕于他有恩,他对白慕有情,其间种种,就像一把幽火摄魂夺魄,灼烧着他那蒙昧不堪的魂灵··最终,在那庄重肃穆的祭台上,白迟冷着目光,深望着那高坐于玲珑塔顶的男子,在一片嗜魂的青蓝幽火中,说了一句注定万劫不复的话:“白慕,我恨你……”·他不需要不伤不灭的躯壳,亦不求五百年族人的顶礼膜拜——·他每日每夜心中所求,不过是眼前人的一生安乐。
烈烈的火焰盘绕至玲珑塔顶,那高高在上的男子原本迷离含笑的一双眼,只能定定的看着曾经捧在心尖儿上的人儿,含恨而灭··白芝在祭台之下险些晕厥,而愈来愈旺的幽火依旧不近人情,将原本加诸于他身上的蚀骨之痛纷纷施于那跪地闷声之人。
白慕想救,但玲珑塔顶碧水青的玉佩却生生将其桎梏··“迟儿为什么……为什么……”·嘴角溢出的血渍滴落在莲晕玉佩上,青萝玉收了白迟的魂,换了他再辗转五百年,难以抑制的锥心之痛。
“华隐一族之王魄,继任三苗君位五百年,不得入世,不得滥杀,直至因果轮回,寻到下任王魄·尔等切记,王魄行幽火继位,不可牵动任何私欲,否则自食其果,就此湮灭。”
傅望之抬首,眺望山腹之中那玲珑宝塔顶层飘散的金色篆字,那数十年前的白迟,便是违逆此誓,落得灰飞烟灭··☆、金蝉脱壳·山腹中的圣地庇护着无数讳莫如深的秘密。
傅望之看着那金色篆字愈来愈暗,便捏起玉佩准备返身··这时,山洞里有光束若隐若现,只是伫立静听,似乎有些许声响··傅望之不敢轻举妄动,便退到玲珑塔后最晦暗的角落里,被突起的山石挡住了身影。
白慕蹙眉,亦步亦趋地走进来,见山腹中的玲珑塔熠熠生辉,那塔顶的玉佩碧水青光,一切如常··白慕仰首,凝视着玲珑塔顶那明媚的莲晕光线。
光线里,似有未脱稚气的少年俯身朝他盈盈一笑,雪玉般的脸庞上,清秀弯眉,灵眸若水,瞳仁则宛如端砚里磨出的上好梅墨··“白慕大人,白慕大人……”·少年轻声呢喃,眸中似有痛楚,嗫嚅之时竟泪珠连连。
白慕垂眸,衣襟沾了泪,莲花暗纹晕湿得一片迷蒙··“迟儿,等着我·再过两日,只需两日便好……”·那结印跃起的男子伸手取出了塔身供奉的青萝玉,很快,玲珑塔顶那束璀璨夺目的光芒愈来愈淡。
白慕口中所言的“不出两日”,侧身探听的傅望之本不明白,然,须臾之间,白芝便出现在被人把守得密不透风的竹楼里,身后,是捧着绯色物件鱼贯而入的一众婢女。
傅望之蹙眉道:“白芝姑娘这是干什么”至始至终,他都没有承认这被迫加诸于身,子虚乌有的身份··白芝虽让他明白了个中缘由,但白慕却没有再给他机会随意走动。
实则被软禁了两日的傅望之,头一回见到了这般的阵势,领头的还是一心想助他“脱身”的白芝··“你们先退下吧·”·白芝瞥了一眼底下的婢女们,很快,婢女纷纷放下手中的托盘,退出了房门。
待到房门紧闭,白芝挽着裙裾坐到他的身旁,“你与白慕大人的婚事提前了,就在今日·”·闻言,傅望之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原来,白慕那夜所说的两日,便是提前婚事。
然而,白慕千算万算,结果还是出乎了意料··“为何会提前”·白慕预谋了许久,尚未使出全力,又怎会如此仓促行事··“那就得问问你的朋友了。”
白芝说来气愤,若不是当日放虎归山,那周饶大军如何能探得密林地形,长驱直入··慌不择路时,只得选择下下策··傅望之看向窗棂外的斜阳,果然,身为周饶国君的祁辛,被人愚弄之后,又怎会善罢甘休,更何况,这次还有攸廿的助力。
“如此情势,姑娘却不慌不忙地与我对坐长谈,莫非,还有其他事情要吩咐于我”·强强宫廷侯爵相爱相杀恩怨情仇·傅望之以为白芝会遵循白慕的指令,不由分说地将桌案上摆置的“嫁衣”套在他的身上,亦或是直接将他五花大绑押进花轿。
傅望之心中所想全然显露在脸上,白芝闻言,似笑非笑地看过来,“公子说笑了,我岂敢吩咐公子·不过,我倒是有一事相求·”·“姑娘请说。”
“公子于圣地的所见所闻,请务必要守口如瓶·公子只需记得,三苗无争·这一方国土,周饶若要占据,便拿去好了·对外,就权当三苗归顺于周饶,避世不出。”
至此,三苗就算是再无问世的可能··傅望之抬眸,略微不解,白芝却并未给他多余的时间思虑其间种种,很快,白芝便转身出言道:“颦儿,你进来。”
候在门外的颦儿依言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傅望之疑惑地望着白芝,白芝起身往前一步,再绕到颦儿的身后,此时,颦儿正欲转头,却被身后人结印定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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