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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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王和魔王的幸福生活 by 寒江.妃子(上)(6)
·如果不是元绍只把他作臣子相待,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妒忌愤怒,这一关他纵然过了也得脱一层皮·“在我回青州的路上,甚至派人刺杀,几乎置我于死地。”
“先生,您曾经教我们读过: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何况,大虞皇帝,已经再也不是我的君王——·先生,对于这样一个大虞,我有什么理由,不遵从我主君的旨意挥兵相向呢”·作者有话要说:写完了……·楼主累死了……·哭瞎了……·晚安扑街,有很多想法明天再来解释……·看了书评,ms大家都很愤怒啊。
(大力抱一个,柔蓝我爱你,你真是我的知己T_T)·其实我想说呢……杜先生一见面就叫小凌去死,真心不是作者故意埋汰人,或者拎出来个靶子给大家打神马。
那个时代的士大夫,他们还真的就是这样想的··楼主当年在大学的时候,看马致远的《汉宫秋》,说的是昭君出塞故事·匈奴单于拥兵国境,强索昭君,汉家不能抵挡,昭君没办法自请和亲。
一路上对汉帝恩爱千般难舍万般难抛,但是为了国家,怕江山有失,怎么办呢……只能去了··然后……昭君她到了胡汉边界,黑龙江上(马致远的地理是谁教的咱们且不论),她要求借一杯酒望南浇奠,辞了汉家……然后,她投水死了·楼主:……·楼主心中一百万只草泥马咆哮而过·跟着匈奴单于走,是对汉家尽忠;投水自尽,是为皇帝守节·都是你们这些文人士大夫想出来的是吧·但是呢……楼主也没有办法把这些士大夫统统否定掉。
因为他们当中,有些人是那样想的,也是那样做的··他们是真君子,大丈夫··这些人,是民族传承的脊梁··在齐太史简,在晋董狐笔·在秦张良椎,在汉苏武节。
为严将军头,为嵇侍中血·为张睢阳齿,为颜常山舌··忠孝节义,有的时候,是显得过于迂腐了点;但是没有这些道德约束,没有一代代的先贤为了实践这些道德抛头颅撒热血,我们这个民族,不知道会糜烂成什么样子。
那位杜先生,就是这些真君子中的一员··宫中教读,不畏权贵;在朝为官,风骨铮铮··这种人,道德操守,在他们而言是重于生命的东西··所以对他来说,小凌用生命来维护操守,所谓完名全节,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一直以来,他都是这么教导的,也是这么践行的。
君子爱人以德··我把你当成我的学生,你走偏了路,所以我要教导你··所以小凌才没有对他表示愤怒——所以他说“我知道您对我说这些话,是为了我好。”
因为那充其量是对道德准则的不同认识和实践,而不是毫无理由的伤害··另外,就个人道德节操而言,作这样的要求,我认为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一个国家这样要求被自己抛弃、伤害、出卖的孩子,我就只能说呵呵了……··再说小凌。
七岁到十四岁,人生观、价值观形成的关键时期,小凌受的是怎样的教育·前面的情节提过了:受教宫中··宫里教导皇子王孙,勋贵子弟,都是选的饱学之士,品德高尚的文人,教他们的都是传统的四书五经、伦理纲常。
舍生取义,杀生成仁,义之所在,九死无悔··小凌就是受着这样的教育长大的·他被塑造出来的价值观,也是古代传统的士大夫的价值观··用生命来维护名誉和操守,对小凌来说,也是自然而然、根本不需要考虑的事情。
如果不这样做,才是否定自己的存在——违背自己的道德底线,你还活着干什么呢你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你了··所以,比武招亲之后,小凌一直在苦苦挣扎——“活着”这件事情本身,就已经和他一直以来的价值观背道而驰。
跟着陛下走,成为北凉的皇后,他从来没有一刻觉得自己是对的··对小凌而言,杜先生是一个具有双重象征意义的存在··一方面,他是少年读书时,难得对他好的一位老师,处事公平,行事正派。
这位老师的为人,给了少年时候的小凌很大影响,几乎可以说是填补了他心中“父亲”这个形象··另一方面,这样一位道德风骨无可挑剔的老师,是整个“清流”的代表。
他的评价,他的反应,差不多就等于是整个正统士大夫阶层的舆论导向··千秋史笔,就是掌握在他们这样一群人手里的··这就是为什么,小凌要在这时候召见杜先生。
见谁不见谁,主动权一直是掌握在小凌手里的··和杜先生的那番对话,小凌不是在怒斥,而是在倾诉;不是在报复,而是在寻求认同··他是在把他的委屈和不甘,说给他心目中,有资格评判他的人听——那些伪君子真小人他是不屑搭理的。
他希望从那些人口中,听到一句“是大虞朝廷错了,是他们对不起你”,或者,至少看到他们无言以对··另外关于君臣之道··古代历来对君臣之道就有两种解释。
一种可以用孟子的话代表:君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也就是说,你待我不好,我也可以不搭理你,你伤害我,我在一定条件下甚至可以复仇。
伍子胥打回楚国,把楚王掘墓鞭尸,也没人说他不是··另外一种,则是在天下一统,儒家渐渐占主导地位的汉朝才逐渐兴起的,以三纲五常为代表·简单说就是,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其实士大夫们一直在用第一种态度来规范、制约君主,“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官员即使有罪,也要经过审判,依法量刑,而不是皇帝说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如果你待我非礼,我不能背叛国家,但是我至少可以挂冠而去隐于乡野·我TM不给你干活了辞职回家还不成么·但是还有一个悲剧在于,这种态度,只能存在于民间,存在于书院里私塾里老师的私下教导里,哪个先生在宫里教书的时候敢说这个,除非他不要命了……·尼玛为了这个楼主写了整整一天的更新分量·然后,乱世烟君,对不起,答应你的长评的回复又要往后拖了……楼主为了写今天的更新和回复已经精疲力尽……楼主去睡了……ORZ……·第65章 力尽关山未解围·苗振在西华门外转完了第一百二十八个圈子,再次心神不定地向里望去。
他今天一大早就驱车赶到这里,一则是护卫那位正使杜大人,二则,也是等着被大人召见·说是说大人见完那位杜侍郎就能轮得到他,可……·这将近一个月走下来,那位杜大人的脾气,他身为使团武官也算是领教了个够。
硬气是够硬气,这次出使赶得急,他被人带着一路快马而行,每每下马的时候两条大腿内侧血肉模糊,可从来不听他哼上一声·可那张嘴一开,其冷嘲热讽、不留情面,那也是人人望而生畏。
那天送给大人的礼物摔坏了一箱,副使为补货发愁的时候被他撞见,那一通说啊,什么“奴颜婢膝”,什么“斯文扫地”,简直是哪句话难听就捡着哪句说·不过幸好,苗振私下里听到的消息,这次和谈上面也没指望他--正使要的就是风骨厉烈,任凭人家怎么凶神恶煞,大场面上都得撑住了。
否则对方刀枪一亮,自家使者跌在地上走都走不动路,就只剩下哆嗦的份儿,那也实在忒丢人了·至于台面下谈赎金、谈战俘,讨价还价,统统交给户部出身的副使就是。
说是这么说,胆子大不怕死,能撑住场子的人军中倒是不少,文官里要找几个出来还真不容易·据说那位杜大人还当过大人的老师--那张破嘴,可千万不要把大人惹翻了·正在心里打鼓,就看见那位杜大人被两个黑衣卫士一路送了出来。
苗振连忙上前接人,手还没抬起来,就眼睁睁地看着杜大人在平地上绊了一下,要不是边上的卫士拽得快,险些就摔了个狗啃泥·再往脸上看,那双永远神光炯炯、望之凛然的眸子,此时漫无目的地散乱着,看上去竟然有点恍惚的味道。
——不是吧,真把大人惹翻了大人这得发多大火才能把他吓成这样子啊这位杜大人看起来不是不经吓的人啊……·还没来得及问上一声,一个黑衣黑甲的士兵已经挡到了面前。
苗振认得他是铁云骑——现在应该叫玄甲卫了——当中的卫士,虽然不是大人的近身亲卫,彼此也还算熟悉·然而此时也没有他们叙旧的余地,那个士兵松手放开还在划拉着试图站稳的杜侍郎,沉着脸,硬邦邦一拱手:·“苗大人——大人召见。”
从踏入谨身堂大门开始,苗振就仿佛回到了熟悉的北疆··门口守卫的士兵黑衣黑甲,无论是军服的式样和颜色,一眼望去都和当年大人身边的铁云骑相似到了十二分。
按刀肃立的挺拔姿势,警惕而锐利的眼神,更是没有半点分别·那神情态度里丝丝泄露的凛然杀气,看在赋闲了一年,被父母亲人拘束着连出府跑马都不许的苗振眼里,分外有种亲切的味道。
·一路往里走,几间厢房都有人进进出出,脚步急促,肃静无哗·苗振快步踏入正堂,只一扫,胸口就酸涨得几乎要炸裂开来··大人端坐堂上,贺留、奚军、夏白、金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钉子般侍立左右;再往边上一点,靠墙边站着两排执戟卫士,黑衣黑甲,张张都是熟悉的面孔。
此情此景,和过往任何一天,大人集众议事处分军务,升黜赏罚的时候别无二样··他眼泪刷的一下就涌出了眼眶,扑通跪倒,哽咽道:“大人”·“……起来。”
头顶上方,凌玉城回答的嗓音也是轻微颤抖,“起来·你——还好么”·“属下还好·”苗振按在地面上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靠着指甲陷进掌心的剧痛,才能勉强不至于痛哭出来,“大人——大人,您——”·您还好么·那日大人蒙冤下狱,后来种种事变他虽非亲历也曾听闻,以大人的性情,在北凉国主身边的这一年……怎么可能,说得上一个好字·但要说不好……·异国他乡,为人臣属,又怎么敢说不好。
泪眼朦胧中勉强抬头,大人手按桌面身子前倾,低头与他目光相接,显然也是极力压抑着翻滚的心绪·毕竟是曾经的下属,苗振强忍心酸茫茫然想,即使再恨故国,大人对他们这些旧部毕竟还是关切——·心底忽地剧痛,出使路上一幕幕所见卷上心头,他再也压不住一直强自忍耐的冲动,膝行两步,重重叩首:·“大人,求你救救他们——救救你的部下他们都是好汉子,都没有丢大人的脸,他们,不该给人像死狗一样往泥里踩……”·漫长的沉默。
从来都是这样,大人不出声,他们这些下属再大胆子也不敢喧哗,最多偷偷交换几个眼神·一片寂静中,指尖轻轻叩击桌案的声音分外清晰,显然是凌玉城也在左右为难,委决不下。
良久,一声木头刮擦地面的轻响,凌玉城推案而起,长长叹息:·“……北疆,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大人。”
护着使节团一路行来,苗振踏入北疆之后,没有一天不和当年的旧部同袍联系,大家说起来当真是满腹酸楚·“大人,赵胜那厮害得兄弟们苦啊饷发不足,粮吃不饱,衣甲器械损坏了没得补充,还三天两头让北边的蛮子们踩进来打草谷大伙儿私底下都说,比起大人还在的时候,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打草谷”凌玉城冷冷一哼。
这个词差不多是每个北疆人最痛的一段记忆,边境上北凉骑兵来去如风,屠戮村庄,袭掠集镇,他初到北疆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亲人死在他们刀下,或者被他们掳去沦为奴隶,那些北凉骑兵甚至不把虞夏民众视为人类——打草谷,这种听起来像是收割庄稼的词语,就是他们对突入大虞烧杀抢掠的称谓·“他们会打草谷,你们不会我那时候是怎么带着你们干的,——都还给我了不曾”·“大人”苗振的额头重重叩在地上,泪如泉涌。
“不是没有弟兄这样干过可是,可是那赵胜,他说,说我们擅起边衅……几十个弟兄,给他一口气砍了……后来,就再也没有人敢……”·他终于忍不住胸膛中翻滚的酸楚悲愤,拳头狠狠捶着地面,放声嚎啕:·“大人,北疆大营已经完了,完了啊北疆,已经不是当年的北疆……”·不知什么时候,凌玉城已经走到了正堂中央。
他低头看着脚下哭得像个孩子的昔日下属,手掌用力紧握成拳,许久许久,才一寸寸艰难地背转了身子,仰首向天:·“这些话,以后不用说了·——我已经,不再是你们的将军。”
“你还知道你不是他们的将军”·一个带着凌厉怒气的沉肃声音突然插了进来,所有人几乎同时回头,就看见元绍挥开惶恐跟随的黑衣卫士,排闼直入。
苗振身子一僵,还没想明白这位北朝皇帝怒从何来,凌玉城已经倒退一步,静静屈膝跪倒:·“臣死罪·”·哗啦啦一片甲叶声响,正堂内外,所有人整齐划一地跪了下来。
元绍也不答话,沉着脸一步步踱到凌玉城身边,负手低头,盯着他发顶只是不语··堂上气氛僵滞到了极点·便是苗振在一边跪着,想起大人刚刚说的那两句话,背心都止不住地一阵一阵冒冷汗,恨不得有个地洞当时钻下去躲起来。
余光悄悄向边上一扫,凌玉城却是悄无声息,更无一言半语请罪求情,被元绍这样居高临下盯着,就只是端然跪在当地,衣角发丝都不见动弹一下··“……下不为例。”
恍惚觉得已经过完了一辈子的时间,苗振才听到头顶上那个声音再度响起,他本能地透了一口气,才惊觉胸腔已经因为过度屏息,几乎疼痛到爆裂的地步:·“看在你还知道认错的份上。
——起来,跟朕出去”·把凌玉城扔回寝殿,喝令他待在后面好好反省,元绍一甩手回了前殿处理政务,兀自怒气不息··他怎么能当着旧部说这种话或者说,他怎么敢·今天幸好是自己一个人进来,要是正好心血来潮带着个把大臣,哪怕是带着几个内侍那些话哪怕是一个字落入别人耳中,就不是跪一跪、骂上两句能够了结的事·这家伙,什么时候能让他省心一点·想到这里就恨不得把虞夏使团一起扫地出门。
那帮蠢蛋在京城做了什么不要以为他不知道——给北凉开出的条件低到匪夷所思,倒是有钱四处送礼撞木钟·还天天钻头探脑,想办法打通关系看望战俘,再放任下去,谁知道他们还会折腾出什么幺蛾子来·骁武将军还在剑门关上厉兵秣马,做出一副时时准备进攻的样子来哪··“百万两银、百万匹绢就想赎回剑门关还有三百万贯犒军费——朕缺他这点钱告诉他们,再这么没诚意就给朕滚”·正面承受怒火的沈世良甩了把冷汗,腰弯得低低的,从昭信殿东次间的小书房躬身退出。
说真的,现在市面上的壮年男丁,最近身价已经涨到了二十两一个,入侵北凉被抓的六七万战俘,光赎身费就不止百万·更别提剑门关内的一万战俘和数万平民……那座关城本身的价值,还没有算在其中。
当然当然,因为这场战事被糟蹋的秋收、给民众和军队的赏赐抚恤,也少不得要虞夏朝廷狠狠出一次血·真当他们北凉上下都是穷鬼,从来没有见过钱啊·一出宫,沈世良腰杆就挺得笔直。
叫过等在门口的和谈副手,他刷地就板起了脸,扬起下巴,一声冷笑:·“去跟那帮家伙说,赎金不赎金的先不提,战俘的口粮冬衣,赶快给我们送过来——难不成还让我大凉替他们养着”·把这一天的事情处理得差不多,已经是申初时分,御书房的青铜莲花灯盏也明晃晃地点了起来。
到这时候,元绍胸口的怒气总算消了个差不多,开始想起被他丢在寝殿的凌玉城来··其实他之前过去谨身堂,本来是找凌玉城商量战俘的处置问题的——左右虞夏准备把人赎回去,在赎回之前关着也是白关,不如拎出去做些担土挑石、修渠筑路的活儿。
北凉的规矩,谁的战利品就是谁的,凌玉城自己抓到的那批战俘是要他自己用呢还是换给别人使还有剑门关里的几万百姓,是掠为奴婢还是允许虞夏赎回,总得有个章程。
……算了·左右凌玉城说那些话也是有口无心,该动手的时候,也没见他手软过一分·骂也骂过了,罚也罚过了,还跟他计较什么·这样想着,元绍挥退侍从,抬脚就往后殿过去。
踏进正殿和寝殿之间青砖墁地的广阔中庭,元绍脚下一顿,侧耳听了听,眉头忽而不快地皱了起来··笛音细细,在深秋明净的天空下萦回缭绕·吹奏人的技巧并不怎么高明,耐心倒是不错,一首曲子来来回回反反复复,也不知道吹了几遍。
听声音倒是离寝殿挺近,充其量,也就隔了一道墙的地步··——这是哪一宫的嫔妾没有关好啊,他早上才把凌玉城尅了一顿,这会儿就跑来练笛子邀宠来了!·循声含怒入内,后殿五间正房灯烛昏暗,寂静无人·元绍挑帘进了西稍间,推开槅扇后的小门,沿着通向濯日堂的回廊慢慢走去,才走了几步,就默然站定在了檐角飘忽不定的灯光下··花木扶疏的庭院中,凌玉城静静站在一棵高大的银杏树下,以笛就唇,凝神吹奏。
从元绍站的地方,只能看见他一个背影,半侧着身子,一管竹笛横在口边,身形在周围树影的摇曳中显得尤为单薄··笛声断断续续,往往停了片刻又从头再来,显见得吹笛人也是心不在焉,只是借着吹奏排遣心绪,一边吹一边不知在想些什么。
曲调有些熟悉,依稀是一曲明快活泼的江南小调,却听不出半点珠转水溅、欢悦飞扬,幽咽艰涩,听得久了,竟莫名生出一种惘然凄清的感觉··——这是他的乡音吧·是儿时枕边慈母的哼唱是少年时对面船头问讯的清歌是深巷细雨,和着栀子花的叫卖传来的小曲还是井边河畔,伴着捣衣声响起的民谣·江南好,风景旧曾谙。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那是除非马踏城头,否则千里万里也望不到的家乡,千年万年也归不去的故国··元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从书房的墙壁上,他摘下一枚白银镶口的牛角短号,深吸口气,举到唇边。
片刻之后,悠远昂扬的号角声,隔着一座寝殿响了起来··号角声起初轻柔低沉,游丝般袅袅地缠绕在笛音上,似伴随,又似抚慰·渐渐盘旋而上,裹着笛音一同升向高空,越奏越是高阔辽远,每当笛音跟随不及的时候,总是略作萦回,不疾不徐地耐心等待片刻,随后再携着笛音一同升高。
便如一只大雕伴着一只海东青比翼齐飞,起初还在凄风苦雨中苦苦挣扎,待得越过云层,冲出风雨,上方豁然开朗,举目所及,皆是一望无际的朗朗高天··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想说:·陛下你不能这样双重标准的好吧……·ps:人好少哦,难道大家都忙着双十一去了吗·第66章 忍看朋辈成新鬼·除了受命驻守京师的金吾卫、羽林卫和骠骑卫,北凉其余军队,都只在京城象征性地留些个人。
玄甲卫在京常驻的军队就只有一千五百人,其中五百是固定跟着凌玉城的贴身卫队,其余一千人从青州驻军中轮调轮训,隔一个月就要换上一拨··因为凯旋归来就是大猎,大猎之后又紧跟着万寿节,奚军在京城直留到万寿节完毕,才带上所部人马,押送最后一批辎重回归青州。
说起来剑门关一役风险的确够大,收获也极是丰厚——根据事先请的旨意和与骁武将军达成的协议,剑门关一切缴获,四成归入宫中之外,此外六成,府库金银细软全归玄甲卫,粮草辎重、器械衣甲这些不好运输的大件统统进了骁骑卫的腰包。
用凌玉城的话说,就是“够给你们发十年的饷了……”·然而大家想到大人肯出这个代价,就是为了让骁武将军承诺尽量善待剑门关百姓,相对叹息之余也只有认了。
北疆多年,那些都是他们的家乡父老,百姓里还有那么多伤残军户,真的让他们被骁武卫抄了家,落到家徒四壁的地步,哪怕不是自己动的手也不忍心··因为押着辎重缓缓而行,路上就颇费了些时日。
等凌玉城亲卫队的副队长丁柏带着下一拨换防的队伍,从青州到达京师的时候,十月已经走到了尾声,京城的第一场雪早已下了又化,连地面都干透了好些天了··丁柏在马背上四下里扫了一圈,很快又收回了目光。
越是靠近京城,埋头在水沟里、道路边,趁着地面还没有冻得结实,抓紧时间整修道路沟渠的汉子就是越多·与往年不同,忙着干活的除了附近村庄里的农夫,还多了许多刚被放出监牢,驱赶到京郊抵充徭役的战俘。
·挖沟修路都是重活,出来干活的个顶个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妻儿老小,就算自己挨饿受冻也要让汉子揣上两个馍馍,尽可能穿得厚实一些·指挥干活的不是村正里老,就是乡里县里下来的小吏,年成好,大锅的粥饭也熬得厚实,偶尔还能飘出一丝半缕香喷喷的肉味。
比起农夫,战俘们的待遇就要糟糕了几倍·初冬的北风刮得呼呼的,然而绝大多数人都是一身破烂单衣,光着脚,个别人脚上还拴着沉重的镣铐·近旁有士兵虎视眈眈地看守着,动作稍慢一慢,或者脚底一滑摔倒在地,说不得就是鞭子劈头盖脸地抽了下去。
再回一句嘴,或者哪怕抬头时目光稍微不恭顺一点,烁亮的刀枪立刻就逼了过来……·那是来自北疆大营的战俘·那是,曾经与他们并肩作战,用生命和鲜血互相捍卫的袍泽和兄弟。
丁柏硬生生地扭过了头去·不可以插手,大人早已吩咐过了,那些战俘和玄甲卫早就不是一路,贸然插手除了把自己人一起赔进去之外,压根没有半点好处……·他小心地勒住马匹,躲避着土石担子收缰缓行。
触目所及,推车挑担的战俘无不面黄肌瘦,破衣烂衫间,经常可以看到根根凸出的肋骨,赤脚上冻疮叠着血痂,在满地碎石间一步步走得蹒跚·时不时就有人一头栽倒在地,在看守军士的皮鞭下挣扎半晌,才艰难地咬牙爬起身来。
不远处,又是一条高大的汉子扑通倒在了地上··那汉子颇为硬气,监工的皮鞭兜头乱抽,他只死死抱着脑袋蜷成一团,半声惨叫也听不见·许是被这种沉默而坚决的抵抗态度弄得恼羞成怒,监工先是挥鞭,续之以喝骂,一边骂一边拳头脚尖雨点一般落下,只踢打得那条汉子满地乱滚。
“高大哥”忽而人群里一声惊叫,一个少年放下自己身上装满泥土的重担,纵身扑到高大男子身上,恰好挡住监工踹出的一脚,“高大哥……要打打我”·“小兔崽子”皮鞭撕裂空气的爆响,少年单薄的脊背上,立刻绽开了一条血槽,随后被监工小鸡一样拎了起来,一拳砸飞出去。
然而这一扑一喊就像在浇满火油的干柴上落下了一颗火星,三五个,十来个,最终附近一两百个战俘陆陆续续放下了手里肩上的东西,不作声地向在地上翻滚的高大汉子聚拢了过来。
“你们干什么要造反么”监工脸色大变,一手按住腰刀,另一手就握住了挂在胸口的铜哨·然而也不用他吹动警哨,边上巡弋的看守士卒早已经围拢过来,刀枪出鞘,弓箭上弦,指向这群沉默悲愤、手无寸铁的战俘……·“咳咳、都回去。”
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中,高大汉子终于摇晃着站了起来,转向簇拥在他身边的同袍·“都回去干活·……我没事·”·他似乎在这群人里颇有威望,一言既出,周围的战俘们纵然满脸不情愿,也只有默默低下了头。
丁柏看着北凉士兵放松了手中的刀枪,刚把一颗心沉回肚子里,就听见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歌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一个接一个地,那些衣衫褴褛,蓬头赤足,脸色黝黑得像铁一样的汉子,肩并着肩挺起了胸膛,唱起了他们从入伍起就被教导、人人耳熟能详的军歌。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那一声声来自血脉的呼唤·那一记记震得魂魄动摇的节拍·凯旋的时候,阅兵的时候,训练到疲惫得动都动不了的时候,迎着刀枪箭雨挺胸而上的时候,抱着战友的牌位骨灰奉入军祠的时候……·丁柏脸色大变。
回首环顾,跟着大人从虞夏过来的老兵,差不多人人眼底都有泪光·每个人都是扭头凝望着远方,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跟着战俘们熟悉的歌声轻轻念诵:·“岂曰无衣与子同裳。
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惨叫声响起··不知是有意立威还是虚声恐吓,一个手执□□的北凉士兵,终于把枪尖刺进了面前战俘的胸膛。
血光迸现··鲜血和死亡,让本已稍稍冷却的局面,彻底滑进了失控的深渊··一边是上百赤手空拳的战俘,一边是十几名装备精良的士兵·若是平时,这样的力量对比,足以让战俘们俯首帖耳,哪怕被监工的鞭子抽得满地乱滚也只敢老老实实爬起来干活。
然而此刻,任凭□□捅入胸膛,任凭钢刀砍在臂上溅起鲜血,他们也只是咬着牙关,默默收拢了圈子,一步步逼向本能地聚成阵列的北凉士卒··不停地有人倒下·有人挣扎着爬起,在同伴的挽扶之下继续前行,也有人就此倒地不起。
然而,这个小小的,沉默的队列,却一直没有停住前进的步伐··尖利而颤抖的警哨声,终于响了起来··丁柏几乎在同一时刻吹响了铜哨——与此同时他双腿用力一夹马腹,手上狠命收缰,同时接到两条相反命令的战马长嘶一声,前蹄抬起,高高地人立起来·“所有人”战马高亢的嘶鸣中他用最大的嗓音提气高喊:“全速前进——”·马蹄落地的一瞬间,又是几个战俘摇晃着跌倒。
“三哥——”·被丁柏勉强压住的队列中,一个骑兵惊呼着催马冲出,一头扑倒在人群中倒地吐血的战俘身上··远处,叱喝如雷·闻声前来增援的军队整齐划一地勒住了马缰,箭雨如瀑而下。
“……所以你们就这样打起来了”例行出城练兵,接到急报匆匆赶来,凌玉城环视面前满地狼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属下无能”丁柏满脸羞愧地跪在他面前,几乎不敢抬头·这次祸实在闯得大了——哪怕他极力喝止,仍然有两百多人加入战团,最开始监工的十五名北凉士兵全灭,闻警来援者死伤过百。
最糟糕的是,从头到尾,他们就没有一丁点儿占理的地方··不用他请罪,凌玉城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可以·因为自家弟兄贸然冲出去然后受伤,愤而反击,和赶来支援的友军发生冲突,最后演变成群殴——不,这已经不是群殴,根本就是一场中等规模的战斗了运气不好的话,被指为叛乱,他这个玄甲卫的主将都没有话说·偏偏打的还是骠骑卫不是虎贲卫这种反正已经结了仇打了就打了的,不是羽林卫这种关系一贯良好的,偏偏是位高权重、其当家人连陛下都要叫一声舅父的骠骑卫·他们可真能惹事儿·“打也打了,你们把战俘带回来干什么”几十个裹着玄甲军临时借出的冬衣,跪在当地瑟瑟发抖的战俘映入眼帘,凌玉城脸色越发阴沉了几分。
那些战俘还是虎贲卫的战利品很好,杀人抢劫,这票混蛋竟是全挂子的本事都用上了,要不要顺便再给他放一把火·倒是知道个怕惧,动过手的人,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捆上了,整整齐齐跪了一地。
杀了人的跪一边,没杀人的跪另一边·其他没动手的,但凡队正以上全都矮了半截,一个个低着头缩着脑袋,不敢和他震惊的目光对视··现在想到他这个将军了早干什么去了,他之前三令五申,命令不许管那些战俘的事,这群混蛋都扔到九霄云外去了么·“第一个冲出去的是谁”·喊了声“三哥”就冲出队列,引发这场事变的家伙是少数几个没有被捆起来的——也经不起再捆了,身上中了五箭,一眼扫过去至少七八条口子,躺平在一张芦席上出气多进气少。
见凌玉城冰冷的目光冲他扫了过来,勉强支起身子,还没开口就已经泪如泉涌:·“大人,属下罪该万死——可是他们打的,差点给他们打死是我的三哥啊我的亲哥哥他本来也想跟着大人过来的,没能跑得出来……”·字字泣血。
凌玉城分明看得懂他眼底的哀求··救救我哥哥——那个脸上犹带稚气的青年提起最后一口气,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仰望着他,竭力大睁的双眼中,满满都是毫不掩饰的信任和渴望。
另一边的俘虏中,也有人满是担忧的探头望来,容貌身形和凌玉城脚下的青年有五六分相似,一望而知就是那个成为□□的“三哥”·虽然被捆得结实,也可以看到身上鲜血汩汩的伤口,因为衣衫单薄,长期吃不饱饭,看上去气色比他重伤的弟弟还要灰败几分。
……可惜啊,即使是被你们这样仰望着的我,也有竭尽全力都没有办法做到的事呢··“贺留,”只看了一眼,凌玉城就收回目光,脸色在这一刻已经转为纯然的冰冷:“传我命令,封闭营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除了守门士卒之外,所有人给我到校场集合”·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两章锁文修改··小凌,你再跪一晚上吧挥手,好走不送~~~~等我改完放你~~·写这一段的时候,总是想起《我的团长我的团》。
相隔江岸,欲归不能,前无去路,后有追兵·要过江,就得向对岸的守兵证明身份,而他们的军衣军械证明文件一切的一切都已经随着兵败化作了灰尘……·于是他们开始唱歌,唱他们从入伍开始,就被政工教导的军歌:·“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弃我昔时笔,著我战时衿,·一呼同志逾十万,高唱战歌齐从军。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倭奴不顾身·忍情轻断思家念,慷慨捧出报国心……”·读到这一段时,我泪流满面··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有些东西,是只有五千年中华泱泱大国,累代传承,才会拥有的底蕴气魄··对了,双十一特典已经放进存稿箱,如果系统没有出错的话,会在双十一当天11点11分更新~~请大家准时收看~~~~~·第67章 双十一特典   碧海潮声·“大人,陛下回军了。
探马来报,前军已经到了城外二十里处·”·“知道了·——备水,我要沐浴更衣·”·沐浴已毕,挽起湿发,凌玉城并没有动备在外厢的戎装或者朝服,而是开了藤箱,取出一袭仔细收藏了不知多久的布袍,一寸一寸细细抚过。
“二十年来如一梦,今日还我本来面目——”·十年生聚,十年教训,北凉国力蒸蒸日上·无论是各大部族军力的整合,还是郡县行政权力的收回,乃至文官系统的培养,都按着他初入北凉时的规划,一步步走得稳健踏实。
终于在四年前,天统皇帝举倾国之军,发动了对大虞的灭国之战··一年前,元绍御驾亲征··这一年,他坐镇都城,处分政事,供应粮秣,在北凉贵胄异样的目光中,不动声色地支持着整个大后方的流转。
直到三个月前虞阳陷落,大虞帝后妃嫔、皇子王孙白衣出降,匍匐道左··举国欢腾··元绍御驾跨过北凉国境的那一刻,他抛下京城政事,头也不回地带兵回了青州。
而元绍居然让携带辎重俘虏的大队自行回归京城,带着金吾卫、羽林卫两支亲军,浩浩荡荡地直奔青州而来··现在,已经到了城门二十里外……·四外欢呼如沸,连他府中亲卫进进出出时都掩不住喜色,二十四年时光,不仅是从青州招募的本地士卒,就是他从北疆带来的将士后代,都把他们当成了北凉的子民,全心全意享受这一场举国欢庆的大胜。
此时此刻,唯有他闭户独坐的这间书房,悄无人声··木簪竹冠,布衣芒鞋,凌玉城对着镜中那个异常陌生、又异常熟悉的自己微微一笑,在桌上铺开一块三尺宽的素绢,仔仔细细地用镇纸压平,饱蘸浓墨。
·“臣启陛下……”·越靠近青州府城,元绍的心脏就跳得越快··不是没想到凌玉城会难过,毕竟是生于斯长于斯、血肉相连的故国·凯旋之后,凌玉城也中规中矩地上了贺表,却在他归国的那一刻直奔青州,大有不愿相见的意思。
离城二十里,十里,五里,直到穿过城门,仍然看不到他前来迎接·这样不顾身份的傲慢从来未有,或者他确实已经伤痛到了极点元绍一边想一边催马疾奔,直冲凌玉城日常理事的府邸,下马踏入后堂的那一刻,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
·“怎么了——”·他开口想问,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脚下已经本能地大踏步奔了书房而去·一路行来,人人都看着他,却又像是人人都没有看见他,人人似乎都有话要对他说,偏生偌大的府邸静得没有半点声息——·推开房门,目光落在凌玉城身上的那一刻,便似一个焦雷当头劈下,元绍整个人都僵在了当地。
不知过了多久,他举步走进房中,一步一步,虚软得如同踏在云端,空荡荡地全不着力·好容易走到桌前,抬手抚向凌玉城面颊,将触未触的那一刻竟然火烫一般收回手来,硬生生转向桌上写满字迹的素绢。
这双断金裂石都轻而易举的双手,伸出时竟分明能看到指尖微微颤抖,一连三次触及桌面,才把那张素绢取到手里,一字一句凝神看去··“臣启陛下:·知君凯旋,甚慰。
十年生聚,十年教训,此君建功业之秋也·臣无愧于陛下,陛下亦无负于臣·然终不能觍颜复为北凉皇后·前约已完,请从此诀··玉城顿首。”
素绢上墨迹纵横,端正凝重的楷书,却带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轻快味道·短短几行,总共不到一百个字,元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都没有办法明白上面在说些什么。
前约已完,请从此诀……·前约已完,请从此诀·一直知道他屈身为北凉皇后只不过是一个交易,一直知道,是自己用他的才华让北凉更上一层楼,而他则以此向世人、也向抛弃他的母国证明自己——也一直知道,当他攻灭大虞的一刻,也就是这个交易完结的时刻。
前约已完,请从此诀··回首看去,凌玉城在桌前端然正坐,双手自然交叠腹前,头微微向后仰在椅背上,双目轻阖,唇角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恬然的笑意··神色安详,宛如睡去。
木簪竹冠,布衣芒鞋,到了这一刻,他甚至不再穿着军中的戎装或是出席大典必备的朝服,而是一身彻底的庶民打扮,便如同他当年宗谱除名,抛弃所有官职身份走出云阳侯府的宗祠,那一袭人人皆可穿着的白衣。
布衣长袍前襟尽被血染,一把无镶无饰的素锷短刀插在心口,直没至柄··一直知道他二十年来从未真心开怀,一直知道以男子之身为北凉皇后,于他而言是有甚于死的侮辱,只是为了才功业未成才隐忍至今……可是,你竟然去得如此从容决绝,毫不回顾,不给我半分留恋挽回的机会·“他……之前,说过什么”·开口,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嘶哑得不似人声。
有人惊呼·有恸哭之声隐隐传来·有人哭拜在地,把一个墨迹新鲜的信封举过头顶··“吾身后之事,一秉旨意·若蒙陛下垂恩,许由自主,可发吾座舰,满载火油柴炭,焚棺海上。
军祠灵位,不许书吾姓名,具无字尺木即可·身后祭祀,一任自然·”·眼前人清俊眉目宛然如旧,二十多年北地风霜,似乎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多少痕迹。
仿佛就在昨日他应约踏月而来,那人秉烛书房,侃侃而谈:·“第三,我死之后,不葬皇陵,不入宗庙,不受祭祀·”·生不葬北凉寸土,死不受一炷香烟。
甚至,连尸骨也要焚以烈焰,散入海波,不愿在这世上留下一星半点··这,就是你从一开始就为自己规划的结局吗·甚至还在信上写“身后之事,一秉旨意。”
你是和我在赌最后一场吗,用二十四年历历功劳情分,赌我不忍违逆你最后的心意……·天统三十四年六月,上亲提大军,攻灭虞夏·九月,后薨。
旧部从其遗命,焚棺海上,与舟同沉··作者有话要说:虐哭了吧·哭傻了吧·呵呵呵呵呵呵……·大家稍安勿躁。
所谓双十一特典,直白来说就是光棍节特典,光棍节特典的意思,就是小凌从头到尾都是#光棍#·也就是说,这个特典,是陛下根本就没有把小凌追到手(或者根本就没有去追),小凌单身一辈子条件下的,分支结局……·是分支结局哦·不是正文主结局·所以大家用足够的诚意来盼望作者努力写完,给出甜甜蜜蜜的正文HE结局吧·第68章 九州生铁铸一字(大修)·作者有话要说:完蛋,修改癖又发作了……·小凌你继续跪着吧挥手~~~一时顾不上你~~~~·玄甲卫在京城郊外的军营,和附属于军营的田庄一起,都是初到北凉时元绍特旨赏赐。
营中校场地面用沙土搀着煤渣铺就,几百条汉子拉着石磙压得平整,日常可以容纳三千人在内操演·校场正北,矗立着一座五丈方圆、三尺高的夯土台,就是军中将校视察操练的阅武台。
此刻,阅武台下,两千将士列成五个人数不等的方阵,面向高台,鸦雀无声·台前,三四百人分作三起跪伏在地,其中十几个人五花大绑,另外两三百人只是象征性地捆了两道。
剩下一小群人都是军官服色,虽然没有上绑,可跪在那里头都不敢抬的样子,倒像是他们闯祸闯得最大··“丁柏,”身后环拱的下属和亲卫都在半丈之外,凌玉城独自立在台前,环顾一圈,扬声点了这次带队前来的亲卫副队长的名字。
“你来告诉他们,今天出了什么事”··“属下遵命”要是平时,丁柏的位置也是在凌玉城背后那一圈下属当中,此刻却老老实实跪在台下。
听到凌玉城叫他的名字,丁柏伏地磕了个头,从那一小群军官的最前方站了起来,转身面向背后方阵··尽管羞愧欲死,丁柏还是尽力提高嗓门,把他之前向凌玉城作出的报告重复了一遍,其中细节一个字都不敢更改。
每说一句,自有军中传令兵士朗朗复诵,长长一大段话说完,背后湿漉漉沁透了一片,竟然分不清是热汗还是冷汗··“……你们倒是长本事了。”
北风呼啸声中,凌玉城扬声开口,打破了校场上一片震惊过度的沉默·“无故攻击友军,杀伤同袍,劫夺友军战俘——好得很,好得很,这就是我凌玉城带出来的兵这就是我教你们的军规”·他大步跨到台口,盯着台下被捆倒在地的几百士卒:“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你们几个——”指着台左被五花大绑的一小撮人:“谁当时没有杀人的,现在说还来得及”·“……没有……其他人里面,谁和你们一样杀了人的,我许你们指出来,将功赎罪”·“也没有你们——”他转向中间只是动手伤人、却没有杀人的那群官兵,“谁杀了人谁当时没有对友军动手,只是阻拦同伴”·“我数十个数,都没有人说话,我就当你们都是情真罪当”·十个数很快数完,台下寂静无声,没有任何人当众反口。
凌玉城又静静等了片刻,一甩背后披风,转身回了阅武台中心,提起内力,声音朗朗送出:·“事情的经过大家都清楚了·丁柏你自己说说,今天的事件,按律应该怎么处置”·“禀大人——”这后果丁柏早就想了千百次,这时半点不敢犹豫地高声回答:“无故与友军斗殴,按军律,杀人者死,伤人者刑属下无能,约束不力,按律,应当同领罪责”·“好——来人,把这些目无军规,杀死友军的犯罪军士斩首示众”·台上台下,顿时就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凌玉城按剑站在台上,一色纯黑的大氅在北风中猎猎翻飞,身形凝然不动·有他镇压,下属官兵连求情的话都不敢出口,片刻之后号炮一声震响,台下喷起十几道小小的血泉,一列头颅很快就献了上来。
凌玉城板着脸一颗一颗仔细看过,方才点头:“拿出去,号令营门·”·没有人敢于窥探他此时的脸色··死尸拖开,地面上的血泊用沙土草草掩盖了一下,参与斗殴却没有杀人的军士就被一排一排拖了上来。
几十条一握粗的柞木军棍翻飞起落,渐渐的每一棍举起时都带着鲜血,却没有人敢于□□呼号,阅武台下,除了越来越沉重的喘息声,就是军棍重重挥下的破风声响··不分首从,每个人都是结结实实八十军棍,就连之前已经受伤的也不例外。
受完刑的士兵不管是力尽昏迷,还是能够强自支撑,都有人上来两个架起一个,直接拖到边上的棚子里,苦涩的药气很快就顺风吹了过来·等到两三百人打完,刑杖都打断了三四根,执刑的军士也接连换了三批。
从头到尾,凌玉城一直矗立在阅武台上,凝望下方,默然无语··哪怕是台下离他最近的丁柏,也只能看见凌玉城的脸色越来越严肃,原本因策马奔驰而染上血色的面颊,也在寒风中渐渐白得透明。
今天这番处置,每一刀,每一棍,都仿佛重重打在他的身上心头··这是他欠他们的··如果不是他一直使用原来的军服器械,只将那面黑旗代替了虞夏的旧旗;如果不是他根本没有改变军队编伍,连职位称呼,训练士卒的方式甚至口令军歌都一一照旧;如果不是他没有天天教导他们,他们已经是大凉的军队,他们应该遵守大凉的习俗礼仪……·如果不是他从心底里,根本不把玄甲卫当成大凉的军队。
之前他半是不忍触碰半是有意纵容,只想着给他们、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潜移默化总能收到成效;反正几年之内也不会带他们向故国用兵,至于这次马踏剑门--不是也赢得很漂亮·若非如此,那些在泥水饥寒当中挣扎的曾经同袍,那一首绝望悲愤之中齐声唱响的《无衣》,又怎么可能牵动他麾下将士的心绪,又怎么可能让情势一发不可收拾·谁知今天,种种事变爆发之下避无可避,为了避免酿成更大的后果,那些跟随他背井离乡的士兵,他不得不一一亲手处置。
很快,就只剩下他亲卫队的副队长丁柏,带了四五十名中级军官,跪候台前··凌玉城的目光终于柔和了一分··他向前踏出几步,环顾台下,蓦地提起内息,将声音朗朗地送了出去:·“今天的事情,是麾下士卒知法犯法,你们身为军官约束不力。
究其根本,还是我没能三令五申,事先就用军规严厉教导你们——身为主将,我自当同领刑责·”·他解开肩头大氅,手臂一震,远远甩了出去,在万众瞩目中转身背对校场,屈膝跪下:·“我自领二十军棍,丁柏以下,每人重责四十。
从我开始,即刻动刑”·“大人——”·哗啦啦甲叶声响,台上所有下属环跪一地,若非他平日积威深重,只怕立刻就有人扑上来抱着他拦阻。
一片七嘴八舌的嘈杂,方才动刑时每个人脸上满满的不平和愤懑,到这时都已经变成了惶恐:·“大人,使不得”·“大人,这不是你的过错啊”·“大人,是属下带兵不力,要罚也是责罚属下”·“大人——”·人人都矮了半截,只有两个充作仪仗的执刑军士茫然失措,抱着军棍立也不是、跪也不是。
凌玉城手臂用力,把扑到身边的贺留和夏白一边一个甩开,扭头冲他们喝道:“过来,动手”··“大人”·“你不遵我的军令么”·“大人——”·“动手”·沉甸甸的军棍终于挂着风声砸了下来。
凌玉城狠狠握紧了拳头,强忍着不发一声,顺着棍势扑倒在地的时候终于暗自舒了口气:·这样一来,对上对下,总算都能有个交待·再改易规矩,把他们的种种习惯和故国割裂开来时,反弹也能限制在一个可以控制的范围……·“呜”·腿上接连数记重杖,先是沉闷,转瞬化作尖锐的疼痛向全身炸开。
军棍又一次高高举起重重挥落,途中不知是谁扑在了他背上,连人带甲叶压将上来,沉得像是座山·胸口一闷,还没来得及挣开,又是一个人体叠了上来……·“大人,求你——属下替你挨了还不成么”·校场上集合的士兵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凌玉城上了药稍事整理,一边低声吩咐下属,一边在亲卫簇拥下疾步往营门走去··“贺留,”他轻声叫着他的亲卫队长、一向代表他在高官贵胄之间传话的心腹下属,“备一份重礼,代我去拜见骠骑将军。
就说我说的,这次冲突一切过错全在玄甲卫·骠骑卫死伤将士治疗抚恤,全都由我军一力承担·请他暂息怒气,容我改日亲自上门请罪·”·狠狠心,加重语气添了一句:“带上……所有的战俘。”
·“……大人”·凌玉城更不回答,只用冰凉的目光居高临下盯着贺留,迫得他低下头去·这才转过脸来,示意跟在他右后方一步之遥的夏白上前。
“这件事我总觉得有蹊跷·”他的声音压得低低的,除了一直紧跟在边上的贺留和夏白之外,旁人哪怕竖起耳朵都听不清楚:·“早不出事晚不出事,怎么就偏偏今天、偏偏就这批人出了事”·一万多俘虏,从战场押到京城,和玄甲卫众人日日相处,没有出事;他带兵出去大猎,京城只留五百卫队看守府邸,也没有出事;万寿节各国使节云集京城,还是没有出事。
偏偏,在虞夏使节到来一个月后,在跟随他马踏剑门关、将兵锋指向故国,看着他勒马高坡不动声色的士兵们全都回归封地,新的一批将士从青州调防即将到达,他还没来得及亲身接见的那一天,出了这一桩事·是巧合吗·还是有心人因势利导的安排·夏白浑身一凛,立刻低头:“大人,属下即刻去查”·“……去查。”
凌玉城的声音斩钉截铁:“调防的这批人是谁、什么时候到达,这些消息有没有传出去,是谁漏的底,漏给谁了”·“一切人等,觉得相关的你都可以查。
现在这当口,我们经不起内部再有问题了”·“属下明白”·一路说来已经有人牵过马匹,凌玉城纵马而出,营门一开,赫然就是一队身背金色小旗的王旗令使当门而立。
为首之人不知已经等了多久,仰望着门口高杆上悬挂的累累人头,脸色铁青··“大人……”守卫营门的小队长苦着脸过来行礼,一边转脸看向外面使者,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
凌玉城不等他开口就点点头,将他挥退一旁,径自催马迎上前去··王旗令使全数由金吾卫派出,身背象征皇权的一尺见方金色角旗,举凡皇帝登基、立储、大赦等重大事项,皆由其晓谕天下,传诏四方。
京城内,皇帝各种紧急或是重大的圣旨,也由他们负责传达,还有一个作用,就是在每年的九白之猎中负责监场,带走演习当中“战死”的将士··那使者虽在营门口被挡了不知多久,对凌玉城还是相当客气。
即便圣旨在身不用避让,也勒住马匹,在马背上肃然一点头:“见过大人·下官奉旨,来玄甲卫缉拿凶犯,还请大人行个方便·”·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骠骑将军这次看来气得不轻。
算算时间,应该是得到消息,就进宫向陛下告状了——凌玉城勒马在侧,向使者点头回礼:“……有劳贵使了·肇事人等,我已经处置完毕,正要进宫向陛下请罪,能否请贵使和我同行”·“这……”·略一犹豫,跟随凌玉城出行的卫士已经两边散开,不出声地包夹上来。
使者左右看看,虽说凌玉城不一定敢动手,可万一他真的不管不顾呢拼功夫拼圣眷都拼不过人家,这个眼前亏吃了还不一定能找得回来……再说就算强冲,看看身边小狗小猫这么几只,人家不肯交人不见得强攻啊。
他立刻满脸笑容地调转了马头:·“大人请——”·“回来了”·昭信殿小书房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元绍从书案前抬起头,随口招呼了一句。
凌玉城却不像平时一样含笑回应,反手关上门扇,紧走几步,离开元绍还有七八尺远就屈膝跪了下来··“臣特来向陛下请罪·”·手中朱笔一顿,元绍并没有立即扬声叫起,而是凝目深深看了他一眼。
直到凌玉城在他审视的目光中低下头去,元绍才叹了口气,左手抬起虚扶了一下:·“起来吧·——朕已经派人去提凶犯了,回头处置完,朕再替你安抚一下舅父,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吧。”
凌玉城并没有遵旨起身·抬起头看了元绍一眼,他咬了咬牙,再度俯首:·“陛下恕罪,使者到达时,肇事官兵臣已经自行处置·”·“嗯”元绍声音有些不快,但是随即恢复了平静,“怎么处置的”·“杀人者十七人处死,余下参与斗殴者二百二十八人,每人八十军棍。
队正以上,未参与斗殴者,以约束不力一体杖责·”·“怪不得身上这么大血腥味……”还有药味·元绍沉吟了一下,语气又缓和了两分。
“回头把人交给金吾卫,让他们从头再问一遍·后面的事,你就不用插手了···“陛下恕罪,那些人,臣已经处置过了”·“你——”·元绍凝在空中的笔尖顿了一顿,抬头盯了凌玉城一眼。
印象中,自从到他身边,凌玉城从来没有忤逆过他的命令,更何况,是在本已犯错的情况下,仍然这样一而再、再而三的直言顶撞·阶下的人端然不动地低头跪着,一声不吭。
元绍忍了又忍,终于“啪”地把朱笔拍在案上,霍然起身:·“你跟朕来”·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寝殿正堂·元绍转身在正堂中央的大椅上坐了,看凌玉城默不作声上前跪倒,才沉下脸色,冷冷哼了一声:·“前前后后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先给朕说明白了”·“臣遵旨——”·从凌玉城口中出来的叙述,和骠骑将军进宫告状的内容几乎没有实质性的不同。
在凌玉城,这时候有所隐瞒歪曲,足以让元绍的怒气火上浇油;在骠骑将军,他本来就是占理的一方,更加没有必要捏造事实——就凭凌玉城,也没有让他捏造事实的必要。
元绍一直不作声地听着,直到凌玉城述说完前因后果,跪在那里长久俯首无言,这才吁了口气,脸色稍霁:·“……说完了”·“是。”
“说完了就去交人吧·看在你已经罚了他们的份上,只要事情和他们报给你的没有大的出入,朕查过就算,也不追加惩处了·”·“陛下”·“怎么”·“臣在处置他们之前,业已查问清楚。”
凌玉城低着头,尽量放缓声音,轻声辩解,“并不敢稍有包庇遮掩·”·“哦,你都问过了·”元绍语气平平地听不出喜怒,“既然问也问了,罚也罚了,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你还到朕面前来干什么”·“臣——”·“你长本事了啊”不等凌玉城回答,元绍已经截口怒喝:“无故攻击友军,抢夺战俘,死伤数百两军斗殴,都像你这样处理,你以为你那点人经得住骠骑卫一冲不是看在朕的面子上,人家苦主会进宫求朕做主他们恭敬,你这闯了祸的倒是不把朕放在眼里把圣旨关在门外,自说自话的动手砍人,打完了再到朕面前来请罪,你安的是什么心”·“臣——”·“你知不知道他们犯的是什么事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一个处置不当闹起来,就是你心怀故国有意指使,连朕都护不住你这件事你查了不算,只有朕出面才能公平,才能服众,你知不知道·朕本该把他们交给骠骑卫,现在派金吾卫出来拿人,就是顾着你的面子把事情压下去了。
朕都答应了你不再追罚,你还想怎么样”·凌玉城肩头狠狠震了一震·这里面种种利害关系他当然明白,平心而论,元绍这样处置,着实已经偏向他太多——然而他还是只能深深埋下头去,恭恭敬敬地低声回答:·“陛下圣恩,臣铭感五内。
但是陛下,一事不二罚,既然臣已经处置过了他们,还请陛下——”·“你住口”·元绍简直不能相信,平时在他面前一直恭顺的凌玉城,居然执拗到了这样的地步。
一声喝斥,见凌玉城仍然不肯改口,元绍从御座上含怒立起,三两步迈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盯着他头顶冷声道:·“怎么,你的人,朕连问都问不得了”·这句话问得异常诛心。
凌玉城本能地打了一个冷颤,死死咬紧牙关,俯身叩首:·“臣不敢”·“不敢你就滚起来”元绍的怒喝比凌玉城能够想到的凌厉了无数倍:“出去带上王旗令使,把那帮惹事的家伙交到他们手里之前把使者拦回来的事情,朕回头再跟你算账”·照理说,能得这个结果,他已经应该毕恭毕敬叩谢天恩。
换个其他臣子,早在前面拦回使者的时候,就已经被陛下抽死八百遍了--可是这群家伙当中说不定还有内女干存在,不查清楚了,他又怎敢放心交到外人的手里·更何况,元绍所谓“再问一遍”……·凌玉城对自己苦笑了一下,再次深深拜倒下去:·“求陛下开恩。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臣不忍他们被别人再问一遍·”·他终究没有办法,把这些跟随他背井离乡的将士,交到除他之外的任何人手里··哪怕是他为之效忠的主君。
“你不肯”·头顶上传来的问话声异常冰冷,凌玉城不用抬头,就知道元绍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不等他回答,狂风暴雨般的怒气已经化作责问,鞭子般一句句抽了下来:·“如果你部将的下属犯了军法,部将自说自话砍完了人再报到你跟前,你会怎么说”·小事还罢,大事敢这样,抽不死他还把不把我这个主将放在眼里——然而这些话现在一个字都不能说,凌玉城所有能做的,就是沉默地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那你就有脸来求朕你凭的什么你凭的不过是朕宠着你——跟在朕身边一年多功夫,好事儿没学会,倒学会恃宠而骄了”·一轮发作完,元绍负手向外踱了两步,显然怒气不息,背转身来,指着凌玉城连珠炮一般训斥下来:·“你拜托骁武将军宽待剑门关百姓,朕想着总是俎上之肉,早取晚取都是一样,没有说话。
你拜托骠骑卫照顾你抓来的战俘,朕想着是你的战利品,你拿换赎金说事儿总算师出有名,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就是上个月你接见虞夏使者的时候口不择言,朕也没有跟你认真计较——”·“事事给你留脸面,处处宽待你一分,倒把你纵得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怒喝声中,凌玉城的脸色一分分惨淡下去。
·元绍一个字都没有说错,那是皇帝,是主君,国境之内,就没有他不能过问、不能处置的人·这件事上,元绍已经照顾他良多,是他明明不占道理还要苦苦纠缠——·他凭的是什么,凭的不过是皇帝的宠爱,他这样无理的请求除了恃宠而骄再没有半个字可说·凌玉城啊凌玉城,原来,你也会变成这样的人……·“朕再问你一遍,你的下属,是不是朕的子民”·“陛下是天下主。”
凌玉城垂首低低回答·元绍闻言冷笑了一声:“你也不用说得这么恭敬——朕不过就是大凉一国之主而已·那么,你的人,朕有没有权力问,有没有权力处置”·“陛下自然有权处置……臣只是,恳求陛下法外开恩。”
凌玉城慢慢仰起头来,对上元绍失望而愤怒的目光,神色哀凉·“陛下富有四海……可是臣,臣只有他们了·”·那样哀恳的目光看得元绍心底也是一软。
然而很快,漫卷的怒气就漫过了心酸,他咬着牙向前踱了几步,猛然转过身子,盯着凌玉城的眼睛低低冷笑:·“你只有他们了——连你也是朕的凌玉城,朕是顾惜你的脸面,才让你亲自把人交出来你要是执迷不悟,朕不是非你不可”·“陛下”·连番劝说不成,元绍本来就不多的耐心终于耗到了尽头,一甩手,径自向外走去。
凌玉城兀自跪在堂上,扭头看着他跨过门槛,高大的身形即将消失在门外,终于横下一条心,不管不顾地起身追了出来··“陛下”他三步两步赶到元绍身后,在正殿和寝殿之间广阔的中庭屈膝跪倒,一把拽住元绍后襟扬起的下摆:“求陛下开恩——”·元绍慢慢扭头。
一分一分地,他从凌玉城手里抽回被他攥得紧紧的衣襟,目光阴冷,胸膛剧烈地起伏不定:·“很好·看来朕过去实在是太宠你了——既然这样,你就给朕跪在这里,好好想一想什么是人臣本分”·第69章 迟迟钟鼓初长夜(大修)·作者有话要说:那个……修改完毕。
本次修改涉及66章结尾,以及68、69章··请大家从修改的部分开始看,拜谢·也感谢大家容忍我修改癖的不时发作,并且耐心等待暖萌··ps:会拿《户外失温和紧急处理》当这一章的大纲的我是多么脑缺啊……·朔风一阵紧似一阵。
凌玉城长跪庭前,盯着膝前青砖上细细蜿蜒的纹路,心底一片空空荡荡的冰凉··……居然,走到了这般地步··恃宠而骄,肆意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种种作为,都是他过去最讨厌的那种人。
凌玉城,什么时候,你也变成这样的人了·那是你的陛下,是北凉至高无上的皇帝,不是任凭你做什么,都会毫无底线地纵容你的人··你们之间,只是君臣。
只是君臣·刚才一问一答,元绍话中的警告历历分明,你却还要强行逾越,去触碰他最为重视、绝不容人染指的君权——凭着什么,凭你过去那一点点功劳,凭你自以为是的一点才能,还是凭陛下的宠爱可是他对你到底有什么宠爱什么情分,别人不知,你心里难道还不清楚·当年在虞阳被押入死牢,被大虞朝廷抛弃,原因是什么你难道忘了,你难道还要在这里重蹈覆辙为人臣子,你的本分到底是什么,难道那一场天翻地覆的大变,那一次刻骨铭心的剧痛,还是没有教会你·想到这里暗自心惊,从指尖到发丝竟是寸寸冰寒,只有背心热辣辣地沁出了一层汗水。
暮色四合,刻意放轻的脚步声来了又去,四周廊下的灯笼一盏一盏点了起来,他却自始至终惘然无觉··不知过了多久,一双乌皮短靴终于踏在了他一直俯首凝视的方砖上。
凌玉城肩头轻轻颤了颤,不敢抬头,只盯着靴尖低低唤了声:“陛下·”·“……哼”·凌玉城不必抬头,也可以感到元绍居高临下地盯着他,沉甸甸压下来的目光有如实质。
他一动也不敢动,端端正正地垂首跪着,半晌才听元绍冷冷问了一句:·“可知错了”·“陛下息怒,臣知错了·”·回答的声音前所未有的低弱,印象中,凌玉城在他面前,从来就没有如此小心翼翼的时候——元绍暗自叹了口气,右手抬起想要拍拍他肩膀,最终还是落回身侧,踱回两步,转身看他:·“处置那帮闯祸的家伙,你的刑罚倒也算得上中规中矩,没有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只不过这件事还得由朕来出面,哪怕做个样子,也得先让金吾卫问上一遍——你可明白……夜了,跟朕进去吧·”·他转身举步便走,迈出几步,不听后面跟上,皱眉回头:“怎么”·“臣求陛下开恩——”身后,凌玉城已经抬起了头,夜色中哀哀仰望着他,一双眸子亮得灼人:“臣已经先行处置了他们,若有任何不足不当之处,皆由臣一身担当”·若不是平时一直读书养气、打磨心境,元绍几乎一掌劈了过去·“你是不是非要违逆朕的旨意”·“臣不敢,”即使这一掌没有当真劈过来,怒气所及,凌玉城还是不由自主地仰身避了一避,随即再次跪正了身子,一瞬不瞬地迎视着元绍凛冽的目光:·“臣只是放不下他们……求陛下开恩,臣,只剩下他们了。”
“就只这一次,下次再犯,臣必然求陛下处置,再不敢像今天这样自作主张·”·“求陛下,给臣一次机会·”··只有这些人……这些随他抛弃祖宗庐墓、抛弃故国亲人,一起来到北凉的将士,是他唯一可以拥有,唯一能寄托所有柔软和信任的所在。
“……你只有他们了”·或许是被他语气当中的凄凉感染,头顶上传来的反问声慢腾腾的,一点也不像之前满怀怒气的样子。
元绍慢慢走回两步,皱眉望着凌玉城满脸祈求的神色,好一会儿才悠悠地叹了口气:·“那大凉呢万里疆土,亿兆子民,你就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他们过成什么样子,年景丰收还是歉收,边关战事打输还是打赢,就和你没有半点关系这个国家对你来说,除了是你实现志向的工具,其他什么都不是”·“你是我大凉的皇后。
——退一万步说,你也是我大凉举足轻重的臣子,你不能这么自外于家国”·听着元绍微含怒气、然而更多却是语重心长的话语,凌玉城双唇微微翕动,几次想要回答,然而最终,只是慢慢浮上了一缕苦笑。
“臣……谢陛下教导·这些话,臣都明白了·”·但是,明白归明白,……要让他像元绍那样,将北凉当成自己的家国来爱护,他还是没有办法做到。
那是他主君的家国,……不是他的家,更不是他的国·喜怒哀乐,一呼一吸,他都没有办法为之牵动··灯光下,低首审视着他的目光渐渐变得失望。
“也就是说,你还是不肯改变主意”·“……求陛下开恩·”·“你还是执迷不悟……”头顶上,元绍重重地叹了口气:“你难道不知道,朕到底在恼你什么”·凌玉城呼吸本能地一窒。
这是他一直不敢提起也竭力避免去想的地方——然而他怎么会不知道,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北疆十万军,受命守国门,但知将军令,不奉天子诏一年多之前元绍的斥责言犹在耳,如果他当真打心底里谨守臣节,一听到出事就应该看押所有肇事将卒,然后即刻入宫请罪。
可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自行处置——究其根本,还是把玄甲卫视为自己的私军·他唯有深深叩首下去:·“臣日后定当严厉约束麾下……只是这次,还求陛下开恩,容臣一次。”
“你……”无奈的劝说只开了个头便黯然终止,元绍定定看了凌玉城一眼,拂袖转身:·“你愿意跪,那就跪着吧·”·靴声橐橐而去,背后的门开了又关,随即再无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凌玉城才从跪伏叩首的姿态直起身来,仰面向天,将目光投向无星无月的暗夜··面上湿润润的一凉,有羽毛般轻柔的东西坠在额头,悄然化开·无数洁白而轻盈的存在被呼啸的北风卷着,从回廊屋檐下黯淡的灯影里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天统十一年的第二场大雪,就在这个夜晚降临了京城。
谯楼更鼓悠悠地打过了三更·雪地上细碎的脚步声和着巡夜太监的梆子声由远而近,又沿着宫墙和宫墙之间的夹道渐渐去得远了··凌玉城眨了眨眼,震落粘在眼睫上阻挡视线的雪花,小心地吸了一口湿冷的空气。
膝盖早在夜幕降临之前就没有了知觉·到现在,两条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这样的感觉,于他曾经如此熟悉··那时候,他刚刚离开母亲,被带到另外一个人女人面前。
忽然之间,那个女人也不见了,眼前的一切都罩上了白茫茫的的一片,而他被换上一件粗麻白衣,带到香火缭绕的灵堂,有人天天在耳边命令他跪、叩、再跪、再叩……·一举一动,都被两个陌生的中年女子用鹰隼一般的目光看着,时不时地吹毛求疵。
站得不规矩、端碗拿筷子的姿势不对、在庭院里跑上几步,或是脱口说了一声“我娘……”·轻则十几二十下戒尺,重则被揪到祠堂,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一跪就是一两个时辰,甚至半夜一夜都不稀奇。
在这样的经历当中,他迅速养成了与京城贵族子弟一般无二的仪态,也学会了最初的隐忍和掩饰··……后来成年之后他才听说,那两个女人是伺候公主的女官,公主殁后,她们为了不被宫正司重新指给哪个主子,使了钱托宫里贵人说“既然要奉公主娘娘的祭祀,总不好太过丢她的脸……”·然后,那两个女官就作为教导嬷嬷监管他的言行,在公主府里,俨然以太上皇的架势住了下来。
后来他苦读,出仕,离开京城,和那两个女官再也没有半点关系·再后来,平叛那一夜的天街血色里,那两人混在不知哪一个叛臣府邸的女眷当中,被瑟缩着推倒在他的马前。
那时,他低头看了看,回首对下属说了一声“赏给你们了”,随即催马前行,再不关心··……那时候,或是在宫里伴读的时候,被单独或者当众罚跪的他几乎总是满腔愤怒,但是这一次,心底却是满满的愧疚和惶恐,几乎压倒了身上一波一波传来的冷意。
半个巴掌大的雪花被朔风卷着,劈头盖脸抽打下来·从未正时分一口气跪到现在,薄呢的戎装早就被雪水浸透,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提供不了半点暖意·低头看去,积雪没过了双膝,跪在地上的两条小腿都埋在了雪里,黑色的裤腿已经被雪片盖得看不见了。
二更初刻的时候,元绍做完晚课从练武的石殿回来,他分明听见皮靴踏着石板的声音一步步靠近,在离他不远的廊下静静站住·那时候彼此都没有开口,随后,寝殿里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整个庭院就再也没有半点人声。
倏忽之间,又是一个更次过去了··凌玉城缓慢而用力地握紧了拳头·冰冷僵硬的指尖逐个陷入掌心,钝钝的疼痛比往常久了很多才传达过来,然后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尽力张开,向外反翘出去。
凝神感受着手背和手心皮肤传来的张力,以及狂风和雪片刮过指缝之间的触感,他终于安心舒了口气···……还好··温度从身上流逝的速度比预估最坏的情况要好上一些,照现在这个样子,哪怕在庭中一动不动跪到天亮,最多最多也就是大病一场。
一夜长跪,一场大病,……再加上他派贺留上门送礼致歉,以及对肇事官兵的处置,应该,已经可以勉强安抚骠骑卫的愤怒了吧··也可以给他争取足够时间,理清这次事件内中的蹊跷。
军心不稳,可能的内女干,甚至有人背着他和大虞使节相通——在这一切被查清之前,他无法、也不敢,把相关人等一股脑地交给王旗令使,交到陛下派来的人手里。
若真有内女干,若在陛下知道之前就被有心人宣扬出来,他承受不起这样的后果·可是,陛下··陛下……·臣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
只是不知道,还有没有请求你息怒的资格……·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颤抖着,几番咬牙想要遏制也无法止住·吸进口鼻的空气冰冰冷冷的,一呼一吸间,五脏六腑都冻得瑟缩起来,肺里更是一抽一抽地隐隐作痛,像是有千万把小刀子在里面肆意翻搅,直想弯下腰把整个胸腔都咳将出来。
……是旧伤发作了么……从剑门关凯旋而回时,杨秋分明说过,遇刺时肺部遭到重击,留下的伤势还没有全好……·早知道,当时应该再调理一段时间,而不是不咳嗽也不疼了就以为痊愈,不把医嘱放在心上。
可是,即使是这样的冰冷和疼痛,也及不上心底弥漫上来的冷意··过往一年多,是陛下亦君亦师、亦兄亦友,不动声色地包容着他,指引着他·如果没有他的陛下长久以来的坚定支持,毫不动摇的信任倚重,以及在所见略同时的会心一笑,在他伤痛时,若不经意却沁人肺腑的宽慰和温暖……·这一年多的日子,他要怎么才能支撑过来·凌玉城啊凌玉城,这一年多以来,一步步走得如此顺利,你当真以为都是你的能耐不成·说什么“我只有他们了”,陛下待你的那些心意,你是眼睛瞎了,还是故意当作没有看见·你又有什么理由,再去求取他如同过去一般的善意。
第70章 耿耿星河欲曙天·朔风卷着狂雪,在屋檐廊柱上敲打得一片沙沙声响··黑暗中,元绍有些意外地睁开了眼睛,一下一下数着窗外远远传来的更声··三更三点。
一向好眠的他,居然在夜色最深沉的时候就醒转了过来··卧室里一片安静,听不到第二个人的呼吸声,也没有另外一个躯体传来的温度·这样的安静曾经是他熟悉而喜爱的,为此连侍寝的妃妾也多半不许在卧室逗留,此刻,却只能让他轻轻皱眉,几度平复呼吸都无法入睡。
……那家伙,不会还在外面跪着罢这么大的风雪……·算了算了,总算凌玉城又是处置下属又是派人赔罪,十几颗人头,两三百人被军棍打得爬都爬不起来,再加上一份重礼,他要安抚骠骑卫也有话说。
至于其他的--骠骑卫要的不过是他这个主君的态度,凌玉城都在雪地里跪了那么久,就算骠骑卫的损失再重一倍,也不能说他这个主君过于徇私偏向··总是他的皇后,国体攸关,还能怎么处罚这大半夜下来,教训也教训得够了,到此为止吧。
·一边想着,一边已经披衣而出·沿着抄手游廊步步走近,还没踏上满是冰雪的中庭,就听凌玉城垂头背对着他,低低叫了一声:“陛下·”·中气低弱如同游丝,明明已经是尽量提高了声调,却几乎一出口,就被风雪卷去了不知何方。
看这个样子他已经冻得不轻,再跪下去,只怕当真要伤了根本……元绍无声地对自己叹了口气,终于还是扬声道:“算了,随你吧·记住,没有下一次了”·“陛下息怒……臣再不敢了。”
长跪在地的人颤了颤,想要起立,终究还是不敢,伏在雪里叩首谢过,才挣扎着站了起来·元绍背着手走在前面,听凌玉城虽然步履踉跄,总还不至于摔倒,也就放心由他自去洗漱,自己回到床上,片刻便是合眼睡去。
这一觉睡得却并不踏实,朦朦胧胧间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元绍忽然睁开眼睛,倾听片刻,大床贴着墙的另一边,凌玉城照例背对着他侧身躺着,呼吸轻细,一如往常--等等·从枕上支起半个身子,探手到他被底一摸,果然整个人死死地蜷成一团,被窝里触手如冰,半点暖气也无。
收回手时顺便往额上抹了一把,掌心湿漉漉的,赫然便是满手冷汗··“你--”·元绍一时又气又急,伸手掀开凌玉城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棉被,长臂一捞,直接把人拖进自己被窝。
搂进怀里的哪里是人,分明是一团寒冰,一遇暖气,顿时越发剧烈的颤抖起来,元绍分明感到怀里的身子震了一下,本能地想要贴向自己,才动了一动又生生止住··这时候元绍也没空管他,仔细压好了被角,确保四下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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