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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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4)
·“想什么哪”元绍大笑着松开手,翻身上马:“还不跟朕回营”·作者有话要说:托腮,你们两位的思维方式还有很多需要磨合啊……·第41章 凤城寒尽怕春宵·回程路上,凌玉城始终一言不发。
直到金顶大帐的丝竹声依稀入耳,两人的侍卫们散作弧形迎了上来,他才长长吸了口气,在马背上向着元绍低下了头··“今天是开讲军法的日子,”寒风中,他的声音清晰而稳定,带着一如既往的隐隐锋锐, “请陛下允许臣稍后回帐。”
“……今天还有人听”浓重的黑暗里,元绍回过头来,看着凌玉城映着火光熠熠发亮的眸子,“奚王的美女准备得可多,你确定今天还要去讲”·“听不听是他们的事,讲不讲是臣的事。”
凌玉城回答得从容自若,甚至微微含了点笑意,“再者,臣那些下属,相信不会让臣失望·”让他失望的……十年下来早就淘汰干净了。
“去吧”·聚居地的夯土台历来各有主人,玄甲卫因为是今年才加入的,土台群也是匆匆筑起,规模最小、距离元绍的大帐也最远·且不说皇帝的金顶大帐下,夯土台高近一丈,就是刚才一路走过来,金吾卫、羽林卫主将的大帐,台基也足有五六尺高。
然而到了玄甲卫营地,只有一圈七八个高不过一二尺的台基,每个仅够扎一顶最小的十人军帐,簇拥着正中三尺高土台上的一顶大帐·台下,士兵们的帐篷依着平日行军的法度围绕土台团团驻扎,钉子直接深深扎入雪地。
营地左翼,灯火一直绵延到金顶大帐,右边就是没入雪原的无尽黑暗··一路簇拥着他的侍卫都有不平之色,凌玉城自己倒不在意:面子是自己打出来的不是别人给的,且等见了真章,自然有人让出位置来。
照着惯例先巡了一遍营,踏入大帐,随便往下一扫就微微惊异——自己下属一个不少并不让人意外,羽林将军没有缺席也正常,人家毕竟是驸马;可羽林卫下面的高级将领未免来得也太齐了嗯,今天还额外多来了几个……·羽林将军哥舒夜……治军的方法和自己差很多呢。
收敛心神,他一如既往地坐上正中的讲台,不紧不慢地开口:“今天我们讲增兵减灶……”·羽林卫已经有几个新来的年轻人露出了失望的神色,凌玉城默默把这几个人的长相记在心里,若无其事地把这一计最早的战例讲了一遍。
看到台下有些人露出深思的神色,有些人一脸的故事很不错听过就算,他清咳一声,开始顺着人头点名提问:··“行军途中,灶头增加一倍,对行军有什么影响”·“减少一倍呢”·“若敌军在前,怎样才能看出是士卒不断逃散,还是分兵或者用计”·“若我军用此计,要注意些什么”·“若敌军携带干粮轻兵突进……”·“若这一计反过来运用……”·下面一片紧张到僵硬的脸色,所有人都在一边绞尽脑汁默默背诵,一边搜肠刮肚想答案。
大人对答不出问题的人从来不会给脸色看,他只会让你闭嘴,然后叫下一个站起来继续回答——有时候一个问题问下来,堂上一半人站在那里面红耳赤,场面蔚为壮观。
至于记笔记不好意思,大帐里地方紧张,上至羽林将军哥舒夜下至看守大帐的亲兵,所有人坐的都是小马扎,没有摊开文房四宝写字的地方··不知不觉已经是半个时辰过去,帐外金柝再鸣,凌玉城推案而起:“今天就到这里。
回去以后,一人写一篇心得,后日晚饭之前上交·解散”·“是”·一片整整齐齐的脚步声响起,片刻之后,刚才还人满为患的大帐已经空空荡荡。
除了凌玉城的随身护卫不动,就只有哥舒夜站在原地,望着凌玉城欲言又止··“将军”·“哦,”被这么一叫,羽林将军似乎瞬间下定了决心,举步转身,落后凌玉城半步一起向外走去,“大人,这几天怕是要起白毛风,大人安营扎寨时还请当心,暂时莫派游骑出去巡逻了。”
……就这么一句话值得他这副脸色凌玉城暗暗纳罕,脸上神色还是波澜不惊,点头致谢:“多谢将军提醒·”侍卫当先打起帐帘,两人一前一后出外,火把簇拥中迤逦而去,直到羽林卫营盘才分道而行。
一过羽林卫驻地,巍然耸立的金顶大帐便占满了整个视野·和方才的人声鼎沸不同,此时丝竹声远、灯火渐稀,帐中贵胄们多半都已经拥着美女去自己的寝帐风流快活。
凌玉城远远看了一眼,催马继续前行,眼看着再走几步就能绕过大帐,前导的护卫却毫无征兆地勒住了马匹··“怎么了”·“大人……”回过头来的侍卫神色奇异,一边回话,一边已经在圈转马匹,似乎本能地想要拦住他的马头。
凌玉城微有些不解,朝他摆了下手示意让开,自己催马上前,举目遥望··远处,金吾卫团团拱护中,穿着奚族服色的士卒手执火把,一条火龙直通向皇帝寝帐·帐门早已高高掀起,艳色裙裾恰恰消失在门口,惊鸿一瞥间,正看见火光下七彩流离,分明是女子头上华丽的珠宝微微跳荡。
先前羽林将军想说却没能说的,他终于知道是什么了··“……看来陛下正在见人·”众目睽睽之下,凌玉城扭头看着身边围成一圈的护卫们,若无其事地一扯马缰。
战马微微嘶鸣,随着他的动作转过了一个微妙的弧度:“先回去吧·”·马队擦着金顶大帐的台基拐了个弯,悄无声息地没入黑暗中·一路上众人默默无言,寒风卷过,冰雪在马蹄下沙沙飞溅,暗红色的浓云低得仿佛要压到人头上。
凌玉城仰头望了望无月无星的天幕,深深吸了口有些憋闷的冰冷空气,点头道:“怪不得羽林将军先前提起,这几天要起白毛风,这天看来的确像是在酿雪的样子·传令下去,明天起,不必派游骑出外巡哨。
还有……”·骤雨一般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话·一骑快马从金吾卫驻地门口飞奔过来,骑士勒定马缰,隔着两个卫士向凌玉城恭恭敬敬地低下头去:“陛下吩咐,大人一回来就请进帐议事。”
现在就去火光下飘飞的裙裾在脑海里一掠而过,凌玉城暗暗诧异,当着传令骑士的面,却是毫不迟疑地调转马头:“臣遵旨·”一磕马腹,战马纵开四蹄,在护卫们复杂的目光中拨剌剌奔了出去。
在寝帐门口下马,凌玉城大踏步进帐,第一眼就看见元绍高坐正中,奚王毕恭毕敬地陪坐在下首,之前席上敬酒的那个红衣女子换了一袭彩衣,满头珠翠,低头立在奚王背后,远远地就觉得粉腻脂香扑鼻而来。
原来他刚才只看到了后半截……眼角余光在帐内一扫,凌玉城一时竟是哑然失笑··“臣参见陛下——”不等他行下礼去,元绍已经抬手虚扶了一把:“回来了过来坐。”
等他在身边坐定,元绍抬手示意侍从上茶,这才扭头对下方一扬脸:“卿有什么话可以说了·”·奚王一头撞死的心都有了··他怎么就想起把自家女儿送上去了呢他怎么就觉得宫里没有妃嫔自家女儿更容易上位呢他怎么就想出来让自家女儿在大宴上给陛下敬酒呢他怎么明明看见皇后坐在上面还让女儿上去了呢·……闺女,要你去伺候陛下,不是要你去勾搭皇后啊·偏偏刚才背着人逼问他那个宝贝闺女,小姑娘硬是咬紧牙关,一个字都不肯说,问得急了,索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好容易威胁利诱地把人搞定,重匀脂粉,再整妆容,带到陛下寝帐的时候已经大半个时辰过去了——咱偷个皇后不在的空儿过来容易嘛·得,进来行完礼,还没来得及说到正题,正主儿回来了。
帐里虽然点着几个火盆,也实在说不上热,奚王的额头却没一会儿就沁出了密密麻麻的细汗·偷偷往上觑了一眼,想从陛下的脸色上得到点儿提示,却不意看到皇后眼里闪过一道冷光——糟了当着皇后的面送美女给陛下,这个……别这边没讨好成,那边已经把人得罪到死了·皇后是男人又怎样不可能有孩子,那陛下的宠爱就看得越发要紧的·眼下被元绍这么一问,上座四道目光同时射下来,奚王一时竟坐不住锦凳,从座位上出溜下来,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再次叩首:“老臣特来请罪……”·“卿何罪之有”··“老臣………”花白脑袋颤巍巍贴在地面上,后方一袭彩衣无声无息地跟着伏倒在地,衣袂一动,香风四溢,凌玉城几乎是立刻就看到元绍轻微地皱了皱眉头——凌玉城心有戚戚焉,他也很想喊人把帐帘打起来再扇扇风来的,草原民族不爱洗澡还喜欢大量用香料的习惯真要不得。
那一头珠翠在火光下看一眼都觉得晃眼,赶快把目光调转回来对着奚王,“老臣,老臣教女无方,冒犯陛下……”·“姑娘家的小心思而已,朕才没空在意这种事情。”
元绍摆摆手轻笑一声·凌玉城微微低头,这句话方才分明也听过,这时候再听一遍,怎么觉得明明每个字都一模一样,偏偏语气差这么多呢陛下……您准备好了什么坑给奚王跳啊·“小丫头也别跟着跪了,回去吧。”
随意挥了挥手,下边早有侍卫过来,半拖半挟地把人从地上拎起来,不由分说送出帐外·厚实的皮帘高高掀起,冷冽的清风带着雪花扑打进来,凌玉城赶紧别过脸去:陛下我知道您也是嫌那丫头过于污染空气了,可您不要深呼吸得那么用力成么·少了一个人,帐中的气氛立刻松快不少——仅就上座的两个人而言。
元绍往侧面一瞥,见凌玉城调整了一下坐姿,开始垂下眼睑小口小口地品茶,肚里暗笑,对奚王说话的口气也越发地从容和蔼起来:·“卿尽管放心,朕也是有女儿的人,小姑娘家看到人长得漂亮就昏了头不算什么,朕总不见得令爱一般见识。”
扭头看向凌玉城,话音里不知不觉带了笑意:“你说呢”·“陛下一向宽宏·”身为“长得太漂亮以至于让小姑娘昏了头”的罪魁祸首,凌玉城脸颊绷得死紧,话语恭谨,声音里却是七分冷冽,三分怒气,分明是一副就算元绍不追究,他也打算追究到底的态度。
“王爷放心,陛下定会体谅王爷的舐犊之情·”·说来说去,反正就是跟小姑娘一般见识太掉份,跟他这个老头子计较就另当别论了对吧说起来,这个乌龙事件碰到陛下心情好,也就笑一笑过去了事,反正陛下多一个妃子少一个妃子没啥大不了的;但是对皇后而言……好吧,换了他也要怒气冲天的,能看不能吃你还非往人鼻子底下戳是什么意思啊,明着踩人哪·奚王心惊胆战地伏在地上,还没想出话来为自己……辩解上面并没有一言半语责问;求情同理可证也不是个好主意;颂圣似乎倒是最安全的了,但是隔靴搔痒啊……元绍已经恍然大悟一样加了一句:“是了,草原女儿热情爽朗,一向就是看中了谁就不顾别的。
朕还记得,是卿的……长女吧看上了卿手下的一员大将,小儿女们连父母之命也顾不得,连夜私奔去了,害得卿上书请罪·一晃十几年过去了,卿这些女儿们啊,还真是……哈哈哈哈……”·——陛下您十几年前的事情都记恨到现在么奚王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时候元绍还没登基,已经立了太子妃,选侧妃选到他长女头上。
那时候打听得诏书即将发出,他匆匆忙忙找了个借口把女儿嫁给手下大将,把一个远房侄女送上去填数·此刻被元绍半开玩笑地提起来,奚王背后汗出如浆,伏在地上连头也不敢抬起。
这一晚元绍口气温和从容,凌玉城冷着脸坐在旁边寡言少语,偶尔冷哼一声,一搭一唱,最终以奚王频频请罪,许下无数条件,并把幼子送到金吾卫做个侍卫作为结束·直到两人更衣就寝,元绍枕上想来犹觉得好笑,低声对凌玉城道:“那老家伙也有今天亏得你和朕一个□□脸一个唱白脸,——话说回来,你之前怎么到门口了还往回走,要不是朕派人出来看,你打算什么时候才回来”·他不过是随口一问,不料凌玉城沉默了颇长一段时间,百般不情愿地开口:“臣看到陛下在见人……怕不方便进来。”
“这有什么不方便的”元绍微觉诧异,“以前朕在见人,你哪一次不是在门口叫人报一声的,不方便进来大不了在外面坐一会儿,怎么今天偏偏老远就折回去了”·“……”之前的误会实在丢人到不想提起。
凌玉城闷闷地把自己在枕头里埋了一会儿,直到肩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他才略略侧了下身子,右手从枕头底下拔了出来:“臣看错了·”就此闭嘴,打定主意今晚绝对不再说一个字。
“你看错了”背后悉悉窣窣,凌玉城不用回头就知道元绍转向里床,用胳膊肘半支起身子看着他,追问的声音里更多的倒是兴味而不是催迫:“你还能错看成什么朕不过就是召见奚王而已,哦,他还带了他女儿……呃……”·元绍的话音忽然中断。
不用更多的推断,他就可以在想象中复制当时的情形:奚王已经奉诏入内,艳妆华服的年轻女子款款走向寝帐门口,与此同时,玄甲卫的马队正好拐了个弯,凌玉城在部下簇拥中远远抬起头来……·如果只是一个人,凌玉城估计也就是付之一笑,转身就走。
可是,在部下环绕中亲眼看见这一幕,然后,面对周遭小心翼翼的同情眼神……想到凌玉城那一瞬间的屈辱难堪,元绍几乎连呼吸都停顿了一拍··“你……”本能地向那个背对着他侧卧的人伸出手去,却在伸到一半时无力垂落,脱口而出的安慰也变成了叹息,“你……”·“臣只是看错了。”
知道他想到了正确答案,凌玉城的回答却不带任何难过或者愤怒的情绪,出乎意料地冷冽而镇定,“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如果再冷静一点,明明应该能看出事情不是第一眼以为的那样。
最起码,奚王的侍卫不可能一直等在门口·”顿了一顿,略微扬起一点的声音里,莫名地带上了一丝冷笑,“居然只看到自己臆想的东西——这要是在战场上,死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你啊”听了这么一席能把任何安慰拒之门外的剖析,元绍抬起的手掌终于落到凌玉城头上,狠狠揉了两把,披散的黑发在他掌下沙沙作响:“以后不要想这么多。
有你在身边朕怎么会……”想了想,还是把“找别的女人”吞回了肚子里,“朕怎么会让你难堪”··掌心的触感一如既往的细柔,印象中,凌玉城头发一向扎得严整,只有在就寝时才散在枕上——到现在为止仅仅有过两次例外。
凌玉城在他掌下动了动,却不转身过来,反而再次埋回了枕头里,声音也变得闷闷的:·“那是陛下的恩典·”·说着恩典两字,话音里却没有任何感激的成分,甚至连一丁点的轻松喜悦都听不出来。
元绍暗暗皱了下眉,本能地反驳:“那不是什么恩典·朕只是……”·“陛下是要示外人以恩宠,要在臣子面前确立我的地位,这些我知道,”凌玉城静静地接了下去,“但是,即便如此,臣也因此受到了恩惠……臣感激不尽。”
“不要提恩典这两个字·”元绍的语气沉了一沉,坚持着,“朕不是故意施恩于你·至于做给外人看,如果是为这个,朕根本不用做到这样的程度。
朕只是……”·只是什么呢·散尽妃嫔,连续三四个月不近女色,即使是他,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做到的事,但是,当凌玉城在身边的时候,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去找别人。
即使是凌玉城远去青州的时候,也不想让别的女子玷污他们共同的床榻……·他只是……·一时竟不敢深想下去,只知自那日定下君臣名分,他便视凌玉城如朋如友,更知他品性刚烈高傲,那些后宫争斗不要说卷入,便是让他看到一眼也是玷辱了他。
何况不愿看到他当面镇定从容,背着人黯然落寞,为他做这些并没有想到施恩或者算计,反而是再自然而然不过的事··就如同当时在擂台上,他当着千人万人脱口而出,若得将军一诺,朕当立你为后,共治江山——此言此诺,时至今日也不曾后悔。
那是可以和他携手并肩的人——就是待他和寻常臣子有些不同,也是应当的吧··作者有话要说:明天终于可以开始写新章了哦也·第42章 搏风玉爪凌霄汉·次日一早,凌玉城的玄甲卫里就多了二百匹骏马,而元绍也相应地赐下了不少东西,其中几件大红猩猩毡的大氅厚密细滑,沾雪不融,尤其精致。
奚王后来被妻妾勒逼不过,曾偷偷向哥舒夜打听这件大氅的料子内府可有,哥舒夜大摇其头:“内府哪里来这种东西”再打听下去,康王在边上嘴快插了一句:“应该是青州新贡上来的……”·借着这几件大氅的东风,冰消雪融之后,就有商队带着精致厚密的猩猩毡、轻软细滑的羽缎走遍了草原不提。
北凉皇帝的御驾穿过奚族领地继续向东北行进,十来天功夫就到了渤海部的地界,再走几日,就是年年放海东青捕天鹅的鱼儿泺··鱼儿泺边早已锦帐连绵,一望无际。
渤海部自臣服于北凉□□,就被分为两支:一支名为白山部,现任族长李献诚形状奇伟,武力绝人;另一支名为黑水部,族长李谨行年约五旬,须发皆白,倒是旁边亦步亦趋搀扶着他的世子相貌英伟,带着黑水部大大小小的酋长们叩拜在元绍面前的时候,一起一跪间,总有那么几分桀骜不驯的味道。
大帐一立,不但是奚族、渤海部诸多贵胄云集,就连几百里外的肃慎、乌罗护各小国,乃至海西野人都派人来朝·其时冰消雪融,候鸟飞还,鸭子河、长春河交汇形成的大水泺边,黄褐色的土地和青色的草芽已经露出了地面。
元绍这天并不穿甲,只是冠巾时服,腰系玉带,在上风处勒马遥望·凌玉城一身万年不变的黑色戎装伴在他身边,好奇地看着水泺周围静悄悄站满了人,一个个穿着墨绿色的衣服,腰间各挎一柄链子锤和一根奇形怪状的铁锥,还有一个小小容器,相距五六步围成一个大圈子。
更远处,一群骑兵背插彩旗,来来回回游荡,伸长了脖子不知道在等着什么··“不是要猎天鹅么”左右看看,除了他自己的玄甲卫,身边甚至没有任何人检查弓箭,凌玉城不免有些奇怪,悄悄问了一句。
元绍闻言狠狠白了他一眼:“朕先前赐给你的海东青呢”·“丢在后队呢……不是说只有陛下需要放鹰么”·“赶快拿来”·只交换了这么几句,远处马蹄骤急,一骑探马飞奔而来。
片刻鼓声如雷,身背彩旗的骑兵们一拥而上,一边用力挥舞手中的旗帜,一边扯直了嗓子嗓子大喊大叫·雷鸣一般的噪杂声中,天鹅成群惊飞,雪羽如织从水面上腾起成一片白云。
早有人拜倒在元绍马前,右臂高高擎起,臂上一只雪羽玉爪的海东青昂然而立·元绍从马背上微微弯身,接过驯好的俊鹘,亲手解去鹰足上的细链,摘下厚厚的牛皮眼罩。
见海东青开始激动地上下扑腾,他催马跑了起来,同时手臂用力向上一振:“去”·成千上万人的注视下,那只背负了北凉一年吉运的海东青双翅展开,一飞冲天。
和天鹅惊慌失措的盘飞不同,同样全身雪白的海东青,飞翔的动作就像一支直插青天的利箭·凌玉城勒马仰头,看着那只海东青越飞越高,在天空里成了一个雪白的小点,随后骤然一个转折,双翼一束,向着个头比自己大好几倍的天鹅面前笔直俯冲下去·就在接近的一刹那,被英勇的天空王者选为猎物的天鹅,突然向右侧身而下,刚好躲过临头的一爪。
而海东青似乎对这种情形早有准备,丝毫也不和它缠斗,在空中一个翻转,双翼略微展开,斜斜掠下,刚好落到另一只向上惊飞的天鹅身上,锋利的铁爪紧紧抠住天鹅头顶,而钩形的鸟喙也狠狠啄着天鹅修长的后颈。
天鹅惊慌失措地拍打着翅膀,然而却已经重伤无力,和海东青翻滚着、纠缠着,终于还是渐渐向下落去··“我北凉起自草茅,间关百战,都是这样不畏艰难,以少胜多。”
不知何时,元绍已经策马跑了回来,身边围绕着一圈贵胄重臣,都是静静地凝望着空中缠斗的海东青和身形几倍于海东青的天鹅:“祖制,每年春天,皇帝亲手放海东青捕猎天鹅,就是为了激励后人记住祖先的勇气,永远不要因为敌人强大而有所畏惧。”
说话中,站在水边的侍臣已经分开了猎手和猎物,捧着毛羽凌乱、血迹斑斑的天鹅和筋疲力尽的海东青跑了上来·元绍接过侍臣手里的铁锥,亲手刺死天鹅,取出鹅脑喂给立了大功的海东青:“只要我们一击取胜,自然会有无数盟友涌上来,替我们分割看似强大的敌人——只要胜利,我们不用担心吃不下对手”··“万岁、万岁、万万岁”看着皇帝手里高高举起的天鹅,四周臣子兵丁一齐下拜,欢呼声震动湖泊上空。
山呼声中,凌玉城下意识地抚向腰间的玉佩——那块自擂台一战之后,元绍亲手系在他身上的春水佩·玉佩上一大一小两只禽鸟,小者俯冲向下,大者振翅躲避,线条圆润流畅,刀工细腻,生动传神。
半年多来刻不离身,这块当日到手时明显是新刻不久的玉佩,线条转折之处已经被指尖摩出了细微的包浆··欢呼声渐渐消隐,四周臣子陆续起身,已经有不少人架着鹰跃跃欲试。
元绍把手中的天鹅交给侍臣,勒马回头,笑顾凌玉城道:“朕赐你的海东青呢放起来”·“臣——”他其实更想用弓箭来的,然而元绍凝视着他的目光微微含笑,嘴角上翘,被内力收束成一线的声音低低传到他耳边:“朕的皇后,总不能连一只像样的海东青也没有吧”·“……”好吧,身为皇后,吃穿用度也代表着陛下的脸面。
左右身上的玄狐大氅也是他赐的,腰间的玉佩也是他赐的,一时半会儿也不差这一只猎鹰,他要怎样就怎样吧·凌玉城强忍着不抽动嘴角,从奔过来的养鹰人手里接过海东青,学着元绍的样子一振手臂。
纯黑的苍鹰冲天而去,一头撞入漫天雪羽中,零乱带血的黑白毛羽纷扬而下··“啊,这孩子倒是不错,可惜力气差了点……”元绍和他策马并肩而立,一边看着那只海东青和天鹅在空中翻翻滚滚缠斗,一边说笑指点:“你还不帮把手么”·“……这个也可以帮手”·“不然他们带着链子锤干什么……哦,”从马背上稍稍斜过身子,和凌玉城差不多肩膀挨着肩膀,“让朕看看你的箭术,怎样”·他这样和凌玉城低声笑语,形迹亲密,旁边诸多臣子大半扭过头去不敢正视。
凌玉城也不答话,只回以一笑,转身摘下背上的长弓,双腿一夹马腹,马匹自然而然地小跑了起来·凌玉城稳稳坐在马上,黑色大氅在背后猎猎翻飞,左手执弓,右手反手从箭囊里抽出三支长箭。
战马越奔越快,第一只天鹅的阴影落到马蹄下的一瞬间,凌玉城双膝夹紧马身,倏然从马背上斜斜侧身向右倒去,仰望天空,弓开满月··一弓三箭连珠射出,三发弦响,在围观众人的耳中几乎并成了一声。
箭一离弦,凌玉城看也不看,径自收弓圈转了马匹·所有人的目光还在追随箭支的轨迹,凌玉城已经悠然点马回到元绍面前,含笑躬身:“幸不辱命·”·羽箭凄厉的尖啸中,三团阴影应声坠下。
早有人奔了过去拾起献上,众人围到元绍马前一同观看,只见第一箭贯穿天鹅腹部,透脊而出,凌玉城亲手放出的海东青双爪抓着天鹅头颈,一同落下时仍然在连连拍打翅膀;第二箭射中另一只天鹅下颌,自脑透出,一箭毙命;第三箭更是从一只天鹅脖颈中穿过,余势未尽,箭簇和大半箭身没入另一只天鹅腹部。
不知多少将士暗暗问自己:战马飞驰中连珠三箭箭无虚发,我有这样的本事么·“……好箭法·”·目光从周围一张张或震惊、或深思的脸上掠过,元绍抬起头,对凌玉城毫不吝啬地露出了赞赏的笑容。
即使是在以弓马立国的北凉,有这样骑术射艺的勇士也寥寥无几·更重要的,这是进入北凉以来,凌玉城在长达半年的刻意隐忍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近乎炫耀地显示力量——·纵马驰出那一瞬间,他身上锐利明亮的气息,令元绍仿佛看到了昔日听月楼下那支举弩拦住金吾卫,不惜同归于尽也要维护国家尊严的黑衣骑兵;看到了睿王府花园里被他杀气逼迫仍然镇定自若,放言“莫谓三十万边军刀枪不利”的青年将领;看到了擂台上回剑自尽,无惧无悔扑向箭雨,那个身处绝境仍然骄傲张扬的凌玉城。
有什么要开始了……莫名地,一种凛然的兴奋沿着脊骨升起··元绍的预感很快成了现实··鱼儿泺捕天鹅的活动并不是一天就完,皇帝亲手放海东青,猎获头鹅后,以天鹅奉祀宗庙,随后大开宴席,君臣同乐,群臣弋猎网钩,各展本领捕猎天鹅,争强斗胜。
海东青的神骏,猎犬的勇敢,以至于麾下勇士的射艺,无不是各暗暗较劲的对象·与此同时,千里内酋长豪族络绎朝觐,参加十天半个月不等的欢宴,在向北凉皇帝献上贡物、表示臣服,同时获得皇帝赏赐的同时,也确认着各部族彼此之间的力量和疆域。
欢宴的第三天,晚间的篝火刚刚点起,一骑骏马突然亡命一般奔进了营地·马上骑士风尘仆仆,从马背上滚下来时,鲜血从肮脏零乱的绷带下渗了出来,迅速洇湿了一大片衣襟。
昏迷之前,骑士声嘶力竭地喊出了一句话:海西野人叛乱·黑水部的族长世子,同时也担任黑水卫将军的李忠成当场摔掉了酒碗··海西野人叛乱。
要是放在几十年前,这几乎算是一个笑话·谁不知道海西野人都是些穷鬼,夏天背弓挎箭逐水草而居,冬天在山根底下挖个洞,上面架上木头、覆上泥土,一家人和猪一起缩在这个地洞里——他们连正经衣服都没有,穿的不是树皮就是猪皮然而最近这些年,海西野人里很是出了几个人物,带得他们整个部落都凶悍起来,连黑水卫也时常被他们侵扰得头疼不已,马匹弓箭,这两年已经丢了不少了·“叛贼有多少人”·“不、不知道……至少上万了……”经过急救,悠悠醒来的传信使者和着血沫吐出了答案。
“令区区野人打扰陛下兴致,是臣的罪过·”黑水将军李忠成干脆利落地起身下拜:“臣愿为陛下踏平海西”·“也别把人杀光了。”
元绍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明年的海东青还指望着他们上贡呢·去吧”·训练有素、身穿铁甲的黑水卫对阵穿着树皮拿着角弓的野人,同等数量下,没有人认为海西野人有任何胜算。
然而黑水将军李成忠点起一万兵马,踌躇满志地出发讨逆,却在大半个月后传来军报:黑水卫中伏大败,所部兵马十不存一,李忠成重伤,海西野人纠集二万大军,浩浩荡荡扑向元绍行帐所在··大帐里的气氛一时沉凝。
白山卫、奚部、肃慎、乌罗护众将,看向元绍的眼神无不带了畏惧闪缩··海西野人素来以凶悍劲捷著称,东北各部的酋长都会雇佣几个出身海西的勇士,享受他们勇武的同时,也暗暗心惊于他们的凶悍。
一次次小规模的边境冲突后,占了便宜或者吃了亏的酋长们都会私下议论:“幸好那帮家伙人少……满万不可敌啊”·“难不成要朕亲自去收拾那帮野人么”两千金吾卫,两千羽林卫,打赢肯定不是问题,但是要轮到他这个皇帝亲自出手……也就是笑话了。
“杀鸡何必用牛刀”满堂寂静中,凌玉城悠悠地接了一句:“陛下只管欢宴,臣带本部兵马走一遭就是·”·一千玄甲卫对阵两万大胜之下士气正旺的海西野人么元绍扭头看去,凌玉城昂首直视着他,眼里自信渴望的光芒前所未有。
·……这只他亲手捕来、精心驯养半年的海东青,终于要振翅冲天、搏击苍穹了么·作者有话要说:海西女真、建州女真、野人女真……好吧我承认我比较懒,拼一拼就变成海西野人了·第43章 三边曙色动危旌·李忠成被几个贴身护卫架着没命地向前奔逃。
兵败已经七天了,身边的护卫越来越少,从三五百变成两百多,又从两百多变成不足一百……最后,只剩下几十号人紧紧跟在他周围,被那帮骑着抢来的骏马、挥舞着抢来的钢刀的海西野人衔尾追杀。
每次刚想坐下来歇一歇喝口热水,马蹄声和半生不熟的渤海话立刻从背后响了起来:“投降不杀”·“大人”昏昏沉沉中,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在耳边大喊,李忠成勉强提□□精神,认出那是从小跟着他的伴当阿古拉的声音:“前面是……”·用尽最后一点力量抬起头来,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晴空中猎猎翻飞的一杆黑色大纛——无字无画,无文无饰,只有沉凝肃杀的一色深黑——映着旗下刀枪林立、壁垒森严的营寨,光是看着,就觉得无边杀气默然涌起。
玄甲卫,皇后亲军··李忠成清晰地听到身边的侍卫齐齐松了口气——猎场上,就是这面黑旗引领着铁流一般的黑衣骑兵,一击冲乱了黑水卫的营盘,更在次日把他们十二卫的联军打得灰头土脸。
此刻,被追得慌不择路之际,这面当时让人凛凛惊惧的黑旗,无疑意味着万无一失的安全··“开营门我们世子受了重伤”·立刻有护卫加上一鞭冲了出去,放声大喊。
一群人放马飞奔,下一刻,一个小小的人影爬上营门,向侧面挥舞着一杆旗帜大吼着回答:“转向转向沿着边上跑不许冲营门”·李忠成想要下令,刚一开口,一口逆血涌了上来,靠在护卫怀里连连咳嗽。
见主子一口气几乎提不上来,身边心急火燎的护卫们催马跑得更快,马蹄如雷,尘土漫天,对准前面那座不大的营盘直冲过去··眼看离营门不足两百步,蓦然一声鸣镝,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护卫紧急勒住马匹,战马一声长嘶,几乎后蹄着地人立起来后面有两个骑士没有反应过来,继续挥鞭催马,营盘里一声梆子声响,箭如雨下,在百步距离上整整齐齐地射出了一条直线,冲过了头的骑士来不及转向,马身上结结实实中了四五箭,当即哀鸣着滚倒在地,骑士被马匹重重压在地上,一时间爬也爬不起来,地上一汪鲜血迅速晕开,也不知道是人血还是马血。
“转向……”到这时候李忠成才喘过一口气来,低声吐出两个字·目睹同袍受伤的骑士们狠狠瞪了两眼,老老实实地拨马转向,在百步之外擦着营盘绕了过去,直到营后才慢慢停步,自有人开门接了进去。
刚跨过营门,李忠成眼前一黑,一头栽倒··“我说他死不了吧”·在一阵火烧火燎的激痛中醒来,李忠成撑开眼皮,只抬头看了一眼就本能地挪开了目光:一个身材瘦弱、脸色青白的家伙正趴在他胸口忙来忙去,一手拿针一手拿线,当他是块死肉一样可劲缝着,身边还放了一排刀子、锯子、锤子、凿子,件件带血,光看着就两眼发花。
然而,这目光一挪,他顿时恨不得重新昏倒回去··护着他几百里逃亡的侍卫捆上了一大半,还有一小半没被捆着的都是伤势过于严重,铺平在地上动也动不了的——好吧,用绷带捆也是捆。
不管是跪着还是躺着,每个人都一副怒气满腹的样子,熬得通红的眼珠子里喷烟冒火,嘴里骂骂咧咧:·“凭什么杀我们同伴”·“没给海西野人干掉,倒伤在你们手里”·“一帮南蛮子,打自己人倒是挺有威风”·还有不少人呜呜囔囔地在地上拼命挣动,大概是之前骂得太难听,被边上看守的玄甲卫士卒索性堵上嘴一了百了。
看到他醒过来,众人目光都是惊喜,有几个嘴快的直接喊了出来:“大人,替我们做主啊”·“醒了能动不”·靴声橐橐,一个黑衣军官走了过来,低头看他。
李忠成苦笑着试图坐起身子,却被一把拍了下去,那个忙着缝人的古怪家伙抬头冷笑:“想过两天活蹦乱跳,今天就给我老老实实躺着”手往旁边一伸:“烈酒”·黑衣军官似乎也有点适应不能的样子,老老实实递了酒瓶子过来,低声道:“杨医官,大人召见……您在治的这位。”
“等等”被称为“杨医官”的人随手找了块不知道什么东西往李忠成嘴里一塞,随即低头吸了一大口酒,噗地喷了下去。
从上方看下去,李忠成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如同离水的鱼儿一样在地上打了两个挺,两只眼睛几乎瞪出了眼眶,若不是预先堵住了嘴,还不知道会尖叫成什么样子··“成了”杨秋快手快脚地在伤口敷了一层药膏,手里绷带刷刷绕了几圈,一挥手:“抬进去吧小心点,今天之内不要让他胡乱折腾,死不了”··被这么料理了一番,见到端坐上方的凌玉城时,李忠成已经是进的气少,出的气多。
在担架上勉强抬起头来道谢的时候,说出口来的话也是有气无力:·“多谢大人相救……还求大人稍稍匀些粮草,让末将和护卫们能够返乡……” “你就打算这样走一万大军出去,几百人回来。
漫山遍野被追杀的溃兵你都打算丢下不管了——别忘了你只是世子”·这一场大败下来,黑水卫将军的位子大概是保不住了;有他那群如狼似虎的兄弟在,世子的地位能不能稳当还是个问题。
若是不能顺利继承父王的位子——想想他那几个叔叔的下场,李忠成激灵灵打了个冷战··“败军之将……”他艰难地笑了笑,“一切由大人做主便是……”·“你要是还有一分心气,就出去让你那些下属闭嘴,然后把能动的人都派出去,吹号集人。
要是吓破了胆,只管带着人往后撤,这儿没人留你”·李忠成满嘴苦涩·想起那两个护着他奔逃几百里、却在最后一刻被玄甲卫射倒的护卫,想起帐外捆了一地骂骂咧咧的下属,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纠结成一团。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自己的位子着想,现在他怎样也得把下属们的怒气压下去再说——试探着求了两句情,话里话外带出来一点那两个下属死得好可怜的意思,当即被凌玉城冷冷驳了回来:·“败兵不能直接冲击本阵你不知道事先两次警告还不听号令,没有直接射杀已经手下留情有空说这个,世子不如多操心操心正事”·“末将遵命……”·凌玉城冷着脸向两个一头一尾杵着,随时准备抬担架的玄甲卫士卒点了点头。
帐门起了又落,听着外面黑水将军中气不足的声音,他在空无一人的军帐里慢慢勾起一线微笑:“还算聪明……”·临出发前,对他只带一千玄甲卫就打算对付两万野人的行为,元绍私下里还是表示了担心。
当时他胸有成竹地回答:“没关系,黑水卫那点人应该还没死光·”·从来报信的黑水卫骑兵的口中,凌玉城早就拼凑出了事件经过·黑水卫的进军一开始异常顺利:那些穿着兽皮的野人根本不敢跟他们正面交锋,往往是一大群人乱糟糟的冲出来,射出几箭以后掉头就跑,左一转右一转就钻了山沟。
七八天的进军,战线往前推进了大几百里,只捡到些打赏奴隶都用不着的破烂,让黑水卫上下在士气振奋之余,越发的心烦气躁··直到出兵的第十天,探马来报:前面的小子们咬住了海西野人的主力·决战就在眼前功劳赏赐加官进爵一直在用狼牙棒打苍蝇,没有真正见血的黑水卫上下眼珠子都红了几个部将嗷嗷叫着,拼命催促自己麾下向前冲,你追我赶,一天下来居然跑出了一百五十里路,眼看明天起来再爬一座山头,就能撵上那帮跑得比兔子还快的海西野人。
一万疲惫之师怀着对明日大胜的踌躇满志倒头就睡·当晚三更,营中四面火起,旷野中,星星点点的火把汇成无数条火龙,无数海西野人挥舞着钢刀大斧从黑暗中跃出,呼啸着踏穿了黑水军的营寨。
兵败如山倒··没有堵住峡谷放火烧,没有从上游决堤放水,甚至没有逼着残兵败将抢船过河,在背后趁势掩杀……这样一场败仗,能死掉三千人就是奇迹。
“哦那你打算怎么拿到军权呢”·“上策,威胁利诱;中策,假传军令;下策,斩将夺军——有陛下赐的佩剑在,个把败军之将我还是杀得了吧”·果如他所料,三天内,四野号角鸣动,丢盔弃甲、瑟瑟发抖的黑水卫溃兵从各个山旮旯里钻了出来。
到了黑水将军李忠成可以勉强一个人骑马的时候,玄甲卫营盘后面,已经聚集了三千来号落毛公鸡一样的残兵败将,其中大部分在吃饱了黑水部族长赶着送上来的干粮之后,在本部军官的喝斥命令、鞭抽棒打之下,都还勉强恢复了一点士气。
三天来,玄甲卫派出去探路的骑兵,和漫山遍野追杀溃兵的海西野人,不断零零星星的短兵相接·仗着马快刀利,尤其是□□劲急,一个可疑举弩就射,居然每天都有所斩获。
三天下来,海西野人已经开始全面收缩兵力,前方的探子更传来报告,前方已经发现了海西野人的主力·第44章 古来白骨无人收·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大改。
请大家从头开始看··……本纪和实录都靠不住神马的最讨厌了害我重写一遍·“小人从小就长在这一片儿,哪里有山沟哪里有河汊都清清楚楚敌军既然在五龙河扎营,那他们想要往东走,就肯定得从扎古勒城下渡苏子河”·黑水将军李忠成带着下属奉召入内的时候,就看见大帐中央乱哄哄围了一群人,有轻甲上布满风尘的黑衣骑兵,也有衣着凌乱的黑水卫士卒,几个通译在边上不住口地翻译:·“前面的山形是这样的……不对,这座山是月牙形的……在这里拐了个弯……河是斜着擦过去的不是笔直的……”·凌玉城面前放着块三尺见方的木盘,一个李忠成从来没有注意过的黑衣卫士站在木盘边上,听着周围的七嘴八舌不断捏动盘里的泥土,粗短却异常灵活的手指翻飞下,一座座具体而微的山岭不断地修改着形状和走向。
“他们扎营的地方,离扎古勒城多远有多少人”·“小人望见他们宿营地就骑马赶回,到扎古勒城差不多有三十里路,从扎古勒城到我们这儿是六十里。
至于敌军的人数,单从营盘灯火看,大约上万人是有的,准确的数字,小人不能判断·”·凌玉城一直凝目注视沙盘,默然无语,对旁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吵嚷恍若不闻。
待得一干土著向导和斥候骑兵轮流看过沙盘,再也没有什么要修改的地方,他抬起头扫视一圈,扬声道:“传令”·“是”··杂沓的脚步声响起,黑衣的斥侯骑兵毫不犹豫地转身出帐,而被召进大帐咨询地形的黑水卫士卒停了一停才被拉了出去。
片刻以后,凌玉城左边,一列匆匆赶来的玄甲卫军官钉子一样站得笔直,李忠成站在右手第一位,看看自己边上部将们的站姿,真是恨不得挖个洞钻下地去··“传我命令,全军解甲、轻装,携三天干粮,一刻钟内出发。
人衔枚、马缚口,天亮之前,全军赶到扎古勒城”·“是”·一排黑衣军官飞奔着出去传令,刚刚入睡的玄甲卫营地立刻沸腾起来。
铿锵连响,一片片铁甲被毫不迟疑地堆积起来推到路边,士兵们一边揉着眼睛打哈欠一边拆掉营帐,卷起推到一边,检点自己的兵器干粮,勒紧马鞍上的肚带,利落的动作有条不紊。
李忠成左看右看,不知道是应该照做还是应该跟着发令·刚一顿,凌玉城的目光冷电一般扫了过来,李忠成背后寒毛一竖,赶紧跟着大喊了一声:“解甲、轻装”·让他颜面扫地的是,他自己的部将们没有一个跟着去传令的,纷纷以“大人您吃错药了吧”的目光盯着他看。
“全军解甲轻装,准备出发”第二声命令传来,凌玉城背后两个侍卫踏前一步,右手都已经扶上了刀柄·眼看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的局面,李忠成脊背上的白毛汗都冒了出来,回头狠狠瞪了站在他下首的亲卫队长莽古纳林一眼,却见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像是畏惧什么一样,已经低下头向外飞跑。
“看什么看”李忠成瞬间福至心灵,赶上前去踹了一脚:“大人有令,还不快去传”·黑水卫的营地也轰轰然乱了起来。
被军官连踢带打挖起来的士兵们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骂骂咧咧:“什么,白天走了一天,晚上还要走六十里”·“不穿盔甲,打什么仗啊”·“得了吧,就你剩的那顶头盔,戴不戴也没啥”·好不容易两军都整队完毕,玄甲卫领头走在前列,黑色的洪流沉默而坚定地行进在山道上,十里一次暂歇,三十里停步进食,除了偶尔有骑兵跑前跑后的报告些什么,整个队列咳唾不闻。
后面跟着磕磕绊绊、嘟嘟囔囔的黑水卫,即使下了命令要求全军静默,也需要军官时不时地踢打两下··“大人,士兵们怕是撑不住了·”吃完干粮再次起身的时候,李忠成终于不得不策马赶到队伍前头,向凌玉城低声请示。
玄甲卫士兵的步伐依然稳定而坚韧,但是他的黑水卫早就一个个气喘吁吁,怨声载道,“末将麾下的士兵不能和大人的精兵相比,只怕天明前赶不到扎古勒城——”·“天明之前一定要进城。”
凌玉城和每一个士兵一样一手挽着马缰,在崎岖的山道上徒步行进,“世子不妨自己掂量,要是赶不到,就在这里止步也可以·”·……这么多天跑下来了,差三十里路停在这里,那他到底是干什么来了李忠成默默地泪流满面了一把,“可是大人,士兵过于劳累,若是进了城没法打仗……”·“本来也没指望他们打仗。”
黯淡星光下,凌玉城白皙秀美的侧脸冷硬如生铁,“上城头射箭搬石头总会吧就算不会,扎古勒城地势放在那里,我分二百兵出来,守个一天两天也不为难——”·好吧,人家本来就没指望你来的。
李忠成咽下一口逆血,默默回到队伍中心:为了世子位子,为了好歹捞点儿军功,拼了·亥时出发,将近一夜的行军,,前队终于在天色将明时渡过了苏子河。
扎古勒山脚下,凌玉城扳鞍上马,在微明的天空下看着前方毫无动静的一马平川,又细细打量了一遍上山的道路,出兵以来第一次露出了意气飞扬的笑意:·“世子请带本部兵马进城驻扎,坚守城头,听我号令开城追杀”环视一圈簇拥在身边的部属:“跟我上山,准备伏击敌军”·一句话出口,李忠成分明看见身边两个护卫身子晃了晃,几乎当场一屁股坐到地上,脸上尽是如释重负的轻松神色。
电光石火间,李忠成猛地横下了心,踏前一步,右手握拳贴在心口,对着凌玉城深深躬下身去:·“求大人恩典,让末将追随大人,一同上山伏击”·“——你确定”·马背上回过头来的人似笑非笑,“上山可不比固守坚城,我军兵少,营寨不立,敌军可是有上万人……放心,就是守在城里,军功也少不了世子一份。”
“求大人恩典”·“好——你带一千兵马随我上山,其余人等立刻进城,务必坚守城池,听我号令”·一阵寒风吹来,李忠成哆嗦了一下,把身上的银狐皮大氅又裹紧了一些。
兵过一万,无边无沿·从山口凭高下望,扎古勒城下旗帜翻飞,人头密密麻麻,城池仿佛一个颤颤巍巍的小土堆,随时都能在下一个冲锋里土崩瓦解·城里两千残兵外带几百原先的守军,城外一千残兵加上士气高昂但人数只有一千的玄甲卫,要打赢这支仿佛无穷无尽的敌军李忠成摇摇头,无论如何,败过一次的他已经没了任何退路。
扎古勒山山势如龙,龙头险峻下临苏子河,龙身缓缓向西延展,龙尾向北微扫,形如月牙·山顶东西长约四里南北宽不到一里,南侧山形较直,北侧弯曲出九条小沟,其中三条贯通山南,宽阔平坦,马车可通。
龙头西北端,山脊细长的天桥岭上,坐落着夯土麻石筑就的扎古勒城·城池南崖下临苏子河,北扼要道咽喉·巳初时分,海西野人的先头部队已经到达城下,刚要渡河就被城上一声炮响,滚木擂石打得人仰马翻。
随后,发现必须拔掉这颗钉子才能渡河的海西野人,就开始一波一波扑向城头……·“昨夜擒得敌军哨探,拷问得知,扎古勒城下的海西野人分别归属九个部族,总数约有二万。”
不知不觉日头已经移过中天,看完敌军又一波攻势,凌玉城环顾四周,清冽的声音鞭子一样抽打下来·听到“总数两万”的消息,李忠成悲哀地发现不止一个下属神情瑟缩,一副还没打就准备滑脚的样子。
再往对面看看,玄甲卫的几个将领本能地挺直了脊背,目光一个个都锐利了几分···“怕了”凌厉的目光直盯在眉心,李忠成打了个冷战,立刻躬身:“末将不敢”·“有什么好怕的这一战,我军有三必胜,敌军有三必败:第一,敌军虽多,攻城两日,已经疲惫;我军虽少,养精蓄锐,士气正盛。
第二,敌军分属九部,统属不一,军令不行;我军号令归一,令行禁止·”说到这里,向李忠成冷冷扫了一眼,李忠成赶紧低头用目光表示忠心,“第三,敌军都是乌合之众,临战必定互相观望、互相推诿,要想打,领兵前进的必然是头目。
我军□□都是利器,只要灭了他几个头目,他们肯定散乱奔逃·我们扎营的地方地势险要,刚才半天功夫又备足了滚木,派人把他们引过来打就是我兵虽少,并力一战,可操必胜”·“现在,我需要一支偏师去扎古勒城下,引诱海西野人来攻。
只给一百兵马,谁敢去”·“末将愿往”·“大人,我去”·“我去”·用一百兵马挑衅两万大军,这样一个近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李忠成目瞪口呆地看到,五个玄甲卫将领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当着主将拔起了拳头。
“都住口老规矩,——我军一早就到了山上,为什么现在才叫你们出去”·“跑了一夜,我军也要休息过才能打仗”·“继续”·“我们要有时间准备滚木”·“接着说”·“三次攻城不下,敌军已疲”·“还有呢”·片刻寂静之后,副队长丁柏跨前一步:“现在刚吃完中饭,敌军正是最困最乏的时候,要是再晚,还没打完仗天就黑了,对我军不利”·“好就是你,一百兵马,把海西野人给我引过来”·“谢大人”·检点□□刀枪,带了足够的箭矢和一些奇形怪状的装备——李忠成认得其中一些用于引火——百名沉默的黑衣骑兵消失在山道的拐弯处。
接着,一条条命令流水一般发出,一千黑水卫残兵被五百刀枪烁亮的玄甲卫士兵分头引领着,在几个最险要的地方埋伏下来··“管好你的兵。”
临走之前,凌玉城用最低沉森严的声音命令黑水卫将军,“不指望他们硬碰硬杀敌——听命令射箭放滚木总会吧等敌军疲惫败退了,再冲出来跟在后面追杀败兵”·这一番叮嘱并不是没有预见性。
当看到大群黑压压的野人咆哮着冲上来,相对而言单薄到几乎不存在的黑衣骑兵在下方策马奔逃时,不止一个被从山沟里收拢的黑水卫败兵跌落了手里的弓箭,甚至有人发出不可抑制的惨叫,连滚带爬地向身后的密林里钻去。
咯的一声,李忠成几乎咬碎了牙齿·居高临下的他看得清楚:那些骑在马上嗷嗷怪叫的海西野人,身上大半披着从黑水卫士卒身上剥下来的盔甲,冲在最前面的几匹战马分外眼熟,也分明是前些日子从他手里缴获的·不用按刀巡视的玄甲卫有任何举动,李忠成一跃而起,扯下腰刀,连刀带鞘劈头盖脸地对着自家士卒打了下去:“混帐真给咱渤海汉子丢脸再敢乱动,砍了你”·刚踢打了两下,还没把临阵逃脱的士兵赶回原位,山顶上已经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喝彩原来丁柏压在诱敌的玄甲卫队列最末,忽然一声呼哨,五个骑兵同时回头,端平了手上的□□。
山顶几乎听不到的尖利呼啸中,衔尾追来的海西野人身上飙出几蓬血花,当先十来个人已经倒撞下马·只这么阻得一阻,玄甲卫骑兵已经全数跑上了山坡。
山顶一支鸣镝响起,各处压阵的玄甲卫几乎同时眼前一亮,大声下令:“放滚木”·骑着抢来没两天的战马,穿着不管合身不合身先披上再说的盔甲,怪声呼啸着追上来的海西野人吃了大亏。
除了原有的道路,先期赶到的两千军队还在山道两旁砍掉了尽可能多的树木,原地只留下三尺来高的树桩,树冠拖上去做成鹿角丫杈,光秃秃的树干自然就是滚木·玄甲卫骑术精绝,策马弯弯曲曲绕着树桩奔跑,如履平地,毫无障碍,在后面追赶的海西骑兵却接二连三地被树桩绊倒——·山道上的场景更是惨烈。
数十段预先砍倒、锯成半丈到七八尺长的树干翻滚而下,已经冲到半道的海西骑兵避无可避,第一波就被放倒了三四十人·见势不好,一个穿着格外华贵的首领拔刀大呼,当先冲上,刚到半路,山顶三发利箭连珠射下,那个李忠成甚至不知道名字的首领当场掼倒·见首领倒地,海西骑兵一时大哗,兜转马头就逃。
直到这时,从扎古勒城下撤退的步兵才到山脚,被山坡上逃下来的骑兵一冲,当场大乱·凌玉城一直在马背上注视着下方的战局,见几个首领模样的人连连砍杀慌乱的士卒,却完全止不住溃势,眼前一亮,扬声道:“传令,全军突击”一马当先奔行而下,马背上张弓搭箭,飕飕弦响中,几个力图约束队伍的海西首领纷纷栽倒在地。
山顶三发鸣镝,黑色的铁血洪流紧跟着倾泻而下,待到李忠成引领本部兵马随后掩杀时,海西野人的败势已经无可遏止··这一战,凌玉城率军足足追杀出三十余里,一口气把海西野人赶到前夜扎营的五龙河边。
凌玉城驻马岸边时,河面上横七竖八飘着几条小船,破烂的船舷上血水犹殷,船底板上砍断的手指辘辘滚动·过不了河的败兵黑压压跪成一片,把额头深深抵在河岸的烂泥里,湿透的破衣滴着泥水瑟瑟发抖。
五龙河,从此被下游的居民改名为“红河”··第45章 岂曰无衣与子同·“大人,战果统计出来了·”·“怎样”凌玉城放下笔起身。
从山顶望下去,星星点点的篝火东一团西一簇,夜风不时吹来模糊的惨叫,只响了半声便戛然而止,那是大战之后的士兵们在清理战场,给重伤倒地的敌人补上最后一刀·血腥味仍然浓重,然而热腾腾的肉香味已经随着蒸汽翻滚开来,给这北国的寒夜平添了几分暖意。
·“斩首三千余级,俘获八千·”贺留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其中丁男七千人,壮妇一千人——真是疯了,上次那一仗打赢以后,他们连女人都拉上了战场,抢东西也不是这样抢的”·“擒杀敌酋呢”·“海西九部各大首领,现在已经确认击毙五人……其中有三人死在大人箭下。
擒获两人,至少有三人已经逃脱,其余人等身份还没确认·”·凌玉城一边听一边四下打量·赶路一天一夜,又苦战了一天的玄甲卫战士大多在埋头吃饭,有些人还在往嘴里填着马肉,眼皮就慢慢耷拉下来,靠在同袍身上睡得人事不知。
几乎每个人都带了或轻或重的伤势,身上绷带横一道竖一道,血腥味和药味混杂在一起,再加上锅里飘出的肉香,浓烈古怪得无法形容··见他过来,吃到一半的士兵们纷纷推醒同袍起身肃立,问候声响成一片。
凌玉城一一点头回礼,询问几句战果如何,听着士兵们七嘴八舌兴奋的回答,时不时微笑着夸奖一句·巡视了大半圈,见到几个新兵脸色苍白地瑟缩在一边,离煮肉的锅子能有多远就有多远,特地绕过火堆走了过去:·“牛二壮”他在记忆里飞快地搜索着这些新加入者的姓名履历,“今天干掉了几个看你这么一身的伤,之前很拼命啊。”
“大、大人,”骤然近距离和平时高不可攀的主将接触,牛二壮整个人僵成了一根木头,嘴唇哆嗦得一句话都说不利落,“我干掉了三个这点儿小伤不算什么,还不如在牢里给打得疼呢”·“好好干。”
凌玉城点点头,转向牛二壮身边特别苍白的一个新兵:“小秀才怎么样第一次上战场,怕不怕”·“回大人的话,”萧梁竭力站直身子,然而刚刚被塞了两口马肉,今天第三次吐了个翻江倒海,此刻两条腿还跟弹琵琶一样抖着,“我军冲下去的时候已经赢定了,这样要还是怕,就太对不起大人的教导了。
只是小的无能,刚冲下山坡就摔下了马,要不是大牛替小人挡了一下,小人今天就没法站在这里了·”·“你是进了玄甲卫才开始练武,能这样就不容易了。”
凌玉城点点头,继续一个火堆一个火堆巡视过去·一直走到营地尽头的一片帐篷外,他才蓦然停住脚步,方才一直挂在唇边的柔和微笑也褪得干干净净:·“我军伤亡如何”·“新兵战死十人,重伤二十五人,其余人人轻伤,”说到这个话题,贺留的声音无法抑制地低沉了下来,“我们的老弟兄……死了四个,重伤十五人。”
·“要好好抚恤·”凌玉城黯然吩咐了一句,低头进入营帐·因为下令轻装,几乎所有帐篷都被留在昨晚的宿营地,整个山顶仅有的三顶军帐里整整齐齐地躺满了伤员,最里面的一顶帐篷紧紧拉着,里面不时传出杨秋暴躁的喝令和怒骂声。
“大人”·“大人……”·“大人——”·“都躺下·”凌玉城疾步上前,双手向下虚按了一按,目光从一张张失血过度的惨白脸庞上掠过,“阿普、欧阳、齐英、雷破……”·“大人,我怕是不能追随大人啦。”
被他第一个叫到名字的老兵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起身子,苦笑:“到这里第一次跟大人出来打仗就弄成这样,真丢人……”·“谁说你不能的”凌玉城心底酸酸辣辣的,都是久历生死的人,这样的伤势能不能撑过去,彼此都是心知肚明。
这个叫阿普的伤者大名王普,原是剑门关外国境线上的马贼,天不收地不管,被他带兵剿了老巢以后加入铁云骑·他跟了元绍去北凉,阿普站出来说:“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反正我是跟定了大人了”拉了十几个老弟兄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关外的山野里,只等他在剑门关外立起大旗,便义无反顾地奔到旗下。
可如今,如今……·“谁说你不能再跟着我了·安心好好养伤,伤好了再回来·若是再也不能上阵了——”扫了一眼欧阳右膝下空荡荡的一片,和齐英齐肘断去的左臂,“能带兵的,就到营里训练新兵。
不想带兵了,玄甲卫的产业里还缺人,用你们总比用外人放心·不管怎样,以后看病吃药、乃至娶媳妇养孩子,总有军中替你们做主……”·“大人,”阿普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越过凌玉城投向帐外,“他们呢”·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凌玉城瞳孔不由自主地缩了一缩。
半开的帐门外,悄无声息地躺了十几具已经没了气息的人体,凌玉城认得最年长的孙冬跟了他超过七年,大儿子今年已经五岁;最年幼的袁祟全才十六岁——不,转过年十七岁了,曾经笑着说回去就能娶上媳妇,从此就有人给做饭补衣服了……·“战死的将士我会带回青州。
青州的军祠已经落成,他们会葬在军祠后面,清明冬至都有人上坟·日后,凡是玄甲卫将士,不管有没有儿子、有没有家人,都会在祠里有一份香火……”·“呵……”阿普苍白失血的脸上蓦然飞起一丝红痕,“多谢大人……”头往边上一歪,声息蓦然断绝。
周围七八条嗓子同时叫了出来,可无论再怎么呼唤,都再也听不到他一声回答··“阿普”贺留从背后扑了上来,泪如泉涌,目光在帐篷里徒劳地搜索着,“你怎么现在就去了,说好打完仗一起喝最烈的烧刀子,说好你以后娶了婆娘生了娃,要管我叫干爹的……辎重都丢在后面,你现在就去了,做兄弟的连给你装殓的衣服都没有——”·“怎么会没有……”一双手轻轻推开了他,凌玉城垂首默立片刻,解下披风,轻轻盖上阿普宁静如睡去的脸庞,一点一点拉至头顶。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贺留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念诵·这首诗即使是不识字的新兵也听到烂熟唱到烂熟,那是他们从北疆到这里十年如一日的军歌,他们唱着它在校场上绕圈奔跑,迎着箭雨冲向敌人的刀枪,把同袍的尸体放入墓穴……从入营到坟墓,这首《无衣》,深深刻进每一个将士的骨髓血脉。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下一个瞬间,低低的歌声加了进来,重伤倒卧在毡毯上的伤兵们不分新兵老兵,都勉力抬起头来低声而唱,很快,歌声就从帐篷里一圈圈扩散出去,“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歌声一句比一句苍凉,也一句比一句高亢。
到得后来,山顶上星星点点的篝火旁,所有玄甲卫将士不分新兵老兵,无不相互扶持着肃立当地,歌声被寒风一直吹坠到山脚:“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那是大胜之后众志成城的庆贺,也是猛兽对自己死难同胞的哀歌··“大人,黑水将军李忠成求见。”
巡视一圈后,凌玉城回到营地,继续写预备给元绍的战报·所谓营地,也就是避风处一块略平整点的石头,上面铺了块马褥子——古人说“倚马可待”,其实真正出兵放马过的人才知道,这时候除了马也没有别的可倚了。
没写几句又有侍卫来报,抬起头,李忠成局促不安地立在一丈多外,时不时搓下满是老茧的手掌,满脸都是“我有事跟你谈,我有事跟你单独谈”的神气··“大人,末将特来致谢。”
一起走到僻静处,李忠成迫不及待地开口,“刚才战果报上来,黑水卫被俘虏的将士,今天救回来的共有两千之多·我部男儿得以归乡,都是托大人虎威所致,末将感激不尽”·“世子不必如此。”
凌玉城很想客气两句“同是北凉臣子,救护子民也是应该的,”话到舌尖转了两转,实在说不出口·沉吟一下,转了个话题:“今天这一战世子也辛苦了,麾下将士伤亡可重么”·“大人放心,孩儿们折损得不多。”
李忠成咧开大嘴笑了一声,“杀了那么多兔崽子,才死个两三百人,末将打仗从来没有这么顺过——大人,末将有一个不情之请……”·“嗯”·“末将的长子今年十三岁,已经骑得了快马、拉得开硬弓,上次打猎一个人就干掉了一头狼。
若是大人不弃,末将想把犬子送到大人身边作个侍卫,也好跟着大人学点本事,还求大人赏末将一个脸面·”·“……你儿子”凌玉城深深凝视了他一眼,李忠成高大的身躯微微躬着,竭力让自己显得比凌玉城矮上一些,盯着他看的眼睛里满是焦灼。
“世子太谦了,你身为黑水卫将军,独掌一军,令郎跟着父亲岂不是更好”·“大人说笑了……”李忠成苦笑,“之前打了这么大一场败仗,末将的位子也不知道保得住保不住。
万一啥都丢了,孩子能有福气跟着大人,总比跟着我这个爹好些·如果大人再不收留,末将……末将几个叔叔家的儿子都没有活过十五岁……”·所以,其实是为了世子和黑水卫将军的地位,把长子送来作为效忠的证明吗有这样的父亲也不知道是幸与不幸——·“我知道了。”
他断然举手,打断了李忠成越发哀切的自诉,“兹事体大,我须请旨定夺·另外——”他微微低头逼视着李忠成,言辞斩钉截铁,“到我这里,就没有什么世子的儿子之类的话,一切和普通将士一视同仁,世子可舍得”·“当然、当然”李忠成心底涌起一阵狂喜,忙不迭的答应,“草原上的苍鹰不经风吹雨打怎么能成长,大人尽管放手摔打犬子就是”·“那就好——”话音忽然一顿,相对而立的两人几乎同时扭头往山下望去——只这么一转头的功夫,刺耳的警哨声已经划破了沉沉夜幕·“出什么事了”凌玉城凝神辨认着哨音的节奏,一边疾走一边扬声:“来人,带马”·警哨刚起,就有侍卫扑向凌玉城散放在一边休息的坐骑,手脚飞快地上鞍子、紧肚带。
等凌玉城快步走到下山的道口时,鞍辔齐全的战马已经等在那里,凌玉城翻身上马,在紧急集合的护卫们簇拥中疾冲而下··几乎不必特意去寻找出事地点,连绵不绝的警哨声中,星星点点的火把已经长龙一样汇集过去。
凌玉城赶到时,只见二三十名黑衣骑兵已经排成了森严的阵列,前排手握长刀微微散开,后排平端□□,冰冷的寒芒毫不动摇地指向前方·二十步开外,一簇黑水卫将士刀枪并举,沉着脸骂骂咧咧。
两阵当中的空地上仰天躺着一个女子,褴褛的衣服几乎被撕了个干净,身上血迹斑斑,一望而知已经绝了气息··凌玉城脸色一沉,迅速四下里扫视了一圈·黑暗中,影影绰绰可以看到无数海西战俘相互扶持着站起身来,踮起脚尖向这里观望。
离得近的一群男子紧紧聚拢,神色半是恐惧半是仇恨,很明显地还有一点迷茫,看着白天追杀他们的两军对峙的场面不知所措·人群里,女子撕心裂肺的哭号隐隐传来,只响得半声就被人捂住了嘴。
“这是怎么回事”马蹄声密如急雨,李忠成从后面飞速赶了上来,一靠近就被凌玉城从未有过的阴沉眼神逼得打了个冷战·“- yín -辱妇女,和友军动刀动枪,——莫非我先前没有传过军令”·这句话以铁勒语朗朗送出,两边持刀拿枪的将士都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半数人悄悄放低了手里的武器,另外半数焦急地低声询问,然后模仿着身边同袍的动作。
凌玉城用眼角余光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一瞬不瞬地逼视着李忠成,目光里全是居高临下的凌厉质问:大胜之后,黑水卫仍然服从他的军令吗·怎么敢说不·李忠成背后的冷汗止不住地渗将出来。
摇摇欲坠的世子位子还捏在别人手里不说,凌玉城的身份……他敢说一个不字,往好听里说是仗打完了过河拆桥,往难听里直接打成叛逆也喊不出冤枉·“大人息怒”惶急中,他在马背上深深一躬,立刻转向自家军士,横眉竖目:“都在干什么把家伙放下来”纵马上前,一连几鞭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放下武器”见到对面黑水卫的将士畏惧闪缩着都放低了刀枪,凌玉城扬声喝令·铮的一声响,前排骑兵还刀入鞘,后排卸下箭羽,把□□背了回去,动作整齐划一得如同一人。
一下子,场中气氛缓和了大半,就连远远看着的战俘们也悄悄放松了紧握的拳头···“刚才谁碰了这个女人自己站出来”·严厉的扫视中,玄甲卫士兵神色坦然,毫不退缩地回视着自己的主将;刚才拿刀动枪的黑水卫却是哗的一下散了开去,只剩下两三个衣着分外凌乱、身上还带着新鲜血腥味的家伙站在当地,看上去越发的战战兢兢。
“大人,您看……打了胜仗,下面人弄几个女人乐一乐什么的……”李忠成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圈转马头过来陪笑,“反正这些野人都是该死的战俘……”·“行军之时,- yín -辱妇女,该当何罪”·“禀大人——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 yín -妇女,此谓女干军,犯者斩”立刻有高亢的声音朗朗接上,紧跟着,有通译用铁勒语流利地重复了一遍,再用渤海话磕磕绊绊地再次喊了一遍。
“这几个人,是世子亲自处置,还是我来处置”·“大人,这个——都是有功将士,饶了他们一条性命吧末将回头狠狠教训一顿让他们戴罪立功——”·“世子不处置么”·“大人……”听得凌玉城语气越发严峻,李忠成咬了咬牙,一狠心拔出弯刀:“来人这几个家伙违反军令强女干妇女,按律当斩——给我统统砍了”身边护卫应声冲上前去,两三个服侍一个,把闯祸的几个黑水卫士兵按倒在地,刀光一闪,喷涌的血光瞬间映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哼·”凌玉城脸色微微缓和了一下,扭头朝着自己这边,“刚才谁吹的警哨——出来”·“禀大人,是小人报的警。”
纯黑的阵列左右分开,一个小队长模样的骑兵越众而出,滚鞍下马,“小人见他们违令- yín -辱妇女,上去喝斥阻止,却被他们仗着人多动手殴打,一时情急,这才吹哨集人……大人恕罪”·“所以你就率众和他们对峙”面对自己下属,这一问一答自然而然用的都是夏文,黑水卫自李忠成以下全都一个字也听不懂,只在一边眼巴巴地看着两人神气,看凌玉城声音一句比一句严厉,那个小队长跪倒在地,脸色灰白,“为什么不离开现场立刻上报要是你们混战起来,这儿这么多海西战俘,万一有人登高一呼,你想没想过后果——重责四十军棍,官职降一级”·“是”·沉重的枪杆挂着风声重重砸下来,三五棍后,每一棍都带起飞溅的血花和碎裂的衣衫皮肉。
和方才斩杀黑水卫士兵的骚动不同,这一回真正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那个小队长十指深深抠在地面,甚至不敢呻吟呼号·四十棍打完,凌玉城骑马慢慢绕着场中的空地踱了一圈,蓦地提气扬声,声音如冰玉相击,远远传了开去:·“我再说一遍,不听号令者斩私相斗殴者斩- yín -辱妇女者斩”他说一句,军中的通译用铁勒话和渤海话大声重复一句,“谁再敢违犯军令,这几颗人头就是你们的下场”·“至于你们,”他兜转马头,离得最近的海西俘虏迅速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住地面,一圈绕下来,已经没有还敢站立的俘虏,“胆敢起兵谋反,按照国法,全家都该拉去砍头。
陛下仁慈,允许你们当奴隶赎罪——谁要是还敢逃跑反抗,老子今天已经杀了几千人,不介意再杀几千”·一声喝令,集结起来的玄甲卫士兵赶羊一般将战俘们男女分开,老幼分开,轰进不同的营圈。
火光下,瑟瑟发抖的海西野人很顺服地跟着走,在靠近黑水卫士兵的时候甚至格外贴近了引着他们的玄甲卫一些··作者有话要说:呼……·第46章 喜看红旗报捷先·“大捷大捷”·五名黑衣骑兵首尾相接,一边挥舞红旗一边大声呼喊。
即使听不懂夏文,单看骑兵脸上不容置疑的喜色,也足以让卫兵一路上报一路开关放行,让玄甲卫的使者毫无阻碍地冲进营盘··“陛下,我军大捷”整齐划一地在元绍面前勒住马缰,五名骑兵滚鞍下马,萧然当先跪倒,声音已经激动到沙哑,“斩首三千余级,俘获八千”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油布密密裹紧的小包,双手捧起举过头顶:“这是大人的亲笔战报”·说着手里一轻,战报已经被人接过,奉到御前。
萧然眼角向周围飞速一扫,只见营地里悬灯结彩,华宴正酣,一众贵胄无不穿着镶金嵌银的华服,喜笑颜开·萧然心里暗暗一惊,战事结束之后他们已经昼夜兼程,莫非还有人抢在前面回来报信或是那个黑水卫将军在战局未定的时候就偷偷派出了使者·刚想到这里,头顶上已经轰轰然乱了起来。
捷报一出,所有臣子齐刷刷地从座位上站起,争相举杯:·“恭喜陛下”·“我军大捷,真乃陛下洪福”·“一千兵马轻取两万海西野人,真乃用兵如神”·萧然毕恭毕敬地低头跪着,竖起耳朵在这一片嘈杂里分辨所有人说话的内容。
作为一个调入凌玉城亲卫才大半年的新兵来说,这个任务着实有点儿困难——他也不过从那时候才开始学铁勒语·饶是如此,萧然还是从乱七八糟的恭贺里分辨出了一个苍老的男声:·“皇孙果然有福,降生的喜报刚到陛下这里,就来了这么一场大捷”·话音未落,周围的贺喜声顿时高了一调,内容也从庆贺大捷转向了皇孙洪福陛下后继有人。
萧然全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深深埋下头去,强自压抑着才能不在御前露出怒容·太孙……呸,什么太孙我们大人带着弟兄们拼死拼活打赢了这一仗,难不成是为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孩子垫脚么·听到恭贺,元绍从军报上抬起头来,向面前笑得皱纹都堆起来的纳木岩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继续细看战报。
说起来,这还是他的第一个孙子,也是太子妃诞育的嫡长孙,喜报今晨刚刚送到,午后就来了玄甲卫的红旗报捷……今天还当真是双喜临门··凌玉城的战报洋洋洒洒极其详尽,奏折上一笔峻峭挺拔的小楷,笔锋转折间如刀如剑。
翻到最后,末页里还夹了张纸片,上面除了大略的战利品统计,还格外提了一件事:黑水将军,也是黑水部族长的世子李忠成,请求送长子进玄甲卫,请旨定夺··那家伙倒是个知趣的……既然如此,就卖凌玉城一个面子罢。
看完报告,元绍长长吐了一口气,把战报双手一合:“这一仗打的漂亮·”举杯向下首侍坐的黑水部族长点了点头:“世子也干得不错·”·李谨行苍老的脊梁伛偻了一下,急忙离座跪倒:“犬子无能,多蒙陛下提携,老臣感激零涕。”
谢天谢地他的耳根总算能清净点了,天晓得自从长子打了败仗以来,他其余那些儿子但凡稍微成些气候的,都在他耳边喋喋不休,都不想想就他们那两下子,三个捆一块儿都不是他们大哥的对手,哪能镇得住这块地方至于提携自己这个笨蛋儿子的是皇后不是陛下……呃,情况不明,不管怎样,感激陛下恩典总是没错的。
“起来、起来”元绍心情很好地伸手虚扶了一把,“世子带伤上阵,颇多劳绩,足见卿平日里教导有方·这一仗俘获甚多,之前被抓的黑水卫子弟也救回来不少,后续粮草辎重的供应,朕可就交给卿了——”·“老臣遵旨”·李谨行嘴上答得爽快,心里火烧刀剜一样疼痛。
玄甲卫出兵之前,凌玉城已经老实不客气地向他要了足够支撑一万人二十天的粮草,并且还让他自己送上前线——凌玉城当着陛下的面说得清楚:黑水卫一场大败下来不可能全部死光,但是亡命奔逃之下,还能带出多少粮草就难说了。
救兵如救火,玄甲卫轻装前行,只能携带本部所需,王爷若是动作慢些,断粮的可是您自家的子弟·言下之意,黑水卫饿死多少人他是不管的……·您怎么着也是北凉皇后啊喂不带这么明晃晃不管子民死活的·拼死拼活把粮草征集完毕运上前线,顺便得到凌玉城收拢黑水卫败兵的消息,李谨行倒也稍稍松了口气:不管怎样粮草总算没白送,虽说多送了点儿,就当人家救回爱子的报酬了。
可这第二批粮草辎重是怎么回事难不成抓来的俘虏也要他管饭么渤海部地处北方气候苦寒,这会儿况且还是青黄不接的当儿,两万人的吃喝都管他要他容易么·且不说憋了一口气准备粮草的黑水部族长。
萧然在鱼儿泺营地歇了一晚,骑着元绍特地赏赐的骏马兼程赶回,亲眼目睹了俘虏们浩浩荡荡行军的场面·因为海西野人民风剽悍,凌玉城以前所未有的铁腕管制这些俘虏:不分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是五个五个的绑成一串,女子用粗绳缚住双手,男人更狠一些,双手捆在枪杆或者新砍来的白桦杆子上,抬着枪杆或是树干踉踉跄跄地随队走动。
玄甲卫士兵骑着马居高临下来回巡视,看到哪里喧哗骚动就是一鞭子凌空抽下··“传大人的命令,一人逃跑,五人皆杀五人逃跑,二十人皆杀二十人逃跑,百人皆杀男人逃跑,女眷皆杀”·□□天来,即使是对渤海话一窍不通的士兵,也在反反复复的喊话中把这一句背到了滚瓜烂熟。
照着海西野人的规矩,各部落之间互相攻杀,兵败的一方自然就是奴隶·再加上一路行军居然每天都能吃个半饱,女眷也没人来动手动脚,虽然管得极严,战俘们还是俯首帖耳。
萧然一路和战俘队伍擦肩而过,亲眼看着那些战俘扛着要双手才能合握的树干,压低声音喊着号子,步调一致地艰难跋涉,抬头望向他的目光里居然没什么敌意,不由得暗暗诧异。
只是这诧异也只维持了一瞬·被凌玉城召入帐中,他规规矩矩回报了呈送捷报的经过,以及黑水卫族长运粮上来的计划,见凌玉城点头遣他下去,想起在御前听到的那番话还是忍不住委屈愤懑:“大人——”·“怎么”·“那些家伙太欺负人了他们居然说,说,我军大胜都是那个刚生下来的皇孙的福气”·“怎么说”·听部下如此这般一番复述,凌玉城反而失笑:“这话是陛下说的”·“不是——属下不敢抬头,只知道是一个老头子的声音,离陛下挺近的,听不出到底是谁……”·“那就行了。
这关我们什么事——别人家生了个孩子,我们打的胜仗就成了败仗了”·“当然不是,可是陛下也没有反驳——”·“那又怎样别人家生了个孩子,客人说恭维话当然要拣好听的说,难不成说你家孙子真有福气,一生下来就打了这么大一场仗,死掉几千人……换成你是孩子他爷爷你不翻脸”·萧然几乎忍不住笑出声来,赶紧收住,然而一肚子火气已经被说得干干净净,低头不语。
凌玉城声音已经由轻松变得肃然:“你记住,胜仗就是胜仗,我们做我们的事,外人说什么都和我们无关·另外——你在御前听到的这几句话回去就忘干净,一句都不许跟别人说”·“属下遵命——”·帐帘在眼前落下,凌玉城才慢慢吁了一口气,良久无言。
方才萧然转述时,他何尝不是有当面给人掴了一掌的感觉,那些话说出来是安抚部下也是劝慰自己——可是,身为臣子,他除了把这件事埋在心里又能如何·老头子,坐得离陛下挺近的,说铁勒语……哼哼,回去好好打听打听,就不信揪不出这个人来·这种想法只是一闪就被他压在心底。
十数日后,大踏步走进御帐的凌玉城,在元绍眼里虽是风尘仆仆,仍然一如既往的神采飞扬··“臣幸不辱命·”他在数尺外止步,右手成拳叩在心口,微微躬身,“大破海西,全师而还。”
“行了行了·”元绍伸手虚扶一把,示意他在身边坐下,“你这一仗打得很威风啊,带出去一千人,光抓回来的俘虏就有八千——怎样这次出兵感觉如何”··“客军远袭,如临如履。”
帐中只有他们两人在,凌玉城也不客气,坐下之后先拿起茶杯大大灌了一口,“今天总算能安心睡上一觉·”·“这话真该让他们都听听·”元绍忍不住大笑,“居然还说你赢得很轻松”·“举重若轻,局外人只看见‘若轻’也是常事。”
凌玉城漫不经心地垂了下眼·这一仗的辛苦危险只有他自己知道,带着一千客军长驱数百里,深入他从来没有到过、地形完全不知的地方,收拢三千吓破了胆而且语言都不通的溃兵打一场仗,归途中还要压制比自身人数多一倍的战俘……也就是回了御营,才能说得上大局已定,这一场大胜终于没有了变数。
“你不当回事,别人可是上朕这里告你来了·”元绍侧头凝视着他,“说是你为了一点点小事就擅杀友军将士;抢回了友军的马匹铠甲却擅自吞没;贪占友军缴获的人口辎重……你怎么说”·“臣不过是叫黑水将军处置犯了军法的士兵,如果这也要告状,除非他们不当我是主将。”
凌玉城毫不迟疑地回答,“至于战利品,臣早就上奏说所有战利品一律归公,由陛下旨意分配,莫非陛下不高兴”·“你不知道我大凉的规矩,一向都是谁抢到就归谁的么”元绍唇边的笑意渐渐加深,“居然还敢自做主张”·“谁抢到就归谁才会让我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凌玉城故意用元绍听得见的声音小声嘟囔了一句,不出意料地被狠狠瞪了一眼,“反正这一战我是主将,要不是我,那些东西抢不回来不说,连黑水将军都得死在半路上。
他要不遵我的规矩,有本事自己去打赢了再说”·“你倒还有理了”元绍努力板起脸,眼底却跳动着温暖的笑意,“骄横跋扈、擅杀友军、擅改军制——朕说你两句你还不服气好吧,姑念这一仗确实是你打赢的,黑水卫也是被杀散了以后你收拢过来的,朕就替你做了这个主。
下不为例,记住了”·“臣遵旨……”凌玉城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一声,神色却渐渐肃然·“军制眼下还不是改的时候,臣记住了。”
“敲打敲打他们提个醒是好的,否则那帮家伙都不知道谁是主子·”元绍也收起了方才的轻松戏谑,“只不过我大凉控弦之士五十万,平时为民、战则为兵,除了少数精兵,国家不负担粮草甲胄也不管赏赐抚恤,就只靠抢来的这点战利品过日子——不让士兵去抢谁跟着你干……好啦,朕也知道这个制度终究要改,只不过得一步一步慢慢来,这次就当是你自做主张好了。
缴获的人口财物由着你先挑,如何”·“谢陛下……”听他把“就当”两个字咬得特别重,凌玉城情知“自作主张”这个名头对外是要自己担下来了,也只能看在赏赐的份上低头谢恩。
“既是如此,臣还想求陛下恩旨——”·“什么事儿”看凌玉城起身退下几步,面对自己恭恭敬敬地低头施礼,元绍微微凝眉,颇觉诧异,“有话就说,多大的事情值当你这样”·“就是陛下方才说,除了少数精兵,国家不管赏赐抚恤。”
凌玉城低头回答,“这次跟着臣出兵的士卒颇有伤亡,臣想求陛下恩典,容臣抚恤死者家人,受伤不能再战者奉养终身·另外,玄甲卫在青州的军祠已经落成,臣想求陛下亲题匾额——”·“军祠”元绍一挑眉,“祭祀典礼国家自有制度,大凉从来没有哪一卫单独为将士立祠——你建军祠做什么”这件事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为牺牲将士立祠奉祀也是应该的,往大里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这不是一个臣子就能自作主张的事情。
“陛下知道,臣的将士都是从虞夏追随而来·”凌玉城一直低着头,元绍看不清他神色,只听得他声音越来越是低沉,“他们多半是单身汉子,上无宗族,下无儿女。
臣只想让他们身后有所归依,就算没有家人,也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你……”元绍刚想说“你大可以请旨为国家所有将士建忠烈祠”,忽然心头一动,黯然住口。
“第三,我死之后,不葬皇陵,不入宗庙,不受祭祀·”·半年多前的那个子夜,两人定约时的情形,至今历历犹在目前·那是凌玉城提出的最后一个条件,在得到承诺后起身下拜,就此定下君臣名分——上无宗族,下无儿女,不入宗庙,不受祭祀——那座军祠,是凌玉城唯一能拥有的归依之地了吧·闷闷的一痛从心口蔓延到指尖,那一瞬间,元绍几乎想说他后悔了——当时答应得实在太过轻率,其实,可以不必这样的……然而,看着凌玉城倏然抬头凝望过来的眼神,到了舌尖的话语还是默默收了回去。
“你……想让朕题什么字呢”·第47章 失恃孤雏云何贵·在御营只停留了一天,玄甲卫兵分两路,奔向青州:八百多人押解战俘,缓缓而行;凌玉城携一百亲卫载着死难同袍的骨灰兼程赶路,抢在清明之前主持了军祠的开光仪式,将死者安葬、灵位奉入军祠,随即掉头奔向京城,堪堪赶在御驾入城之前汇入了元绍的队伍。
挟大胜之威返回的元绍心情很好··一千对两万,大胜而归,青州添了八千青壮奴隶;顺带敲打了黑水卫和周边一带,那个黑水将军乖乖把长子送进了玄甲卫,料想渤海部可以太平几十年;太子新添了嫡长子……桩桩件件都是喜事。
因着这样轻松的心情,在寝宫安顿下来以后,他居然拉着凌玉城悠悠闲闲地在后宫逛了过去,一路走,一路指点给他看幼时在哪座宫殿住过,在哪里和进宫与宴的堂兄弟打过架,在哪里摔碎了母后心爱的花瓶……即使被凌玉城时不时地嘲笑几句,也只能让他的嘴角往上翘得更高。
当然,诸如哪座宫殿住过他哪个妃子之类的话,最好想也不要想起来···“那,这边的嘉宁殿里有棵老大的梨树,花开起来一树雪白,透明似的,整个宫里都像被白云遮住一样。
那次朕摔碎了母后的花瓶,就爬上那棵树掏了一窝鸟蛋,烤熟了端去给母后赔罪……”·“结果呢”凌玉城听得津津有味,赶上两步,眸子熠熠发亮。
在他和母亲相处的有限回忆里,从来没有这样淘得无法无天的时候,或者说,生活太艰难,不容许他这样挥霍母亲有限的精力·一天下来,能依在母亲膝下跟着她识字念书,或者听她用那支旧竹笛吹一支小调,就已经是母子间最大的享受。
“结果那是铁勒部的神鸟,罪没赔成,被母后揪着耳朵拎到奉先殿跪了半天,还是父皇从前朝赶回来才救了我……也不知道那窝鸟还在不在对了,嘉宁殿现在赐给小十一住了,看看去”不等他回答,抬脚就踏进了殿门。
凌玉城怔了一怔,然而现在说不去已经迟了,满心不情愿也只能跟上·嘉宁殿名为殿,其实是个两进的院子,正门嘉宁门后,一座丈许高的石影壁巍然矗立·那影壁上天然石纹如流水堆叠,趣致盎然,凌玉城很是驻足观看了片刻,直到里面元绍的声音蓦然高了一调,才加快脚步往里走去。
偌大的宫院里静得可怕,凌玉城绕过门后照壁循声踏入正殿,只见宫人太监跪了一地,房里帘幕低垂,一股说不出来的古怪气味混合着药味,呛得人几乎想要掉头就走·凌玉城进来时,正好听到元绍又惊又怒的声音:“什么,你说开头好几天都没有太医来过”·凌玉城缓缓走近床前。
那个他曾经亲手救起的孩子无声无息地躺在床上,小小的身子埋在被褥里,脸色苍白,虽在昏睡中,纤细的眉毛也紧紧皱成一团·伸手摸了一下额头,触手滚烫,然而从额头到后颈一滴汗都没有,反而不时轻轻地哆嗦一下,显而易见在发着寒战。
皇子皇子又怎么样……·一直记得和母亲分别的那个晚上,他在冰冷的大雨里淋了一夜,看着母亲紧紧搂了他一下,然后把他推进几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手里。
被拖进那座金碧辉煌的府邸之后他哭了一天喊了一天,然后就是眼前一黑……·没有医生,没有药,反反复复的高热和冰寒,黑暗的小屋里,他一个人挣扎了不知多少天。
终于走出来的那一天,有人把他带到一个陌生女人面前,告诉他要叫那个人“母亲”··“陛下息怒·”他轻声打断了元绍的责问,“现在不是追究太医为什么没来过的时候,——小皇子的病症,太医究竟怎么说”·一句话把元绍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扭头看去,凌玉城低头凝视着病中的孩童,手掌抚在孩子苍白的额头上,神色复杂得难以形容·若非的的确确知道这是自己赐住嘉宁殿的十一皇子,光看这一幕,倒是凌玉城更像这孩子的亲人·“……叫太医都给朕滚过来”·陛下既然有旨,自太医令以下,所有太医立刻以最快的速度滚了过来。
会诊、下药,小皇子的病况很快有了起色·元绍这时候才有空问起先前贻误诊治的原因,不料太医令满口呼冤,还颇为理直气壮:·“前些天皇长孙偶感风寒,太子殿下把臣等全招了去,拘在府里一个都不放出来。
臣等就算要为小皇子诊治,也得先得到消息才行啊要不是陛下的旨意,这些天臣等还在太子府里伺候皇孙那……”·元绍胸口狠狠地闷了一下,好悬没有背过气去。
·看过皇长孙的医案和太医院调人的记录,确认皇长孙生病确实在十一皇子之前,元绍也没有什么理由找太医麻烦,挥挥手赶人下去·一腔郁怒无可发泄,等太子汇报完监国几个月的种种心得时,就毫不客气地倾泻了下去。
“从你府上叫一个太医过来还真不容易啊——足足用了三天你知不知道你弟弟病得差点死掉”·皇太子元钦脸色一白。
他的嫡长子得来颇不容易,太子妃早产而且是难产,挣扎了两天两夜才生下这个珍贵的继承人,从那一天起到现在就没断过吃药·再加上冬春之交气候多变,刚生下来的婴儿经不起,又是发烧又是咳嗽,最危险的时候连他自己都一夜一夜合不上眼,把太医有一个算一个统统拎过来是什么大事·当然……父皇在京的时候肯定不敢这样。
可父皇不在,整个京城难道不是他这个监国太子最大·“儿臣不敢,”面对盛怒的父皇,他也只能离座起身,伏地叩首·“长子病重,儿臣忧心如焚,无暇旁顾,迟了几日才知道十一弟生病的消息。
何况儿臣一听说立刻派了太医过去,并不敢故意怠慢的·”·“不敢故意怠慢”他不辩解还好,一辩解,元绍怒火越发高涨。
“三天了才知道你弟弟生病,然后就随随便便派了个啥都不懂的小家伙,连小十一是风寒还是吃坏了肚子都说不出来,这就是你说的不敢故意怠慢你问过医生么看过药方么——那是你弟弟不是随便哪个不相干的孩子这样没有手足之情,亏你还是朕的太子”·“太子”两个字砸得元钦眼冒金星。
是,那是我弟弟没错,可我见过他几次不说这个了,父皇您又见过他几次要不是上次落水被人救了,父皇您都想不起宫里还有这个人在吧或者说,要不是救他的人是那个凌玉城,父皇您会多看那个小家伙一眼么出了事情就怪我没有手足之情——我从小到大生病父皇您来看过我一眼么·对了,这次小十一出事,父皇去看他的时候据说那个凌玉城又跟在身边肯定是他背后挑唆肯定是的·被认为“肯定是在背后挑唆”的凌玉城却根本不发一言。
巡游渤海卫途中一场计划外的大战,让他回京的时间差不多晚了一个月·就这一个月时间,他自进入北凉就筹划准备了半年有余的事情,已经开始一桩桩开始推行起来:·丈田亩,开阡陌。
奖励开荒,官给耕牛犁铧——耕牛是之前从奚族、渤海、乃蛮等几族半买半讹弄来的,犁铧是凌玉城从北疆家带来的式样,召集能聚拢的所有木工铁匠整整干了一个冬天——在北凉,铁勒人多半不事生产,即或肯种田也有一半心思放在牧羊打猎上,以至于夏人一向税重,终岁劳作,往往要交一半的的收成上去。
然凡此时政令颁下,新开荒田,三年内官家取三成为牛犁之费,五年内十税二,十年期满,田地便归耕者所有,只需照章缴纳一成作为官税便可···立保甲,申法令。
五家为伍,十户为什,相互监督纠察,一家有罪,九家举发,不举发者连坐·申明法令,杀人者死,伤人及盗者刑,各行各业,皆有法式,不许乡里私断··兴工商,奖渔盐。
七九河开,□□雁来,自从港口化冻,自南方来的海船就一艘一艘靠上了码头·苏台特产的丝绸原本就在北凉畅销,现在又加上了玄甲军产业里新纺出来的各种毛织品,商旅越发蜂拥而至,不绝于途,管理玄甲卫账目的金波天天数钱数得眉花眼笑。
而从渤海千里迢迢押过来的八千奴隶,也第一时间被投入了海边的盐场,凌玉城从不知哪本古书上翻出来的晒盐法子发下去后整整尝试了小半年,现在终于取代了当地盐户惯用的煮盐,所产食盐匀净味美不说,成本比煮盐低了一半不止。
白花花的食盐流水一样从盐场里挑了出来,立刻变成雪白的细丝纹银哗哗地流进玄甲卫的口袋里··如此事务众多,凌玉城纵然身在都城,青州递送文书的信使依然日日不绝于道。
也亏他底子打熬得好,天天黎明即起,照常习武练功,白天出去带着下属跑马练兵,晚上日日挑灯批阅到深更半夜·繁忙到这等地步,就是元绍实在看不过,在寝宫旁边赐了一座偏殿供他处理政务,他也不过谢了一声便罢,哪里来时间去管一个小皇子病好了没有、太子又有没有手足之情·足足半个月时间,凌玉城才从庶务里□□透一口气。
是以当元绍一本正经地要求“你收那孩子做弟子吧”的时候,多日忙碌,连朝政都没有分心关注的他,一时间竟然瞠目不知所对··第48章 安得广厦千万间·昭信殿在前朝原是用作皇子们读书间隙休息的偏殿,规制并不算高,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朱墙青瓦,只有屋檐上高高挑出的鸱尾昭示着主人尊贵的身份。
整座宫殿分为前后三进,前殿是元绍处理公务、召见亲信臣子的所在,后殿是日常起居之所,再往后就是用作浴室的濯日堂·宫外环绕着一道丈许高的围墙,值宿侍卫守在门口,外臣不奉诏不得擅入。
后殿五间正房,东西厢各三间厢房·西厢房里三间打通,挂着一张偌大的舆图,面对舆图只放了一个蒲团,除此之外空无一物·东厢房却是满架图书累累堆叠,楠木笔挂上高高低低悬垂着十余支半新不旧的狼毫,文房四宝称不上简素,也和奢侈没有任何关系。
除了作演武堂用的那间石屋,东厢房是凌玉城最常消磨时间的地方,若有闲暇,常会抽一卷书在靠窗的小榻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这时听到元绍的声音,凌玉城从书里抬起头来,神色诧异,“收他做弟子”·“朕看着你和这孩子也颇有缘分。”
元绍闲闲坐在他对面,口气波澜不惊,仿佛只是说起一件最微末不过的事儿,“好好教导一番,他日后有出息了也念你的好处,不枉你之前救他一场·”·“……陛下若是要臣看顾小皇子饮食起居,臣不敢辞。”
片刻思忖之后,凌玉城微微俯首,语气宁静而坚决,“若陛下令臣为皇子师,恕臣才疏学浅,不敢应命·”·片刻的沉寂·差不多是三四个呼吸之后,元绍不可置信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你不愿意朕以为你——”·那天小十一病重的时候,他亲眼看到了凌玉城凝视那孩子的眼神:恻然悲悯,温和怜惜,内中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却更加深刻的东西。
直到当天深夜,他在半梦半醒中回味白日所见,才忽而把那个眼神和之前的其他东西叠合起来:·“第三,我死之后,不葬皇陵,不入宗庙,不受祭祀·”·“臣只想让他们身后有所归依,就算没有家人,也不至于沦为孤魂野鬼……”·仅仅是一个继承血脉的亲生儿女,却已经是凌玉城一生一世都不会、也不被允许拥有的幸福。
向凌玉城提出让他收小十一为弟子的时候,他以为,凌玉城至少会觉得欣慰——然而,拒绝来得如此斩钉截铁,毫不迟疑··“朕以为你喜欢这孩子。”
以为他会想要一个,至少可以名正言顺抚养教导的孩子……“小十一生病的时候,你看着他的样子,并不像是完全无动于衷·”·一瞬间凌玉城几乎有点想笑,把自己的亲生儿子托给外人,在元绍看来就是这么轻易的事然而这个想法仅仅在心底一掠而过,他脸色一肃,恭恭敬敬地垂下头去:·“陛下要臣教导小皇子,太子又会怎么想”·“他能怎么想他已经是太子了……”元绍目光陡然锐利了一下,“再说,要是这一点事他就胡思乱想,他就不配做朕的太子怎么,你顾忌的就是这个——那你照看他饮食起居和收他为弟子有什么区别”·“国本大事非人臣当问,臣和陛下之前的约定,也并不包括参与这等事情。”
听他如此斩钉截铁的几句回答,凌玉城心里一冷,开口时几乎是正颜厉色·他的玄甲卫并不是用来卷进储位之争里,或是拿来磨砺太子的“要说照顾皇子饮食起居,先前陛下为小皇子起居忧心,臣为陛下分忧,如此而已。
至于顾忌,臣奉旨行事,又何必有所顾忌”·要是刚来北凉的时候或许还不敢说这个话,然而大半年下来,封地已经初步巩固,有玄甲卫在手,他纵然不惹事也绝不怕事——真闹大了,他自然会为部下们安排退路,不至于波及这些无怨无悔相从的亲卫。
元绍定定地看着他,神色半是恼怒半是无奈·凌玉城的想法确有道理,并且应对恭谨从容,言语间也给他留了余地,也挑不出毛病来·况且因为别人不肯当自己孩子的老师而加罪,更非延师之道。
想来想去,只好半开玩笑地叹一口气:“你不会是看不上朕的儿子吧”·“小皇子年幼,资质尚不能辨,又哪里来看得上看不上”凌玉城淡淡摇头,“要是他日后天资果然出众,就算陛下不提,臣求也要求着陛下让臣收这个徒弟。
到时候陛下可别说舍不得,或者早就把他交给别人了之类的·”·“你啊——”元绍起初有些不快,听到最后一句,反而笑了出来,“所以你就先照顾着他占着位子……算了,既然你没有顾忌,就多多看顾小十一吧。”
·“臣遵旨——”·当日,元绍下旨,将十一皇子的住处从嘉宁殿迁至嘉明殿··嘉明殿虽然地处后廷,然而与僻处宫中西北角的嘉宁殿不同,这座宫院与前朝仅仅是一墙之隔。
从嘉明门出去,踏过前朝后宫的那条分界线,往前稍走几步就是位于昭信殿右侧,元绍赐给凌玉城用来理政的偏殿谨身堂··是以,当大病初愈的十一皇子被女官牵着手送出嘉明门,交给元绍特地派来的太监总管带进谨身堂的时候,凌玉城的所有部下都尽可能地板着脸,以免自己的脸色惊讶得太不像样子。
凌玉城神色却是如常,等总管引小皇子到他面前,挥手止住两人行礼,对边上侍立的贺留道:“你挑一伍人跟着小皇子,每天卯初到嘉明门去接,酉末送还·所有饮食器具一律事先验过,检验、送餐须两人同行,不许分开。
谨身堂内除了机要重地,都可以让小皇子随意玩耍,任何时候不许少于两个人看着,不要让他坠落跌伤就行——明白了”·“属下遵命”贺留大声答应,转身跑去安排。
总管躬身告退,凌玉城低头看看,小家伙一身锦衣,头戴金冠,胸前还挂着一个明晃晃的金项圈,收拾得粉雕玉琢,大约着实养了几天,一张小脸有红有白·或许是有生以来头一次离开乳母嬷嬷们的照护,独自一个人站在许多陌生人面前,神色颇有些不知所措,然而也没有露出什么怯生生的样子——到底是从小没了娘的孩子,几番辗转,居然还要他这个外人来操心。
这样一想心里倒是柔软了一下,招手叫他过来·小皇子应声上前,在凌玉城面前三步外止步,有模有样地作了个揖:“朗儿见过殿下——”·凌玉城几不可见地一挑眉,伸手虚扶了他一把。
“起来·你知道我是谁么”·“女官说,殿下是先前从水里把朗儿救起来的人·”三四岁的小男孩声音软软嫩嫩的,仰脸看着凌玉城,一双黑幽幽的眸子清澈见底,“女官还说,见到殿下,要谢过救命之恩——”后退一步,再次躬身长揖下去。
“以后叫我大人就好·”凌玉城轻轻点头,神色也柔和了几分,把小家伙招过来靠在自己身边,指点分派给他的那一伍亲卫:“他们会一直跟着你,想要什么东西、想吃什么就找他们。
这座院子里你可以随便跑,除了我见人办事的屋子,其余任何一间你想进就进,想玩什么都可以——去吧·”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一丝不苟地施礼告退,凌玉城颇有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从门口收回目光,开始一如往常的处理公文。
有一个小小的孩子在面前跑来跑去,是什么感觉·凌玉城从来不知道··童年入宫伴读,身边大大小小一群男孩,大的不过十几岁,小的才五六岁。
百姓人家的男童这年纪尚且皮得踢天弄井、人憎狗嫌,何况这些娃儿上至皇子皇孙、下至公侯子弟,一个个都是金尊玉贵,先生低下头去喝口水的工夫都能往别人凳子上泼半砚台的墨。
凌玉城这样出身不正、家里大人死光没人撑腰的孩子,最初几年,哪一天要是衣服干干净净地回家,身上脸上也没青没肿,那简直是太阳从北边出来··再也不要看到小孩子这种东西了——从科考中杀出一条血路,终于可以出来做官的凌玉城大大的呼了一口气。
其后十年征战,果然再也没有这种又麻烦又脆弱,还不能拎起来抽一顿的小生物跑到面前来烦他·在北疆大营,“小孩子”这种东西,于他差不多是“战友下属的遗孤”与“驻地百姓家的小家伙”的集合体。
前者无非巡视过去的时候问问起居,偶尔摸一摸小娃子脑袋上的细毛,至多不过在别人家里坐下喝碗水,同时容忍那些逝者的幼弟或者儿子拽着他的衣襟尝试往上爬·后者更好打发,军营重地擅入者斩,他只要策马过街的时候看着点路面,别踩着满街乱跑的孩子就成。
·因此,当凌玉城发现那个被元绍硬塞过来的孩子居然既不乱跑乱跳,也不会在他批阅公文的时候大吵大闹,更加不用他强忍着拎起来打的冲动思考怎么把这熊孩子退给孩子他爹,简直觉得这是老天终于开了一次眼。
——他错了·第十一次侧耳倾听,外面还是安安静静,和平时每一个白天没有任何两样,凌玉城终于对自己叹了口气,掷笔起身··“殿下,这里不能去……”“殿下,这个不是拿来玩的……”“殿下,别爬树……”这样压低声音的劝阻也好,孩子的尖叫大笑也好,摔东西撕纸的响动也好,本来他做足了准备打算忍耐,以为会吵得整个谨身堂不得清净的声音,到现在为止半点都听不见。
那个金尊玉贵的小皇子,仿佛是他们所有人的集体错觉一般··那孩子到底在做啥·凌玉城慢慢走到门口,院子里右手边的树下蹲着一团小小身影,低头盯着地面,一手托腮,一手支在脚面上。
旁边两个侍卫钉子般站得笔直,右手按剑,左手贴着腿側,紧盯着那个蹲在树下的孩子一眨不眨,完美执行了他之前“任何时候不许少于两个人看着,不要让他坠落跌伤就行”的命令。
这样标准的值哨动作,他手下每个近身亲卫都能轻轻松松站四个时辰不带打晃,顺带注意周边一切情况不被敌人摸了哨……用来保护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子实在是绰绰有余。
尽忠职守,警惕昂扬,不愧是他千挑万选的亲卫·只是,这画面怎么看怎么碍眼··“在看什么”走近几步,凌玉城站在小家伙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向下望去。
树下除了草丛就是草丛,一定要说有别的东西,就是两株野花打了花骨朵——凌玉城再怎么,看也不觉得这点东西值得小皇子一动不动地看上半天··“大人”小皇子反射性地跳起来,可能蹲得太久腿脚发麻,踉跄了下,一头扑倒在凌玉城身上,抓着他衣襟好半天才重新站直。
凌玉城袖手看着他扑腾,一眼瞥过,衣襟上除了有些皱痕,居然不见灰尘草叶,再仔细一看,那孩子小小的手掌干干净净一片瓷白,丝毫没有玩土抓沙折腾了半天的样子··“抱歉……”那孩子低垂着头,从耳根到脖颈都飞快地染了一层红色,声音轻轻细细。
凌玉城忍不住蹲下身揉了揉他的头发,“没什么·很喜欢看这个”··“没有啦……没有人玩……”·J“怎么不让他们陪你玩”·“……可以的吗”·小小的的身体靠在怀里,半点分量也没有,倒像是一朵暖暖的棉花,带着柔软新鲜的阳光香气。
真的很想抱在怀里用力揉一下……凌玉城不动声色地放开手,重新站直身体··“当然可以,还有,这个院子里的东西,你都可以拿来玩的·”·从这一天起,年幼的十一皇子就在谨身堂待了下来。
凌玉城不动声色地旁观,只见小皇子除了早晚到他面前来问个安,有时候蹲在树下看蚂蚁搬家、拿了小铲子堆沙掘土,有时候拉着陪侍他的侍卫一起玩玩球,踢踢毽子——虽说侍卫们奉了凌玉城的命令,对小皇子的要求无所不从,这孩子却是从来没有随意拿取房里的图书器物当作玩具,更没有像一般幼儿那样哭闹缠人,撒泼耍赖。
如此半个月下来,凌玉城偶尔心血来潮,在处理公务的间歇也叫他过来教几个字,口授几句《孙子兵法》·小家伙乖乖地偎在身边安安静静听讲,事后退到自己房间里,拿了文房四宝一笔一划地照着抄写。
字迹虽然稚嫩,凌玉城把着他的小手耐心教上几遍,居然不久便写得有了几分模样,最起码认得出是什么字,不至于一眼看上去变成一堆墨团··作者有话要说:见鬼,修改的时候居然丢了半章·第49章 动地惊雷来干戈·没有永恒的战争,也没有永恒的和平。
不管拜什么所赐,总之嘉佑皇帝五十大寿以来,虞夏和大凉之间终于出现了难得一见的和平·士兵们可以按时出操按时回营,领一份虽然不多,然而不必拿胳膊腿以至于脑袋去换的饷银;农人们也可以安心种地,不用担心哪一天快要成熟的稻穗被马蹄踩进泥里;朝堂上的衮衮诸公更可以吐一口气,把一场大战下来的赏银、抚恤乃至衣甲粮秣的费用从预算表上划掉,盘算着今年京城大概可以有钱多放几场烟花……·然而,这样为所有人企盼的安宁,仅仅持续了一年。
天统十一年五月,大凉虎贲卫快马急报:虞夏轻骑犯境,焚宁南仓,六万石储粮付之一炬··北凉震动··在城外练兵时被金吾卫快马加急拉了回来,凌玉城一踏入宫门,就发现气氛很有些不对。
值守宫门的小卒也还罢了,那些经常钻进来听课,平常对他好歹有些尊敬的金吾卫校尉,看他的眼神不是避忌躲闪,就是戒备冷淡·平常都是长驱直入,今天竟然有不开眼的想要来拦他马头,被随行卫士喝了一声才讪讪让开。
他是有特旨可以宫中驰马的,一路奔到殿前翻身下马,就看到昭信门前停了数匹良驹,门口侍卫赫然加了一倍,人人脸上都绷得如同数九寒冬·大步入殿,殿中已经有七八名臣子聚在御前,看那样子,在他进来之前正吵得热火朝天。
凌玉城看也不看,径直上前,向元绍躬身行礼:·“陛下·”·“看看这个·”·元绍不等他弯下腰去就抬手虚扶,随即把一张薄笺递了过来。
纸上消息只有寥寥几行,平时只需扫上一眼就可以了然于心的字数,凌玉城却足足看了有半盏茶的工夫··“你怎么看”·“若消息属实,陛下应当即刻召见大虞使臣,严词斥责。”
“朕问的不是这个·”·“宁南仓被焚,周边粮仓也可能有危险·请陛下派出使者,一则下令警戒,二则彻查存粮情况·”·“朕也没有问你这个”·他两人一问一答,两厢站立的臣子们早就心急如焚。
雄武将军夷离术几次想要插话,都被雷勇瞪了回去——夷离术出身寒微,原本是草原上放牧的奴隶,因为打仗拼命才被元绍屡屡提拔,积功升到雄武卫最高长官,一向视同是奴隶出身的雷勇为最高榜样。
他不说话,别人却忍不住了,一个六十余岁的老臣咳嗽一声,扬声道:·“陛下,军情紧急,还请陛下早作决断·”·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是北凉世宗皇后的兄长宗让,元绍的嫡亲舅父,论起来是当今外戚当中的头一号人物,位尊望重,执掌骠骑卫逾三十年,五年前刚刚转任左柱国,把骠骑将军的位置交卸给自己长子。
在场臣子人人是他晚辈,他发一句话,就是元绍也得买几分面子,当下向他点了点头,继续问凌玉城:·“你需要什么”·“请陛下容臣阅读大虞一年来的军报,以及朝中升迁调转谍报;询问虎贲卫使者,然后再上奏陛下。”
一句话出口,哪怕以宗让的城府也禁不住掀了掀白眉·并排站着的雷勇和哥舒夜相顾一眼,强忍着没有说话,兴武将军沈世德默默低头·然而脾气最暴躁的夷离术却忍不住了,一仰头,冲口而出:·“那得看到什么时候耽误事儿么”·凌玉城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自顾自地低下头去琢磨舆图。
微微发黄的绢布上墨迹纵横,山脉河流、城池关隘一一呈现,他在太学院东阁读书的时候曾经看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舆图,先生指着图面讲述往事,话语中的沉痛至今记忆犹新——当年大虞君臣在兵锋之下仓皇南渡,有大臣拼死抱出了兵部职方司存档的文卷,身为主君却只顾财货美人,车辙之下珠玉历历,南渡中一时绝粮。
指尖在舆图上方半寸徐徐描摹,当年宗庙牌位都不能顾,更不用说地籍图文、赋役清册,不知有多少落到了西燕手中,辗转又入北凉·看这绢布的色泽,应当是后来重又照着复写过,虽然因应布防的改变有所增删添减,当年图上的几处错误,还可以一眼看得分明。
就是他到了元绍身边后,凭记忆默画下来的北疆全图,以及对面北凉大营的布防图,都比这详尽完备一些··北凉……到底是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出身,这测绘山河地理的本领,比起文华鼎盛的南朝,终究差了不止一筹。
然而,那又有什么用·现在大虞的主君,比起当年又能好上多少··这样想着心底隐隐作痛,周围的议论和争辩一句一句传来,竟然提不起精神去回应。
再回过神的时候,就看见一干军国重臣争得面红耳赤,有几个人声音越来越大,手指几乎要戳到他脸上:·“就是,以前没他又不是不打仗了……”·“南人果然靠不住……”·“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在磨磨蹭蹭,不就是照样打回去么,商量什么商量”·“就不该叫他来,谁知道心里还想着谁家呢……”·北凉还真是礼节疏略,当着皇帝御前都可以吵成这样。
拉回有些飘忽的思绪,凌玉城正色转向元绍,微微俯首:·“陛下,仅就宁南仓被焚一事而言,敌军的动向至少有五种可能——请陛下派人,去臣那里取一些卷宗过来,容臣向陛下详细禀告。”
“来人”·执戟卫士应声闪出,元绍看向凌玉城,只见他微微摇头:·“还请陛下让他们两人同行·”·“……好吧。”
元绍随意挥手,另一个卫士应声上前行礼,凌玉城点点头,顺手解下腰间一块铜牌递过:“传令给我的亲卫,让他们开方略库,取甲寅、甲戌、丙辰、庚午四卷。
你们跟进去看着,不必开封,即刻送来·”·元绍处理日常事务、召见亲信大臣的昭信殿,和凌玉城办公用的谨身堂只隔了百十步远,两个卫士不消多久便去而复返,一人捧了厚厚两个纸袋。
凌玉城验过上面漆封完好,仔细拆开递过,元绍接过一卷一目十行看过,顺手递给边上的雷勇,示意依次传阅,自己一份份看了下去,越看越是脸色凝重··“这东西还有谁看过”·“臣当年拟定方略后,放在剑门关军府,后来臣下狱,应当是被全数抄没入官。
现在这一份是臣凭着记忆默下来的,写完立刻封藏,除了臣没有任何人看过·”看了看元绍的脸色,小心翼翼加了一句:“当年镇抚北疆大营,抄没一切文籍书信的——是端王。”
是别人也就算了,端王对凌玉城知之甚深,他留下的东西一定会好好保存·元绍第一次觉得人太能干了也是麻烦:你说你没事做这么多方略做什么以后接任的将领哪怕自己不动脑子,光抄你拟定的方略,也够他打一场漂亮仗了。
四个厚厚卷宗如同一大瓢飘着冰块的冷水当头浇下,立刻把吵到就要沸腾的昭信殿砸得冰凉·凌玉城和元绍并肩而立,看着那一叠叠纸张在众人当中传递,看着那些跳得高叫得响的家伙翻着翻着紧皱眉头,声音有些惘然:“臣当年集合部下将领拟定诸多方略,一半是为将来进兵做准备,一半倒是没事出个题目给他们做做,让那帮家伙多动动脑子。
开始递上来的简直不成个东西——集合众人之智,去芜存菁反复推演,才得了这些——”·过程中废掉的计划何止数十百份,他看着麾下的将领一步一个脚印成长,从只懂得乱冲乱打的愣头青,变成胸藏锦绣的沉稳智将——当然,有些人是怎么抽也抽不会的——虽说本朝将从中御,指定方略、草拟计划应该是兵部乃至职方司的职权范围,他为此受过不止一次弹劾,但回头看来,若非这些年孜孜不倦的研习推演,他也走不到执掌北疆的地步。
“就这些”·“提到拔取宁南仓的就这些·甲寅、甲戌两卷假设的是尽起北疆三十万兵马,丙辰卷是以北疆三分之一的兵力进击,庚午卷是以大虞倾国之力北伐。
其中是主力攻取,还是声东击西,一半要看当时的兵力布置,一半也要临机应变·但是不管怎样,事先推演过总是胸有成竹,好过正式进兵的时候算漏了一样两样·”·所以你从跟了朕开始,夜夜披衣挑灯到三更,就是为了把这些东西赶紧默下来元绍眼神一闪,终究还是把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咽了下去,转而问道:“所以这就是你想让朕看的,大虞所有可能的进兵方略”·“怎么可能”凌玉城答得毫不犹豫,“出兵的将领自己也会动脑子;也可能根本不是大举出兵,只不过某个部将接到了不合理的命令,逼急了赌上一把。”
左右观望,在他侃侃而谈时,不止一个人想要开口反驳·军情紧急事关机密,被元绍第一时间召见的都是军国重臣,左右柱国、左右平章,以及十八卫将军中在京的四人:金吾将军雷勇,羽林将军哥舒夜,雄武将军夷离术,兴武将军沈世德。
然而万般言语都被这厚厚四叠卷宗堵了回去,想来也是,纵然都是久历军务的大臣,一人一时的反应,怎么能和他群策群力、成年累月的反复推演相比·直到凌玉城说到“逼急了赌上一把”,才有人低低惊噫出声。
元绍也是眉梢一扬:“千把人轻兵进袭,就能焚了宁南仓做得到”·宁南仓是专供虎贲卫的军仓,因为靠近前线,最大储量只有十万石,出事的时候仓内只存了六万石军粮。
然而所有廒房都是一尺半厚的砖石砌成,十间廒房相互独立,各自相距丈余,廒房门用两指厚的木板交错相叠闸封·仓房外环绕着两丈开外、青石垒就的高墙,再向外去,东西南三面芦荡环绕。
可以说,就算不考虑周围的驻兵,仓房放在那里让人来打,要一把火烧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真要拼上一把,有密谍接应还是做得到的·再说,接了那种军令,后退是死,向前也是死,一样都是死路一条,干什么不死中求活拼上一把”凌玉城的声音慢慢低落,渐至轻不可闻:“陛下不会以为,臣当年……就是为了荣华富贵轻兵进袭的吧”·当年,他带领三千孤军,在北凉疆域转战数月,横扫千里。
那一战,他在虎贲卫、骁武卫的重重堵截下来回冲杀,几度迫近平洛,一时北凉京师为之震动·那一战,得以归国的不过千人··但是究其原因,也不过是因为奉到将令,要当先突破敌军防线,吸引敌方军力,以利大军一鼓作气地歼灭敌人。
进入北凉后,应该跟在后面的大军却没有跟上来……·赤地千里,焚城数座,他想的,不过是活着回去···手背上被轻轻拍了两下,抬起头,元绍递过一个了然的眼神,半是赞赏半是安慰。
在这样的目光下凌玉城终于把心思从往事里拉了回来,沉吟片刻,还是补上了最后一个猜测:“又或者——宁南仓根本不是被攻陷的·”·作者有话要说:昨晚去跟老爸聊天,把小凌从出生到14岁的经历包装了一下假托是别人的作品跟老爸说了,问他这个孩子长大了性格大概会怎样。
结果,发现老爸的推断基本上就是我的性格设定……也就是说,我照着小凌性格倒推的成长路线图基本是正确的·喜大普奔··第50章 锦帐帷幄早筹谋·“怎么可能”·一石激起千重浪,对于宁南仓“根本不是被攻陷”的说法,不但元绍面露讶色,就连素来老成持重的左柱国宗让也一捋银髯,脱口反驳:·“大人慎言。
难道虎贲卫竟敢欺君”·“延熙十年,大虞靖边仓被焚·”凌玉城扬头望定了元绍,容色肃然,一字一句缓慢然而清晰地响在殿中:“当时报的是北凉入寇——战后彻查才发现,守将上下勾结,将新粮冒充陈粮盗卖渔利。
见朝廷派员巡视粮仓,漏洞无法弥补,不得不铤而走险·那一案牵连上下官员数以百计,北疆大营参将以上,几乎为之一空·”·他的声音渐渐低沉,目光悠远,仿佛穿透重重殿宇、落到了他一直为之奋战的北疆:“至于敌情么,相互交战多年,总有些缴获的军服旗帜,兵刃铠甲。
人头么,杀良冒功,也不是多难的事情··这一番话缓缓道出,在场几乎所有北凉高官都听住了,御书房里寂静无声·直到他说完,才有人嗷的一嗓子吼了回来:·“那是你们南人咱们铁勒汉子才没有这么多花花肠子”·这话的打击面未免太广了些,凌玉城还没决定是不是针锋相对地反驳回去,就看见同为夏人的左平章沈世良眉头大皱,兴武将军沈世德一拍桌子:“你”抬手就去拽发话的右平章迭剌领口,手伸到一半,被雄武将军夷离术一巴掌拍落,顺手就是一拳回了过去,两人顿时乒乒乓乓打成一团。
“小弟住手——哎哟……你怎么连我也打”·沈世良扑上来想要隔开两人,免得堂弟被参御前失仪,却被夷离术误以为帮着堂弟拉偏架,反手一拳揍在他脸上。
形势立刻变成二对一,右平章迭剌见势不妙,连忙冲上来为夷离术助拳··御书房里已经演开了全武行·扭头向左,哥舒夜正忙着卷起桌上的舆图;回头向右,雷勇护着宗让和右柱国元津退开,以免这两个上了六十岁的老臣被战火波及。
无奈之下望向元绍,只见他轻轻松松袖手旁观,一点也没有要阻止的意思,只得退了几步和他并肩而立··“让他们打去,打完了就消停了·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历来都是谁打赢谁说了算。”
“……”·陛下这样真没问题吗大虞史书上有臣子举着笏板追打皇帝,感情北凉盛行大臣当着皇帝打群架·凌玉城看看面前这一团混乱,再看看悠然作壁上观的元绍,深刻地领会到了北凉历代皇帝都苦练武功的道理。
武功不够高……或者不像元绍这样强到逆天的程度,大臣当着皇帝的面打架,是不是要变成大臣跟皇帝对打呢·当天的廷议到了这个地步,自然再也无法进行下去。
元绍把一群臣子丢在前面,吩咐他们冷静下来以后继续传阅那四份文卷,讨论到酣处,要怎么拍桌子打板凳都由得他们,自行携凌玉城回到寝殿·大虞过去一年份的所有谍报果然已经垒在寝殿东厢的书房里,整整齐齐两大箱子,凌玉城从揭开箱盖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书桌一尺。
不知不觉谯楼打过三更,元绍一觉睡醒起来不见身边有人,起身出门探看,东厢房仍然灯火通明·忍不住踏进书房,凌玉城披衣坐在桌前凝神阅读,间或写几个字,对他进来的动静恍若无闻。
桌上椅上地上,分门别类,东一叠西一叠的全是卷宗··灯花蓦地一爆,随即又摇曳着黯淡下去·元绍上前剔亮了烛芯,看看箱子浅下去的程度,大概今晚一个通宵能看完就是上上大吉,忍不住扭头嘲笑:“早干什么去了一年份的东西一个晚上就得看完,吃到苦头了吧”·“……陛下这样说,臣只好请罪了。”
元绍仔细打量他一眼,见凌玉城敛容正色,眼底却有一丝光华莹莹流转,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喜·限于出身更限于和故国的惨烈过往,刚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凌玉城几乎是以违背本性的方式囿于君臣分际,对于和故国相关的一切更是几乎从来不去触碰,然而时至今日,现在却已经可以这样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回应。
“好了好了,朕又不是怪你·”元绍赶苍蝇一样挥挥手,示意揭过这一篇,“早先你不看这些也是朕点过头的,总不至于出尔反尔·话说回来,现在你倒能看得下去了去年不要说看大虞的情报,桌上有条鱼你都要难过一下呢。”
·“……需要臣抱怨北凉的鱼有多难吃么”·两人半真半假地斗了几句嘴,对望一眼,忽然同时相顾失笑。
元绍一边笑一边摇头:“好吧好吧,今年是来不及了,转过年带你上黑水河打鱼去·一丈多长的鳇鱼,破开冰面用鱼钩扎上来,包管是你从来没吃过的美味”·“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笑容渐渐敛去,元绍靠近几步,一手支着凌玉城身侧的桌面,俯首下望:“朕本来想讲给你听的,再一想,有些东西还是你自己辛苦读一遍比较好。
怎样,看了半夜,可看出什么来了”·“确实有些心得·”谈到正事,凌玉城的目光也渐渐凝重,探身取过堆在左前方触手可及处的一叠文卷:“陛下请看,这是北疆去年秋天到今春的粮价。
去年是个丰年,按说粮价秋天应该大跌,可是秋收后只微微跌了两成,今春的价格更是涨得超过了去年春天,甚至陈粮也不例外·”··“还有这里,去年冬天征发的徭役,居然放着那么多水渠不搭理,忙着整修道路,而且是从荆州、芜州调兵运粮到剑门关的主干道。
北疆的农具涨价不说,连家具的价钱都涨了两成,可见木匠都给他们拉走了……”·“陛下再看这一卷,宁武关守将赵胜调剑门关,跟着升迁的,大半都是他这一系的人马……”·“还有朝中……”·他一叠一叠翻开文卷,指着上面的情报详详细细述说,光是听着,一张从大虞朝堂到北疆大营再到民间的动向图就跃然眼前。
元绍不知何时已经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凝望着凌玉城因专注而格外生动的侧脸,看他胸有成竹侃侃而谈,看他条分缕析神采飞扬,看他说起那些旧日同袍的升迁降黜时,那双遥望远方的眸子如冰如火——·元绍忽然轻声打断:“照你这么说,赵胜未必一定要打成什么样,就是想图个场面上好看,为太子增光添彩了……他们还真是不顾忌你。”
“一介死囚,有什么好顾及的”凌玉城低头翻开另一卷文书,声音漠然·如果是真正意义上的两国和亲,好歹也能再多忍一段时间,总不至于不到一年工夫就动手。
至于他……哈·“朕说的不是这个·”被他这一提,元绍的语气也冷了下来·“明明知道你在这里,他们还想打一场胜仗狂妄怎样,要不要给他们一个教训”·“……那要看陛下想达成什么目的了。”
久到元绍几乎以为得不到回应的沉默之后,凌玉城慢慢抬头,唇角微勾,双眸中的神采凌厉飞扬:·“或者说,要看陛下,觉得大虞哪一位皇子上位更好一些……”·第51章 春风桃李成虚话·三日之后,昭信殿常朝。
昭信殿原是偏殿,规制并不算高,面阔五间、进深三间,朱墙青瓦,只有屋檐上高高挑出的鸱尾昭示着主人尊贵的身份·整座宫殿分为前后三进,前殿是元绍处理公务、召见亲信臣子的所在,后殿才是日常起居之所,后殿之北,泉眼上建了一座题名濯日堂的宫室,温泉碧波荡漾热气蒸腾,算是这座寝殿里唯一奢侈的地方。
常朝与昭明殿的朔望朝参乃至紫宸殿大朝不同,有资格参与的都是整个北凉顶尖的高官·文官以左右柱国、左右平章、左右枢密使为首,武将以各卫将军和代表本部驻扎京城的副将为首,一共也就那么二三十号人。
是以不开大殿,只在昭信殿前殿的左翼商谈——昭信殿前殿正中明间只供朝参行礼,西次间和西稍间打通,靠墙西向设下宝座,就是君臣们日常议事的所在··凌玉城戎装佩剑,端坐在元绍身侧,默然不语。
关于北疆大营--哦,现在是北凉虎贲卫和骁武卫驻地发生的战事详情,在过去三天里源源不断地汇集到了京城,元绍召集心腹重臣商讨,每一场他都没有落下,无人时两人还要就战局和后续的朝堂变化反复推演。
该说的,想说的,他已经毫无保留地说了个清楚,而今天坐在这里不过是为了……·垂眼看向落在膝头的手指,五指修长有力,均匀的薄茧在虎口和指节历历可见。
这是一只惯于握刀执剑、挽弓持缰的手,武将的荣耀就在于为君主征战,而这只手里握着的刀剑究竟会不会指向故国,怕是很多人想要知道的问题吧·看这次大虞的出兵,将领的选择和进军路线颇有微妙之处,想来,他们也在看着,自己会不会袖手旁观,会不会,为了胸中难平的憾恨复仇一战。
景晖……你是不是也在试探我呢·那天晚上,他说“那要看陛下想达成什么目的,想让哪一位皇子上位”,而元绍……元绍又是怎么说的呢·“那你呢你怎么想是选择和你一直有仇怨的太子,还是选择你侍奉多年、在最后一刻反手把你卖掉的端王你想看到谁,最后登上大虞的皇位呢”·“景晖他——”三个字脱口而出蓦然惊觉,对上元绍若有所思的含笑眼神,一时竟然说不下去。
想说景晖也是被逼到了不得不断腕求生的地步,这才出此下策;想说那两个人谁上位都好,最好一起死他不介意;想说他其实跟太子也没有多大仇怨,只不过从一开始就看不顺眼后来又没得选择……万般思绪从脑海中奔腾而过,最后只是低低一叹,恭谨地俯首下去:·“臣唯陛下所命。”
“你啊……”上方一声轻笑,一只熟悉的手掌落在发顶,像是要胡乱揉上一把,最后还是改道拍了拍肩膀:“朕是问你更想看谁上位,又不是问你会怎么做。
话说回来,你就人前背后一直叫他景晖”·“是——”·“……”更长的一段沉默·时间久到凌玉城有点忐忑的时候,元绍好气又好笑的声音才从上方响起:·“那还真辛苦他了。
忍了你多少年明明是主君还不能端主君的架子,人前背后,处处让你觉得他把你当兄弟、当朋友看待——人家是礼贤下士,你倒好,越发蹬鼻子上脸了。
现在他是皇子也还罢了,以后登了基,你再跟他这么没上没下,是拿法度规矩约束好呢,还是放着不管好呢难得有机会卖个好价钱,不赶快出手还等什么。”
想到这里心头竟然只洇开微微的疼,原来从头到尾只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年少轻狂,原来他只不过在为曾经的桀骜不驯付出代价……原来,任何时候,逾越那条名为君臣的界限,所遭受的一切最后都只能归为活该二字。
·面前的廷议越发激烈,对于把大虞来犯之敌打出去,北凉君臣上下一开始就没有任何疑问——也是,就赵胜带出来的那几块料,换做是他,饶他们一只手都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争论的焦点只在于,是要把敌人引进来然后彻底包了饺子,还是索性大军出击,在北疆大营所辖的区域里狠狠咬下一块肉来,而后者的赞同人数正在逐渐压倒前者··“要我说,就该连剑门关带宁武关一块儿抢下来占了这两座关口,整个大虞就是……那个什么……卸下了大门由着咱们爱怎么跑马就怎么跑”··“剑门关可不是好打的,与其去啃硬骨头,不如把宁武关打下来,那后面两个州也够肥了。”
“剑门关又怎了没牙的老虎而已”·口沫横飞,手舞足蹈,能用的理由都用过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什么时候起,激烈争辩中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地停住了声音,不约而同地望向他们高坐倾听中的主君。
“诸卿说得都有些道理·”元绍却不急着下定论,从左至右扫视了一遍各持己见的所有臣子,他从容地向后靠了一靠,转向凌玉城,悠然发问:·“卿可愿领兵出征,将剑门关献于朕面前”·一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凌玉城身上。
这个任命可以说是最恰当也是最不恰当的选择··要说适合,北疆十年,为帅三载,整个剑门关的防务几乎是凌玉城一手打造,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座巍巍关城;大猎一战拔得头筹,雪原一千孤军大破二万海西野人,至少在战力上,在场几位将军都是不得不说一个服字;对于大虞的恨意,或许没有人比凌玉城更深。
要说不恰当……·凌玉城慢慢起身··丈许方圆的舆图高高挂在御座左侧,在元绍身边这么一站,不用挪动步子就可以看得分明·其实他又何必去看,这千里山河历历俱在胸中,一座城池一线山川乃至一个大些的集镇,哪里需要扼守哪里可以驻兵,哪里有水流饮马哪里有丰美的良田,皆是他多年来亲自踏遍。
“陛下恕罪,”走出几步,转身面对元绍立定,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清澈澈响在殿中,落地时几乎激起了琅琅的回音,“臣……做不到·”·一句话出口,大殿里落针可闻,几乎所有人都本能地屏住了呼吸。
带兵拔取剑门关这是多大的荣耀,在场的所有北凉将领都恨不得打破头去抢的机会,尤其是现在剑门关失去了它的主人--是的,那个从宁武关匆促转调的赵胜,从来不被北凉诸将看做有资格守卫这座雄城。
然而,凌玉城竟然就这样干净利落地拒绝了去·“你做不到”·座西面东,高高御座上传来的声音是明明白白地不可置信,元绍身体微微前倾,随意放落身前的手掌撑住膝头,一瞬不瞬地与凌玉城对视。
不仅是他,左右两边列坐的大臣们也反射性地坐直了身子,或左倾或右倾,伸长了脖子看着元绍惊愕的神色·很明显,这位北凉天统皇帝根本没有想到、也许从来就没有想过,凌玉城居然会拒绝他的意愿--·“陛下,臣军中新兵太多,训练未足,军心未定--实在是做不到。”
“朕没打算要你只领本部兵马--若是把虎贲卫、骁武卫交给你指挥呢”·“陛下,臣和骁武卫从未并肩作战过,虽然有些旁敲侧击的了解,可归根到底对其上下人等并不熟悉,指挥起来恐怕事倍功半。
至于虎贲卫……陛下真的认为,臣适合指挥虎贲卫”·这个问题哪怕是元绍也不得不沉默了一下·以虎贲卫和凌玉城的关系,不帮倒忙就算得不错,指望能拿到什么战果实在是天方夜谭。
然而想到虎贲卫和凌玉城结怨的开端,正是剑门关陷落,北凉大军长驱直入,一股火气又腾腾地冒了上来:·“一座关城而已,当年又不是没有拿下来过推三阻四,你是打不下来还是不想打”·声音里已经有了明显的怒意,凌玉城微微平复一下呼吸,昂然迎上元绍的目光,声音仍然一如既往的从容平缓:·“兵法有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攻,其下攻城。
攻城之法,为不得已·又云,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臣以为,强攻坚城,并非上策·若陛下要臣领兵,臣只能说相机决断,并不敢答应陛下一定能拔取剑门关。”
“够了--朕是在问你,愿不愿意为朕取下剑门关”·这一声断喝怒意澎湃,两厢端坐的文官武将,特别是夏人出身的臣子,膝盖都不由得有些发软。
凌玉城却应声踏上一步,和元绍不闪不避地对视,语气更一改方才的恭谨平和,竟是多了一股针锋相对、咄咄逼人的味道:·“臣请问陛下,拔取剑门关后,可要占据其后几州”·“那是自然--”·“剑门关隶属定州,关城遮护应州、荆州,再往后就是襄州,士民富庶,良田万顷。
襄州一拔,虞阳门户大开·陛下的意思,可是要把这几州一并吞下”·“能做到自然最好”·“既然如此,陛下可准备好了足够的官员来治理这些地方,使之民心财力,归于北凉襄州富庶,全靠经商,战火一起,灰飞烟灭。
臣请问陛下,单靠农耕之利,可能供养地方驻军,可够弥补这次进军的花费,可够抵偿强拔剑门关这座天下雄城的损失”·“襄州是虞阳门户,应州、荆州并没有易守难攻的关隘。
这几州一占,大虞必然拼死争夺,兵连祸结,百姓无法安居·难道陛下,还想在当地派驻大军,日日绞杀”·他一个个问题连珠炮一般掷出,声音一调高过一调,说到后来,一字字落地犹如金石。
元绍却是反常地沉默了下来,冷着一张脸任由他侃侃而谈,只是左手五指在御座扶手上越发抠得死紧··陛下的怒气已然极盛——身为武臣中的第二号人物,座位距离御座只有五六步远的哥叔夜倒吸了一口冷气。
飞快地向对面扫了一眼,只见几乎所有的夏臣,以左平章沈世良、右枢密使李秉国--后者是魏国公李明达的直系后代--为首,有志一同地低下了头,竭力隐藏着自身的存在。
偶尔向凌玉城望过去的一眼无不掩藏着满满的担忧,即使无从交谈、甚至没有任何眼神的交流,哥叔夜也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难道,凌玉城对故国的眷恋竟然如此深厚,让他在这种场合都要公然违抗陛下的旨意·一个激灵再不敢多想,他默默低头,把视线投向地上的青砖。
文左武右,两排臣子相对列坐,中间空出一条长达数丈、宽有丈许的走道直通御座,黑沉沉的砖石打磨得光可鉴人,五月的艳阳从窗棂中射入,将凌玉城的影子长长地拉在地上。
正对御座,凌玉城的反问仍在继续,一字一句合着军靴后跟敲打在砖石上的清脆响动,每一声,都让他心脏止不住地狠狠一缩:··“自古马上得天下,不能马上治天下。
能战而不能治,陛下何苦平白抛洒麾下健儿的鲜血,来成就您的一时功业”·“凌——玉——城”·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间迸出这三个字,元绍猛然抬手一拍御座,“咔”的一声清响,厚重的紫檀木扶手已经塌下了老大一块。
元绍看也不看,霍然抬手,直直地指向凌玉城的方向:·“朕不是在问你用什么方略、带多少兵马、要打到哪里……”·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偌大殿堂的所有门扇窗棂,都被他的怒吼声震得嗡嗡响动,有如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在全力发出震动四野的咆哮:·“朕是问你愿不愿意为朕取下剑门关朕不关心你有多少困难有多少多少胜算,朕只问你愿不愿意想不想”·“朕只问你的本心”·本心么……·凌玉城慢慢低头。
左一个问题右一个理由,百般推脱千般不愿,终于,还是被他毫不留情地问出了这一句··方才在御前陈词时来回走动,此刻距离元绍已经有十来步远,这个距离,殿中但凡有些分量的臣子,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答话时的神色——·缓缓呼出一口长气,再抬头时,凌玉城身上已经找不到一分方才慷慨陈词时的激烈飞扬,笼罩他周身的,只有一片宁定如月华水色的平静:·“陛下恕罪,臣……下不了手。”
死寂··仿佛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仿佛是只有这个答案才是他意料中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元绍激烈燃烧着的怒意竟倏地凝固下来·他定定瞪视着仰首回望自己、神色平静毫无犹疑躲闪的凌玉城,半晌才爆发出一阵难以遏制的大笑:·“好、好、好”·话音未落,一个茶盏已经擦着凌玉城耳际飞了过去,砰地一声在通向正殿的隔扇上砸了个粉碎。
元绍自御座上猛然站起,一手指着凌玉城,胸口激烈地上下起伏:·“你还是不是朕的臣子你心里认的到底是哪一个主君”·“臣自然遵从陛下的旨意,只是——”·“滚”·有如实质的怒意排山倒海一样压了下来,眼角余光甚至可以看到左右两边的文臣武将们都不由自主仰身避让,凌玉城饶是早有准备,仍然被他逼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听着元绍的咆哮滚雷般震响在殿宇中央:·“滚滚回你的封地去,朕不想见到你”·恍如一大盆冰水迎头泼了下来,刹那间,凌玉城整个人都冻结了一瞬。
他低下头去,看了看腰间斜挂的剑柄,而后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抬头:·“臣领旨——臣告退·”·倒退一步,双膝跪倒,一丝不苟地拜了下去。
三跪九叩,君臣大礼··而后,解下腰间曾经是元绍亲手系上的宝剑,平平放在地面··转身,举步··一步一步,军靴后跟空落落地敲在地面,两步之间的距离哪怕用尺子丈量,相差也绝对不会超过一分。
紧闭的门扇轰然开启,直到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北国五月炽烈的阳光之中,背后也没有传来任何最为细小的声音··作者有话要说:三千字大章,终于写完了,哦活活活活·你们这帮人再给我不回帖试试看·第52章 总为浮云能蔽日(本章完)·马蹄如雷,踏破京师。
这一日的廷议从日上三竿一直持续到斜阳向晚·快要正午时,元绍接报,凌玉城在宫中见人办事的谨身堂人去屋空,三间正殿连同左右各两间厢房,半张纸片都没有留下。
于是,心惊胆战的北凉重臣们再一次承受了主君澎湃怒气的洗礼··“混帐”·不知第几个茶盏摔碎在地上,哥舒夜盯着那些深深嵌入地砖的青瓷碎片,暗自为那些随后打扫殿堂的内侍默哀了一把。
他毕恭毕敬地垂着头,听着元绍的怒喝从头顶上方隆隆滚过,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动作,生怕呼吸声略大了一点让元绍的注意力转到他头上··“不请罪,不上书,招呼都不打一个,走得倒是干脆他以为朕打仗少不了他那点破纸片还要当成宝贝一样带走,朕不希罕哥舒夜”·“臣在”·羽林将军应声出列单膝跪倒,膝盖还没点到地面,碰的一声,一把乌沉沉的长剑连着剑鞘砸了下来。
哥舒夜眼角一跳,眼睁睁地看着坚硬的金砖就在他膝前四分五裂,几块细碎的裂片砰然溅起:·“派人把这把剑丢给他,传朕的话,他既然这么不想为朕效力,就不用滚回来了”·“陛下息怒”·哥舒夜刹那间背心就浸透了一层冷汗。
一时间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他也不去碰那把用足力气砸下来的长剑,跪行一步,伏地叩首:·“陛下,人死不可复生,陛下三思”·“什么……”·头顶上传来的声音很明显的惊愕了一下。
元绍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平和了许多,隐隐有些懊恼:·“朕是说……罢了,你派人去传话,让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为朕出兵,什么时候再拿上这把剑滚到朕面前来”·……陛下就算您是皇帝也不能这样吓人的……·心念电转,明白自家陛下开头的意思很可能只是“他既然这么不想为朕效力,就蹲在封地不用滚回来了”,哥叔夜暗暗松了口气,口称领旨,捧起长剑退到殿门口*给执戟卫士。
有这么一段插曲,接下来的议事众人无不战战兢兢,到得廷议结束踏出昭信殿,大伙不约而同地抬头看看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再打量打量彼此惨淡的脸色,都是苦笑一声,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就匆匆告别。
·皇后因心怀故国和陛下决裂,被赶回封地的消息,就这样随着玄甲卫一日间从京城消失殆尽的身影,以及诸位高官大臣面无人色摇摇欲坠的模样,旋风般传遍了整个北凉。
·“……真是君恩深重·”·从两个孙辈口中听到今天廷议的经过,荣养在家的沈老爷子绕室徘徊半晌,只吐出了这么一句话。
这位历事三朝的老人是楚王拓跋德昌最小的弟弟,沈家实际上的当家人·无论是担任左平章的沈世良,还是以兴武将军身份执掌北凉十八军之一的沈世德,都是他的孙辈,在年近七旬的老爷子面前只有毕恭毕敬听训的份。
听到老人沉吟半天只来了这么一句,沈世良年长几句还沉得住气,沈世德已经迫不及待地追问:“爷爷是说——”·“我什么也没有说·”·乌木制成的拐杖用力在地上顿了一下。
两道寿眉掀起,须发皆白的老人瞪了孙子一眼,两个正当壮年、登上北凉朝堂高位的孙子顿时反射性地低下头去,不敢和爷爷目光相接·见此情形,沈老爷子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放缓了声音:·“你们都给我牢牢记住。
咱们沈家是夏人,北凉皇帝再怎么给咱们家面子,有些事情也不是咱们可以掺合的·皇帝也好,太子也好,不管哪个皇子也好,这都是他们铁勒族自己的事情,咱们只管好咱们自己就成,明白了”·“可是爷爷,今天的事,孙儿总觉得有点——”·“什么也没有”·一声断喝把沈世德没有出口的话全部截回了肚里。
沈老爷子平了平气,犹自觉得恼火,手起处,底上包了钢皮的拐杖又在水磨青砖地上嗵嗵地砸了几下:·“这事儿没别的说头,就是陛下君恩深重,仁厚宽容·别多去想那些有的没的——身为人臣,擅自揣测君心,你还觉得你聪明了有理了是怎么着”·“……七弟,别说了。”
被老爷子一句话点醒,沈世良激灵了一下,背后顿时冷汗涔涔·的确,身为臣子,陛下想让你怎么想,你就乖乖地怎么想呗——多说多错,少说少错,只有颂圣永远不错。
“你执掌兴武卫,陛下指哪儿,你就跟着打哪儿,旁的想那么多干什么”·“这才像话·”沈老爷子总算舒了口气·“还有,约束家里上上下下,做事情都放地道点,别眼眶子浅得一点点,这当口去贪什么蝇头小利。
陛下做事都留着余地哪——”·声音慢慢低沉下来,自言自语中,带着些时光沉淀的感慨:·“不管怎样,闹到这份上,还只落得一个回封地居住,这份恩宠……唉,也就当年的……有这个面子了……”·当整个京师议论纷纷,或惊愕、或担忧、或幸灾乐祸,或摩拳擦掌想要谋夺玄武卫在京师那点产业的时候,凌玉城已经带领属下奔驰在回青州的路上。
一声令下,谨身堂所有文件资料、舆图方略片纸不留;玄甲卫在京城的府第大门紧锁;驻地附近所有雇来洗衣挑水、送米送菜的村民全数遣散·午前从昭信殿拂袖而出,到羽林卫的一队将卒擦着即将关闭的城门向东奔出时,凌玉城与麾下常驻京城的一千五百卫队已经在平洛城东百里之外扎下了营盘。
兵过一万,无边无沿;兵过十万,扯地连天·凌玉城虽然只带了一千五百兵卒,可是一千五百名骑兵扎下的营盘,仍然像是一团黑云矗立在地平线上,一眼看去望不到边际。
然而,这偌大的营盘竟是寂静到了压抑的地步,除了战马睡梦中偶尔发出的嘶鸣,就连士兵们的窃窃私语都难得听到一声··凌玉城的近身侍卫,这几天进进出出都陪着十二万分的小心。
自从三天前大人被从城外叫回,随后派人拿走了几份文件,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大人神色日复一日地阴郁下来·昨儿个对着北凉全境舆图独坐了整整一个时辰,亲卫队长贺留进去禀报例行公务,不知哪一句话说得不对,被凌玉城一声叱喝轰了出来,刚关上门,不知什么东西砸在门上,哐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提心吊胆等到今天,眼看午饭的米粮都下了锅,应该正在参加廷议的大人忽然进来,开口就是让大家收拾东西走人·这还不算,京城内外驻扎的所有弟兄一个也不留下,全部带回青州——大人您这是想干啥跟陛下闹翻了么·暗夜深沉,趴在树杈上的哨兵牛二壮狠狠锤了下脑门,把睡意从越发沉重的脑袋里赶出去,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身子。
在树上睡着肯定会掉下去摔个好歹,用腰带或者别的什么把自己捆在树上,被长官看到了也是至少十军棍起,翻滚呼号加倍·抬头望了望头顶,隔着浓密的树叶看不清天空星斗,也不知道这个暗哨还要值多久才有人来替班,他失望地叹了口气,忽然一凛,扑下树一个翻滚,把耳朵贴在了路基夯实的泥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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