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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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5)
·三长两短,轻轻细细的哨音不断向后传递,重复三次之后,就看见营盘几盏灯火一闪即灭·牛二壮屏住呼吸等待着,果然没多久,十几匹骏马沿着京城到青州的大路飞奔而来,五名骑士伏在马背上不断挥鞭,夜色里看不清为首那人背负的旗号,然而就凭这一人三马、不惜马力的狂奔,就可以知道有极其紧要的事情。
须臾,营盘门口灯火通明,凌玉城在贺留和十来名近身亲卫环拱之下缓步踏出··“陛下……有旨·”一马当先奔过来的哥舒霖是羽林将军哥叔夜的隔房堂弟,一直被主将当成心腹带在身边,哥叔夜去听凌玉城开讲军法的时候,差不多次次都带着他同行。
此刻这个不到二十的小伙子一手举着羽林军的认旗,另一手高高托起一把连鞘宝剑,在马背上喘息不定,一时竟然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从傍晚马不停蹄奔驰到现在,滴水粒米没有入口,也实在是累得狠了。
总算跟着他的几个人还比他强些,甩镫下马以后两个人收拢马匹,另外两人上前半扶半架地把头儿撮下了马背·哥舒霖站在地面上狠狠喘了两口大气,自觉宣旨的时候大约不至于上气不接下气了,才一正颜色,双手将宝剑高高捧至齐眉,望定凌玉城正色重复了一遍:·“陛下有旨。”
·大半夜的特地跑这一趟,哥舒霖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对方有什么接旨的正常礼节——或者说,没有人家坐着自己站着宣旨就是很好的待遇了·虽说作为羽林将军的近身亲卫,他真不是第一次做宣旨的活计,到哪里别人也都是北面叩头恭敬领旨的,然而这一次且不说人家的身份吧,出来的时候,自家将军堂哥也殷殷叮嘱“把东西送到话传到就好了,多余的事一件也不许做”。
于是,看着凌玉城向他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带人绕过他走下缓坡的时候,哥舒霖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直到下面传来了重重一声咳嗽才急忙转身,面向凌玉城重新站定··“陛下说,让您什么时候想明白了愿意出兵,什么时候再拿上这把剑到他面前来。”
手里一轻,双手捧着的宝剑已经被接了过去·借着周围火把的光芒,他只见凌玉城倏然拔剑出鞘,右手食中二指从剑脊及柄处缓缓抹向剑尖,动作竟是异乎寻常的轻柔而专注。
青锋如水,在主人手中微微震颤着,一时间,哥舒霖竟然以为自己听到了宝剑欢悦的轻轻鸣动··“……臣遵旨·”还剑入鞘,深深凝视了一眼这柄失而复得的长剑,凌玉城毫无预兆地将宝剑丢给身后两步远的亲卫,仰头回了一句。
哥舒霖还在想怎么回答,已经看见凌玉城大步走了上来,越过他身边的时候转头说了一句:“贵使半夜奔驰辛苦了·且进来喝杯茶休息一下如何”·说是邀请,实际上就是命令。
哥舒霖急忙抢步跟上,一边走一边还在动脑子,想着怎么把将军在御前的应对一起传过去,就看见周围的火把摇曳着散开,凌玉城在黑暗里驻足回头,明亮的眼神扫了过来,哥舒霖立刻反射性地挺直了身子:·“羽林将军还有什么嘱咐”·“大人说——”·没来得及想上一想,哥舒霖亦步亦趋地跟在凌玉城背后,御前元绍盛怒之下的一问一答,已经自动自发地全数倒了出来。
凌玉城一边走一边安静倾听,直到哥舒霖讲到“大人让我们连夜把东西送来”,才停住脚步,敛容正色,向哥舒霖点了点头:·“替我多谢羽林将军·就说——此事凌某铭记在心,必有后报。”
次日红日初升,目送羽林卫的使者向西绝尘而去,凌玉城按了按腰间重新佩上的长剑,吸一口晨间清冷的空气,环顾身周:·“拔营”几天来,他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激越的昂扬:“我们回青州”·作者有话要说:北面北是哪儿·第53章 长安不见使人愁(改完)·作者有话要说:修改癖神马的……看在我今晚写到这么晚的份上,轻点抽好不·改的是下半章,大家往下拉^^·北凉习俗,有其土斯有其民,有其民斯……有其军。
草原上的时候,各大贵族都圈占一块自家的草场,放牧养民乃至出兵,一切都从草场上来;能占多大地盘占多大地盘,您领地里有金矿还是有盐湖都是您自己本事·地盘给别人抢了什么的,自己厉兵秣马想办法抢回来,也别哭着求老大主持公道。
……其实真去哭的话老大还是会出手的,但是广大诸侯们算一算老大的出场费,不到万不得已,那是死都不会走这条路··及至入了中原,牛羊是不放了,封地也收回改成了郡县,然而各郡县的人事任免领主还能做得一半主,赋税也是和皇家三七分成——自然,各大领主自己养自己的军队,军费什么的您就别惦记着向皇帝伸手了。
所以,凌玉城入北凉,天统皇帝下诏“以青州为皇后汤沐邑”,群众也就是“哦……”了一声就过去了·在铁勒部贵族,反正凌玉城的军队是皇上的,青州的地界也是皇上的,发钱给他养兵和划领地给他养兵左右都是养,肉烂在锅里;在奚部、渤海部、丁零部、乃蛮部等等看来,你们铁勒部爱怎么折腾怎么怎么折腾,咱没意见;在夏人贵族看来……这跟我们有关系吗·然而天可怜见,虽说这块地盘名义上是他的了,这一年来凌玉城一共只来过两次,满打满算加起来不到一个半月。
青州一州十五县,差不多一年功夫,上上下下都是靠几个下属联手支撑过来·现在好不容易巴望到大人回青州,奚军、金波、罗杀这三个被留在封地的最高将领都松了一口大气。
且不说大人这次回来是跟陛下闹了啥别扭还是另有内情,最起码碰到难题有人当家做主了·然而,这口气松下来还没到两天,第一个闷棍就打到了主持内政的金波头上。
有御史上书:盐业为国家命脉,无论产销都应该由国家专营,收入统一归入国库,而不是由私人经营、所得落入个人的腰包··“大人……我好像听您说过,我们不参与对大虞的战事,是陛下点过头的”·眼看一大笔白花花的银子很有可能从今年青州的预期收入当中划掉,尽管这笔钱占的绝对比例不高,尽管青州还有很多更加赚钱并且是独有的生意,金波还是气急败坏地冲进了凌玉城的书房,一门心思讨个说法。
“当然·有什么问题吗”·“那不许我们卖盐了这种事儿陛下不会准的吧”·“你说呢”·元绍这道旨意看似遍及全国,其实北凉虽大,产盐区满打满算也就两个。
一是现在作为凌玉城的封地青州,靠海边一连二十三座盐场,所产海盐晶莹洁白,但一年也不过就能出这么点儿,上层人士刷牙倒是常用,小老百姓拿来做菜就嫌太贵·这盐倒有个好听的名字,唤作青盐。
另一处是从青州再往北去的幽州,执掌广武卫的魏国公李家的封地,所产的芦盐粗砺有沙,但是产量甚大,广武卫之所以能和渤海部的黑水、白山两卫对峙,一半靠的是芦盐卡住了他们的脖子。
至于旁的什么内陆岩盐小盐场,产量太小,不值一提··仗着当年把□□皇后也逼得断腕殉葬的魏国公李明达的威风,这都过了几代,芦盐的销量一直蒸蒸日上——直到凌玉城改进了盐场产盐的法子,变煮盐为晒盐,青盐立刻全面压倒芦盐。
此时元绍一道旨意下来,执掌青州工农商业各项内政的金波跳脚不已,魏国公家忧心如焚、想办法找人在御前辩驳之余,倒还有些幸灾乐祸···叫你们晒得好盐·叫你们卖·“大人,那个上书的御史是谁家的趁着大人回封地的当儿,故意跟我们捣乱么”·“产盐的不是我们一家,卖盐的也不是我们一家。
等着吧,这件事在御前有得一段时间好吵呢·”·说是说有得吵,但是当整个朝廷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凉和大虞的战争当中时,有关盐业的争论,并没有占据太多眼球。
左右平章接了数十份关于盐业的上奏,户部议了一次,元绍面前又廷议了一次,十来天的功夫就有了结果··元绍降旨:准··青州目前支柱产业之一的盐业就此收归国有。
墙倒众人推,鼓破万人捶··丢了一个支柱产业对青州的经济有多大影响·答:略有影响,不算很大·夏粮马上就要收了,青州的财政目前处于盈余状态。
因为陛下的旨意,丢了一个支柱产业对青州的经济有多大影响·答:那影响可就太大了……·截至目前,青州——或者说凌玉城的玄甲卫,收入主要由几大部分构成。
一是农税,这玩意主要收的是粮食,上上下下人吃马嚼全靠着它——特别是喂马的谷物干草,黄豆黑豆·二是官田的产出,收入结构同上·三,就是各类经商带来的收入了。
凌玉城在大虞的时候,也曾经大力纠结过种田的事儿·卷起裤脚亲自下田那是不可能的,再降低身段,再作戏,他也还没亲民到这份上·所谓关心种田不过是梳理屯田制度,让该种地的屯田兵安心种地,该操练的军户努力操练不要去想田里的苗长了多高,顺便听人汇报下田里到底种什么的问题——收完小麦还能种一季豆子呢,不要让田就这样空着啊混蛋豆子之类军马也要吃的·至于兴修水利啦,开发农具啦,访问老农研究耕作技术啦,林林总总都是苦命的金波带人上下操持。
如果不是花钱需要他签字,凌玉城听都不会听这么一耳朵··可惜那些屯田军多半是拉家带口,离开北疆的时候没办法拖过来,只有辛苦他们从头在青州做起··“大人”说曹操,曹操到。
气急败坏冲到他面前,手扶着膝盖喘息不定的那家伙,可不是主管领地内政,上上下下,带人踏遍一府十五县的金波·“大人,大人你怎么能——”·扭头看了眼金波比去年这时候足足晒黑了一倍的脸庞,知道他不是有大事或者气急了不会这样冲进来,凌玉城也只能放下手中枪杆,一边从卫兵手里接过布巾擦汗,一边温言道:“辛苦啦。
——跑得这么急,出什么事了”·他此刻正在站桩,一握粗,两丈多长的白蜡杆子平端在手,一站就是半个时辰不许停歇,虽然只是静立,却要求气血奔腾不息,呼吸间骨力寸寸贯通。
这是离开京城之前元绍刚给他加的功课,用元绍的话来说,“悟性好点的话,到你回来,平地上也该站出点骑马的感觉来了·”无奈一口气站了这大半个月,连基本的静心一关都过不去,更不用说什么静中生动,刚中带柔。
今天刚有点入门的意思,给金波这么一打岔,又飞到了九霄云外·这样下去回京城拿什么跟陛下交待——这样想着,就听金波气喘吁吁地问道:“大人,你怎么能把盐场就这样交出去”·听到一个“盐”字凌玉城脸色就是一肃,举手示意,身边的卫士们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开了去。
凌玉城走出几步,面向西方站定,侧头一看,金波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脸色还是有些愤愤不平··六月初旨意下达,诏令盐业经营收归国有,元绍派来接管的户部官员同时到任。
青州上下,默然从命··“子泉——”他叫着金波的表字,口气柔和,自然而然地多了一种推心置腹的味道:“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呢”·“这个……”金波还真没想过。
作为青州的大管家,是他把整个玄甲卫的财政从无到有建立了起来,是他派人按照凌玉城传来的方子,再三试验才找到了最好的晒盐法子,也是他咬牙支出一笔大钱改建了所有盐田——虽然明明知道陛下的旨意不能抗拒,但是想想总归还是肉痛居多。
“大人先前要是没跟陛下……就好了·”到底事关机密,当中几个字压低了声音含糊过去·凌玉城看他一眼,淡淡道:“是吗你也是这样想的”·“……”·“你也觉得,我已经为了出兵的事情违拗了陛下,总不能一而再、再而三的抗旨”·难道不是虽然不敢发问,金波的眼神却是越发疑惑。
虽然大人说过,不参与对大虞的战事是陛下点过头的,可谁知道陛下答应的时候心里有没有气呢·再说……想到这里,他忽然惊讶地看见凌玉城转过头来,嘴角勾起一缕莫测的微笑:·“你都这样想,别人……就更加会这样想了。”
“大人”·“子泉,你跟着我也这么多年了·盐业有几倍的利你清楚——你真的觉得,这一行可以、或者说适合长期抓在我们手里吗”·“可是之前——”·“之前那是陛下的恩典,看我们初来乍到没有家底,让我们缓一口气。
今年夏粮丰收,这口气怎样都缓过来了·”凌玉城难得耐心地给他解释,“你之前不是也说,就算没有卖盐的这笔收入,我们今年的钱还是够花的吗”·随着凌玉城的解释,金波的脸色渐渐平缓下来,先前震惊之下的满肚子火气已经消失无踪。
他低头把事情从头到尾又想了一遍,忽而一凛,随即低低叹了口气:·“只是辛苦大人了·”·所以说,大人先前已经惹恼了陛下,这次只能听话;青州都不抗旨了,被牵连到的广武卫也不能说什么,至少不能明着跟陛下作对——北凉最大的两个产盐区就这样轻轻巧巧收回了皇家。
再说,就算广武卫打算搞什么小动作,产量大增质量又高的青州盐田,也能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只是委屈大人,白担了这么个名头··金波的脑子还是不错的,这么点了一点,他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凌玉城暗暗点头,但是对于属下的感叹,他却是毫不在意:“不然呢”·不然……·“子泉,这些话本来不应该点穿,现在我也只在这里说、只说这么一遍。”
凌玉城语气忽转严厉,“你记住,盐场的事儿,就是陛下恼了我又不好明着发作,借这个由头敲打敲打·广武卫殃及池鱼是他们倒霉——单单这一件事,恐怕还不足以让陛下消气,以后只怕还会接二连三的来,你派出去的商队,这段时间多长几个心眼。”
“属下明白”·话音未落就看见凌玉城神色一凛,金波反射性地收声,暴风一样的马蹄声直直灌入耳膜,越来越近,在演武场外戛然而止。
稍待片刻,凌玉城身边主管情报谍探的夏白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薄薄的绢布,脸色阴沉:·“大人,我们的商队——我们的三支商队在外遇袭”·第54章 猿鸟犹疑畏简书·曹嘉咬紧牙关忍住眼泪,拼命挥鞭策马。
同袍弟兄飞溅的鲜血喷在后颈,三天了,风吹过来的时候还是能恍惚感到湿湿的暖意;他扑过来推开自己时的吼叫仍然声声响在耳边:“去把事情告诉大人,去啊——让大人给我们报仇”·只恨,只恨他此刻不在军中·他和三天前死难的结拜大哥陈续,都是北疆定州小河村的人。
一起天不收地不管地长大,一起在边境当了马贼,一起被大人收编……一起跟着读书写字、打仗升官·大人来了北凉,哥俩想也不想就一起跟了过来·跟过来却没能继续编进行伍,大人麾下主管情报的夏白将军召见了他们,随后,他们俩就双双脱去军服,成了威武镖局的两个年轻镖师。
马贼出身,轻捷剽悍的他们是北疆军中最好的斥候之一·跟着大人的那几年,队伍里的参军更教会了他们怎么画简易地图,怎么标示山脉水源道路,怎么记下一切对行军有帮助的东西……·夏白将军说:“你们是大人的耳目。
将来,咱们的军队踏遍北凉,靠的就是你们现在做的一切·”·凌玉城随元绍来到北凉,离开故国之前颇采购了一批东西,特别是北凉急需的茶砖丝绸等物,靠着变卖这些货色支撑了玄甲军最初几个月的开销。
然而青州贫瘠,出产不多,来往客商也少·至于本地,一府十五县内,能大量吃货,再把它们卖到西边各郡乃至草原上的商家屈指可数··当时,顶着寒风大雪奔走各地的,一半是青州本地的商旅,另一半就是领了玄甲卫的本钱——当然,是以货物的形式——等卖掉赚到钱再和军方分成的各个商队了。
当然,既然领了本钱,玄甲卫派几个账房伙计跟着,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至于那些押货的镖局,青州地面上讨生活的镖局,谁敢拒绝主人的命令·各地风土人情、道路山川,乃至物价特产,晴雨变化,就这样随着账房、伙计、镖师、趟子手们的脚步,日益详尽地呈现在了夏白主掌的情报司面前。
曹嘉和义兄陈续,走的是到鹰扬卫那条线·也就是从青州出发,沿着广武卫和天策卫的夹缝一直向北,出关进草原就到了目的地·这条路算是好走,广武卫是夏人世家,天策卫是当年楚王一手带出来的,虽说当年世宗皇帝把自己侄子过继给楚王当嗣子,就此把天策卫弄回了皇室,可香火情分总是在那里,实在为难,拜托兴武卫打声招呼也成。
至于目的地,鹰扬卫是奚王直属,奚王以下,大大小小的贵族都是商队的大主顾·奚王那个老头子人老心不老,纳了一群的侧妃,膝下女儿也有不少,丝绸首饰和新出的呢料之类在他们家卖得可好了——·这次曹嘉和陈续跟着押镖的商队就是载着一批丝绸,在刚踏上草原,离奚王王帐还有三百里的地方出了事。
三百里有多远·一人三马尽力奔驰,三百里也就是一天一夜的事情;一人一马,昼夜赶路,两天两夜也能赶到;大队轻甲骑兵,爱惜马力,不过就是三天的工夫。
——然而,三百里的距离,已经足以让上千帐牧民放牧,也足以让这段边境成为天策卫、广武卫和鹰扬卫之间的三不管地带··换言之,就是时不时地会冒出些马贼来。
小股的马贼,他们改行押镖这大半年已经见识得不少了,或者可以说,镖师的存在,主要目的就是震慑这些小股马贼强盗·一支商队,连东家带掌柜再算上伙计和车把式,不过两三百人,押车的镖师也就百来号,对付对付小股敌人罢了。
真要来个上千人,那大家还是别想那么多了,跟马贼头子谈不拢买路钱的话,就想着怎么保住性命吧··可是……想到这里曹嘉就忍不住咬碎钢牙,三天前包围他们的那伙马贼,分明就是有上千之众·那根本不是马贼那块地方,养不了那伙能上一千人的马贼·更何况商队领的是玄甲卫的本钱,队伍里分明插了玄甲卫赐予的认旗……过去几趟往返草原,看到这面旗帜,再凶残的马贼也会偃旗息鼓悄悄离开·“玄甲卫玄甲卫怎么了”飒飒的箭声和越来越密集的惨叫声中,马贼头子张狂的大笑至今仍然响在耳边:“惹恼了陛下自身难保——现在宫里得宠的,可是我们草原上的百灵鸟”·左边被撞了一肘子,一个封得严密的布囊递了过来,曹嘉认得那是曾经一起从北疆过来的同袍,开春的时候断了条胳膊退下来,以伙计名义□□商队的弟兄。
借着人群的遮挡,这个甚至不知道名字的弟兄紧紧盯着隐在马贼头子背后的高大身影,咬牙切齿,语声低低:·“那混蛋我见过,跟大人去奚族的时候·是奚族一个小部落的族长叫什么昆莫的——看上去他们是要灭口了。
我不见得能冲得出去,这里面是我记下来的一些东西,替我带给夏白将军·告诉大人,给我们报仇”·报仇·报仇··自凌玉城以下,闻讯聚集过来的将军们一个个面沉似水。
“……还真是冲着我来的·”沉默良久,凌玉城把目光从悬挂在墙壁中央的北凉全图上移开,冷冷一笑··被抢的三支商队,一支摆明了是奚族出手,另一支看来凶手逃不掉是乃蛮的霜狼卫,很好,牙鲁帖看来是要再受点教训了,大猎上挨的那顿揍显然还不够。
第三支么……凌玉城微微冷笑,当他不知道神武卫一直和虎贲卫走得近是怎的·搞得现在商队都不敢走那几条线,更不敢从他这里进货。
再拖两个月,领地财政都要出现赤字了··“打劫商队也就算了·明明打出了我的旗号还敢打劫,抢完了连我的人都不放过——再不出手给他们个教训,那帮混帐只怕连凌玉城三个字怎么写都忘了——奚军,玄甲卫现在抽得出多少骑兵”·那帮混帐懂得夏文的有限,凌玉城三个字,怕是本来就不知道怎么写……夏白默默低头。
与此同时,坐镇青州,主掌领地全局的奚军上前一步,右手成拳叩在心口,毫不犹豫地回答:·“大人,我们带过来的八千子弟都是骑兵,新招的兵里,有一千骑兵也能上阵。
扣掉镇守领地的需要,抽调五千人不成问题,只等大人一声令下”·“好——奚军、罗杀、贺留各带一千五百骑兵,明天整军出发给我往死里教训那帮假冒的马贼强盗”·“是”·拳头撞击胸口甲叶的声音整齐得如同一声。
“混帐”·又是啪的一声脆响,一个杯子摔在地上砸得粉碎,跟着就是让整间殿堂都为之震动的砰然巨响·心惊胆战的臣子们抬起头来一看,只见陛下那张紫檀木的华贵宝座一半砸在墙上撞得稀烂,另一半却已经无声无息地塌成了齑粉。
五月中旬,虎贲卫奏报:大虞入侵··五月二十三日,凌玉城拒绝出征,远走青州··六月十一日,三支商队被劫杀的消息被快马送回青州··而当元绍收到凌玉城出兵的报告时,已经是六月二十五日,三支奉命“剿匪”的队伍早就扫荡完毕,浩浩荡荡都快开回自家封地了……·“好得很……”·元绍翻看着奚王、乃蛮王和神武将军的报告,越看越是火大。
“陛下,玄甲卫居然放火烧山……两座山头都给烧得通红,大火蔓延了足足一百里啊”——这是神武将军的控诉。
“陛下,几个马贼路过抢了一把,他们至于连镇子一起屠吗镇上两家大户都给灭了门啊”——这是乃蛮王的惨叫。
”陛下,玄甲卫足足灭了我三个部族啊青壮男子,高过车轮的全给他们砍了臣赶到的时候,地上堆了三座人头垒成的山啊上千个人头,惨不忍睹啊陛下”奚王的奏折里简直是在血泪呼号,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就别提御案上堆了一尺多高的弹劾折子了··“商队被人抢了又不是你自个儿被人打劫了,你不会写信要求当地领主缉拿盗贼就算他们阳奉阴违,你不会上奏让朕主持公道招呼都不打一个说出兵就出兵,你把不把朕放在眼里——叫你去打虞夏,你心怀故国下不了手,自家人内讧你出兵倒是挺爽快”·……这些话一个字都不敢在朝会上吼出来。
当皇帝当到他这份上,真是憋屈到内伤··平了平气,元绍开始在心底默念第一万零一遍:“那是皇后,那不是臣子·那是皇后那不是臣子不是臣子不是臣子……”·吼出来就得有个处置,那个不把他放在眼里擅自出兵的家伙又能怎么处置呢·罚俸凌玉城这家伙只有领地,没有俸禄。
好吧身为皇后没有从后宫领一份俸禄是他的错……他就不该省这点小钱的……·贬官降爵别搞笑了,那是皇后,要怎么贬贬成妃子吗周边各国都会看笑话的真的。
关诏狱从小母后就拿着史书教育他过,“世上有被赐死的皇后,有被废出家的皇后,没有关进牢狱被臣下侮辱的皇后·真要这么做除非这个国家的面子不想要了……”·喊打喊杀任何臣子都可以拎出去抽几十鞭子不是问题,可是皇后的话……还是他母后那句话,国体不想要了陪他练武的时候顺手抽两下另当别论,现在人在千里之外够不着啊。
禁足反省人在京城也就算了,现在在青州,真要大老远的把他拎过来再丢去离宫反省吗——咦,好像哪里不对的样子·对臣子可以用的十七八种处罚都派不上用场。
真是的·凌玉城怎么就偏偏是他的皇后呢弄到现在打也打不得,骂他两句吧,下诏斥责他肯定当耳边风,不把诏书拿来擦桌子就算很给面子了……·不管了先让他滚到京城来总可以吧来把话说清楚,该请罪请罪该认罚认罚什么都好擅自出兵,总要有个说法,不然那些各地领主要有样学样了·当天宫门关闭之前,一道旨意六百里加急,直送青州:·命凌玉城进京请罪。
随身准携卫队百人·其余兵马,擅出青州一步者,格杀勿论·作者有话要说:一个书评都米有,不幸福……·第55章 远闻鼍鼓欲惊雷·玄甲卫的军府在京城西側,西华门出去左拐两里路就到。按说皇后和陛下一起住在宫里,可近身卫队总得有个驻扎的地方,玄甲卫作为北凉十八卫之一,也不能没有个对外的门脸。以一跨过国境,元绍就赐下这座宅邸�
魑孜腊旃谩!に谆八刀晃鞴蟆⒈逼赌霞鞑嘁幌蚴呛烂偶椎卦萍牡胤健た抗秸饷唇质亲阕闶兜氐拇笳樱馐ゾ旌苤档靡豢吹牧�--若不是和赐领地,散妃嫔什么的放在一起,也足够满京城议论上几个月的。
五间七架的朱漆大门甲士环列,气象森严,逢二逢七,凌玉城在军府正堂开讲兵法,门前总是川流不息,一晚上少说也有七八十名盔明甲亮的将军校尉被守门卫士恭恭敬敬地引到里面。
·……只可惜,这已经是一个多月之前的事儿了··纳布托把手里拄着的长戟从左手换到右手,百无聊赖地扭头去数大门上落满灰尘的碗口大铜钉·皇后远走青州,这座军府的所有人都撤得一干二净,现在里面空荡荡鬼影子都没有一个,连累了他们这帮羽林卫的小卒来替玄甲卫看门。
这都站了一个月了……风吹雨打的哟……·“图老哥,你说咱们这差事还要当到什么时候人都走光了,房子拿铁链子一拴,封条一贴不就完了非得我们在这儿站着……”·“然后让要饭的跑进去做窝一帮贼骨头半夜爬进去偷东西等人回来看见家里给翻得一团乱,能糟蹋的都糟蹋个干净”被他叫“图老哥”的老军士大名唤作图海,四十来岁年纪,胡子拉碴。
听到他这么抱怨,没好气地反问回去:“搁你媳妇回趟娘家,回来看到这一出不拿鞋底子抽你”·“老哥您这话说的……兄弟我不是还没说上媳妇吗”今年刚满十六岁,托了关系补上差事的纳布托红着脸挠了挠头。
左右一扫,看见来回巡逻的长官恰巧不在周围,凑近老军士压低了嗓子:·“可是老哥……那可是陛下哎……”·“陛下又怎么了陛下也是男人”·至于那位皇后……咳咳,反正那位皇后的容貌,满京城都没人比得上。
所以陛下护着点自家皇后也是对的吧就算吵翻了跑回封地了,陛下生气也不会生太久的没错吧·俗话说,床头打架……那个……大家都懂的啦。
“我说兄弟,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个媳妇啦·今年的赛马大会,可要好好把眼睛擦亮咯”·然后让媳妇儿拿鞭子抽吗纳布托打了个寒噤,努力摇头。
“老哥,兄弟还是娶个温柔点儿的算了……喏,就像街对面那个……”·街对面,一个青布包头,布裙荆钗的少年妇人,向并排站在门口的两人款款走来。
“两位大哥,这里是玄甲卫的军府吗”·声音温柔如水··一老一少,差了能有二十多岁的两个士兵对望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满面风尘,几乎没有颜色的嘴唇裂开好几道血口子,抱着个灰扑扑的襁褓,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好像随时都可能倒下。
然而,就是这样一副疲惫憔悴到了极点的样子,仍然遮掩不住她如珠如玉的秀丽容颜··是个夏人的小媳妇·单身一人,抱着孩子,不知从哪里跋涉而来·她一边努力向两个陌生的北凉军人露出笑容,一边轻轻颠着臂弯里的孩子,以免那孩子惊醒了大声哭闹。
至于那孩子--图海瞥了一眼,跟他半岁多点儿的大孙子差不多个头,眉目已经长开,看上去和抱着他的女子颇有几分相似··是母子吗·“玄甲卫这里就是啊。”
还没盘算完,身边的年轻同袍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口·那女子闻言喜色一闪,樱唇微开,低低敛衽行礼:·“如此……多谢两位大哥啦·可否烦请大哥行个方便……看看里面哪位大哥恰好不当值,有空悄悄出来一趟……”·她低着头轻言细语,显然是不惯和男人说话,一股天然羞涩,温柔软款,楚楚动人。
纳布托不由得凑近两步,一时也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只是心不在焉地“嗯嗯”应着·正在心荡神摇之际,就听见身边的老军士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可是,里面已经没有人啦。”
“没……没人了”·抱着婴儿的女子身子晃了晃,绽放到一半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眼怀里沉睡的婴儿,迟疑半晌,终究下定了决心颤声问道:·“人……人都……”·声音软软的,那一点点颤音直挠到人心底里去,像是想要知道,又害怕面对那最可怕的结果,只说了几个字就再也不敢问下去。
老军士还在默默算着孩子的年岁,纳布托咋咋呼呼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人都到青州去了呀离这里上千里路呢,这位小娘子,你可来晚了一步”·“奴……多谢二位……”·勉强微笑了一下,女子抱紧手中的襁褓,对面前两个北凉军士敛衽一礼,后退几步悄然转身,行走时耳坠不晃、裙摆不摇。
纳布托伸直了脖子看着她转过一个弯,袅袅消失在视线之外,还是望着那个方向一径发呆,直到后脑勺上着了一个爆栗子才讪讪扭头··“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这当口你还敢发呆这些天羽林将军三天两头的过来取东西,连陛下都出来跑过几次马,给贵人们看到你这样子,一顿军棍都是便宜了你”·见小伙子傻笑着站直了身子,目光时不时地还往那边飘过去,图海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续道:“那种夏人女子一个个娇娇弱弱的,吃不了苦,顶不住事儿。
小纳,听老哥一句话,要说媳妇还是得找咱们铁勒姑娘,跨得了马抡得动鞭子这种养在盆子里的娇花,咱小门小户的养不起”·“老哥,你……你说什么哪……”·乱七八糟地斗了几句嘴,纳布托情知年长同袍说的是正理,也只得打点起精神来值哨,盼着替班的人早点过来——若是运气好那个小娘子还没有走远,说不定还能看上一眼。
这样想着,他扭头往方才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又瞥了过去,忽然间全身一震,那女子披头散发,怀抱婴儿,仓皇向他这里冲了过来·“军爷救我——”娇软的身躯瑟瑟发抖地靠在背后,纳布托一阵热血上涌,想也不想就长戟一横,把凶神恶煞一般冲过来的几条汉子逼了开去:·“站住干什么哪”··不知是顾忌擦得铮亮的戟刃,还是认出了羽林卫的铠甲,总之追兵左看右看,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纳布托松了口气,刚想扭头安慰一下花容失色的美人儿,耳边蹄声如雷,一道鞭风撕裂空气,擦着脸颊抽出一声凌厉的爆响:·“让开”·“救命啊——”·只这么间不容发的一闪,女子半个身子已经被拖上马背,绣花鞋的鞋尖几乎踢到纳布托鼻梁,刚满十六岁的小伙子热血往头上一涌,抡起长戟就对着马头抽了过去:·“住手”·一声痛苦的长嘶,青鬃骏马扬蹄立起,随后轰然倒了下去。
马上男子在最后一刻险险跳离马背,醋钵大的拳头当场就挥了过来:·“小子挺能啊我们追捕逃奴你也拦着”·元绍出宫跑马散心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女人哭娃娃叫,烟尘斗乱满地狼藉的景象。
“都给朕拿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羽林卫小队背靠着背,和十几名不知道哪里来的豪奴厮打在一起,你来我往,拳脚虎虎生风。
圈子中间,一个钗横鬓乱的夏人女子抱着婴儿,吓呆了一般蜷缩在羽林卫背后,瑟瑟发抖··打架··打群架··为女人打群架··凌玉城这才走了多久啊,都有人敢在他的府邸正门口打群架了·“这群混帐,都给朕——”想起凌玉城说了好多遍的“治政从刑狱清明开始,刑罚公平才能收拢人心”,他勉强克制住自己把他们全部砍了的冲动,“都丢去五城兵马司。
阿夜,你的人你自己处置另外……”·下巴一扬,自有人把看上去像是导火索的夏人女子拖到他马前··“这女人怎么回事”·“……”·“陛下,她说她是来找玄甲卫的,被人当成逃奴追捕,值哨的羽林卫看不过去才打起来。”
从下属口中飞快地拼凑出了事件经过,哥舒夜点马上前,低声禀告··“哦”元绍居高临下瞥了一眼,虽然长得还不错,但是也不见得如何出色,想来她丈夫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看这样子就知道是来找孩子他爹的……也不知道是凌玉城身边哪个家伙惹下的孽债··“问问她找谁,回头传个信吧·”·说完拨转马头径自离去,哥舒夜留下身边一个小队长收拾残局,连忙催马跟上。
没走多远,就听到身后一片惊呼,夹杂着女子的凄厉叫喊:·“大人,奴婢不能再伺候您了”·回头,血光乍现··哥舒夜慢慢拈起从女子怀中搜出,被小校双手举起奉到面前的那件物事,随即,不出声地吸了一口冷气。
细细云纹盘绕的铜牌上,一个端端正正的“凌”字清晰可见··作者有话要说:忽然发现我之前一直搞错了方向··嗯,宫城坐北朝南,陛下的寝宫在中轴线右边也就是西边,小凌办公的地方在陛下寝宫再右边一点儿。
所以小凌要出城的话,最方便是走西华门出宫,然后左转就是分隔京城南北的十字路口··玄甲卫的军府就在这条路上离宫城很近……·第56章 当时年少春衫薄·一个女人。
一个咽喉受了伤不能说话的女人··一个咽喉受了伤不能说话,抱着半岁大婴儿的女人··哥舒夜从来没觉得这么头痛过··“……你们真没做什么无礼的事儿”比如上去拉拉扯扯,乱摸不该摸的地方什么的……·“真没有”被他怀疑目光扫到的下属们忙不迭地举手发誓。
大庭广众之下谁那么无聊啊,要摸也要到没人的地方再摸不是何况这女人还是个有主的……·“所以,你们好好问她两句,她突然就说了那么句话然后就拿簪子刺喉咙了”·一片猛力点头。
“混帐”烦恼化为怒火,哥舒夜忍无可忍的爆发了:“蠢货她自杀,你们就眼睁睁的看着一群人围着都拦不下一个女人万一是刺客呢,你们也跟我说自尽了没拦下来——养群猪都比你们聪明”·“哟~~~这是跟谁发火哪”·暴风骤雨般的训斥中忽然□□来一个完全不搭调的声音,七分散漫,三分轻佻。
哥舒夜苦笑着回头,果然是康王一摇三晃地蹭了进来,随便拖张椅子坐下,眼神在场中一扫,接着就对下方脸色惨白的女子吹了声口哨··“长得还挺漂亮嘛……我说阿夜,你就为她发火不至于吧难不成她抱着孩子摸到公主殿下面前了”一句话出口,果不其然看到哥舒夜的苦笑更加深了三分。
“摸到公主面前倒还好了……”最起码公主相信这跟我没关系不是·不等他说完,康王已经自动自发地探身去案上乱翻·出了这桩事,便是哥舒夜想要顾什么男女大防也不可能,早让属下把那女子彻底搜过一遍。
此刻案上两三个木盘里拉拉杂杂堆着不少物事,铜牌,尖头带血的木簪,散碎银两铜钱,几件银鎏金的耳坠手镯等物,此外值得注意的就是一张写了生辰八字的硬红纸帖子,被小心地折得平平整整,边缘上已经磨得微微发白。
“连官凭路引都没有……”康王嘟囔着掰指头算了一下,发现多半是那个孩子的,顿时失去兴趣,随手往案上一丢:“走啦走啦,你还待在这里干什么今天是我老妹的生日哎,你难道打算陪这个女人过了”·康王生母原是清河公主生母云贵妃的隔房堂妹,跟堂姐一起进的宫,半宫女半女官的待了两年。
云贵妃怀孕之后,就让堂妹伺候了元绍,不久也有了身孕·后来云贵妃喝的茶里被人下了催产的药物,不料被她堂妹误饮,早产生下康王·清河公主在康王后面出生,倒是活泼康健,对照着一落地就体弱多病的康王,云贵妃未免有几分歉意,是以对这对母子一向颇为看顾。
·就算妻子不是公主,“在老婆生日陪着别的女人过”,这个罪名也足够可怕·哥舒夜的责任感让他还想挣扎一下:“可是我还没问完……”今晚熬夜也认了,明天要去给陛下复命的好吧。
“咦……你还想怎么问这女人现在不能说话,看上去也别指望她识字,你是打算拷问哪还是拷问哪还是拷问哪”康王不由分说地上去大力拖人:·“你看刑部资格最老的问案好手我都替你拖来了,沈家那头老狐狸调理出来的人,口风绝对紧你想知道什么这女人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孩子他爹是谁这女人没有路引是怎么一路摸过来的还有什么问题让他慢慢问啦……走走走”·一个从没练过一天武的风流皇子,对一个从小打熬筋骨修炼武功的将军,居然顺顺溜溜的就这么拖走了。
秘密之所以成为秘密,就在于当你不想让人知道的时候,所有该知道不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看到清河公主似笑非笑向他瞥过来的时候,哥舒夜就有了不祥的预感。
“郎君……听说今天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摸上门了”·可以不要把“父皇”两个字省略掉吗啊,可以吗对着爱妻娇波流慧的笑靥,驸马亲王实在很有吐血的冲动。
“是啊,给陛下撞个正着……”哥舒夜有气无力地在妆台前坐下,双臂环上清河公主柔软的腰身,脑袋搁在爱妻肩上闻着她的发香,感觉整个人骨头都给抽光了。
为什么不是被找上门的那个人被陛下撞见呢为什么是他要去讯问各方人等、要去为这种破事儿善后呢·“郎君……”·“嗯”闷闷的声音。
“今天是别人的事儿也就算了·要是哪天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找上门,说是郎君你的孩子……”·“这绝不可能”哥舒夜一激灵,整个人当场坐直了身子,几乎就要抱着妻子指天誓日的赌咒。
然而柔软的指尖在他小臂上轻轻一拧,立刻把他弹起来的力道泄了个干净:·“那我可不管真是你的还是假冒了来恶心人的,一概灭了了事,听见了没”·“这、这……”不至于吧那么小的孩子……·“怎么,舍不得”·年轻的公主含情斜睇,软语娇嗔。
哥舒夜一声“舍得”几乎脱口而出,总算脑袋还没完全迷糊过去,及时收住,慢慢吸了口长气:·“你是说……陛下……”·“父皇怎么想我是不知道啦。
反正换了我,这女人别想好过”·“……”哥舒夜算是明白小舅子死活拎他回来是为什么了··感情我之前就是在白忙对吧跟一个注定要被灭口的女人忙活了那么久……·青州通往京城的大道上,一队骑兵正在全速奔驰。
百十人全是黑衣黑甲,远远望去如一条墨龙也似,横成行,竖成列,虽在疾奔当中,行伍却是丝毫不乱·其中一人被隐隐护在中央,六月底最为酷热的午后,汗水顺着头盔边缘瀑布般直淌下来,他的军服领口还是一直扣到了咽喉,握着丝缰全神贯注望向前方,浑似挂在天上的不是盛夏骄阳,只是暮春暖融融一轮旭日。
这一行人正是凌玉城和他身边的亲卫·奉了元绍的命令,凌玉城只带一百名亲卫,直奔京城而来·一路上卫士们的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倒是凌玉城自己浑不在意,该打尖打尖该扎营扎营,完全不担忧到了京城以后会挨上什么狂风暴雨。
“大人……咱们就这样进京吗”·“不然呢”凌玉城瞥了说话人一眼,是一直伺候他起居的小队长吴达,黝黑结实的小个子,看着他满眼忧虑地望着自己,想起自从把他提拔到近身亲卫的位置上,饮食里有毒没毒自己就再也没有操心过,凌玉城心底一暖,声音不由得柔和了一分:·“我们还得大包小包带上京去”·“大人”如果不是在马背上,想必吴达已经连连顿足。
“属下是说,是说,大人索性出兵不就行了何苦跟陛下顶成这样”·出兵吗·凌玉城唇边的笑意一分一分消褪。
缓缓收缰,他在道旁的树荫里停下马来,亲卫队立刻环着他围成了一个圈子·凌玉城从左至右环视着这些跟随他少则两三年、最多甚至超过十年的卫士们,良久良久,才徐徐叹了一口气:·“现在出兵……和大虞,和北疆大营交战你们,下得了手吗”·真的下得了手吗,那是曾经的袍泽和兄弟。
曾经一起训练,一起冲锋,手挽着手,背靠着背,肩并着肩·那此刻和你刀枪相向的人,曾经用并不宽阔的脊背,为你挡住迎面而来刺向咽喉的刀枪··也许劈出一刀时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也许指挥围困绞杀时看到那面熟悉的旗号,也许中夜扎营听到对面唱了几千遍几百遍的军歌……也许并没有想要改变所跟随的旗帜,然而,仅仅是微乎其微的一个迟疑,就可能,万劫不复。
如果有必要,他可以保证他自己的意志足够坚定,却无法让麾下每个人都和他一样··代价太重太沉,成功的可能太小太微末·他,赌不起··要让那些跟着他去国离乡的下属万众一心,即使对故国挥刀也无所迟疑,他,还需要等待一个,或许不止一个契机,才能斩断他们用烈火和鲜血刻进骨髓的眷恋。
一如他··那个夜晚惊闻边关烽火,两人彻夜推演战局,元绍也曾经手执文卷闲闲笑问,是不是愿意出兵,剑指大虞,复仇一战··那时他有一千个一百个理由推脱辩解,训练不足,兵心未定,指挥不畅——然而千言万语在舌尖翻腾到了最后,却只是恭恭敬敬地向自己的主君低下头去:··“陛下恕罪,臣……下不了手。”
话说出口的一刹那,他盯着烛火在舆图上跳动的影子,恍惚觉得整个人飘飘荡荡的悬在半空中,无所归依,无所着力·色声香味触,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已经茫然,漫长到令人发狂的寂静里,唯一能感到的就是血管里汩汩流动的仿佛已经不是鲜血,而是高山顶上长年不化的寒冰——·原来,他终究,下不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刻或许已经是千年,元绍的声音终于从头顶上方传了过来,并不见多少恼怒,反而有些充满兴味的探究··“呵……说得倒是直来直去。
你就不打算找个别的理由”·“臣,不想欺瞒陛下·”·不想瞒着他,也不想有任何的避重就轻·即使面临雷霆震怒,即使从此失去君王的眷顾,也要把自己的真实心情,毫无掩饰地袒露在他面前。
出乎意料的,片刻沉默之后震荡在耳际的,竟是悠然自在的轻轻笑声··“你要是这么快就下得了手,朕反倒可能觉得你凉薄·不过,难得你半点理由都不找,直接和朕实话实说——”·头顶被轻轻揉了两下,全身血液便在这一触之中回流,抬起头的时候,正看见元绍眸子里欣赏的笑意:·“侍君以诚,事君以忠,很好。
以后,有什么话也和朕直说就是……”·回忆在心底一掠而过,环顾四周,亲卫们的神色有些是坚定愤慨,更多的则半是怀念半是茫然,凌玉城不由在心底暗暗点头,现在就和大虞交战果然不是时候。
虽然没有和这些士卒们挨个谈过,然而由夏白日常收集上来的情报,已经可见一斑——·想到这里思绪陡然被马蹄声打断,凌玉城循声看去,树林外值哨的卫士迎上了一支小小的马队,略微交谈之后,那支五个人组成的小队伍被引了进来,四名金吾卫环护之下,赫然是一个穿绸着缎的年轻内侍。
“大人,”在马背上微微俯首之后,宦官特有的尖细嗓门,让凌玉城身边所有亲卫都是一惊:“陛下有事询问大人——”·随着元绍手诏递上的是一个锦囊,凌玉城展开锦囊里的白绢,上面墨迹淋漓,血痕殷然。
一行一行细细看下去,白绢上的字迹软弱无力,字里行间时不时染上一滴鲜血,想见笔迹的主人负创书写,不知忍了多少痛楚才写完这一张供状··“前儿有个女人抱着孩子找上大人的军府,正好给陛下看到,问她找谁,不但不肯说反而试图自尽。
陛下让人拷问,最后那女人说,她是发配北疆的罪臣之女,以前伺候过大人的……”·“陛下差奴婢过来就是想问问大人,那女人说的是不是真话,还有……”·还有,那个半岁大的婴儿,是不是如女子所说,是他凌玉城的骨肉。
凌玉城心不在焉地展开供状,从头看起··整个供词看似无懈可击,人是曾经在他身边伺候过的人,姓名时间都对得上·因为他骤然下狱,这群军妓流落无主,被奉旨接管北疆大营的端王脱籍放出,事后才发现有了两个月的身孕。
生产之后,家里不容,不得已跟着商队悄悄越过边境,把婴儿送到玄甲卫的军府,只求孩子能平安长大……·然而仔细一想,破绽漏洞差不多随处可见。
一个女人生产之后,要休养多久才能上路没有官凭路引,在北疆烽烟处处的时候,是怎么越过边境一路摸到京城不敢报他的名字,随便说一个身边亲卫又不是难事,为什么偏偏抢在元绍亲自过问的时候自尽·……林林总总,他不信元绍看不出来。
看出来了又特意派内侍前来询问,元绍到底在想什么,想要他干什么·还有那张除了北疆战事,其他什么都没提到的手诏……·反反复复地分析着元绍可能的想法,心里一点憋闷却总是压不下去。
二十四岁独掌北疆三十万边军,身边有几个女人有什么大不了的陛下以前又不是不知道——还派人特地过来讯问——派的是臣子也就罢了,还是内侍……·他到底把我当什么人·明明知道自己根本就是在胡思乱想,这等念头还是在心底兜兜转转,翻腾不去。
凌玉城目光一掠,只见围成一圈的卫士们盯着他手里的白绢,大半脸上都是愤愤·心念电转,蓦地冷笑起来:·“陛下让你来问我这个”·把手里的白绢塞回锦囊,他毫无预兆地扬手,向毕恭毕敬站在他面前的内侍劈面一掷:·“他还不如问我,当年在北疆的时候杀了多少人”·不待那张口结舌的内侍反应过来,双膝一夹马腹,纵马驰出:·“走回青州”·作者有话要说:小凌你其实有多爱陛下啊……你其实就是跟他告白的好吧·ps:·桑心了·你们都不爱我了T_T·辛辛苦苦写了这么多,一点反应都看不到·第57章 将士军前半死生·自从凌玉城头也不回去了青州,好像后宫一下子就变得五彩缤纷起来了。
元绍沿着宫墙之间的夹道缓缓穿行·没走几步,细细的管弦声和着优美婉转的歌声从左手边响起,声音明亮圆润,宽广舒展,透着一股无拘无束的奔放味道,光是听着,就像是在草原蓝天白云之下纵马奔驰,整个身心都跟着舒展开来。
唱歌的是奚王献上的……好像是他的侄女元绍努力回忆了一下·谢天谢地,奚王送来的那群姑娘里,没有上次给凌玉城敬酒的那丫头,据说他们打完天鹅回来以后就被速度嫁掉了。
这要每次看见人,都想到她喜欢的其实是凌玉城,他是享受美女呢还是找气受呢·就算凌玉城根本没有多看那丫头一眼也不成·——话又说回来,那些女人献媚邀宠能不能多点花样。
他不就给那姑娘封了个……美人贵人总之当时随手点了个封号,然后多留了几夜罢了·结果三四座宫室都是天天弦歌不绝,唱得好听还好,唱得走调或者大清早的起来吊嗓子真是……··鬼哭狼嚎都不足以形容。
烦得他连逛后宫都改成逛御花园了·然后,就不管是晴天还是阴天,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一片粉白鹅黄桃红柳绿的衣襟飘带在花树当中绕来绕去,再稍微多走几步,肯定有个女子跟他特特地地“巧遇”一下。
一次两次是惊喜,次数多了,……要么下令所有人不准进御花园,要么,他还是出城跑马去吧··那帮女人除了侍寝的时候能让他享受一下,就是天天涂脂抹粉,撒娇争宠,计较他赏了多少衣裳首饰,在谁那儿过了一夜。
想跟她们聊聊天吧,说起大虞知道在南方,讲到北疆大营就以为在北方了……·面目可憎言语无味这八个字,原来就是为宫里的女人而设置的··——凌玉城什么时候能回来留在这里天天宠幸妃嫔,让人人都觉得皇后失宠了被他赶去封地,他容易么·该死的大虞进军速度能不能再快一点·元绍暗自抱怨的时候,凌玉城正与死亡擦肩而过。
掷还供状,负气返回青州的时候,他们已经到达离京都只有一天路程的地方·这样连续十几天的全速长途奔驰,无论人力马力都是极大的消耗,因此在终于回到青州附近,眼看再过半天就能踏入领地的时候,即使凌玉城身边那些千锤百炼的卫士,都不由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变故,就从那一刻开始··时值七月,夏粮已经开镰,一路行来,举目所及都是沉甸甸的金黄麦浪·乡民进城交粮卖粮的车子也排起了长龙,就是他们这支顶盔贯甲的骑兵队伍,有时候也只能在堆得满满当当的粮车之间蜿蜒穿行。
第一辆粮车侧翻倾倒的时候,凌玉城只是本能地勒住了马·为了赶时间,他们选择了绕城而过,连接县城与县城的道路并不宽广,一边走着粮车,另一边就只能容一匹马通行。
车辆一倒,堆得高高的粮包横在路中央,凌玉城前方没有被隔开的卫士顿时就只剩下三个··粮车纷纷停了下来,后方赶车的农夫一边骂骂咧咧,一边七手八脚地挤上前去帮忙。
凌玉城看着这些衣衫褴褛、汗臭熏天的农夫通过自己身边,勒马向边上避让了下,同时注意着不要让马蹄踏上农田,谁知嘎啦一声厉响,停在右手边的粮车摇晃着向他压了下来·这辆车倒下来的情势和方才大有不同,一边倾斜,一边就看见捆住粮包的绳子纷纷断裂,那些至少也有一百斤一袋的粮包翻滚着砸了下来。
此时再也顾不上什么践踏田地,凌玉城一带马缰向左就闪,战马前蹄接触到松软耕地的一刻,眼角陡然闪过一道凌厉的刀光·“大人小心”元绍特赐的两个护卫大喝着扑了过来,凌玉城的近身侍卫们也个个催马冲上,然而没等他们靠近,森冷的刀气已经迫得凌玉城呼吸艰难。
间不容发之际,他狠狠向左一倾身,几乎是从马背上摔落一般缩身滚下,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寒光出鞘,就地翻滚间已经和左后方袭来的刀光对了一招·与此同时,飒然鸣镝声中,他从北疆大营携至此地的爱马痛苦长嘶,向着他滚落的方向轰然倒下。
刀剑相交,钢刀的劈砍力大势沉,偏偏带着一股古怪的柔韧劲力,一次交击中瞬间震颤数十百次,掌中长剑几乎被震得脱手·凌玉城呼吸一窒,那股内力沿着手臂经脉一路上攻,刹那间脏腑翻腾,差不多就要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来人当是武林中有数的一流高手--若是换了一年前,他少不得就要重伤在这一招之下--·可惜啊,他已经不是一年之前的凌玉城·一年以来,元绍日复一日从无间断的喂招,一套套量身打造让他修习的武功,又岂是等闲·深深吸一口气,内力自动在经脉中滔滔奔行,驾轻就熟地应对着侵入经脉的内力,而手臂已经一翻一扬,卸开对方刀上携带的暗劲,更贴着刀身向上抹去。
来人撤刀变招,凌玉城滚落地面,就地翻滚间飞起一脚,包着钢皮的军靴靴尖正正踢在刺客持刀的手腕上·钢刀远远荡开,刺客负痛低呼了一声,战马沉重的身躯就在这时候砸在地上。
烟尘飞扬中凌玉城余光一掠,元绍赐给他的两个贴身护卫正怒吼着飞扑过来,而稍远一点的地方,鲜血已经在狭窄的道路中央喷溅出小小的彩虹··他那些惯于战场厮杀的卫士们,论到近身搏击,又怎是高来高去的江湖人的对手·只看得一眼,持刀刺客再次逼到眼前。
凌玉城打叠精神和来人战在一起,刀来剑往,仗着和元绍这等高手交手的经验丰富,身上又披了甲胄,居然打得有声有色·直到两个贴身护卫冲到他身边,一个上前迎敌,另一个提刀站在他身侧戒备,凌玉城才松下一口气来,从远远驱马绕过来的卫士手中接过□□,凝神看向翻翻滚滚斗在一起的两人,伺机待发。
“高手相争,就算纠缠在一起你不方便射箭,从外圈盯着他也能分他的神——”那几百个夜晚中,元绍也曾传了侍卫进来,张满拗去箭头的弓箭环伺周围,而后缓手陪他过招。
被招来的侍卫手中还曾拿过水瓢,沙土,铜锣……无所不用其极,只为让他在面对刺客的时候,能多一点点自保的力量··陛下……·□□裂风,血光迸现。
一盏茶之后,大事底定··被倒下粮车分隔成三段的卫士们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内圈刀枪并举,结阵而战;外圈纵马而来,箭弩齐发·再加上两个二流顶峰一流末尾,专攻金钟罩铁布衫的高手缠住来犯的刺客,不大一会儿工夫,凌玉城的卫队付出死伤小半的代价,已经把四名刺客全数擒杀。
凌玉城重新踏上被鲜血浸染的路面··四个刺客有三个已经横尸就地,最后一个,也就是持刀向凌玉城劈来的那个大腿被□□洞穿,胸口又着了一记铁砂掌,躺在那里奄奄一息,眼见得是不活了。
路边运粮的农夫们被呵斥着赶下道路,瑟瑟发抖地跪了一地,等待因为失去同袍悲怒交集的卫士们逐个搜查讯问·而他的卫队——·裂帛声刷刷连响,凌玉城回头,小队长吴达正颤抖着双手撕裂衣袍,为他一个负伤的下属裹住断臂创口,然而鲜血如泉,一忽儿就浸透了覆住创口的衣料,他只能手忙脚乱地继续去撕。
再过去一点,萧然双手染满鲜血,跪在他的队长身边,努力把流出的肠子堵回那个老军士腹中,却管不了更多正在汩汩流血的伤口·再过去……··而更多的卫士,只是默默试探着他们同袍的呼吸,然后,用一块完整的衣襟或者袍角,覆上他们永远不会再次睁开的眼睛。
每一次大战的死伤,都比这惨烈十倍百倍·刀口舔血,沙场搏命的汉子,不会因为这样的死伤场景,就让心志有半点动摇··然而……·慢慢低头,逐个检视死在当地的刺客,凌玉城脸色一分分冷凝下来。
刺客当中,有两个他是认得的··清风剑陈柳如·明月山庄的二供奉,在他还是北疆大营一名副将的时候,曾经与此人同席饮宴··小猿猴袁风,擅长机关,工于暗器。
曾经被他延请,帮忙改进过几件攻城器械,也曾在战事艰难的时候几次随队出击刺杀敌方将领·方才向他射出几支□□,却被他的爱马挡下的,显然就是此人··甚至,那个持刀正面向他发起冲击的刺客,走的分明是昔年南朝武林盟主,轮回刀夏炎的路子——因为夏炎曾经在乱军中试图刺杀元绍,元绍对夏氏的刀法印象颇深,给他喂招的时候也模仿过这一派的刀招……·原来,是你们,来杀我吗·凌玉城本能地站直身体,抬头望向遥远的、极尽目力仍不可见的南方。
也好……·“大人小心”·凄厉箭鸣··感觉到痛楚之前,身体已经像着了一记重锤般凌空飞起··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天没有更文……·我爸妈旅游回来了,给我炫耀了一晚上照片……·第58章 男儿本自重横行·“大人醒了……”·“大人醒了”·凌玉城慢慢睁开眼睛。
昏暗的军帐外,欢呼声已经一浪高过一浪地蔓延开去··循着光线射来的方向转过头,就这一个动作,胸口已经疼痛得像要裂成碎片一样·凌玉城轻轻吸了口气,随即无法遏止地剧烈咳嗽起来,一股腥甜从咽喉深处直往上涌。
“都让开”·一声大吼,几个争先恐后伸过来的脑袋飞快地缩了回去·军医杨秋青里透白的瘦脸在面前晃了一晃,几点银星没入胸腹,胸口顿时一阵清凉,刚才撕扯一般的痛楚的瞬间好了大半。
“大人多歇歇吧·”杨秋永远是那副万年僵尸脸的表情,凌玉城非常怀疑,只有特殊到一定境界的死人可以让他的脸色改变一下:“昨天那一下挨得可不轻。”
“……昨天”·“大人你昏迷了整整一天”·一天么……怪不得外面的欢呼声到现在都没有停。
凌玉城默默垂眼,遏住唇边浮起的浅淡笑意,刚要开口,就看到杨秋风一般地转过身子,一手叉腰,对着帐外提气就吼:·“叫叫叫,叫什么叫我都说了不会死大人昏过去而已没有大碍的都闭嘴”·挤满了人的军帐一下子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人影摇曳,那些血火杀伐都没有半点畏惧的勇将,此时却在一个瘦弱医官的吼声面前接二连三地垂下了头,一个一个脚尖跐着地面,恨不得直接缩到帐篷和地面的缝隙中去。
嘴角往上一勾,凌玉城在笑出声来之前赶紧板起了脸·这一笑肯定要震动脏腑,一震动就要咳,一咳出来……医官就在面前,保准就是回头一顿吼再加两把黄连……·他尽量轻声地开口:“弟兄们怎么样了”·些微尴尬,却是难得轻松快活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甚至连方才气势如虹的杨秋也忘了说话,良久,带人在奚族领地杀了个尸山血海,而后匆匆赶回,前天刚刚踏入青州的亲卫队长贺留才了站出来,低声报告:·“战死三人,重伤七人,轻伤十五人。
重伤的弟兄里,有两人终身残疾,还有三人……不知道能不能救得回来·”·“扶我起来,去看看·”·“不许去”·能这样当面呵斥凌玉城的,只有被称为“宁见阎王,莫见老杨”的医官杨秋。
此人其实还是好脾气好说话的,但是你要敢违反他的医嘱,该喝药该养病的时候不肯乖乖听话,他绝对可以整到你生不如死·若是在平时,哪怕凌玉城也不会和他当面顶撞,此时却是把医官的怒吼视若无物,转向贺留,沉声重复了一遍:·“扶我出去。”
“不许起来你肺受伤了五脏都有震伤肋骨肯定骨裂保不齐有骨折给我在床上躺个三天再说唔唔唔唔……”被人捂着嘴拖到一边,贺留和罗杀一左一右亲身上前,尽量轻柔地把凌玉城架了起来,给他披上一件洗得发白的竹布披风,早有侍立门口的卫士上前一步高高挑起帐帘。
在帐口眯起眼睛,适应午后炽烈阳光的一瞬间,外面的欢呼声陡然掀起了一个巨大的浪头··凌玉城轻轻挣开左右扶持着他的臂膀,踏着缓慢,然而尽量稳定的步伐向前走去。
上千双眼睛跟随着他的脚步转动··那些在阳光下黝黑、在风霜中皴裂的面庞,一个个写着毫不掩饰的担忧,写着如释重负的轻松,写着发自内心的欢喜……·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凌玉城轻轻微笑。
他抬起手,忍着胸口一跳一跳的疼痛将手臂举过头顶,向着欢呼不止,队形却分毫不敢散乱的军阵挥了一挥··回首,大将拱列;面前,甲士如云··“大人”·“大人”·“大人——”·从伤兵躺卧的帐篷里出来,凌玉城不顾军医的夺命咆哮,沿着绵延数里的营帐一座座走了下去。
贺留、奚军、罗杀,三名大将先前都被他派了出去,各带一千五百骑兵,数十日间往返千里,杀得人头滚滚,血流成河·此刻再看,去年九十月份招进营里的新兵固然褪去稚嫩、多了沉稳,老兵也焕发出了一份锋利的气度。
·身似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修心养德,要的是每日三省吾身;时不时的拉出去见血,则是打磨一支军队的不二法门——·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大营门口。
青州边境匆匆立起的军营外,一杆大纛迎风飘扬,旁边长杆上高高悬挂着五具尸体,乌鸦不断飞鸣着,时不时落下来啄食一口··凌玉城脸色蓦地沉凝下来··那支□□,从堆得高高的粮包中间射出来的时候,他只来得及提气凝在胸口。
幸好,那不是三十步内可透重甲的强弩··幸好,粮车上地方狭小,那口箱子里蜷缩下一个刺客后,放不下更为强劲的□□··幸好,他即使赶路也习惯性地披甲在身。
幸好,刺客瞄准的是他的胸口,而他在皮甲里面还垫了一块护心镜··幸好……·他静静转向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的下属··“你们怎么看”·哗啦一片甲叶响动。
以奚军为首,五名大将和数十副将校尉跪倒一地,拳头叩击心口甲叶的声音,在晚风中整齐得有如一声:·“大人,我们出兵吧”·跪得当真整齐。
看来这一天一夜时间,他手下将校们,没少为了这件事情反复商量啊……·目光从最前方的奚军、贺留几人身上一掠而过,投向后方一众校尉·足足三四十号人,整个玄甲卫的中层军官,差不多一半在这里了。
扣除统带军队必然需要的人手,想必能跑来的人,都想方设法跑来了他面前··就不知没来的那一半人,心里又是什么想法……·“……出兵”·凌玉城负手向天,声音在撕扯着大纛的晚风中,低得如同自言自语。
“是啊大人,我们出兵吧”·“大人,你念着别人,人家可是要你的性命哪”·“大人,他们出兵打过来是第一次,在陛下面前陷害您是第二次,派人过来刺杀这是第三次了过一过二不过三,大人,再有什么情分都消磨干净了”·“大人,为这帮人和皇上对着干,不值”·“大人……”·没有听到他第一时间的喝斥驳回,面前将校们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声声劝说,声声催促。
殷切的,愤慨的,沉痛的,担忧的……争先恐后发言汇总起来只有一个意思:出兵·这些人,将领也还罢了,校尉们当年在北疆最小也是掌握五百人的牙将级别,到了青州兵力大大缩水,也只能委屈他们暂时先带个百把人。
人数虽然少了,对手下的掌握却是更加切实·现在他们如此群情激愤的请战……·军心可用··“贺留·”·“大人”·见凌玉城向前跨了一步,落地时身子微微一晃,贺留急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扎煞着两只胳膊上前来扶。
凌玉城轻轻推开了他,微微抬手示意,等面前跪倒一地的将校们陆陆续续站起身来,才平了平气息,轻声开口:·“我遇刺的消息……报给陛下了么”·“大人遇刺的当天就报上去了。
八百里加急送的奏折,当时大人还昏迷不醒,……现在,应该已经快到京城了·”·遇刺,重伤,昏迷……也不知元绍看到奏报,会是什么心情也不知道,京城里会有多少人为他担忧,又会有多少人幸灾乐祸,巴不得他过不了这个劫数。
“立刻上奏陛下,我已经醒转,伤势没有大碍·嗯……”沉吟片刻,加上一句:“在奏折里抄上一份药方·然后……”·他压下胸腔里翻滚的一阵呛咳,环视众人,尽力提高了声音:·“整军备战”·远在千里之外,元绍接到第一封奏折的时候,当真惊怒交集。
遇刺重伤凌玉城这个家伙,才放出去个把月,就碰到这样的祸事早知道,就该把他牢牢圈在身边,就这三脚猫的本事也敢在外面乱跑……话说回来,赐给他的那两个护卫是死人不曾·加派给他的护卫还没选好,第二封奏折又跟催命也似地赶了过来。
这一回元绍拿在手里,第一眼看到上面端端正正都是凌玉城的亲笔手书,心情就好了大半·再往后翻,末尾赫然还附了一张药方,他抱着闲着也是闲着的心思从头读到末尾,看到最后特特加上的几味药材,一个没忍住,居然笑出声来。
“巴戟天、车前子、防风、熟地、当归……还有心思打这种哑谜——那刺客砍得实在是太轻了”·笑归笑,善后还是要给他善后。
元绍盘算片刻,亲笔写了两份密旨,吩咐即刻发给虎贲卫和骁骑卫——虎贲卫倒是可以慢点走没关系,骁骑卫步习之那边是肯定要加急再加急的,不然就不赶趟了——回寝宫翻了翻,从书架背后的密格里取出一个小匣子来。
·匣盖掀开,血色丝绒上卧着一只猛虎,黑沉沉的青铜质地,竖耳瞪目,仰天作咆哮状,四肢曲卧,虎尾卷曲着向上翘起,像是随时会发力抽打出去·虎身侧面刻着一行错金篆书:“兵甲之符,右在皇帝,左在玄甲。”
卧虎脊背上也是一模一样的文字,只不过手中这枚只能看见右面半边,正是用于青州玄甲卫发兵的虎符··北凉十八卫,凡千人以上兵力调动,莫不以此为信。
烛光下,元绍左手端着檀木方匣,右手拇指沿着虎背上流畅的线条轻轻抚摸·这枚虎符是赐凌玉城所部为玄甲卫的时候铸了赐给他的,形制铭文,和其他十七支军队并没有任何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虎眼中,一枚淡金色的明珠圆润无瑕,熠熠生光。
这明珠本是他雨夜古庙中拾来、硬塞给凌玉城的那一双,后来兜兜转转又回到他手里·制作虎符时,他一时兴起吩咐下去,恰好将其制成了虎符上的一对眼珠·当时赐下虎符,凌玉城看到那对明珠时的惊愕神情……··可是精彩得很那。
“还君明珠……这到底算不算是还给朕了呢”这样想着,虽然那个他想问的人不在面前,元绍还是低低的轻笑出声··作者有话要说:在这里先预告一下。
公司周末两天部门活动··所以,周六晚上就米有了,周日晚上……看运气……·PS:·那个药方……·陛下笑什么大家应该明白吧·第59章 城头变幻大王旗·天统十一年七月初,凌玉城在返回青州途中遇刺,重伤昏迷。
次日,第二封奏报从青州发出·元绍异常重视,特派金吾卫快马赐药,着令伤情药方一日一报··使者到达青州次日,凌玉城执虎符誓师,率本部骑兵四千人,从海西降人中拔擢的军卒二千人,轻兵潜行,进入骁武卫地界。
途中,与骁武将军步习之彻夜长谈··七月二十一日,玄甲卫潜越数重关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剑门关以南二十里外的昌平驿,吞下了一支从后方派向剑门关的粮队。
当夜,全军更易大虞军服,凌玉城亲率本部亲兵百人,海西新兵五百人扮作粮夫,至剑门关南门下叫门··“大人,还是我带队上吧·”看着众人纷纷检查兵刃器械,奚军上前几步走到凌玉城身边,试图作最后一次努力:“您亲自带队夺门太危险了——”·“危险”凌玉城一身粗布短褐,赤足穿着草鞋,袖管裤腿高高挽起,装束打扮和拉车的民夫没有两样。
奚军看了一眼就想扭过头去:大人素来好洁,那时候几天几夜行军打仗,别人都灰头土脸,大人还是干干净净端端整整,一眼看过去丰神如玉·现在这副德性,胳膊腿上裹满泥浆灰土,头脸脖子上还在不停的涂抹尘灰,活脱就是个泥猴·实在太伤眼睛了……·眼睛可以闭上,耳朵却没办法堵起来。
凌玉城一边乔装,一边还在悠然反问:“你觉得,谁想到我们会出兵拿下剑门关呢”·“……”·奚军哑然·整个北凉朝廷--估计还要加上差不多整个大虞朝廷和大半个北疆--都知道,大人为了不肯出兵剑门关,和陛下吵了一架跑回青州,哪怕陛下盛怒都不肯低头。
前些天大人遇刺,照着青州方面上奏的伤情,大人现在应该还躺在床上不能下地,陛下赐药也不止赐了一回了……·是啊,谁会想到,他们会出兵呢·从离开青州开始,他们就换上骁武卫旗号,一路昼伏夜出;越过边境时走的都是小道,摸岗哨拔烽火台,把消息封锁得严严实实;至于在剑门关以南冒充大虞军队……天晓得那对他们来说,根本不能叫“冒充”好吧。
如果是北门,或许守门将卒还会有那么一分警惕,怀疑来的人是敌军假扮·南门么,呵呵··“再说,抢夺城门要的是步下搏杀,你还能比我强”·“属下自然比不上大人——”原本倒还没差多少,这一年大人的武功长进得实在是快,一柄长剑纵横吞吐,他们几个人联手都扛不住。
没办法,有那么个人天天教着……·“放心,区区剑门关挡不住我·你在后面好好看着,等我的信号”抬头凝视着剑门关夜色中若隐若现的巍峨身影,凌玉城拍了拍心腹爱将的肩头,头也不回地归入队列。
牛鸣哞哞,车声辘辘,很快靠近城门·凌玉城悄没声地站在一辆平板车旁边,看着下属拉高了嗓门和城上对答,把个京城来的纨绔子弟样儿演得活灵活现;看着城头灯火摇曳,一个篮筐放下来再拉上去;看着城门一分一分打开,门卒懒懒散散的让开去路,不由得心潮澎湃,低头掩住唇边一丝锋利的冷笑。
这剑门关的规矩,比之当年他在的时候,真是松得多了……换成他治下,深更半夜的,哪有这么容易就开城门,门里连守兵都只有小猫小狗两三只·赵胜……哼……·吱呀声中,堆得高高的粮车,一辆接着一辆没入幽深门洞。
凌玉城低头默默数着步子,看着排在他正前方的那辆板车已经到了千斤闸正下方,猛然一声大喝:“动手”·话音未落,城门洞里,惨叫声、惊呼声、粮包落地的轰轰声,就已经交织成一片惊心动魄的回响·凌玉城带来夺门的突击队全都是精兵强将,他本人的亲兵卫队不提,就是那些海西新兵也都是壮汉,一手提一袋百斤重的军粮,便如抛根干草似的。
七八个海西力士有条不紊地轮番进退,很快就在千斤闸下方堆起两个高过人头的粮堆··而更多的人,已经从车底抽出兵刃,默不作声地冲了上去·时值深夜,城门口值守的门卒不过二十来号人,对自家运粮队伍也没什么戒心,骂骂咧咧的揉着眼睛,靠着墙边几乎打起了盹儿。
先头队伍一冲,这点儿人水花都没有溅起就倒了一片·凌玉城的亲兵护卫相视一眼,一挥手,分出一半人带着四百海西新兵,拔脚就冲上了通往城门楼的斜坡·这座关城,哪一条道路、哪一座城楼,不是大人带着他们曾经踏遍·就要突破了--头顶上刀剑相击的声音渐渐推向高处,凌玉城望着城内黑魆魆的大街街面,不出声地吐了口气,陡然神色一凛。
远处火把摇曳,人声嘈杂,却是不知道哪一拨换防回来的守军被他们惊动·看那火光下刀剑的反光,只怕不止几百,竟有上千之数·“大人,我们——”回离保和古迭两个北凉侍卫对看一眼,一左一右把凌玉城夹在当中,一个“退”字已经在舌尖打转。
他两个是元绍亲赐,先前凌玉城遇刺,他们护卫不力的罪名都还背在身上,是以护卫凌玉城越发精心·现在人都在上面抢占城楼,门洞里满打满算只有一百五十号人,要对战面前上千守军,还有后面源源不断而来的不知多少军队,想一想就觉得背心发凉。
信号虽发了出去,奚军的马队还在后面,远水不解近渴;上面激战正酣,要把人叫回来,两军交战最重气势,这一转身一往下奔,立刻就是溃败··“怕什么”凌玉城便似看不见对面军兵一般,向前跨上一步,左手在背后打了个手势,右手长剑横过,直指前方。
身边甲叶哗啦啦响动,亲兵护卫们排成一条直线,片刻功夫,已经把城门洞挡了个结实·到此地步就是死战罢——拼了这条性命,总保着大人无恙就是了。
回离保深吸一口气,抓紧了手中的厚背长刀·眼见得来敌越来越近,火光下已经看得清彼此的面目,背后忽然有人大喊:“闪开——”·跟着那些一副拼死抵抗,一往无前模样的亲兵们呼啦啦闪到两侧,回离保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背后热风涌动,五六十头拉车的犍牛尾上烈焰熊熊,争先恐后地向对街冲了过去·城外,马蹄如雷。
一夜搏杀,天明时,一丈见方的无字黑旗,已是猎猎飘扬在剑门关上··剑门关是大虞拒守北凉第一关,凌玉城在的时候把这里当作治所,长年有三万以上的人马驻扎。
饶是此刻大军投入北凉战场,关城驻军仍然上万··以六千长途跋涉、一夜苦战的客军,压制上万俘虏和满城百姓,直把奚军以下一干人等忙了个四脚朝天·待得忙完,四处寻找大人时,却见凌玉城按剑默立城头,面向南方,正自出神。
城外,满目青翠,风景依稀似旧年··犹记得,去年七月,在这座关城、这片城头,怅望故国,那一眼,曾经以为便是永别··犹记得,在城上挥刀断发,随风散入故土,对身后一直等待的人轻轻回答:“截发代首,永葬故国。”
犹记得那人轻轻叹息,无人处为他细心收拢散发,用随身须臾不离的剑穗亲手束起·手指留下的温暖依稀还在发间,而他,已经以敌人和征服者的身份,让这座他少年时建功立业的城池,在铁蹄之下战栗臣服。
屈指流年暗换,不知不觉,便是整整一年光阴··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史载,凌玉城袭取剑门关后,“下令:此吾少年建功业地也·毋焚毋掠,毋伤百姓。
取府库而去,军纪肃然·”·七月二十三日,骁武将军步习之率部三万,从剑门关北门进入,接管了这座曾经属于大虞的雄关·凌玉城所部在关城休整一日之后,全军开赴北方,投入大虞将士和北凉虎贲卫绞杀的战场。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段写得我心里酸酸的……·小凌……·站在城头上发呆的时候,其实你是想陛下了对吧·第60章 归来池苑皆依旧·从剑门关向北,大虞和北凉各自投入了不下十万的兵力。
长达两个月的时间里,两军用尽一切力量和智谋,在这二百来里宽、百多里纵深的战场上,绞杀成犬牙交错的血肉泥潭··然而,轻轻松松就攻城略地,把战线向北推去一百多里的大虞军队,所有的雄心壮志,所有的意气风发,都在得知剑门关陷落、归途已断的那一刻,化为乌有。
“传令下去……”纵马山头,俯瞰脚下丢盔弃甲、一眼望去连叫花子都不如的溃退队伍滔滔流过,凌玉城神色不动,右手指节却已经在缰绳上握得发白。
深深吸了口气,内力提起,一字一句清清朗朗吐出,“降者免死·”·“大人有令,降者免死”·“降者免死”·震撼山林的呼喝声中,一丈见方的无字黑旗猛然展开。
那面旗帜,赵胜从宁武关带来的人或许不认得,剑门关出身的将士,却都是认得的··归途已断,粮道已断,跟着一个好大喜功不知进退的主将,被当成炮灰填到最艰苦最危险的战场,饿着肚子被敌军追杀……不断有人从逃亡的人流当中冲将出来,踉踉跄跄一头扑倒在黑旗划定的圈子里,佝偻着身子,十指死死抠着泥土不肯抬头。
凌玉城身周,一千亲兵死死护定了大纛,五千人四下里撒开,在这与其说是战场、不如说是追亡逐北的猎场里四下里收拢溃兵·还有两千人忙着搭建营地,埋锅造饭,收走降卒兵器衣甲,一排排赶到中心看守起来。
没有人敢和这些曾经的同袍、如今的敌人,多说一个无关的字眼··收降的人越多,凌玉城就越是沉默··这些降卒……这些惶惶然、茫茫然扑倒在黑旗下的,曾经,都是他的兵。
都是他一手一脚,亲身带着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立了功给他们重赏,犯了军纪用军棍敲用皮鞭抽,省吃俭用走私打劫给他们发饷,呕心沥血练出来的兵··一声令下,刀山火海也敢往上冲,刀枪架颈也不投降的兵·赵胜赵胜,你怎么敢把我的人——·糟蹋成这个样子·“大人……”耳边马蹄得得,贺留驱马靠近,在他右后方一起俯首下望。
衣甲散乱仓皇奔逃的溃兵中,逐渐出现了纵马追杀的虎贲卫、雄武卫游骑,不断有人惨叫着被砍倒,也不断有人抱头蹲地向追兵投降,有时候被饶过,有时候,得到的不过是马背上劈下的冰冷刀光。
“大人,我们要不要下去拦截追兵”那些徒步奔逃的、那些惨叫着倒下的、那些徒劳地试图反抗的……有多少是他们曾经的同袍·可以救的……只要拦住追兵,只要把那些溃退的士卒,先一步圈入自己的范围·“让他们去。”
“……大人”·“让他们去”·斩钉截铁的回答已然近似于叱喝,贺留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纵然满腹不甘不愿,也只能领命躬身退下。
临走前余光向上一瞥,却见凌玉城微微仰头看向天空,唇角边一缕细细的鲜血蜿蜒而下··那些是敌人……在逃亡,在抵抗,在投降的,都是敌人,反而下面肆意砍杀的追兵是他们如今的友军·所以,不可以。
他们可以趁势做一些小小的反击,却不能因为争抢俘虏,对鏖战两月的友军主动出手···不可以,因为他自己斩不断的一点牵挂,将整个战场已经大胜的局势再搅成一团浑水……·他背后,有玄甲卫八千子弟,有治下一府十五县的青州子民,有存亡生死未定的剑门关一万守军数万百姓……·有战场上,扑倒在黑旗下,把生命和未来都交到他手里的当年下属,今日降卒。
对于不愿意托庇于黑旗之下的人,他们能做的,只是在高处冷眼看着他们投降,或者,屈辱或是尊严地死去··这一役,入侵北凉的大虞十万兵马,战死三万,余者悉数被俘。
玄甲卫收降士卒一万三千人,是自身投入战场兵力的二倍·击溃大虞本阵,随后赶来的虎贲卫和雄武卫主力虽然气恨,但是面对凌玉城奇袭剑门关,截断大虞军队退路的战绩,也只能默默低头退避。
中秋节前一天,凌玉城披一身风尘,带着远道归来的将士出现在京城··“上次是朕带你进京,这次倒是在这里接你了·”·京师外,凌玉城甩镫离鞍,整衣下拜,膝盖还没碰到地面就被元绍含笑挽起。
“可惜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天·”凌玉城顺着势起身,抬头回视元绍神光熠熠的双眸,低声回答·去年八月十三,御驾还都,他被元绍携着同乘御辇,初次踏入这座巍峨的都城。
不过一年时间,星移斗转,他已经袭取故国城关得胜归来,以凯旋将军的身份被主君迎入··果然见元绍眼底的笑意略微加深了些,向他轻轻点头,仿佛在说“我就知道你也记着这个日子”。
转过身,从侍从手里接过一把长剑,亲手给他挂在腰间,一边信手理着剑上的丝绦一边低笑:·“那,既然剑门关拿下来了,这个就还给你·下次可不要动不动就把剑丢给朕了……”·“臣怎么敢”·两人相视一笑,元绍便让凌玉城在他身边并肩站了,等虎贲将军纳木隆、雄武将军夷离术上来行礼。
这次大胜非同小可,不但吃下了大虞十万兵马,更兼斩关夺城,骁武将军步习之亲身坐镇剑门关,也派了副将过来,在元绍面前挨次下拜,恭呈斩首俘获名录和夺取辎重的清单。
更有赵胜以下,一干被俘将卒的代表绳索镣铐,满面血污泥灰,被押着战战兢兢在君前叩首,算是完成这一场凯旋而归、献俘阙下的礼数··整个过程,凌玉城只是默不作声地看着,容色庄肃,既无戚容也无笑意。
直到仪注行完,元绍携着他并坐御辇,大驾沿着黄土垫道、净水洒街的御路向宫城进发,凌玉城才在御驾穿过城门洞、阳光直射而下的一瞬间闭了闭眼··御道两侧,京畿百姓扶老携幼,拜伏道旁,欢呼声直上云霄。
自凌玉城在北疆大营扶摇直上,几年来,北凉上下,就没有从他手里讨得好去——轻则丢盔弃甲,重则损兵折将,像骁武将军那样,能从他面前稳稳当当全身而退,已经是极出色的了。
今年居然有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更拿下了剑门雄关,怎不让百姓欢喜若狂·“你的伤好了么”城池房屋也为之摇撼的欢呼中,元绍在辇上微微侧身,目光落在凌玉城胸口,低声询问。
“已经痊愈了·……多谢陛下·”·“怎么,当时真伤得不轻”元绍眉头微挑,声音立刻郑重了些。
开始看奏报说得火烧火燎,天都要塌下来一般,第二封却是凌玉城亲笔,兼且请命出战,他就没放在心上,只道就算有些擦碰也是小事·现在听凌玉城的口气,竟是当真遭了番凶险,回想起来不由担心,目光灼灼,只在凌玉城胸口打转,唯恨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之下,不能把他衣衫扒开看看伤势。
“也还好·肺腑有些震荡,军医说,肋骨可能也有骨裂,养了这些天,都已经痊愈了·”凌玉城手一缩,避开元绍伸过来抓他腕脉的右手,尽量云淡风轻地接着说下去,“……就是当时挨了一下子,打得闭过气去,晕了一时半刻而已。”
“可是你——”你的下属报告说你足足昏迷了一天·“总也要让他们急一急、慌一慌,人心齐了,才好出兵·”凌玉城目视前方,若无其事地回答,“臣就顺便睡了一觉……后来瞒过他们传信实在麻烦,就略过这一茬不提了,并不敢有意欺瞒陛下。”
要不是端坐御辇供万民朝拜观瞻,身为皇帝怎样也要端足架子,元绍几乎当场喷笑出来··大驾沿天街缓缓而行,待两人在昭明殿受完贺退朝,玄甲卫上下早就抄小道从西华门入了宫禁。
回到寝宫,凌玉城回了元绍一声,忙忙就要往谨身堂去,元绍左右无事,顺脚也就跟上·一踏进去,谨身堂早就不是那副空空荡荡,连张纸片都不见的样子,二三十人进进出出,忙着搬书本、垒籍册,看见元绍过来,无不放下手头东西拜伏一地。
元绍点头命起,径自到正堂坐下·面前副将亲卫整整齐齐站了两列,凌玉城笑指奚军对元绍道:“这一年来,亏他在青州镇压局面,是臣麾下第一文武双全的。
出兵时臣带的也是他,倒是省了不少力气·”·奚军出列拜倒,元绍往他脸上一看,且不叫起,扭头只对凌玉城反复打量·凌玉城让他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想了两遍,要再把奚军一路立下的军功说上几句,却听元绍慢悠悠道:“他比你小几岁”·“……与臣同年。”
这张脸真心误事……·元绍也默然了一瞬·南方人少历风霜,容貌本来就比北方汉子来得精致,凌玉城到元绍身边的时候二十四岁,看在元绍眼里也不过将将二十出头——光看容貌,跟太子元钦都说不好谁更年长。
奚军更生了一张标准的娃娃脸,见谁都喜笑颜开的样子,虽然在陛下面前竭力恭肃,元绍一眼扫过去,也就是个十七八岁的大男孩,怎么相信他已经代凌玉城执掌青州·当下也不细问,随意嘉勉两句,对凌玉城道:“回头你把他们的军功报上来,朕自然一体封赏——”忽而脸色一沉,喝问:“那两个护卫呢”·扑通一声,两条北凉汉子跌跪在地,额头深深抵着地面,不敢抬起。
·“连主子都护不住,要你们何用来人——”·“陛下·”·听到凌玉城在边上出声,元绍目光一掠,想到凌玉城遇刺后“顺便睡了一觉”,又是一个忍俊不禁。
这一暗笑,翻滚在心头的怒气倒是退了些许,看向他亲赐的两个护卫时,目光也少了几分冰凉:·“拖出去,”想了想,到底把“杖毙”两个字收了回去,“……一人八十杖。”
转头对凌玉城道:“这两个人不堪大用,朕回头再挑好的给你·”目光在堂上一转,直看得凌玉城随身的亲卫们人人低首瑟缩,生怕陛下一并追究他们护卫不力。
元绍倒真没这番心思,凌玉城的下属并不关他的事,要赏要罚,他也懒得越俎代庖·只坐在堂上悠然端茶啜饮,听凌玉城把这次立功的属下叫出来挨次介绍,有兴趣就问个两句,没兴趣时点头了事。
有资格被他见的一轮见完,就见两个护卫受刑完毕,血淋淋地被拖了上来趴伏在地··元绍哼了一声,起身便走·他一走,凌玉城也只好跟从,百忙中回头看了一眼,见两个人自脊背往下竟没有一片好肉,趴在那里动也动不了一下。
步子便慢了一慢,元绍若有所觉,却不停步,回到寝殿才问道:“怎么了”·“那两个护卫,怎么打成那副样子”·“一人八十杖。”
——你军中没有拿军棍揍过人啊·“有武功在身哪……”金钟罩铁布衫,没这么容易打坏吧·“受刑的时候谁敢运功”·“……”凌玉城真没想过这个。
北疆大营,能有个二流高手已经是了不得的人物,通常都是主将身边的护卫,等闲也不会挨到军棍——真要动军棍的时候,对这些不守规矩只讲恩怨的江湖人物,直接灭了比较爽快。
三流以下人物,谁的武功抵得住刑罚再运功,加上十几二十棍子也打散了,白白吃苦而已·谁想北凉宫中竟有这条规矩·当下也不在意,一路风尘赶回京师,又折腾了大半天礼仪,此刻最着紧的就沐浴更衣。
等两人各自披着一身水汽出来,目光相遇,彼此都是微微一笑··“感觉怎么样”·“归来池苑皆依旧——”凌玉城散着满头湿发,却不想回房,只在寝殿到濯日堂的廊道上吹风消遣。
北地八月,一路行来草木已开始枯黄,这里因为有温泉地热却是满目苍翠,此时事静身安心情闲适,顺口就答了一句··看着元绍心照不宣的笑容,他忽然起了一点促狭心思,故意拉长声音继续吟诵下去:“太液芙蓉未央柳。
芙蓉如面柳如眉……”目光故意投向庭中草木,却不断斜觑元绍神色,眉梢眼角,尽是笑意··“得了吧”元绍好气又好笑,三两步走到跟前,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还有心思跟朕提这个。
如果这些芙蓉啊杨柳啊都丢给你管,那才是对此如何不泪垂……”·“陛下息怒……”·看他缩着脑袋连连躲闪,元绍索性用力再揉了两把——嗯,平时凌玉城在他身边总是衣着端整,束发加冠一丝不苟,又不好特地拔了他发簪去揉他头发——趁他睡前散发的时候上手总觉得哪里不对。
几巴掌揉下来,看他满头乌发成了一只乱毛团子,元绍才心满意足地停手,向背后柱子上一靠,袖手看着凌玉城手忙脚乱地整理仪容:·“你也别一味打趣朕,这芙蓉如面柳如眉里,还有你的一份子哪。”
“陛下是说……”·“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一句话落地,就连庭中流动的清风,也忽而安静到了凝滞的地步。
凌玉城轻松闲适的笑容慢慢隐去·他坐正身子,双手交迭在身前,微微抬头望向元绍,良久良久,却是自失地微微一笑··“陛下……想要听到什么答案呢”·元绍问的时候倒也并非不经大脑,然而看到凌玉城的神色,还是后悔自己开口得太直白了些。
然而这时候收回去也来不及了,他沉吟了一下,还是端正容色,斟酌着慢慢解释:·“朕不是想要说你什么·……朕是想,若那个孩子当真是你的骨肉,……虽然不能让你亲手抚养,找个地方让他隐姓埋名慢慢长大,……朕,就当看不见罢。”
你以后,再也不可能有亲生的孩子了·这句话虽然彼此心知肚明,在舌尖滚动两遍,终于还是说不出口··那个孩子,或许是你拥有亲生骨肉的唯一机会——虽然冒犯了皇权的威严,他却不忍,就此毫不犹豫地斩断。
简简单单的两三句话,越说越是艰涩·然而越说,凌玉城的神色就越是惊异,目光也是越来越亮··他不敢置信似的盯着元绍,一瞬不瞬,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从他的神情举动直看到他心底。
元绍默不作声地任他看着,不知过了多久,才看见凌玉城低下头,盯着自己交叠在腿上的指尖,一声苦笑:·“陛下知道我的身世·”·他声音渐渐低沉,反弹在中庭的晚风中,空空落落的,说不出的迷茫寂寥:·“从小,我就决定,我未来的子嗣,一定要出于正室……那些侍寝的官奴,事后,都赐了药。”
他不想,让他的子嗣,再受一遍他受过的苦楚··“后来……”·后来,就是再也没有后来··话音渐渐低不可闻,元绍用尽耳力,也只能勉强分辨,逸出凌玉城唇齿间的应当是“抱歉”两字。
抱歉对他误会吗·还是抱歉,让他的好意落空·元绍不由得上前一步··手掌按到凌玉城肩头,却终究,没有办法张开双臂,给他一个带着体温的拥抱。
·只能这样站在面前按着他肩膀,看他垂着头,在晚风中坐成一尊静止的雕像··作者有话要说:今天仍然书评大爆发中~~~·作者受到鼓舞,今天写爆字数了·所以,大家懂哒~~~·第61章 桃李不言自成蹊·经常奔波行旅的人都有经验,行囊未解、征尘未洗,就算到了家,也总会有一种“旅程还没结束”的感觉。
总得等到痛痛快快洗上个澡,脏衣服洗净晒干,带回来的东西也都归置完毕,才能舒一口气,从此回到正常的生活节奏中来··有一大帮训练有素的卫兵在,收拾房舍整理东西的事情,自然用不着凌玉城操心。
回城第二天一早,整个宫城都为晚间的中秋大宴忙得不可开交,凌玉城还是自顾自地到谨身堂理事,卯正时分,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照例便被侍卫领了进来··“大人——”·“殿下少礼。”
自从被交托给他照管,十一皇子每天过来,都先到他面前问一声安,然后就被侍卫领出正堂,到外面爱玩什么玩什么·凌玉城抬手虚扶一下,目光在小皇子身上打了个转,确定他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干净净,没有哪里磕着碰着,看脸色也没有什么饥寒病痛,便点了点头,算是完了这场礼数:·“去玩吧。”
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文卷上,执笔拂卷,凝神书写·两行字写过,小儿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却不见远去,凌玉城重新抬起头来,目光和站在当地的小皇子一触,不由得微微怔了一下。
将近三个月不见,那孩子乍一看还是记忆中粉雕玉琢的模样,仔细打量,脸色却不像他离开前那样白里透红、光润莹洁,站在那里眼巴巴仰头看着他,一脸想要亲近又不敢的样子。
想到当日假作负气离开宫禁,这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就被撂在宫里,心里不免软了一软,搁笔起身,向他伸出一只手:·“过来·”·“大人--”·柔软稚嫩的小小身体几乎是应声飞扑过来。
凌玉城低头打量着这个应当是金尊玉贵、却乖巧到让他心疼的十一皇子,只见小娃儿贴在他膝前,身子微微颤抖,强自抑制着不敢扑进他怀里,却没有发现小手已然紧紧抓住了他衣襟下摆。
仰着头,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只这一会儿眼眶就已经微微发红··“大人,你别不要我……朗儿很乖……”·到底是孩子,说着说着,眼泪就噼里啪啦地掉了下来,一边啜泣,一边断断续续地说下去,偏生没有半分颠三倒四,也不知道他把这几句话在心底埋了多久:·“朗儿会听话……会好好写字……大人教的孙子兵法我也会背了……大人,别不要朗儿……”·幼童依依膝下,清朗软嫩的声音且哭且说,半是依恋半是惶恐,凌玉城抚着他肩上细柔的散发,心底满满尽是酸涩柔软。
他定了定神,却没有把小皇子揽进怀里拍抚安慰,反而掌心用力,在他肩头按了一按,把依偎过来的小小身子推出去半尺:·“站直了,”他神色冷肃,半点也不容情地低声叱喝:“不许哭”·被这么一推一喝,小皇子本能地挺胸抬头,一时间连眼泪都吓了回去。
凌玉城看着他停了啜泣,便也放柔了神情,慢慢问道:“你刚才说,我教你的孙子兵法,你会背了”·“是……”蚊蚋一般的低低回答。
“大声点”·“是”·“背给我听·”·“是……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孩子的声音磕磕巴巴、跌跌绊绊,有些地方甚至连断句都分明断得错误,凌玉城的神色却越来越是凝重。
孙武子十三篇,第一篇不过四百多字,对四五岁的幼童而言却已经算得艰涩,更何况他当时只是随口教来,根本没有正经当一回事……然而,这孩子分明是死记硬背,却还是硬生生地把第一篇背了下来·恍惚间,他似乎穿越十数年光阴、千百里山川,看到了那个刚刚入宫伴读的自己。
明明听不懂堂上的课程,甚至连先生讲的是什么都一片茫然,却已经会用尽全力去学习、去记诵……只因为本能地知道,这是自己改变命运、出人头地的唯一机会,不管付出多少代价都必须抓住。
那时候他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带着个空头爵位却为人鄙薄,宫中人人得而欺之;而面前这个孩子,他本是还养在宫中的唯一皇子,他本来是这巍巍宫阙中屈指可数的尊贵,却也要竭尽全力去追寻这一线机会……·凌玉城终于轻轻抬手,把小皇子稚弱的身躯搂进怀里。
“好孩子·”·语气里,是自己也没有觉察的柔和爱怜··中秋佳节当日,十一皇子居住的嘉明殿,地覆天翻··看守宫门的太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赶到一边。
凌玉城牵着十一皇子,冷着脸当先踏入;后面,两行黑衣士卒手执长棍长驱直入,整整齐齐在阶下相对而立,硬是把一座年幼皇子居住的寝宫,站出了几分森罗殿的味道··“这里管事的人是谁”·凌玉城端坐在嘉明殿檐前的交椅上,把十一皇子揽在膝边,沉声喝问。
整座嘉明殿上上下下,连太监带宫女三四十人,早已尽数被驱至面前,不用说话,光看着一干黑衣军士杀气腾腾的样子,就有大半人筛糠似的抖了起来··“奴婢嘉明殿掌殿女官□□,叩见大人。”
“奴婢……首领太监……李,李得忠……叩,叩见得得得得……大……大人……”·出列跪倒的一男一女态度各不相同,看去二十岁上下的掌殿女官从容叩拜,风姿绰约,而那个自称首领太监的中年内宦却是上下牙直打颤,缩在地上连话都说不清楚。
凌玉城瞥了两人一眼,径自低头抚摸着小皇子细软的头发,柔声问道:··“你说的‘女官’就是她么”·“是啊”·“是她告诉你,让你叫我‘大人’”·“是啊,女官说我应该这样叫……”·“也是她教你背书”·小小的孩子明显犹豫了一下,向阶下投去一眼,才努力摇头:“是大人教的——”随即把嘴唇抿得紧紧地,一脸“你怎么问我都得这样回答”的小模样儿。
要是换了几个月以前,这副略带倔犟的神色落在凌玉城眼里,少不得起身就走,眼下却是觉得可怜可爱·他沉吟一下,也不再就此追问,反而若不经意地提起一个至关重要的话题:·“殿下是听谁说,我不要殿下了”·说话的时候低头注视着膝前的小皇子,神色柔和,余光却关顾着阶下那一男一女。
自称为掌殿女官的女子闻言稍稍有些紧张,却并没有心虚畏缩的样儿;另外那个太监……好吧,他也没法更慌乱一点了··“是,是……”许是又想起听到这番议论时的惊慌委屈,小皇子眼里水汪汪的,总算没有落下来。
在凌玉城臂弯里四下里看了看,忽地往下一指:“她们”·“来,告诉我是谁·”凌玉城长身而起,牵着十一皇子的小手走下庭阶,一边刻意配合着孩子小小的步伐,“指给我看——”·小小的手指每点上一点,就有一个个宫女或太监被黑衣卫士搡出人群,押着跪倒在地。
转眼已经走完一圈,凌玉城看小皇子再也指不出什么人,这才领着他回到檐前坐好,再看向阶前动也不曾动过的掌殿女官时,声音便已温和了一分··“抬起头来。”
他微微侧头扫了小皇子一眼,“是你教他背书”·“奴婢不过是帮着皇子复诵功课,怎敢说一个‘教’字”·这样恭谨的应对终于让凌玉城点了点头,抬手让她起身:“你很好。
——这几个月,嘉明殿上下可有偷女干耍滑、阳奉阴违、不出力不服管教的”·秀雅的长睫飞快地闪了一闪,下方一片紧张的屏息中,青衣女子款款起身,从容再拜:·“禀大人,奴婢管束的宫女之中,并无此等样人。”
一片安心的吁气·虽然碍着凌玉城坐在上面不敢大声,却明显可以看见,大小宫女的站姿都轻松了很多··“其他人呢”·许是气氛松了一些,凌玉城的目光移过来时,战战兢兢瘫在地上的首领太监李得忠不知从哪里得来了力气,挺起脊梁扯起了嗓门。
“禀大人,太监刘狗儿、张得保、钱顺懒惰得很,只知道搬舌头,说他们还顶嘴”·“奴婢没有——”·“冤枉——”·几条公鸭嗓子同时扯了起来。
凌玉城微微皱眉,左右两个卫士同时踏上一步,低低的哼了一声·沙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杀气压将过去,被点到名的几个太监脸色煞白,瘫软在地上吭都不敢吭上一声。
“殿下·”一副看下面一眼都伤眼睛的样子,凌玉城只管微微侧首,低头问偎在他膝边的小皇子:“这几个人你可认得……可有看到他们偷懒、跟人吵架、你叫他们做事也不听的”·“……没有……”十一皇子努力回忆了一下,在下方或期待或惊恐的目光里茫然摇头。
忽然眼睛微微一亮:“啊,这个人我记得女官有一次骂他,说他偷偷跑出去的——”扭头向下看去,掌殿女官在他期待的目光中肯定地点了点头。
“好了·”凌玉城在他肩上微微一按,抬起手,乱糟糟排列在面前的宫女太监们立刻被驱到两边·只剩下先前被点出来,说是私下议论凌玉城“不要十一皇子了”,或是偷偷跑出去的那几个没人去碰,茫然跪着,一个太监左右看看,想要跟上队伍,立刻就被执棍的黑衣卫士抽回场中。
“这几个奴婢不能留了·——拖下去,杖毙·”·一言既出,鲜血飞溅··军中刑杖,要在于杖,而不在于毙·是以每一杖都打得结结实实,直往臀腿等处招呼,一棍子下去就是皮开肉绽,再几下,每一棍提起,伤处都露出白生生的骨茬。
阶下一片辗转哀号,惨厉得不似人声,两个行刑的士卒看看凌玉城脸色,便把棍子上移了两尺,十几杖落下,受刑人的呼号便由尖利而低落,渐渐伏在地上动也不动,立刻就有人把他拖走,再换一个人按到棍下。
没多久,旁观杖刑的太监宫女便软作一团,呕吐声此起彼伏,渐渐竟有恶臭随风传来··凌玉城全副心神却都关注在膝边的小皇子身上·那孩子偎在他身边注视下方,小小的身子战栗不止,可一直没有软倒在地,反而咬紧牙关,越发挺直了脊背——从第一杖落下,到最后一个人绝了气息被拖走,他不但从头到尾都靠自己的双脚站着,甚至连眼泪都没有掉下一滴·目送最后一具尸体消失在面前,凌玉城扳转十一皇子紧靠着他的身子,低头凝视他双眼,声音神色,已经是从未有过的肃然:·“你——可愿意拜我为师”·作者有话要说:扭头·小凌,不是我吐槽你……·你从来没这么像皇后过……真的……·第62章 憔悴谁怜垂髫子·嘉明殿这一番腥风血雨,元绍听了不过付之一笑。
皇后杖毙个把宫奴也算个事儿消息传到内宫,带来的却是一片噤若寒蝉的沉默··原来北凉祖上逐水草而居,虽经百年,余习犹烈·游牧部族男人出去放马打仗,主母便是这家里的当家人,赶上敌人来袭,带领男女老少或奋起抵抗、或悄悄转移,也是主母义不容辞的职责。
到了皇后,出则领兵征伐,入则监国理政,差不多顶得上大半个皇帝——什么,女人家不会带兵也不懂政事那你当皇后作甚··南朝皇后纵然要处置个把妃嫔,也要顾着贤德不妒的名声,使尽手腕图一个师出有名。
北凉宫中可从来没有这种精致的宫斗,皇后看哪个妃妾不顺眼,直接砍了就是,等闲连皇帝也不能怎样·几代皇帝都是元后嫡子,实实在在并不是巧合··这些内情凌玉城是半点不知道——也没人跟他去说,六宫嫔御想起前朝旧事心胆都颤现在这位皇后是从来不管内宫的事,但是谁保证他永远不管了这当儿谁撞到他面前谁自己作死。
练唱的把丝竹收收起来,练舞的把舞衣叠巴叠巴,就连爱上御花园去制造巧合的,都乖乖闷在自己那两三间房子里,唯恐露头就是个死··这一顿误打误撞的棍杖,倒是打得整个内宫都清净下来。
凌玉城对此半点感觉也没有·把一地血腥留给殿中人自己收拾,他转身回到谨身堂,召集所有下属,抱着十一皇子往人前一站:·“这是我新收的弟子,都来认认吧。”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集中过来·奚军心思灵动,把贺留等几个左右一拉,干净利落地单膝跪倒:·“参见少主”·“参见少主”满庭黑衣军士,齐刷刷矮了半截。
被凌玉城弯腰放落地面,小小孩童有些不知所措,回头向上看去·凌玉城冲他点了点头,神色柔和,却不说话·到底是天家子弟,元朗虽然只有四五岁,却并不慌乱,稳稳踏上一步,学着父皇的样子、也按着女官带他召见殿中奴婢之前私下的交代,清清楚楚地答了一声:·“免礼”·只这一声,几个站在前排的副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无不刮目相看。
·凌玉城先前照顾这孩子起居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不明不白地进出谨身堂,却又没个说法,谁心里不暗自猜测几句·然而今天却郑重其事地宣布收他为徒,看过嘉明殿那一幕的心里还有点数,没有跟进去的不免嘀咕:大人转了性了·奚军尤其惊讶。
今天进出内宫,他一直紧紧跟在凌玉城后面,这孩子的一举一动都是他亲眼所见,只能说不愧是大人看重的孩子,果然不凡·大人收这孩子为弟子之后,并没有一言一语教导,这孩子在他们面前竟能应对得宜,丝毫不见怯场。
不管怎样,既然是大人的弟子,那就是他们玄甲卫上下未来的主人,青州一府十五县的少主·从这一刻起,小皇子就跟在凌玉城身边,不管他披阅文件还是见人都寸步不离。
到底还小,早上受了一场大惊吓,事过境迁以后就有些恹恹的,吃饭也吃得有一口没一口·凌玉城也不强他,叫了杨秋来给他诊脉,又询问要不要开些安神定惊的方子。
“安神药吃多了总是不好,孩子小,大人多陪陪他就好了·”杨秋还记恨着凌玉城逼他写假方子上奏的事情,口气有些生硬,只有对着小皇子才露个笑脸。
“做几次噩梦怕是免不了的,大人记得随时把他叫醒,这几天吃得清淡些,要是发烧,我再来看·”·当天午睡时,小家伙果然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师父”他把头埋在凌玉城怀里簌簌发抖,一开口,眼泪大滴大滴的滚了下来,沾得凌玉城前襟一片潮湿:“师父……我怕……”·“没事了。”
凌玉城在他辗转反侧时就已经放下笔赶了过来,此刻把他紧紧搂在怀里,拍抚着他颤抖不止的脊背,柔声劝慰:“没事了·朗儿没事了,师父在这里,别怕。”
一边哄着一边前后轻轻摇晃,等小家伙哭声渐低,眼皮逐渐耷拉下来,才把他放回床上,亲手掖好被角·看着小皇子慢慢合眼睡去,粉嫩的脸颊上还挂着泪痕,凌玉城倒有些后悔早上下手太重,一时又不免担忧:·再过几天还不好可怎么办马上就要出发去大猎了,这么小的孩子,带去猎场又不安全……·所幸小家伙恢复起来倒比预期要快得多,不但没发烧,没几天就活泛起来,整天缠着凌玉城有说有笑。
凌玉城陪了几天,都没再看到他做噩梦,派人问过掌殿女官也无异状,便放下心来整顿行装跟着元绍去大猎·临走也不忘在宫里留下两什人,交代小皇子每天仍然卯初过来酉末送归。
天统十一年的大猎,对于玄甲卫来说,和去年真是天差地别·去年这时候,经历了一场颠覆他们整个人生的剧变,跟着大人千里迢迢来到异国,全军上下都有些凄凄惶惶,不知所措。
再加上举目所及,猎场里的人都陌生得带了敌意,可以说除了最后的九白之猎出了大风头,前面那些围猎赌射、赛马摔跤,大伙儿不要说参加,就连看都没看过多少··今年却是不同。
一则两场大胜,玄甲卫在北凉无论如何也打出了名头;二则大人在京城定期开讲军法,颇多军官来往听课,一来二去大家不说有交情,也至少混了个脸熟;三则这次大人开了口:这次所有人都给我撒开了,痛痛快快地玩·“我说,大猎就是来玩的,别弄出一副来打仗的样子。”
元绍扭头看看一身端整戎装的凌玉城,再看看他帐外两列站得跟钉子一般、手按刀柄黑衣黑甲的亲兵卫士,由衷地叹了口气·“你看看你看看,这时候大家都是一身彩衣,能多鲜艳就多鲜艳,你们非穿成这样干什么别板脸,笑一笑……”·极目望去,天高云淡绿草摇曳,果然策马奔驰的骑手背心裤子不是枣红就是宝蓝,光着膀子摔跤的力士腰带上铜钉金光闪闪,就连一顶顶白色的帐篷上也缠了五彩缤纷的旗帜。
整个北凉,仿佛把一年份的色彩都泼洒在了这十几天的大猎上,人人大说大笑,不时有人拍着大腿引吭高歌··满目欢腾,唯有玄甲卫一片沉黑肃杀,和周边的欢庆气氛格格不入。
凌玉城目光四下里一扫,自己也觉得绷得太过了些,转向元绍,微微俯首:·“是·”·“你——”我让你开心点笑一笑,不是让你硬挤张笑脸给我看·如果不是众目睽睽之下,元绍其实很想双手捏住他脸颊,用力往两边扯上一把,看看能不能扯出个正常点的笑容出来。
凌玉城笑起来其实非常漂亮,每每和他议事论政时会心一笑,下巴微抬,眼角斜斜向上挑起,顾盼流转间熠熠生辉,一种发自内心的意气飞扬,映得他整个人光彩夺目·可是刚才低头时那微微一笑,恭谨端肃,明明仪态无可挑剔,却让人怎么看怎么难受。
·……算了·人家毕竟是靠打仗吃饭,不是专业靠笑脸吃饭……·这样想着也只能带他翻身上马,催开马匹,拨喇喇向前奔去·大猎所用的围场占地广阔,纵横方圆几百里,除了九白之猎专用的那片草场,其余地方也足够几万人放开来玩。
因为临近关外,除了里面散养的无数牛羊马群,也时常有野马群迁徙过来··这时越过一个峰头凭高下望,脚下草场上烟尘滚滚,果然有个颇大的野马群·这样的成群野马,平时也是牧民捕猎新马献给贵人的目标,然而既然是御用围场,总得等到皇帝挑过,剩下的才轮到各族贵胄下手均分。
凌玉城以前见到的马群都是军马场养的家马,此时见到野马群,不免一路走一路凝神细看·只见两三百匹骏马毛色各异,然而一夏一秋吃足了草料,无不皮毛润泽,精神焕发。
头马更是出色,皮毛乌黑,身躯雄健,长长的鬃毛一直披拂到膝下,时不时引颈一声嘶鸣,和它相对的公马无不弭耳低头,乖乖地退了下去··“朕记得你前些日子遇刺,折了一匹坐骑”正出神间,忽听得元绍在身边笑问。
凌玉城回过头来,急忙应了一声,就听元绍道:“那朕就送你一匹罢”向从人手里接过套马的长杆,双腿一夹马腹,风一般冲了出去··凌玉城连个“别”字都来不及说,战马长嘶中,元绍一人一马斜斜冲下,带着绳索的长杆在手里左拨右打,片刻间已经冲开马群。
那匹黑马在绳圈中不断挣扎,左冲右突,却无论如何也挣不脱套杆,被元绍一步步拖着离开马群,渐渐往山坡下而来··“来,你自己驯”被套中的马一拖出马群,立刻有训练有素的侍卫催马上去,要一左一右夹住生马,让它安静下来再上鞍辔。
元绍却摆手让他们散开,仰头大喊一声·凌玉城应声纵马冲下,将将靠近时手掌在鞍上一捺,飞身跃起,稳稳落在黑马背上·与此同时元绍双臂一震,套马的长杆喀拉一声齐根而断·背上有人,绳杆又断,那匹刚被套来的黑马唏溜溜一声长嘶,人立而起。
凌玉城双腿夹紧马腹,上半身紧紧贴在了马背上·那马一计不售,前蹄落地,后蹄高高向上踢出,随即一骑绝尘,片刻工夫就跑得不见踪影··“这……陛下……”被留在原地的亲卫面面相觑互相交换了几个眼色,贺留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请示。
刚开了个头就见元绍一摆手:“没事在这里等着,过会儿就回来了·”·这“过会儿”实在耗时颇久·众人在原地搭起帐篷,生起篝火,一直等到斗转星移、月上中天,守护营帐的金吾卫都撑不住要睡去时,凌玉城才一人一马,悄然归来。
黑衣黑马,幽灵般突兀地浮现在篝火外的阴影里,烤火的卫兵一声“鬼啊”几乎要惨叫出来·元绍已经笑吟吟起身,右手虚扶:“来了”·“臣多谢陛下赐马。”
凌玉城利落地跳下马背,躬身一礼,回手在那马颈上拍了一拍·大黑马低头轻轻蹭蹭主人肩膀,冲着走近来看它的元绍打了个响鼻,显然还认得这个把自己套来的元凶罪魁,颇不想跟他亲近。
看着凌玉城接过下属递来的水袋匆匆灌了两口,不顾吃饭就去洗刷新驯的战马,元绍凝视他背影,唇角浮起的笑容越来越大··刚才下马时与他眼神交会,因一路驯马颠簸而绯红的脸颊,明锐锋利的眼神,轻松自豪的笑意,才是他想看到的凌玉城。
不枉他今天亲自出手……·对于征战沙场的将军来说,坐骑差不多是他们的大半条性命·何况折在袭击中的那匹是凌玉城从大虞带回来的爱马,比武招亲后没几天他悄然踏月而来,曾经见到那匹瘦骨嶙峋的战马被人送归,在马厩里拱着主人嘶鸣不止,而凌玉城将脸颊埋在战马凌乱的鬃毛里,长长久久不曾抬起。
但愿这匹新来的骊马,能弥补他心中的遗憾罢··不过……·转念一想又是懊恼,名马那么多,他为什么偏偏选了一匹黑马呢·“要朕说,你以后也换件衣服穿穿吧。
人是黑的,马也是黑的,一眼扫过去连人都找不到了”·作者有话要说:一样想看他笑,陛下您的手笔比烽火戏诸侯小多了……·ps:这本书的群早就有,群号29072649,报文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都可以加~~~别太冷僻的配角哦,如果我自己都忘了(自殴)会不通过的·pss:见鬼,我之前修改的时候,前面第48章 居然把前半章弄丢了……我是多么粗心大意的人啊·第63章 美人婵娟隔秋水·哪怕天统皇帝以帝王之尊连夜下旨,玄甲卫上上下下大几千人,现赶做衣服都来不及。
是以虽然遗憾,元绍还是看着凌玉城的亲兵们一身端整戎装,行则成列、立则成行,在草原上绚烂缤纷的五彩人流中,倒也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今年赶上玄甲卫凯旋而归,带到猎场上来的人比去年多了将近一倍。
这些天,从士卒到将领,不当值的各自呼朋引伴,有些是自己前去,也有些被其他军队里相熟的军官拉了出去,跑马射箭,不一而足·因为去玩的人掂量掂量自己本事,总是有些把握才会下场,几天下来斩获居然不错,很是让人刮目相看。
这一天又是开讲兵法的日子,凌玉城独个儿在帐中磨墨拂纸,奋笔疾书·外厢士卒知道大人的习惯,一个个屏息凝神,不敢稍动,忽听马蹄凌乱,一个少女带着怒气的清脆声音由远而近:·“汉家儿,你给我出来敢做不敢当的懦夫有胆子赛马赢了我,怎么就没胆子接我的腰带出来是男人的就给我出来”·声如银铃,鞭声飒飒,夹杂着一个熟悉的辩解声:“你这姑娘好不讲道理赢了场赛马,就逼着陌生男人拿你贴身的东西还满地里追着男人跑——哎,撒手”·凌玉城侧耳倾听片刻,几乎失笑出来。
挑帘出外,果然看见一个红衣少女高踞鞍上,纤纤素手指着前方,贝齿紧咬朱唇,气得泪花在眼框里乱转·座下骏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响鼻乱喷,只隔着营地栅栏不好贸然发力跳起。
栅栏内侧,自己的爱将奚军肩背衣服上横七竖八几道鞭痕,一手拽着根马鞭,显然是刚从少女手里夺下···“怎么回事”·“大人”·见他出来,一众士卒齐齐转身行礼。
奚军神色尤其委屈:“大人,你看这……”·“他们叫你大人”少女轻盈地跳下马背,偏着头看向凌玉城,盈盈秋波中很是掠过了一丝震惊的神色,回头打量打量奚军,终于还是觉得自己一路提着鞭子追过来的少年郎比较重要,咬了咬唇,顿足道:“你是他们的主子你跟他说,叫他娶我”·凌玉城忍笑递给奚军一个安抚的眼神,凝目看向红衣少女。
这姑娘大约十六七岁年纪,乌油油的头发编成满头细细小辫,辫稍裙角,指顶大的金铃叮叮作响·一手挽着镶嵌珊瑚的银弓,一手指定奚军面上,顿足时羊皮靴子上缀着的五彩流苏轻轻摆动,口气虽是颐指气使,看在人眼里却只觉得明媚鲜妍,仿佛这般青春年华就该有这般理所当然的张扬。
不知是哪家的贵女门户合适的话,其实也是门不错的亲事——他这些属下究竟是外人,能与北凉贵胄互为婚姻,其实也是件好事··这样的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凌玉城端整神色,对面前的女子轻轻摇头:·“姑娘既然知道我们是夏人,就应该知道,夏人儿郎讲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哪有姑娘家自己说亲事的——回去吧,要是你父母允许,请他们过来说话就是了·”·“可是他赢了我爹爹允了我在赛马会上选人的你让他跟我走”说着说着就一扭头,再也不理睬凌玉城,指着奚军大喊:“你出不出来胆小鬼,缩在家里靠别人撑腰,算什么英雄好汉”·凌玉城苦笑摇头。
左右看看,营地里围立的士卒各个扭过头去,一脸的惨不忍睹·其实这等大猎本来就是北凉贵女选择情郎的好时光,不乏有出身寒门的年轻俊杰在此抱得美人归,也经常有贵女被人看中,一跃成为王妃乃至太子妃的。
倒是几个夏人世家教女以贞静贤淑为要,从来不掺和这种事儿··这些内情,凌玉城身边的下属亲卫或多或少都有听说,偏偏奚军一年来坐镇青州,竟是茫然不知·看他这样子,明显是一脚误踩了进去,然后就被吓着了。
唔,北凉贵女率直热情,看在夏人眼里多半就是觉得骄纵没规矩,再说得重一点,鲜廉寡耻也是有的·如果两个人不投脾气这门亲还是做不得……·想着想着,就被下方泼风一般的马蹄声拉回了神。
快马加鞭奔过来的锦衣青年一看就是少女的兄长,见自家妹子杵在玄甲卫的营盘门口,冲着里面喊了几句又指着凌玉城叫嚷,脸都吓得惨白,扑上来捂住她嘴巴就往后拖·也不知在她耳边说了什么话,那少女一开始还在不断挣扎,渐渐的也消停下来,顺顺当当地被拖了回去。
凌玉城忍了又忍,对着奚军那张哀怨的娃娃脸,总算没有当场爆笑出来,转身招他进帐··“其实这姑娘还挺不错的——”一言未毕,奚军已经满头大汗地跪了下来。
“嗳,这是干什么”·“求大人做主——”·凌玉城刚想说“你不愿意的话我不会把你许给人家姑娘的”,就听奚军一口气说了下去。
越听,他神色越是凝重,听到最后低低叹了口气,伸手来扶:·“起来·这事儿我也做不了主,回头找个机会向陛下请旨吧·不过,就算陛下答应,你也有得等了,你可明白”·“属下明白”为自己一点念想,竟然要劳动大人去向陛下请求,奚军又是感激又是歉疚,低头道:“大人,要是太过为难的话,也不必——”·“说什么那。
你们是我的人,我自然要替你们打算·事情定局之前守口如瓶,记住了”·“属下绝不敢泄露半字”·凌玉城一门心思等着那姑娘家里来人,好婉拒掉这门亲事。
奈何左等右等就是没人上门,直到晚饭时间,一踏进帐门,就见元绍从桌边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来来来给朕看看——听说你今天去赛马,被人家姑娘一路拿着马鞭抽回了营帐”·……这谣言传得……·凌玉城很是抹了一把冷汗,刚想辩解,就看到元绍眼底跳动的促狭笑意。
心里一动,迎着他玩味的神色微微笑了起来:·“臣怎敢”·“你啊……”元绍无趣的摇了摇头,伸手引他坐下。
从人立刻过来上菜,獐狍鹿兔,野鸭飞雁,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元绍随意用了几筷,干了一盅酒,见凌玉城信手替他满上,微微抬手示意他自便,才继续刚才的话题:·“不是你就不是你,不敢做什么你啊就是太拘束了……说起来,那姑娘的父亲今天来求见朕,很说了几句好话呢。
——那,桌上这些野味都是他们带来的……”·难道拎着大雁上门的不应该是男家么……凌玉城默默腹诽一句,放下筷子正色回答:“奚军的确不错。”
“就是那天你特地带来给朕见礼的小伙子”元绍对那张害他误判年龄的娃娃脸还是颇有印象,“一直代你坐镇青州的那个倒也门当户对……那丫头是宗家的旁支嫡女,父亲是骠骑将军的堂弟,配你手下的二号人物也配得过了。”
凌玉城飞快地回忆了一下·现任骠骑将军是元绍嫡亲舅父、老柱国宗让的嫡子,他的堂弟,只要不太无能,在骠骑卫做个五六七八号人物总做得到·这样出身的姑娘也多是嫁给差不多的北凉世家族子,夫婿只要上进,未来做不到一军主将,也是军中有头有脸的高官。
然而不说夷夏之别、南北之分,世家大族和寒门小子的区别更加不可逾越·宗家肯把家主堂弟的嫡女下嫁,纵然是看在奚军年纪轻轻身居高位的份上,可也是铁勒部豪门对他们玄甲卫的善意,更何况那是北凉老牌世家,天子母族,既然开了口,就不是能轻易驳的。
可惜……··“臣正在为难,奚军这家伙,居然看上了不该看上的人·臣都不知道怎么对陛下开口——”·“他看上哪家贵女了难道还是宗女”元绍大感兴味,直起身来,手肘支着桌面向前倾身。
一边问一边暗想,只要姑娘出身不是太高,替他做这个主就是·舅父那里要费点脑筋安抚一下,不过也无所谓,不过是个族女,又不是舅父的亲孙女儿··当然也不能轻易答应——难得凌玉城会有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不好好逗逗真对不起自己啊……·“倒不是什么贵女……是陛下十一皇子的掌殿女官。”
这样说着凌玉城自己也有点忐忑,虽然他有大半把握可以办成,可要是赶上运气不好,说不定落到奚军头上的就是窥视内宫、甚至秽乱宫禁的罪名·哪怕他能在陛下面前挡了,留下这么一个印象,难免对奚军日后不利。
“……”·元绍仰头搜索了一下记忆才找出来那个人·说起来人也是他自己挑的,当时内廷总管领来站在面前的一共五六个人,那个女官不是一眼看去最出挑的一个,却别有一种温柔安详的气息。
派去之后一向也是得力,小十一除了生病那一次,一直被养得很好,从来没让他操过心·不过这些倒不是主要的,关键是——·“怎么是宫里的人”·“臣前几天进过一次内宫,奚军随行,就是那一次看对了眼。”
“哦——”凌玉城那天确实带了几个人进去·既然是因公就算了,又不是小伙子贼胆包天,偷偷摸摸溜进去勾搭宫女·元绍这样想着,却是满脸的恍然大悟,“原来还是一见钟情”·其实还真是一见钟情。
当兵过三年,母猪赛貂蝉,更何况是这样一个风姿气度俱佳的女子·若非真的心心念念想着那人,奚军也不敢明知不合还开口求他·然而这时候凌玉城也只能苦笑:·“陛下言重了。
他怎敢对陛下的人一见钟情只不过觉得那姑娘不错,如果不是碰到今天的事儿,他也不敢对臣开口·”·倒是个懂分寸的人·既然凌玉城都开口了,区区一个女官,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这样沉吟着话锋却是一转:“那你要朕对舅父说,他族里的姑娘,比不上朕后宫的一个小小女官”·我就知道是这样……凌玉城面上含笑,心里哀叹,求陛下办事真心越来越麻烦了。
上次是被他敲走两百匹新出的羽缎,再上次是五百把精工锻打的长刀,再上次……·算了算了,总之前些日子打仗刚发了一笔,未来大虞来求和谈判总能再发一笔,最近手头正好宽松。
大不了从给奚军那小子的结婚贺礼里扣……·“还求陛下替臣挡一挡了·”向前探身,替元绍又斟了一杯酒,“三五年内,臣这边,只怕还不适合跟任何豪门贵胄联姻。”
元绍定定的看了凌玉城一眼,忽然失笑出来·“你啊真是太宠他们了·至于么那个女官真这么好,让你连跟宗家联姻的机会都能放弃掉”·“臣问过那个女官两句话,再看她照顾小十一的样子,性子仁善,也有慧心,”能让小皇子避开自己的忌讳,更能引起他对小家伙的怜惜爱护,更在他盛怒而来的时候敢于翼护手下,“而且知礼守份。
奚军代臣执掌青州,能有这样一个贤内助,是他的福气·”也就是说,更适合娶来做青州的第一夫人,而不是空有家族、天真不知世事的豪门贵女··娶妻娶贤,才能心性,比起家世容貌更加重要。
若非是这样一个难得的好女子,他又怎会向陛下请求·“至于宠他们……”声音渐渐低落,“臣身为主将,本来就该为下属打算。”
是我欠他们的··如果不是我行事不谨,遭致这一场大变,此刻在北疆,他们大多数都即将、或者已经有了美满幸福的家庭·有些人随我北上的时候,甚至是被妻子生生扫地出门,连方在襁褓的孩儿都不得抱上一抱。
所以,不为他们打算,不尽量让他们达成心愿,我又怎能心安·“说得倒是有点道理·”看凌玉城眉梢眼角无意间泄出的一点黯然,元绍不用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虽然觉得他有点钻牛角尖也不至于说他。
“不过,朕还是不能答应你——”·“陛下”·“你知道,小十一还小·”·“就算陛下答应,臣也没有打算现在就让他们成亲……朗儿身边不能没有得力的人,总要等他再大个几岁,下一茬人手也调理出来了再说……”·元绍端着酒杯慢慢啜饮,听着凌玉城急匆匆低声解释,心不在焉地嗯了几声。
看他惊讶失望,然后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样子真有意思……慢悠悠喝完一杯酒,看凌玉城有点词穷的样子,才随意挥了挥手:·“行了朕答应了·这点小事……吃饭吃饭”不等凌玉城起身道谢,拿短刀扎了一条羊腿,直接甩在他盘子里。
寂然饭毕,凌玉城念着今晚的讲课,也念着早点回去告诉奚军这个好消息,匆忙告退·刚走到帐篷口,就被元绍叫住··“陛下”·一声问出却不听应答,凌玉城驻足回头,就见元绍慢悠悠踱了过来,和他擦肩而过时俯首侧身,暖暖的气息和着笑意从耳旁拂过:·“区区一个女官,其实你自己就可以做主,非要跟朕说什么”·“……陛下”·作者有话要说:这本书的群早就有,群号29072649,报文里任何一个人的名字都可以加~~~别太冷僻的配角哦,如果我自己都忘了(自殴)会不通过的·ps:·你们太狠了……·陛下……国丈……海东青……马……小凌的其它下属……··给跪了·好好的文都要给你们玩坏掉了这样真的有意思吗还一条一条的刷长评·哼哼哼哼哼哼哼哼……·我去写双11特典去了,下周一给我等着·pss:·不知为何一股浓浓的宅斗气息扑面而来……·(继室跟丈夫讨庶子身边的掌事大丫头嫁给自己陪房小厮神马的这个节奏肿么破)·第64章 家人万里传消息·乌飞兔走,时光易过。
在每个白天的射猎赌赛之中,在每个夜晚的纵酒欢宴之中,在勇士的呼喝呐喊与贵女的浅笑轻嗔之中,这一年的大猎很快就到了尾声,每次大猎的重头戏在万众瞩目之下到来——·十八支队伍在猎场前方集合,不止一个人向玄甲卫投以警戒提防的目光,忐忑着未来三天的九白之猎,又会在凌玉城手中变出怎样的花样。
然后,他们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凌玉城轻袍缓带,伴在自家陛下身边悠然而行,半点没有打算下场的样子··“这次不打算下去了”·亲手点燃白驼尾上缠绕的鞭炮,目送十八支小小的军队尾随着白驼白马绝尘而去,元绍在金帐门口的交椅上坐了下来,端茶啜饮,一边侧首笑问。
“这次臣就不至于跟他们去抢了·”凌玉城与他并肩坐下,端起茶盏轻轻吹着,下巴向前随意点了点,“看小儿辈破贼·”·“……”·“陛下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低了低头,脚上这双靴子是今天新换的,这会儿也没有弄脏呀。
“在看你木屐的屐齿折断了没有·”元绍目视前方,嘴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凌玉城磨了磨牙,很想把手里的茶盏照着他直泼过去:有话就好好说,这样皮里阳秋的嘲笑是要干啥·好吧他这个典故用得确实不恰当……碰上个多心的,还不知道会引申到什么上面去。
闲着也是闲着,按制皇帝今天怎样也要在帐外坐到午膳时分,凌玉城回头低低吩咐一声,早有人捧了棋秤过来··这黑白方寸之间,倒好消磨半个上午的时光··三天的赛猎,凌玉城并没能闲着。
陪元绍驾幸几家贵胄的营帐,吃吃喝喝、听歌看舞,接受奉献颁下赏赐,当然,也顺便抹平了之前骠骑卫贵女的求婚事件·除此之外,就是倒推复原之前对虞夏一战的经过,以及商讨未来要从虞夏手里敲诈的赔款……·毕竟,大猎一过,万寿节就迫在眉睫,而托了苏台西珉等各国使节居中传信缓颊后,虞夏求和谈判的使者也已经跨过了边境。
凌玉城一回京城,就和虎贲卫、雄武卫一样,把战俘全数移交给镇守京城的骠骑卫·这些天被俘将士的口供陆续呈送行在,而虞夏这次入侵的前因后果,也一点一滴地被拼合复原。
起初果然是赵胜想要捞上一把,给太子在储位之争中增光添彩·他倒也有自知之明,虽然下令秣马厉兵,北疆大营半数兵力做好出击准备,却只派了一支偏师进袭,本来是想撕开一条口子、弄点说得过去的战果就算完。
当然,那支偏师也不是他的心腹,而是他麾下一个颇有点本事,却因为不会溜须拍马,一直让他看不顺眼的年轻将领··谁料想那个叫孙南的裨将还真有点本事,想着主将派他牵制敌军主力,不知道要闹到什么地步、死多少弟兄才是个头,一不做二不休,居然轻军潜行百里,一举焚烧了宁南仓。
这一来战局崩坏,在元绍刻意收缩兵力的调度之下,赵胜觉得眼前的仗越打越顺,利欲熏心之下,终于带着十万军队全数越过边境,与后退百里的北凉军队绞杀成一团……·然后,就是凌玉城潜越关山,袭取剑门。
一道门闩,在踏入异国的十万大军背后轰然落下··那个惊闻边关烽火、通宵定计的深夜,他问元绍“觉得大虞哪一位皇子上位更好一些”,得到的是这样的回答:·“让端王再多蹦跶些日子的好。
——两个皇子越是势均力敌,争的时间就越长,国家元气也伤得越狠·”·“一个边将还不至于动摇储位·”那时,他迎着元绍的目光,在烛光之下仰首微笑:“那么,就让太子像端王一样,也在边关狠狠折断一条膀臂就是……”·历历往事在回忆中一闪而过,凌玉城收回目光,随意取了一本折子翻开,果然又是外国使节求见他这个北凉皇后的申请。
“年年装病真是麻烦……”他轻声嘟囔着,把折子端端正正地在已经看过的那一堆放好,又打开一本,神色顿时严肃起来··“这次来的,似乎是你在虞夏的旧人呢。”
身边一道阴影掠过,元绍探头看了眼他手里红绫封面的折页,漫声笑语··“还真是·”指尖在端谨沉厚的字迹上轻轻抚摩,领头求见的那人名字宛然熟悉,是这次虞夏派来谈判求和的正使,新晋的礼部侍郎,十多年前的文华殿学士杜之深——当年他在太学院东阁读书的时候,还曾经叫过那人一声“先生”。
那是受教宫中的七年内,少有的几个对他一视同仁,并没有因为出身地位就有所偏向的先生之一·是他少年时代,难得能够拥有的纯粹光明的回忆··更不用说,使节团的随行武官,是他当初的心腹下属之一,襄城伯次子,因家里庇护而逃过一劫,却也因此和他们永远分道扬镳的苗振。
“怎么了”见他神情和去年看到虞夏求见文书时的样子不同,元绍玩味地沉吟了片刻,“想见”·“……求陛下恩典。
臣,想见一见他们·”·不知不觉已经离座起身,手肘被一股大力向上托起的时候,才惊觉自己的膝盖已经即将挨到了地面——只因为是生命中太过重要的过往,所以竟然如此失态吗·只这一次。
最后一次··见这一次,说完横亘在心间的话,和自己二十四年的人生做一个彻底的告别···“这是干什么……朕什么时候拦着你过”·万寿节后次日,凌玉城在谨身堂召见虞夏使节,密议移时。
杜之深踏进谨身堂的时候,满腔愤怒几乎已经抑制不住··凌玉城曾经是他最看重的学生之一·在太学院、在宫中授课的那段日子,这个聪慧刻苦的少年,占据了他课外几乎三分之一的精力。
虽然后来由文转武未免有些可惜,但是一来勋贵子弟本来就多半由武职晋升,二来,凌玉城在用兵上的天分和成就,也实在让他又惊又喜··十一年前凌玉城投靠权相柳明夏,他曾经严词斥责不止一次,更把这个上门拜望的学生连着礼物扫地出门。
后来凌玉城平乱除女干,他欣喜于这个孩子并没有走错路的同时,也为他酷烈的手段而满怀忧虑……·然后,就是去年的和亲事件··身在外任的他并没有说话的余地,这样对待臣子虽然非礼,事涉二帝梓宫,中夜扪心,他也实在是左右为难。
然而,让他出离愤怒的是,这个倾注他五年心血教导出来的学生,居然将兵锋指向了生他养他的故国·引路的内监在谨身堂大门外止步,两名黑衣卫士上前,恭恭敬敬地把他请了进去,却不进正堂,而是向着东厢房一让。
杜之深为这种不合礼仪的做法怔了一怔,到底决定见到正主儿再来抗议··门扇在背后轻轻阖上,凌玉城端坐在书案前,闻声搁笔,抬头望来·六七年没见,映入眼帘的早已不是记忆中尚带青涩的容颜,二十五岁的青年男子气度凛然,一个动作、一个眼神,都带着十年血火杀伐积累的威严迫力,望之心惊。
杜之深镇定一下心神,整顿衣冠,倒身下拜··“外臣大虞礼部侍郎杜之深,拜见大凉皇后殿下--”·“先生,何必如此”·从书案后面应声站起,凌玉城却没有移动脚步,更加没有上前拦阻。
他这位先生一向严谨正直,说得难听些就是认死理,如果他认为这一礼是应该行的,那就算打断他两条腿都拦不住他··四拜已毕,果然杜之深不用任何人搀扶,自行起身向下首交椅上坐了。
一坐定,凌玉城就看着这位昔日师长脸色一肃,立刻便是当年太学院东阁授课,手里一柄戒尺皇子王孙无人不怕的小杜学士··“身份有别,这一礼是我应该行的。
--只是你不愿受我这一拜,看来心里总算还剩了点廉耻”·即使早就有了准备,凌玉城心底仍然狠狠一恸,仗着十年戎马生涯养成的习惯才能勉强不动声色。
这位先生当年脾气最是刚烈,不管你勋贵名门,凤子龙孙,给他看到什么不守规矩的行为从来都是直斥其非,哪怕不相干的人跪了一地,该谁的手板绝不会少打一下··到得如今,哪怕到了异国他乡担任使节,言辞仍然是这样锋利,一点余地都不给人留下。
见他默然不语,杜之深冷笑一声,拂袖立起:·“身为男子,居然做了大凉皇后,当年教你的忠孝礼义、伦常廉耻,你全都丢到哪里去了我原本还以为你为了迎还二帝梓宫,不得不忍辱相从,可是二帝既归,你为什么还苟活在世,不早早的从容自尽,完名全节”·他戟指痛斥,怒发冲冠,凌玉城站在当地只是轻轻苦笑。
听到最后,才忍不昂首住回了一句:“先生,难道我现在,还有什么完名全节的余地”·“你糊涂”被凌玉城这么一顶,杜之深勃然大怒,手掌狠狠地在身边小几上拍了下去。
“我当年是怎么教你的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你自幼修身养德砥砺节操,难道都是做给别人看的不成”·这训斥的口气是如此熟悉——少年时就读宫中,明明是出色的功课却被先生判了下下,还当着一班学童挨了十下手板,同学纨绔狗屁不通的功课倒是拿了个上等。
那天中午他独自在房后背阴处一脚一脚踢着墙出气,被这位小杜学士看到询问之后,得到的就是这样毫不留情的教训:·“你读书写字长的是自己的本事,难不成先生判了下等,你的学问就长到别人身上去了不成这点小事都想不通,趁早不要读书,收拾东西滚回家去好了”·刚才那几句责问,虽然极尽严苛,凌玉城却没有办法觉得愤怒。
五年受教,十年同朝为臣,先生从来律人严律己更严,若是处在他的境地,眼前这位忠贞刚烈举朝敬重的小杜学士,所作所为,定然和他方才所说的一模一样——·绝不会贪生怕死苟活于世,忍受漫长余生中举世皆然的轻蔑讥嘲。
“先生,”闷闷的酸涩疼痛一阵一阵席卷心底,凌玉城反而低低笑了出来,“您千里远来求见于我,难道就是为了说这几句话么”·刚才还理直气壮言辞滔滔的杜之深明显一窒,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头。
他当然不是为了痛斥这个昔日学生来的——事实上,朝中特地找了他这个和凌玉城还有几分情面的人担当正使,就是盼着他能说动凌玉城,在和谈事务上说几句好话。
最起码,也千万千万不要让事情往坏里走了··……然而,踏入这座偏殿,看到这个他昔年寄予厚望、投注了大量心血的学生,他心头翻涌的怒气就怎样都压制不住。
“先生,我知道您对我说这些话,是为了我好·您也是把我当学生才肯说这些——”不等他回答,凌玉城转过书案一步步踏近,唇角微笑越发柔和起来。
“我没有你这个学生”·“先生·”无视他的怒吼,凌玉城轻轻摇头,径自一口气说了下去:“读书的时候,您是少数几个对我一视同仁的先生之一,我一直很敬重您。
今天请您来,我只想问您一个问题,当年您曾经教过我们——”·他不得不停顿了下来,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之间,那在心底深处苦苦压抑经年的一字一句,竟然像是沸腾的铁水从胸膛奔涌而出,沉甸甸滚过舌尖:·“——国有常刑。”
国有常刑·国家处置大臣自有法度,哪怕是身犯死罪,斩绞凌迟,都历历分明地写在律法当中——奈何,奈何竟要把他远嫁北凉··哪怕是一死。
其实他当时自有取死之道,纵然被处刑,也没有理由心怀怨恨·可是遭到这种有伤律法、有失国体的对待,他满腔冤抑痛楚,却向谁诉·——是你们先如此待我·“你——”浓眉一轩,杜之深开口就要反驳。
话头在舌尖上滚了几滚,这个被朝野共称为风骨嶙峋的小杜学士,却终究只是发出一声悠长而软弱的叹息:·“就算这样,你也不该……”·“先生。
我从七岁起受大虞皇家养育之恩,没有少年时承袭爵位入宫受教,就不会有现在的我·”凌玉城的口气陡然激烈起来:“可是我已经还了芜城一战,力挽狂澜,我从死牢里爬出来,靠的不是大虞皇家的恩典平女干臣除叛乱,十年血战功勋,我做的不比任何人差,我身上的伤,不比任何人轻·去官夺职,打入死牢,一扭头,还要让我去侍奉北凉皇帝……难道没有人想过,这一道旨意下来,我就算不答应,就算当场自尽,也洗不去身上千载污名·先生,您从小教育我们忠孝礼义,义之所在,您可以连性命都不放在心上,无非是为了千秋青史毁誉声名——可是我呢了却君王天下事,留得生前身后名,我生前身后的名声,已经给大虞朝廷毁得干干净净·十年血战,千秋声名,我拿这些还了大虞二十四年覆载之恩,难道还不够,难道还不能让我为我自己活上一天”·竭力压抑的愤怒咆哮蓦然中止,凌玉城闭目仰首,长长一叹:·“先生,自从跟随北凉皇帝背井离乡,踏出剑门关的那一刻,我和大虞,就再也没有半点关系。”
杜之深一个字都无法回答··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说那是不对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推而广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管朝廷做错了什么,为人臣子都没有记恨报复的余地——然而,在那样刻骨铭心的伤痛面前,任何辩解都无力到苍白。
那是他的学生,是他看着长大,亲手教导成材的孩子,纵然历经险恶肮脏,心底仍然有一块地方干净而纯粹,未曾被尘世风霜浸染·然而,就是这样的干净和纯粹,让他在这场骇人听闻的变故中,分外痛不欲生。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对大虞出兵·”·良久良久,他只勉强挣扎出来这样的回答··“先生,难道大虞,是把我当成自己人看待么”·凌玉城的口气平平淡淡,波澜不惊,甚至连一丝哀痛愤怒也无。
“挥兵攻打过来的时候,没有想过我在这里的处境;我不肯出兵、避居青州的时候,派了曾经伺候过我的女人,抱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孩子出现在陛下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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