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色倾城+番外 by 纸扇留白(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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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色倾城+番外 by 纸扇留白(5)
·    苗疆传说:琉璃蝶能将人的魂魄引向黄泉,所以又称黄泉蝶·琉璃蝶可以瞬息间夺人性命,触之必亡,即便是寰朝的神医圣手也束手无策,幕莲郡主便是死于夏景桐的琉璃蝶。
    杜珩皱眉,内心生无可恋··    ——因为天引卫的头目上君雪突然出现·    身后破空声起,杜珩侧身,空手劈断袭来的弯刀,琉璃蝶此时无声无息地围上来,赤红的荧光笼罩着他。
    这边幕刃趁乱抱起夏景桐,刚要离开,幕丹郡主拦到二人面前,疑惑地瞪着黑衣蒙面的幕刃:“你、你是……”·    未及细想,幕刃摸出暗器袭向幕丹郡主。
    却见上君雪长刀倏忽而至,带着气势万钧的力量横扫向幕刃的头颅··    幕刃抱着夏景桐及时撤离了半步,勉强躲过··    上君雪红衣戎装,血晕染红衣,汗湿的长发搭在胸前,面容是冰山下即将爆发的岩浆。
他凌厉的目光射向杜珩,好像要透过那层泥巴看清他的脸皮他的骨··    杜珩跟幕刃相视一眼,同时苦笑,再打下去,只能是两败俱伤··    千钧一发之际,春雷般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席卷起滚滚烟尘,众人望去,只见一人一骑均黑衣锦带,为首的是天引卫右将皇甫端和,太子夏元靖紧随其后。
    “圣旨到——”·    太子高喝一声,手持圣旨,他的犹如密林深处传来的猛兽的吼叫,清晰而深刻地涌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圣上有旨——夏景桐刺杀太子,暂押大牢听候发落”·    高贵凛然,不可侵犯。
    皇甫端和第一个翻身下马,走向夏景桐,神情由焦急变为惊讶,然后是不易察觉的疼惜,余光望去苗疆王的时候,手中长刀“莲姬”被主人的杀气激得发出不安分的嗡鸣。
    夏景桐已然神志不清,但他潜意识里仍护着下腹·皇甫端和抱起他的时候,或许是来人的气息很熟悉,夏景桐下意识凑进了皇甫端和的胸膛,轻声呓语:“疼……”·    太子则关切地走向上君雪,看他浑身浴血的模样,问道:“是花老板”·    上君雪倚靠着树干才能站直,俊秀的面容上布满伤痕。
他神色冷淡,只点了点头,像是很疲惫一样垂着眼帘,倚靠着树干的模样给人一种黯然神伤的寂寞的感觉··    花十二说:恩怨两讫,此生不复往来··    此时此刻他才醒悟,那不是个噩梦,就像是染着淋淋鲜血的樱花飘在先生的遗体上一样,它是如此残酷又不得不接受的现实。
    无论是他上君雪还是花兰卿,都回不到当年一同在私塾读书的模样了·现在活着的只有寰朝的武将上君雪,还有西域商人花十二··    原本,其实……可以不走到这个地步的,可是,谁又能真正地放下心中芥蒂呢·    ·    第40章 第四十回  万骨枯·    ·    ——逃·    脚下绊了一记,他踉跄得几欲摔倒,继续跑。
    ——不能被抓住·    身后像有猛兽追着,像有牛鬼蛇神索他的命,花十二拼命地跑,跑出密林,趟进潺潺的浅溪,没命地往前冲。
    浅溪里盘根错节,脚被什么东西缠上,花十二害怕地蹲下去解开,越解越乱,越乱越解不开··    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响起,炸得他双腿发软,扑通跪进了水里。
    “——花老板要不要帮忙啊”杜珩蹲在溪水边儿洗脸,笑嘻嘻地打招呼,身后跟着黑衣蒙面的幕刃··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两人趁着天引卫宣旨的时机,丢下夏景桐跑了。
    花十二吓得大喘气,但他没有心思停留,因为那个人快要追上来了··    “嗳我说,花老板对夏景桐见死不救是不是不仗义啊”杜珩又揶揄道,“小美人受了不少委屈,被带走的时候好像伤得挺严重的”。
    花十二捶打水面,激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脸,也让他的神志逐渐回笼·他冷冷看了杜珩一眼,说:“因为我怕死,杜大人满意了吗”·    杜珩咧嘴:“怕死么,人之常情,我也怕死,不过比起扔下至亲至爱逃跑的懦夫,嘻嘻,我可差得远了。”
    话音未落,就见花十二捂着胸口,嘴角溢出一股黑血··    “不是吧——气急攻心喂喂花老板你忒小气,我就随口说了几句,犯得着——”·    “闭嘴”幕刃沉声道,上前问花十二:“是勾蝾”·    花十二没来得及回答,周围突然响起苗疆王声如洪钟的怒吼:“是你——你竟没死”·    幕刃寻声望去,见苗疆王驾马追来,下意识挡在花十二的面前。
    “幕刃,我的好儿子啊——你以为为父认不出你”苗疆王气急败坏地走到浅溪边,推出一记阴狠的掌风,吹下了他蒙面的黑布,“我想过苗疆出了叛徒,但万万没想到是你:幕、刃”·    幕刃偏头,错开苗疆王的审视,不忘拉开花十二藏到身后,只道:“父王为苗疆,我为夏帝,无关对错,都只是各为其主。”
    “好个各为其主——我且问你,你是什么时候背叛苗疆的”·    杜珩侧目,也看向幕刃,挑高的眼角隐有笑意。
早在苗疆王说话的时候他就撕了衣袖蒙在脸上,虽然不知道管不管事,但是以防万一么··    幕刃没有回答,扛起花十二要走,浅溪里不知道何时窜出许多花纹诡异的水蛇,绕着他的双腿游来游去,但是没有攻击。
    “当年战役苗疆惨败,数万兵卒被屠杀殆尽,是不是你‘世子’幕刃从中搞鬼”·    “世子”二字从牙缝里挤出来,听起来尽是讽刺,苗疆王面目狰狞,目光里那滚滚翻腾的愤怒恨不得将幕刃挫骨扬灰,仔细看,那眼里分明还有几分怒其不争。
    幕刃的背影僵了一瞬··    落在苗疆王眼里,无异于默认,苗疆王恨道:“我若留你,对不起苗疆战死沙场的将士,可要杀了你,虎毒尚且不食子——”·    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杜珩挑眉,听苗疆王继续道:·    “事已至此,你走吧。
你幕刃,从此与我苗疆再无瓜葛·”·    这苗疆头子倒也爽快,不失为一条汉子·杜珩刚想称赞几句,哪知幕刃站在浅溪里的身体突然不稳地晃了晃,然后一头栽进水里,溪水瞬间染红一片。
    无数水蛇缠绕着幕刃跟花十二啃噬,流淌的血水看上去触目惊心··    “你、你这老头——”·    太阴险了吧不是说虎毒不食子吗·    杜珩足点水面,一把捞起两人,有蛇藏在衣服里,突然探出头咬了杜珩一口,疼得他跳脚,又不敢把人丢下。
    苗疆王却看得暗暗心惊:“你没事”·    杜珩笑嘻嘻地摇了摇被蛇咬的手指,答道:“我百毒不侵的,你的蛊对我没用。”
可是下一刻他笑不出来了··    幕丹郡主率骑兵追了上来,将他团团包围··    杜珩自个儿肯定能逃走,可是有了两人累赘,就觉得勉强了。
又没有称手的兵器,即便他身手不凡,也挡不了车轮战··    正犹豫要不要拿出他的螭鞭,忽然天外飞来一阵疾风,席卷着枯藤落叶还有沙砾一并冲向苗疆王等人。
·    杜珩只觉得眼睛睁不开,全身飞沙走石,肩膀一轻,模糊听见一声:“走”·    他没空想其他,勉强看清前方一个黑影,忙提力跟上。
    好不容易趁乱逃出翠屏山,杜珩跟着黑影轻车熟路地躲进一个山洞,当看清那人的面容,他浑身一僵,觉得高贵逃出虎穴又进了狼窝··    那人一身月白的长衫,眉目清俊儒雅,看向怀里抱着的幕刃时,眼里有一抹不易察觉的痛楚。
    “大、大将军——”竟是皇甫端和的兄长,大将军皇甫景明··    “圣上震怒,苗疆王不会待太久,只要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皇甫景明从山洞翻出一个包袱,摸出一瓶伤药扔给杜珩··    杜珩这才发现肩上还扛着花十二,把他放在铺着枯草的垫子上,刚撕开他的衣服,发现上面的伤痕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而皇甫景明正在用山洞里的一泓山泉清洗幕刃腿上的伤口。
    他不禁猜测两人的关系,皇甫景明当年天纵奇才,征战苗疆以少胜多,从此天下无不敬仰,如今看来,这位大将军跟苗疆世子幕刃交情匪浅啊·    正想得入神,皇甫景明突然回头问他:“天引卫的杜珩出现在这里,是何目的”·    既然被认出来了,杜珩干脆扯下袖布,反唇相讥:“大将军又有什么目的”·    “我”他道,“我是为了还人情而来。”
    杜珩挑眉,不过也没有不识趣地问下去,而是坦白地回答了先前的问题:“昭和公主放心不下夏景桐,所以让我跟来·”·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幕刃醒来的时候,皇甫景明已经离开了,身旁守着杜珩。
    “醒啦——刚烤好的兔子,来,给你切只兔子腿·”·    拿来切兔子腿的刀片分明是幕刃先前淬了毒的暗器。
    幕刃看身上包扎的绷带,问杜珩:“是你救了我”·    杜珩嘴里塞满了烤肉,心里想着皇甫景明临走前特意嘱托他的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声,余光瞥见还处于昏迷的花十二,话锋一转:“花老板还没醒,要不要去找个大夫看看”·    “不用。
花十二曾是父……苗疆王的蛊童,体内有非他不能解的苗蛊勾蝾·如今以花十二的修为,只要远离苗疆王,勾蝾就能被压制住·”·    “还有这码子事啊”杜珩摊开了腿坐在地上,鼻子里不轻不重哼了一声。
    外面不知何时开始下雨,淅沥的秋雨打在树叶上,听着格外阴冷··    雨水的光影折射在幕刃的脸上半明半昧,杜珩的右眼曾受过伤,昏暗处几乎不能视物,只能看见水光潋滟处那深刻隽秀的轮廓,他站在山洞口看外面秋雨的侧影,似乎透露出几分死灰一般的孤寂。
    杜珩暗暗收回目光,突然道:“圣上高瞻远瞩,目光远在寰朝之外·苗疆想要脱颖而出成一方霸主,只会招来灭顶之灾,你投靠寰朝是明智之举。”
    “我知道·帝王的江山岂容他人窥视”幕刃冷眼斜睨过来,看得杜珩心头发冷,“宁为太平犬,不作乱世人。
除寰朝外,诸国纷争不断,苗疆只能依附于寰朝才能求得一时安稳,等寰朝君主统一天下,它会被正式纳入寰朝的版图·苗疆王,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我没有讽刺你的意思,我是想说:寰朝统一天下是大势所趋,你不必自责。”
杜珩叹了一声,神色有些难以言喻的复杂,“若是战火四起,到时哀鸿遍野,百姓流离失所,倒不如将苗疆拱手相让来得明智·”·    幕刃愣住,似是没想到懂他的会是面前这个整日游手好闲花天酒地的侯门兵痞子。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明知道会众叛亲离还是做了,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啊”·    “也不完全是·”·    幕刃走到杜珩面前,掂起他旁边的包袱,突然问:“皇甫景明来过,对吗”·    “嗯”,既然都猜到了,杜珩也懒得隐瞒,“他说还人情来的,走的时候不让我说是他救你。”
    幕刃背上包袱,道:“后会有期·”·    “你要走”·    “朝堂风云诡谲多变,我不想目睹苗疆王越陷越深,只能选择离开了。”
说到最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幕刃又望了杜珩一眼,道:“他日相见,我再谢你救命之恩·”·    “好说,请我喝酒就好了”·    杜珩豪迈地应了句,等幕刃走出山洞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追了出去。
    可举目皆是模糊的秋雨,茫茫翠屏山,哪儿还有幕刃的影子··    杜珩不禁骂了句:“你爷爷的,你不说去哪儿我找哪儿相见——摆明了就是欠爷酒钱不打算还”·    又骂了几句,还不过瘾,脑子里突然想到当初跟他怎么认识的·    好像是夏帝对当年苗疆战役起了疑心,便命他捆了幕刃审问,然后就不打不相识。
    想到最后,杜珩唉声叹气地回到山洞,扫视了一圈,又翻又找,最后难以置信地大吼:“人呢”·    花十二不见了。
    金阙,皇宫··    太子踏进御书房,掀衣跪下,道:“儿臣参见父皇·”·    夏帝从书案上抬头,似是随口问道:“夏景桐抓来了”·    “回父皇,已押入司法使重狱,听候发落。”
    “是么”,夏帝挥起狼毫,道:“后日开审,太子监察,主审定司法使沈正淮·”·    “是,儿臣遵旨。”
    太子离开皇宫,又匆匆赶往司法使重狱··    司法使专为皇亲国戚而设,重狱里阴暗潮湿,几百年来不知道埋葬了多少金阙宫廷不为人知的丑恶的秘辛。
他推开一扇小门,看见薛神医正在为夏景桐诊脉,双目微阖,脸色犹疑不定·他不懂医理,沉默地站在一旁等··    薛神医诊完脉,想了想,才道:·    “他没有大碍,只是身体太虚弱以致体内的蛊失去控制反噬其主。”
    太子没有说话,因为他觉得薛神医想说的不止如此··    果然,下一刻,薛神医晦涩地将视线落在夏景桐的小腹上,目光闪烁,迟疑着开口,声音里夹杂着颤抖的惊惧:“男子怀胎,实乃匪夷所思,稍有差池便是一尸两命,重狱里不适合养胎,太子还是奏明圣上,请圣上定夺吧。”
纵然不愿插手皇权争斗,但医者仁心,他岂能视而不见·    太子有片刻的晃神,目光落在夏景桐脸上时变得格外幽深,半晌,他道:“行刺太子是谋逆的大罪,父皇已将此案全权交由本宫,本宫若徇私,让天下万民如何信服”·    夏景桐忍不住刺杀太子,如今太子负责此案,以德报怨也是难得,岂能再强求薛神医自知多言,便道:“老朽胡言乱语目,请太子莫要见怪。”
    太子轻轻一笑,如清风拂过的翠竹一般清雅:·    “无论发生什么,夏景桐都是我的七弟·”·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    第41章 第四十一回   审判·    ·    行刺太子一案开审时,朝堂掀起了轩然大波。
    司法使正殿威严肃穆,头顶所悬御赐的匾额黑底金字,沉甸甸地让人望而生畏,沈正淮端坐在铁木案后,太子坐在他身侧,闲杂人等一律逐出府衙··    只见沈正淮手持惊堂木,铁面冷目不怒而威,听得一声令下:“带人犯夏景桐”·    龙钟如鼓,两排狱卒一声威喝,夏景桐出现在堂下,因为步履蹒跚,被狱卒往前推了一把,顿时踉跄地倒在地上。
    “抬起头来,堂下可是夏景桐”·    夏景桐披头散发,挣扎着想站起来又被狱卒按倒的模样极为狼狈·曾为天之骄子翻云覆雨,如今沦为阶下囚,混合着屈辱与不甘跪在他人面前,只为了承担那莫须有的罪名,他咬牙切齿地抬头,看见太子投来的审视目光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的脸皮,瞬间双目瞪得通红,眼角几乎眦裂开。
    这时沈正淮又重复了一遍:“堂下跪着的可是夏景桐”·    他瞪着高堂之上的沈正淮,哼道:“是我。”
    “行刺太子一案,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沈正淮开门见山,与平时颇为不同··    太子斜眼看他,眼睛黒沉沉的,似是静观其变。
    夏景桐冷笑看向太子,道:“我才没有刺杀他·”·    “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    “我有没有刺杀他,难不成你比我还清楚”轻蔑的目光落在沈正淮脸上,多了几丝讥笑,“谁知道你哪儿来的人证物证,是太子提供的还是上君雪苗疆王之辈”·    “大胆——若不是你,你为何畏罪潜逃”·    “什么”·    “太子英明,先命苗疆王追捕你,后进宫请旨,方才抓住了你这大逆不道的贼人。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真以为你逃得了”·    夏景桐百无聊赖地听到最后,只觉得可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一没刺杀太子,二没畏罪潜逃,沈正淮你爱信不信。”
    沈正淮铁面无情,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人,拖下去打二十铁棍·”·    “——你敢”·    “来人——还不把他拖下去”·    两名狱卒架着他的胳膊要往外拖,夏景桐一时不敢相信区区司法使竟真的敢动他,苍白憔悴的脸色霎时变得通红。
    “好、好你个沈正淮,今*你敢动我一丝一毫,他日我必十倍百倍还你·”·    惊堂木拍下,沈正淮面无表情道:“拉下去,二十铁棍,如果晕过去就拿水浇醒。”
    一旁的太子脸色铁青,道:“沈大人,屈打成招有损司法使的名誉,请三思而后行·”话音未落,殿外一声凄厉的哀叫传来,他瞬间失了颜色。
    却见沈正淮面冷如铁,鹰般犀利的眼神似要穿透大殿,看清夏景桐被按在地上用刑的场面,半晌,缓缓开口:“夏景桐刺杀太子殿下您,您还为他求情,真是手足情深。”
    太子闻言,呼吸一窒,眼神变得深沉··    “刺杀太子一案,说白了,就是帝王家的家事,夏景桐认不认罪其实无关紧要,关键是看圣上的意思。
司法使历来有个规矩:凡是涉及储君或皇子的案件,不问过程,只问结果·”·    “那……结果是什么”·    “结果不在我这儿,在圣上。”
    是与不是,最终决定权落在夏帝手里··    太子似有所悟,一时失了言语,再开口时,神色变得十分恭敬:“即是如此,二十铁棍又是为了什么”·    沈正淮道:“目无法纪,藐视公堂。”
    太子听了不觉失笑,可看见夏景桐被拖上来时半死不活的模样,又笑不出来了··    沈正淮连夜将审案的折子呈给了夏帝,伺候夏帝的心腹太监说那晚御书房的灯亮了一夜。
    司法使重狱,夏景桐趴在草席上神志不清,他动用内力和苗蛊护着肚子,孩子没事,脊背臀部却是火燎灼烧般的疼,这疼让他保留了一丝清醒··    耳边听见轻微的动静,按理说司法使重狱就连昭和长公主都进不来,能堂而皇之进来的唯有负责此案的太子。
    还是说……皇姐铤而走险,来看他这个不成器的七弟·    他心里乱七八糟想着,那人已走到跟前,一股苦涩的药味扑过来,心里更是觉得诡异。
    模模糊糊中,他觉得背上的衣服被撕开,不知道那人做了什么,火燎般的灼痛被一股冰凉沁爽取代,按摩手法也很纯熟,没过一会儿他便昏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换了套宽大的白衣素服,素带系腕,长发被扎成一束搭在胸前,比先前披头散发的模样整洁了很多。
    夏景桐仰头看向天窗,逆着明耀的阳光,一开始眼睛不适应刺得几乎要流出泪来,等慢慢适应了,他看见窗外纷纷扬扬飘落的梧桐叶·有一片梧桐叶飘进来,正落在他手边,他捡起来,手指摩挲着枯黄的叶面。
    夏景桐想起母后说过,他出生的时候正值梧桐花开得绚烂,哭闹的时候给一朵梧桐花,他就攥在手里极开心地笑开了··    “母后……一定伤心极了吧。”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他仰望着天窗,心里挂念着东海身中苗蛊危在旦夕的小幺夏景鸢,模糊润湿的眼里逐渐浮现出太子清俊的脸,嘴角不觉抿紧。
    大将军府,皇甫端和宿醉未醒,管家急慌慌地进来禀告:“二公子,有位自称‘花十二’的胡人找您·”·    小柒睡在榻侧,听见“花十二”三个字立即醒了,说:“是老板老板肯定是不放心我来看我的,管家伯伯,我要去见他。”
说着下了床,蹬上短靴跑了出去··    管家见状,觉得没有叫醒皇甫端和的必要,便又去忙其他了··    花十二看见小柒出来,并没有觉得惊讶。
    “老板找皇甫哥哥做什么”小柒一脸天真,看向他的目光却暗含着警惕··    花十二笑道:“我来求皇甫大人让我见一面铜钱儿。
你也知道,铜钱儿在三殿下那儿学功夫,我要走了,走之前总要道个别·”·    小柒终究是个孩子,跟铜钱儿玩得好,经花十二这么一提,他觉得他也想铜钱儿了,想点头答应,又害怕花十二在皇甫端和面前说他坏话。
    “放心,我这趟只是为了见铜钱儿,绝对不会提有关你的任何事·你如果不放心,我求皇甫大人的时候你可以在旁边看着·”·    小柒咬着下唇缓缓点了点头,又跑进大将军府,等再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打呵欠的皇甫端和。
    “小柒说你想进宫连铜钱儿”皇甫端和耷拉着眼皮靠在威武霸气的守门狮子上,漫不经心地问花十二··    花十二点头道:“我想跟铜钱儿道别。
离开了金阙,以后恐怕想见也见不到了·”·    “夏景桐呢”·    小柒听见这个名字从皇甫端和嘴里说出来,不禁悄悄地鼓起腮帮子,眼神纠结。
    花十二似是没看见皇甫端和眼里的威胁,只道:“如今他是个废皇子,我已经没有巴结他的必要了·”·    皇甫端和道:“我不相信你会抛下他。”
    “不相信又能怎么样呢你们是官,手握生杀大权,我是百姓,除了认命什么都做不了·”他狭长狡诈的狐狸眼微微上挑,双手一摊,故作无辜道:“皇甫大人可别忘了花某是个商人,何时何地都不想做赔本的买卖。
现在夏景桐等同于麻烦,我再跟他牵扯下去可会把命赔进去的·花町阁烧没了可以再租,命没了才是什么都结束了·”余光不经意间扫到小柒··    小柒会意,苦着脸说:“皇甫哥哥,我也想铜钱儿了,我跟着老板去看铜钱儿好不好”·    皇甫端和冷笑,刚要开口,花十二又抢先说道:“皇甫大人,你如果信得过花某,花某愿意以性命担保,只要见到铜钱儿,说几句话,事后必奉上大礼。
这么一桩一本万利的买卖,您一来没有任何损失,二来又能得到好处,勾勾手指头的小事,何乐而不为呢”·    听见“大礼”二字,皇甫端和惺忪的睡眼蓦地闪现一道精光,他站直身体,继续听他说完,同时锐利的眼神上下打量着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的花十二。
    小柒一头雾水,不明白皇甫哥哥为什么一听见大礼就来精神了··    花十二最后笑道:“结果是你我都喜闻乐见的·”·    皇甫端和的眼神变得意味不明,他沉思片刻,勾着嘴角道:“好,我答应你。
不过你不能进宫,你要在大将军府等·”·    “那花某就在大将军府等候您的好消息了·”花十二喜滋滋地点头,搓搓手,一副饱含着期待的急切模样。
    皇甫端和进宫面见昭和长公主··    昭和公主正在跟自个儿对弈,手持棋子,迟迟没有落子,看见皇甫端和进来,也只是赏了把椅子坐着,然后继续对着棋盘凝眉思索。
    皇甫端和首先开口:“花十二要见铜钱儿·”·    “那就见呗”·    “臣以为,他见铜钱儿是为了救夏景桐。”
    “就凭他”昭和公主嗤笑,“若说救小七,本宫也能救,可真正的麻烦是苗疆王·苗疆王不除,小七在哪儿都有危险。
本指望小七他去找小九儿寻求庇佑,可太子棋高一招,诬陷他是畏罪潜逃·”提起此事,她便心头窝火·这笔烂账她迟早找舞楼阁主讨回来··    “九殿下中了苗蛊自身难保,怎么护得了七殿下”·    昭和公主突然放下棋子,矜持而端庄地看着皇甫端和,眉目间自有一番浑然天成的威仪:“你记着,普天之下你可以得罪任何人,但绝不能招惹夏景鸢。
得罪了父皇,父皇会权衡利弊,顶多摘了你一个人的脑袋,兴许再将皇甫家贬为庶民,可若是得罪了夏景鸢,他什么都不会顾忌,只凭他一个人,可以让整个大将军府陪葬。”
    在皇甫端和印象里,昭和公主一直很疼爱七殿下、九殿下,像今天这样直呼夏景鸢名讳的,还是第一次··    与夏景桐任性妄为的性子相反,九殿下夏景鸢一直以来都很低调,也很神秘。
因为娘胎里带病,九殿下很少出现在众人面前·那日送五殿下出征时,皇甫端和正巧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见那是位病怏怏的少年,面容苍白,给他的感觉十分冷漠疏离。
    耳边又听昭和公主说:“苗疆王惹谁不好偏偏去招惹夏景鸢·有朝一日夏景鸢归来,金阙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他道:“七殿下什么时候可以回来”·    “正是因为本宫不知道,局势才陷入了僵局。”
昭和公主垂眸,目光落在棋盘上,“本宫需要一个能打破僵局的人,小七等不了多久了·”·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如果说打破僵局……”·    “不那个人不是你。”
几经踌躇,终于落子,“你背负着皇甫家族的使命·一旦失手,太子势必会借机打压皇甫景明,到时非但帮不了小七,还会连累你皇甫家·”·    皇甫端和突然无力地趴在案几上,脸埋进臂弯里。
    昭和公主露出不忍的神色,说:“只要你是皇甫端和,你就帮不了小七·”·    “……”·    “带铜钱儿出宫去吧。”
她又落下一子,棋盘上形势大变,胜负接近了尾声··    “长公主”·    “去吧,我们已经没有选择了。”
    ·    第42章 第四十二回   计中计·    ·    花十二很久没见过铜钱儿了,看见皇甫端和拉着他走过来,高兴地一双狐狸眼笑成了两条细细的弯月,迫不及待地扑过去,拉住他的手,笑脸盈盈:“哎呀,不是说去练功吃苦了吗怎么胖了一圈儿啊”·    小柒看见铜钱儿也很开心,围着他转了一圈儿,说:“你长高了呢——比我都高了。”
    铜钱儿害羞地低头,也不吭声,只是拽紧了花十二的袖子··    皇甫端和邪笑道:“你们玩儿,爷也去玉楼春逛逛·”·    听见“玉楼春”,小柒脸色就变得很不好。
    花十二揶揄道:“不去看着”·    “不了,”他挽着铜钱儿的胳膊,亲热地蹭,“我好想铜钱儿。
我要跟铜钱儿去玩儿·”·    “行啊,今儿零嘴儿管饱”·    花十二豪迈地一挥手,领着两个少年大摇大摆走出了大将军府。
    一大两小跑去听戏,花十二嗑着瓜子看台上你来我往,实在无聊,就跟铜钱儿说:“我要走了,可能就不回来了·我拜托皇甫大人带你出来,就是为了跟你道别。”
    铜钱儿一颗糖葫芦含在嘴里,澄澈的眼睛盯着他,像是没听明白··    “你别不信,我是说真的·花町阁烧没了,等于烧没了我的立足之地,何况金阙正是多事之秋,我前前后后考虑了很久,还是觉得离开比较好。”
    铜钱儿瞪圆了眼睛,又转向小柒,看见小柒苦着脸点了点头,一激动,糖葫芦卡在了嗓子眼··    “铜钱儿,不要紧吧”小柒忙帮他顺背。
    铜钱儿噎得死去活来·    花十二看不过去,一巴掌呼到他的背上,又端了杯茶递到他嘴边儿,无奈道:“我又不是你老子,白吃白喝了半年已经占够便宜了,不要指望我养你一辈子。”
    好不容易吐出糖葫芦,铜钱儿喝了口茶水,又满脸急得通红··    “怎么了——慢慢说,不着急。”
    铜钱儿支支吾吾,拿两只手比划,看得花十二头晕··    “你又不是哑巴,比划什么”·    铜钱儿又气又急,张大嘴巴,像条躺在河岸上濒死的鱼,小柒也好奇地看着铜钱儿,弄得他更紧张了,脸颊憋得发紫。
    “你要不说,我可就走了啊~~”花十二拉长了语调,眼里闪着戏弄的光··    铜钱儿憋了半晌,终于噗出一句话:“先生……你不管他了”·    花十二愣住,然后就噗嗤笑了,“你在担心夏景桐”·    小柒也担忧地看花十二,蠕动了下花瓣般的嘴唇,欲言又止。
    却见花十二托着腮帮子,好整以暇地抿了口茶,取笑说:“你家先生又不会死,瞎担心什么呢·”·    “可是——”小柒突然嘟嘴,抢在铜钱儿之前哭诉:“先生在牢里,还被打板子了,这么久了都没有放出来。”
    “这个么,”花十二诚恳道:“不放出来可能是流放·小桐并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错事,等苗疆王走了,夏帝会把他召回来。”
    “真的”·    花十二拉着两个少年的手往外走,声音压得很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小桐就算被贬为庶民也是夏帝的亲儿子。
小桐刺杀太子一案,只要夏帝没发话,什么都是猜测,再不济,大不了找个替死鬼说是栽赃的,太子再有能耐,在他父皇面前还不得靠边站”·    铜钱儿听得似懂非懂·    小柒揪住他的袖子,兴奋地仰头问:“先生不会死啦”·    “嘘——”花十二忙竖了根手指头挡在小柒嘴前,“这么大声,你想害死我吗”·    “哦,”小柒捂嘴。
    花十二刚松了一口气·    小柒又小小声问:“先生怎么才能死呢”·    铜钱儿听见了,惊讶地瞪着小柒,似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
    小柒这才察觉到失言,清秀的小脸儿瞬间涨得通红,绞着花十二的衣角解释说:“他们污蔑先生刺杀太子,想害先生,可老板说先生没事儿,那坏人……他们会不会又给先生扣上其他罪名”·    花十二眯眼,看着小柒澄澈到几乎透明的琉璃样瞳眸,眼神中透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意,但他脸上仍一副不甚在意的神情,随口道:“只要不是造反,其他罪名在夏帝那儿都是小打小闹。”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小柒顿时一脸惊恐,张圆了小嘴,花十二顺手把一颗花生米塞进去,又点了点他的鼻头,好笑问:“又想什么呢”·    哪见小柒后怕地拍了拍胸脯,嗫嚅着嘴唇说:“还好还好,先生不是造反”·    花十二失笑,又道:“其实不仅仅造反,闯宫也是死罪。
闯宫么,往小了说,可以说受了委屈想去找凤瑶皇后诉苦,往大了说也可以说是为了刺杀夏帝·动机就更简单了,像是那什么,被贬为庶民,又被抓进大牢挨了板子,夏景桐记恨夏帝皇后,这才起了杀意,之类的。”
    说得这么详细,小柒忍不住咕哝:“老板,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希望先生闯宫呢”·    “没有,”花十二垂下眼帘,细碎的额发滑下来在阳光下闪着金光,遮掩了他苦涩的面容,“这其实是我最害怕的结果。
我倒希望夏帝能早日下旨将夏景桐流放,像这样拖得越久,越容易出事·”·    小柒仰头想看清他的表情,可秋日斜阳下,花十二逆光站着,他看不清。
    这时铜钱儿抓着花十二的手,说:“不、不伤心……”他伸手,笨拙地想摸花十二的脸··    花十二偏头躲过,一巴掌按住铜钱儿的脑袋,佯怒道:“再装乖巧懂事也没用了,我不会带你走的”·    铜钱儿挣开,又指向路边的摊子,吐出一个字:“买。”
    “不买·”他淡淡道:“零嘴儿管饱,其他的什么都不买·”·    铜钱儿“哦”了声,头低了下去。
    却见小柒蹬蹬跑过去,回来的时候抱了一大堆小玩意儿,全递给铜钱儿··    “给”·    他倒是大方。
    铜钱儿全数接过,又推到花十二面前,也是一个字:“给·”·    花十二:“……”·    他挑了件垂着流苏的挂件,是因为觉得上面的玉坠子还值点儿钱,“花别人的钱拿别人的东西当人情,这精明劲儿,不愧是我花町阁的伙计。”
    一直到晚上,一大两小玩儿疯了,花十二背着累得睡成小猪的铜钱儿去大将军府,衣角拽着同样昏昏欲睡的小柒··    快走到大将军府的时候,小柒突然松开了花十二的衣角,清秀白皙的脸上是不同以往的认真,他仰起小脸儿,很怀疑地问花十二:“老板放心不下先生,为什么还要走”仿佛之前的昏昏欲睡只是错觉。
    花十二仍背着铜钱儿往前走,嘴里说:“夏景桐虽然是皇子但实在没什么心眼儿,要是有人算计他,依他的脑子只有被陷害的份儿·”·    “那你还走”·    “我不想走,但不走的话会丧命。”
花十二的声音听上去很冷淡,小柒盯着他的背影想了一会儿,又快步追上去,听他继续说:“我必须尽快离开金阙,走之前,我希望你能帮夏景桐·”·    小柒:“……”·    “不看僧面看佛面,他是皇甫大人的意中人,你也不想皇甫大人伤心吧”·    小柒的脸掩在夜色里,闻言愣在了原地,许久没有吭声。
久到花十二以为他又闹别扭了,停下脚步,回头想劝慰几句,正看见小柒咧着嘴,稚嫩的脸在清冷的月光下笑得如同浓艳的海棠花,十分艳丽十分漂亮,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听上去有点儿童稚的软濡与撒娇:“老板言重了。
就算他不是皇甫哥哥的意中人,我也会帮他的,毕竟……他是我的先生啊,不是吗”·    花十二也笑了,道:“你是个好孩子,皇甫大人会喜欢你的。”
    将两个孩子送还大将军府,花十二的心情是愉悦的··    事情走到这个地步,没什么比鱼儿上钩更让他高兴的了··    街道的尽头,皇甫端和抱着酒坛醉醺醺地倒在拐角处,看见花十二走过来,笑嘻嘻地指了指腰间的佩刀“莲姬”,说:“花老板,此路不通。”
    花十二沉吟不语,目光放在那头幽深寂静的街巷,那黑暗悄无声息地蔓延,像一张慢慢靠近的犬牙锋利的血盆大口,花十二经不住后退了几步,又面无表情地将目光挪到皇甫端和的身上,道:“多谢。”
    皇甫端和扯开嘴角“嘁”了声,抓起酒坛灌了一口酒,随手一扔,酒坛撞上墙壁摔得粉碎··    没过多久,街巷深处走出一个苗族装束的中年男人,令人惊讶的是他周身萦绕着一股诡异的气流,几只飞蛾围着他窸窸窣窣地飞来飞去。
    皇甫端和抬手打招呼:“苗疆王啊,这么晚了不睡觉也去逛花街”·    “皇甫景明的胞弟皇甫端和,”苗疆王走出深巷,彻底暴露在月光下,那阴嫠的脸色布满了杀意,“也好,动不了皇甫景明,那就拧了他胞弟的脑袋暂时慰藉我苗疆的亡魂。”
    “可惜不能让苗疆王如愿了,”皇甫端和醉醺醺地站起来,嬉笑道:“这么晚了,我也不能空手而归,正好,把那天你将七殿下踩在地上的账来清算一下吧”·    苗疆王脸色瞬间狰狞了下,突然大笑:“哪儿还有什么七殿下,如果你说的是蹲在重狱里等死的夏景桐,真遗憾,那天你要是再晚点儿,我就可以杀了他了。”
    下一刻,皇甫端和拔出“莲姬”,赤红的刀身在月色下反射出嗜血的红光,挥舞之处,像割开了一层血光·此时皇甫端和的双目蒙上了一层赤红,阴沉地像要溢出血水来。
    宝马香车富贵路,铁树银花玲珑玉··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暗香销魂,仙人起舞,清影犹在瑶池;九重天阙,一舞倾城,人间哪得几回。
仙人阁的舞,倾国倾城,舞楼阁主的舞,天上人间··    仙人阁,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博得佳人一笑··    花十二踏进仙人阁,舞会还未开始,有管事的过来询问:“公子可要买坐牌”·    花十二问:“什么坐牌”·    “看舞会自然要买位子,越靠前的位子越贵。
看公子衣着不俗,是要前排的坐牌”·    花十二低头看自己的衣服,金丝绸刺绣的短坎,金发绿眼,估计被当成了异域来的大财主。
他轻轻哼起小曲儿,面前的青年立即像失了魂魄一样没有了反应,“舞楼阁主在哪儿”·    青年木讷地回答:“天水阁。”
    等恢复清醒时,青年一脸茫然地抓了抓头发,疑惑地问自己:“我不是在发坐牌吗——怎么突然站这儿了”·    花十二摸进天水阁,让他奇怪的是楼下美人莺莺燕燕成群,这里却看不见什么人影,正犹豫着要不要敲门,眼角突然瞥见珠帘下一个熟悉的剪影。
    “那是……”·    花十二疾步走过去,步伐凌乱,那人刚好撩起珠帘,露出一张绝色秀丽不可方物的姣好面容。
    “小桐——你怎么会在这儿”·    他伸手去抓,那人惊讶地抬头望了过来,露出的神态异常妩媚,那双挑高的丹凤眼愣了一瞬,然后是如水般的从容。
    “不对,你不是小桐,你是谁”·    这人一身男装,可身段纤细妖娆,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脂粉香气,分明就是个女子。
花十二下意识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防止她逃脱,刚要逼问,只见女子柔柔一笑,神态雍容华贵,比昭和公主过之而无不及··    女子道:“哎呀,这么大的力气,怎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呢”·    花十二闻言脸色变得古怪,这个时候,身后恰好响起开门声,然后是舞楼阁主一声气急败坏的怒斥:“——休得无礼”·    花十二心里哀叹,放开女子的手,退后几步,撩起下袍跪到地上,诚惶诚恐道:“草民不知道皇后娘娘大驾,冒犯之处……望您大人不计小人过。”
    ·    第43章 第四十三回    母仪天下·    ·    凤瑶皇后冠绝六宫,为寰朝之母··    世人皆知舞楼阁主的舞艺与天音坊主的乐技师承凤瑶皇后,凤瑶皇后时常到仙人阁走动,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骚动,也为了凤瑶皇后的安危着想,舞楼阁主都会在凤瑶皇后来访的时候将其他人支走。
    怪不得门外看不见什么人影,花十二恍然大悟,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微挑的狐狸眼不动声色地看向为舞楼阁主梳妆的凤瑶皇后··    夜明珠的璀璨光芒下,那张与夏景桐七成相似的容颜柔和恬淡,垂眸浅笑的模样给人淡泊如水的感觉。
那种与世无争的音容笑貌,花十二恍惚觉得,与记忆中拿着戒尺教书的先生渡景重合了··    凤瑶皇后走过来,打量了他几眼,掩唇笑道:·    “你就是花兰卿吧,哥哥在信里提起的总是嚷着要当天下第一有钱人的学生”·    花十二闻言,胸腔里瞬间掀起了一阵擂鼓般的跳动,喉咙发热撕痒,呛得眼眶跟着发红。
他将手放到喉咙处,沉默了半晌,再开口的声音低哑地如同呜咽:“你认识我家先生”·    这时舞楼阁主走过来,看见花十二红着脸隐忍的模样,眼神不觉多了些看不懂的幽深。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哥哥’,你家先生渡景是我的哥哥·”她柔柔一笑,尽是不可言说的妩媚多姿,“哥哥说得不错,你跟他很像,都是寂灭的眼神,都在寻找着让你们活下去的某样东西。”
    “……”·    “你俩不愧是师徒,一样可怜又可悲·都是天纵奇才,明明有指点江山的才学,却偏偏甘于平庸,一个隐居乡林当教书先生,死在亲子渡雪时的刀下,另一个满身铜臭混迹市井——”·    “——住嘴”花十二突然大声嘶吼,掀翻梨花木桌子,杯盘茶盏纷纷摔落地上成了粉碎。
他喘着粗气,面目呈现出愤怒到发狂的狰狞,“你懂什么——像你一样站在金阙顶端,将万民视为蝼蚁,你的眼神映照出的又是什么”·    瓷片在空中飞溅,一块儿碎瓷片像刀刃一般飞向凤瑶皇后,划伤了她的脸,一缕血丝蜿蜒,衬着她绝艳的面容更加惹人怜惜。
    “你说我的眼神寂灭,为什么你的眼神比我的还要绝望”·    凤瑶皇后制止了冲上来的舞楼阁主,神色变得薄凉:“我没有说错,渡景死在他的儿子手上是如此可悲,而他的学生——比如你,花十二,因为他的死从此远走他乡,你不知道为了什么活着,又想活下去,你就像快要溺死的可怜虫一样寻找能让你活下去的救命稻草,所以你的眼神是寂灭的。”
    花十二的脸色突然变得惊惧,他被凤瑶皇后逼得连连后退,像被逼进了死胡同的野狗一样只剩下任人宰割,胸口像破开了一个大洞,能感觉到冰冷麻木的疼。
    活下去的……救命稻草,他想他找到了,他抓住了,可是救命稻草不属于他,它想逃走,他不想再回到冰冷的水里被溺死,怎么办该怎么办·    “我的眼神是绝望的,但是我有了我的孩子。
为了他们,我会在这个世界生存下去,可渡景呢你呢”·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他遇见了夏景桐,想活下去,可是小桐不要他,花十二想,要不要杀了皇甫端和呢·    “我看不起渡景。
因为他,他的妹妹远嫁异国终身回不到故乡,他的学生陷入仇恨永远痛苦,他的国家——雪国,连年战乱民不聊生,”素手纤纤看上去脆弱而无力,按着花十二的肩膀却让他无法承受地只能靠在墙上艰难地喘息,盈盈秋水脉脉多情,落在他的身上,却是寒彻骨髓。
    “你比哥哥幸运·你找到了,是夏景桐,可是你太弱了,你无法保护他,所以终有一天你会再次失去,”话音一顿,再次响起时,犹如利刃刺破了他的耳膜,凤瑶皇后说:“到那个时候,等待你的不是绝望,是死亡。”
    死亡……是谁·    花十二缓缓回神,靠在墙上像是反应了很久,然后他仰头看着虚空的某处,很慢很慢地开口:“不会死,我会保护小桐。
他不会死,我也不会·”·    “那么……就请你站在天下的顶峰,让世人无法企及·”·    让世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花十二浑浑噩噩地躺在仙人阁舞楼阁主的闺房里,脑袋里乱成一团乱麻。
    楼下,舞台上擂鼓如春雷,舞楼阁主长袖轻纱,横波秋水,随鼓声一舞倾城,台下不知道有多少人看得如痴如醉··    凤瑶皇后临走的时候留下一句话,说:“舞楼的过错我已教训过了,你身上的香痕我会命她解开。
你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就当是让她将功补过·”·    花十二能有什么难处,无非是金阙太小,小到没有他的归处··    凤瑶皇后回到皇宫时,夏帝还未就寝。
    “你受伤了”·    她从镜中看见自己脸上的伤痕,摇头,道:“我见到了那个孩子,跟哥哥真的很像,怪不得信上经常念叨他。”
    “是花兰卿”·    “哥哥漂泊无依,半世凄苦,倒不如埋进黄土求得解脱,”凤瑶皇后对夏帝递到眼前的伤药视若无睹,站在窗前,明月皎皎圆若银盘,该是亲人团圆共享天伦的美好时光,“你有这万里江山,我有我的孩子,就连跟他想像的花兰卿也有了小七,唯独哥哥,什么都没有。”
    夏帝垂眸把玩着手里的伤药瓷瓶,扯唇似要说些什么,可渡景死了,还能够说什么呢·    所谓安慰,在死亡面前显得太苍白,太无力。
    凤瑶皇后在这一刻无比思念她的孩子,她远在雪国征战沙场的景闻,还有最让她心疼的身子孱弱被汤药喂大的小幺,他怎么能受得了苗蛊的折磨·    最放心不下的景桐呢·    ……他也不在,他被关了起来。
    凤瑶皇后神色恍惚地走到夏帝面前,冰冷的声音如同质问:“你要怎么处置我的孩子”·    夏帝道:“流放。”
    “不,他受不了的·”·    “这是他自己作得孽,流放是要他赎罪·”夏帝走出寝宫,面对着像洪水一样倾压下来的黑暗,他的身影很快被吞噬了。
    凤瑶皇后听见他说:“我会给他最好的安排·”·    流放,最好的能多好·    宫廷森森,人世凄苦,冷宫的圆月是冷的,刷陶罐的水也是冷的。
    昔年艳绝金阙的双姝凤瑶与摇光,凤瑶已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摇光夫人却因犯下发错被贬入冷宫,一生不得踏出半步··    这晚,圆月皎洁,洗刷陶罐的双手粗糙龟裂,她的长发随意扎起,有碎发散出来,蹭着一截细白的脖子,洗得泛白的麻布不合身地穿在妇人的身上,在秋意浓煞的夜晚显得格外单薄。
    深夜寂静时,枯枝断裂的声音惊动了妇人·她望过去,问了一声:“谁”·    “母妃……”太子推开冷宫的铁门,走了进来。
    妇人憔悴的脸在听见“母妃”二字时露出不加掩饰的欣喜的神色,松开陶罐,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指节处红肿是冻伤又发作了··    太子疾步走过来,握住妇人的双手,喊着:“母妃,母妃,儿臣想您了。”
    妇人反握住太子的手往屋里拖,“来,外面冷,里面有热水,娘给你倒水·”·    冷宫的屋子像四面透风的冰窖,一张简易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只发黄的水壶、一个边缘破损的茶杯,妇人翻起茶杯倒水,刚提起水壶,发现里面空荡荡的,她才想起来今天要刷的陶罐太多了,忘了烧水。
    “嗳,你看娘这记性·你先等会儿,娘这就去烧水·”·    “不用了,母妃”太子拦在妇人面前,夺走她手里的水壶,闷声道:“我不渴,也不饿,就是想来看看母妃。
您就坐在这儿,什么也不用做,陪陪孩儿就好了·”·    “好、好好,娘就坐这儿·”·    太子扶着妇人坐到桌前,说:“我想跟娘说会儿悄悄话。”
    “那……娘先把外面的人杀了·”·    “不用了·他们是父皇的眼线,杀了会打草惊蛇,咱们小点儿声说话就好了。”
    “娘听你的·”·    太子握着妇人粗糙的手,迟疑道:“舅父也来了,母妃要见他吗”·    “我见过你舅父了,”妇人望向窗外模糊摇晃的树影,眼底一片苍凉,“你舅父要我诈死救我出宫,我没有答应。
娘老了,出了宫还能去哪儿呢·”·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母妃是舍不得孩儿,我知道,冷宫太苦,您不走只是为了、为了……”太子苦涩地摇头,突然像失去了言语一般将头埋进妇人的肩膀。
    妇人笑道:“我不苦,你舅父安排了人在冷宫打点,娘啊,只是觉得有点儿寂寞·”·    “那以后孩儿经常来看母妃。”
    “不了,让你的父皇发现就不好了·”妇人整了整太子的衣襟,在昏暗的油灯下,她眯眼端详着太子清俊秀雅的脸,突然欣喜地笑道:“我的孩子长得真俊,真想看你穿喜服成亲的样子。”
    “会看见的,等孩儿成亲那天,母妃还要坐在上座的·”·    眼前妇人苍老的脸不知为何变得模糊,太子抬手,只摸到脸上一片潮湿。
    他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妇人的眼睛也逐渐浮出一层水雾,或许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孩儿不孝”·    太子突然扑通跪到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三下,再抬头时,额头上一片青紫。
    “孩儿来此,是有事恳求母妃·”·    妇人也跪到地上,扶着他的胳膊要他起来·这时她眼里的泪水滚滚落下,满脸尽是哀凄之色,但她强忍着哽咽说:“孩子有事找母亲,不用一个‘求’字。”
·    知子莫若生母,太子的来意,她又何尝不知··    ……·    这晚,冷宫突然失火。
    这场火烧得悄无声息,等发现时为时已晚,整个冷宫化为了焦土,当值的宫娥侍卫们无一生还·后来,侍卫长在灰烬里发现一具焦尸,仵作证实是摇光夫人。
    冷宫失火一事经由舞楼阁主传到了花十二的耳朵里··    而舞楼阁主将此事告诉花十二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举着一根手掌长短的竹笛发呆。
    听舞楼阁主说完,花十二沉默地收起竹笛,起身往外走··    舞楼阁主追了几步,问他:“你要去哪里”·    花十二回头冷冷看了一眼,反问:“跟你有关系吗”·    “你、你不问我为什么帮太子”·    花十二没兴趣听,刚走出房间,袖子突然变得沉重,他回头看见舞楼阁主抓着他的衣袖,神色黯然。
    “我没有帮太子,我只是帮我自己·小柒来找我,问我想不想得偿所愿,我想,所以我答应了·”·    花十二甩开她,冷着脸道:“造成今天这个局面的是我,因为我的疏忽才让小桐陷入了困境,跟你、跟其他人没有任何关系。”
    舞楼阁主看着自己抓着他衣袖的手被甩开,手指徒然地想抓住些什么,可那人离去的姿态太过决绝,她伸长了手臂,甚至够不到他的一片衣角··    “确实,我说的这些都跟你无关。”
    她狠狠地闭上眼睛,再睁开,眼里已经恢复了平静,又是那位妖娆美丽长袖善舞的舞楼阁主··    ·    第44章 第四十四回   后宫之主·    ·    夏景桐流放前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暗处有多少人在蠢蠢欲动,又有多少人在冷眼观望,帝都金砖玉砌富丽堂皇的背后隐藏的污秽与肮脏,诡谲变幻的宫廷不见烽烟却浸满了猩红的争斗·这些沉重的东西像铁锁链一样缠着花十二的脖子,让他感到无法喘息地痛苦,还有逃不掉的无奈。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先发制人的后果会怎么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会是死亡吗·    ——不,不会的··    花十二信誓旦旦地想着:只要夏景桐还活着,我就不会死。
    仰望同一片漆黑的苍穹,今晚的夜色异常浓稠,没有月亮,也看不见丝毫星光,黑压压的天空压得夏景桐喘不过气·他看了一会儿,觉得胸口透不过气,捂着胸口收回了视线,看见面前放着一碗凉透的白粥,馒头脏得像在土堆里滚过。
    他已经两天没有进食了,盘腿坐在牢房阴暗的角落里,不吃不喝,沉默地像在等死··    他自然不会等死,他在等父皇的圣旨··    虎毒不食子,夏景桐不相信夏帝会为了莫须有的罪名将他斩杀。
    可是这么多天了,他还没有等到消息··    胸腔里的心脏突然变得不安分,扑通扑通,心跳失去了频率,体内的苗蛊像受到了某种力量的驱使在经脉里乱窜。
夏景桐难受地皱眉,强忍着疼痛,嘴里默念蛊诀··    然而苗蛊并没有归位,且越演越烈,像失去了控制一发而不可收拾··    这个时候,耳朵扑捉到一丝动静。
    ——是推门的声音··    夏景桐缓缓抬起头,看见一名狱卒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他身上有苗蛊的气息··    “太子让你来杀我的”·    狱卒打开牢门,随手将钥匙扔到地上,自顾自地开口:“我名唤‘摇光’,乃太子生母,七皇子应该并不陌生。”
    夏景桐的声音陡然变调:“是你——”·    狱卒刚毅黝黑的脸皮突然像龟裂的泥土,一块一块剥落,高大威猛的身形跟着四分五裂,石膏一样的碎块儿从身上脱落,露出了原本消瘦佝偻的身体。
最后从她的袖子里爬出一条白蚕,夏景桐认得,它是可以改变容貌外表的天蚕蛊··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你为什么没死——你该死你该死的”一股炽烈的血气在经脉中游走奔涌,他脸色泛白嘴唇发紫,突然朝妇人冲了上去。
    “夏帝凤瑶皆是聪明绝顶的人物,生出的儿子却是个没脑子的,”妇人抬手抓住夏景桐挥下来的胳膊,扫了眼脚下突然涌出的毒虫蛇蚁,忽地诡异一笑:“什么儿子,该是不男不女的怪物。”
    “都是你要不是你在母后身上下蛊,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一个怪物——父皇母后仁慈,留了你一条狗命,你还敢出现”燃烧到极致的怒火让他的意识有一瞬间的空白。
怒火攻心之下,下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他难以抑制地痛苦呻|吟··    竟是强烈的情绪波动惊动了胎气··    摇光夫人眯起昏花的眼睛,问他:“凤瑶是这样说的”·    夏景桐紧抿嘴唇,心里一想到这个人是害他变成怪物的罪魁祸首,激烈的翻滚的杀念让他的全身每一寸骨骼每一滴血都在颤抖。
    杀了这个人,杀了她·    可是肚子也变得很疼,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动撕扯·苗蛊反噬,更是钻心刻骨。
    摇光夫人察觉到不妥,去摸他的脉象,顿时震惊地愣在了原地··    夏景桐趁机逃开,想大喊,可嗓子里像灌了粘稠的浊物,他发不出声音。
    “你这样畸形的怪物居然也能孕子·”·    摇光夫人慢慢走进匍匐在地上的夏景桐,居高临下俯视着,神情竟有着悲悯··    夏景桐没有理会,挪到角落,整个人脱力地靠在墙上。
他穿着一身白布素衣,抬头看向摇光夫人,脸色煞白,唯独嘴唇红得发紫,一双凌厉的丹凤眼犹如怒放的白荼,在或明或暗的烛火下,他整个人显得惊心动魄地艳丽··    摇光夫人想到了凤瑶,与她容貌才华智慧不相伯仲的女子,可最终她输得一败涂地,因为她没有凤瑶狠。
·    “当年圣上立靖儿为太子,我本该母凭子贵,可是当时凤瑶生子,龙凤胎变成了怪物,追查缘由是中了苗蛊,于是出身苗族的我被怀疑。”
    夏景桐靠在墙上坐着,神色倦怠,看上去很是疲惫,不知道听没听··    “可笑的是,我自知跟她水火不容,所以在她怀子期间特意疏远,为求避嫌。
当时靖儿已经是太子,皇后除了我没有旁人,我在寝殿里等,却不曾想等来不是皇后之位,而是被幽禁在深宫,与靖儿分离·”·    妇人轻蔑地看着夏景桐,眼神冷得像寒冬腊月结冻的河面:“你不问我当年的真相是什么”那轻蔑的冰冷的眼神背后,是对可怜人的悲悯。
    等下腹尖锐的疼痛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夏景桐艰难得站起来,拖着踉跄的脚步走向妇人··    妇人看着他鬓际冒出的冷汗湿透了额发,汗珠沿着苍白尖削的脸颊流下,脆弱地仿佛细雪堆砌的冰娃娃,她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冰娃娃就会被切割地七零八落。
    就在离妇人几步远的时候,夏景桐突然握拳挥上妇人的脸,像被激怒的幼兽露出獠牙:“你这毒妇你不配喊我母后的名字——”·    妇人让了一下,提脚绊住夏景桐的脚,同时抬手掐住手臂反手一扭,直接卸了他的胳膊。
    “还有当年将你推入湖水的真是靖儿吗”·    “住嘴——你满口胡言,诋毁母后,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靖儿待你如何,你是最明白的,”妇人卸去他的双臂,将他按在墙壁上,贴着他的耳朵问他:“那*你被推入湖底,你就真的没有怀疑过”·    “是夏元靖推的我——是他要害我那个虚伪的骗子,他说他是我大哥,可是他把我推进湖里”·    “你在苗疆习得巫蛊之术,该明白看见的不一定是真相。”
    “你们这对母子一个狠毒一个虚伪,真是血脉相承觊觎我夏氏皇朝,父皇不该立杂种夏元靖为太子,等夏景鸢归来,整个苗疆你们都得死”·    “黄毛小儿不知所谓”·    妇人盛怒之下驱使脚下的毒虫蛇蚁爬上夏景桐的皮肤,四处啃咬,几条筷子粗细的小蛇窜进衣服,冰凉潮腻的触感让夏景桐忍不住脱口而出的痛吟。
    她是一位母亲,最无法容忍自己的孩子收到伤害,同时她也是苗疆王的亲妹,对苗蛊的造诣远在夏景桐之上··    夏景桐忍着剧痛去触摸挂在脖子上的香包,可是胳膊不能动弹,他只能像狗一样趴在地上用嘴巴叼起。
    “这是什么东西”·    妇人抢先一步夺走,哪知手指刚碰到香包,一股麻木的疼痛从指尖钻进心里,她吓得退了几步,就看见夏景桐叼在嘴里的香包开始渗血。
    那是花十二的血··    他为了逃出皇宫去破坏皇甫端和的婚宴,特意命花十二划开手臂收集的血,一部分用去对付上君雪,剩余的制成香包戴在身上。
    血散发出离奇的香味,那香味所到之处毒虫蛇蚁尽数退散··    妇人只觉得头脑变得昏昏沉沉,眼前模糊成一团·她看不见夏景桐在哪儿,这时她身上发出淡淡的碧色的荧光,脸上有什么东西钻出来,像是破茧而出的碧色蝴蝶,扑闪着双翼围着妇人撒下细碎明亮的光点。
    然后她听见细微的脚步声慢慢地轻轻地走出牢门,悄悄地走远了·她虽然看不见,但是听见了··    “走吧——去皇宫问你的母后,问她谁是毒妇,问她在后宫都昧着良心做了什么问她四皇子六皇子还有八皇子是怎么夭折的哈哈哈哈——母仪天下真是可笑啊——”·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她再也忍不住内心的激动,像疯子一样仰着脖子大笑,笑得声音嘶哑,笑得癫狂,笑得混浊的双目滚出了一串串热泪。
    凄厉无比的笑声回荡在空旷的司法使重狱,久久不散··    夏景桐挣扎着逃出司法使重狱,耳边还回响着那毒妇凄厉的如同鬼魅的笑声。
    古怪的是,这一路夏景桐没有看见任何狱卒守卫的人影,诺大的司法使像被掏空的囚笼,他畅通无阻地走出来,心里有一丝接近真相的猜测冒出了头··    但他没有细想,被疼痛折磨的身体本能地驱赶他逃出司法使重狱。
    ——要逃吗·    他仰头看黑压压的吞噬了明月星光的苍穹,恍惚觉得自己也要被吞噬了··    ——那就逃吧等父皇母后不生气了,他再回来。
    漫无目的地走了一会儿,四面八方寂静无声地像一片坟场,夏景桐又停下脚,神色恍惚地转身,扶着墙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嘴里嘀咕着:“不能走,如果走了就是越狱,是死罪。”
    可是没走几步,夏景桐忍不住靠着墙滑到地上,捂着脸发出隐忍的像是哽咽一般的粗喘··    因为他想到了,他不能回去,摇光夫人还在司法使重狱守着。
    金阙之大,却没有他夏景桐的去处··    秋夜风寒,单薄的衣物没有御寒的作用,夏景桐觉得很饿,肚子空得像火烧火燎一样·他想起了在青衣巷的日子,花十二每天都会变着花样做吃的,蒸糕包子烤鱼炖鸡,天凉了会给他加衣,每天又饱又暖。
    这是夏景桐第一次知道饿肚子的滋味,第一次觉得晚上的风这么冷·它如此深刻而清晰地存在着,几乎要剥夺了他的意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强拖着几近虚脱的身子挪向金阙皇宫的方向,尽管步履艰辛,迈出的每一步都让他觉得痛苦。
    夏景桐越狱一事很快暴露,司法使大乱,沈正淮率领官兵分三路出动,抓捕逃犯夏景桐··    天引卫右将皇甫端和听闻消息,骑马奔出了屯营。
    此时此刻,皇甫端和由衷感激手臂上的花叶蛊,它像是感应到了“花蛊”的危机,指引着“叶蛊”的主人前去寻它··    与此同时,花十二趁乱也在寻找着。
    太子让统领西门虎衙的上君雪按兵不动··    夏帝正在拟写流放夏景桐的圣旨,流放之地是东海玉凉镇··    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的夏景桐朝着皇宫的方向走去,那里是金阙的权利巅峰,金玉辉煌,端庄而宏伟,里面居住着他的亲人。
    这个时候,身后响起马蹄声,在宽阔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尤其急切,夏景桐充耳不闻,扶着墙往前走··    高墙之上的宫灯被夜风吹得摇晃,洒落的微光下只能看见一道飞掠而过的黑影。
    没过多久,黑影追上了他,夏景桐像刚听见马蹄声一样仰着脖子疑惑地望着,逆着微光,那人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强健有力的体魄紧绷着,像是被逼进绝境的猎豹。
    那人翻身下马,一步步朝夏景桐走来,声音里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跟我回司法使重狱·”·    夏景桐无力地靠着墙,看他走过来,苍白的脸上突然浮出一抹若有若无的轻笑:“你来了。
我进不去皇宫,需要借用你的令牌·”·    ……·    摇光夫人目的达到,趁乱离开了司法使重狱,去找苗疆王会合··    他们约好了在驿站附近的一处院落会合,妇人着急前往,可没走多久,她察觉到有人跟踪。
    那人身上有苗蛊的气息,且那气息很熟悉,像是……妇人犹豫了片刻,决心先试探是敌是友··    妇人有意放慢脚步,等那人追上来,距离一步之遥,耳边突然听见那人说:“计划有变,去北郊的乌衣巷。”
    妇人回头,浓稠的黑夜里只能看见一双幽绿的眼睛··    “你是”·    刚要开口问他是谁,青年却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拉她躲进阴暗的角落。
    只见街头一对人马雷厉风行地跑过去,待周围重归于寂静,妇人下意识推开青年,警惕地望着他:“你是谁派来的”·    青年看上去很警觉,先是左右看了看,没有看见可疑的人影,然后拉开衣袖露出一截手臂,上面浮现出一条赤红的勾蝾。
    妇人望见那条勾蝾,方才放心了,道:“我跟你走·”·    ·    第45章 第四十五回    天阙·    ·    苗疆蛊术玄之又玄,因为它的传承只限于苗人,外人很难窥见它的精髓。
    苗人大多会使用蛊术,可真正掌握其精髓的屈指可数·摇光夫人资质上乘,可惜远嫁金阙,苗疆王的资质本来平庸,可他拿孩童试蛊,养成的蛊童供他汲取蛊力,使得蛊术一日千里。
    为控制并驱使那些蛊童,苗疆王在他们的身体里种下勾蝾·这勾蝾除了蛊主,没有人能解开··    摇光夫人并不赞同兄长的做法,试蛊之苦尚可忍耐,勾蝾之痛却可以引来仇恨。
    眼前这青年竟是当年存活下来的蛊童,妇人心里想着,并未起疑心··    直到两人走进了乌衣巷,扑面而来一股腥臭的气味,妇人下意识捂住口鼻,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兄长身为苗疆王身边时刻有寰朝的侍卫跟随,名为保护实为监视,不可能出现在这种肮脏偏远的地方。
    妇人停脚,狐疑地望着前面青年的背影·这时月亮出现在了天空,淡淡的清辉下,她看见金色璀璨的头发,青年似有所察,也回头看她,一双幽绿的眼睛直直地望过来,像是蛰伏在丛林里野兽的兽瞳。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青年面无表情,声音很淡很冷:“摇光夫人,我与你无怨无仇,今夜却要取了你的性命,你到了阎王殿莫忘了报我的名字——‘花兰卿’。”
    妇人听到一半儿已经明白被算计了,手指捏了个召唤毒蛊的指诀,正要杀了青年,哪知脚下的爬虫看见青年尽数退散,惊骇之下,又看见爬虫朝她包围过来。
    “怎么可能”妇人被逼得连连后退,满脸惊恐,难以置信地大吼:“——你到底是谁”竟能控制她的蛊虫,普天之下就连苗疆王也做不到。
    花兰卿淡淡道:“我想复仇·”·    若是找苗疆王复仇,妇人放声冷笑:“你未免太小看苗疆王了你体内有苗疆王的勾蝾,你甚至近不了他的身,只要出现在他面前,你整个人就会被勾蝾活活吞噬。”
    “所以我要吞噬你,把你的蛊力占为己有·”·    “好狂妄的口气”·    “长江后浪推前浪,是不是狂妄,摇光夫人可以出手试试。”
话音刚落,只见一只碧色蛊蝶从花兰卿身上飞了出来··    妇人还没来得及惊讶,又见数十只翡翠色的蛊蝶渐次飞出,在空中撒满了细密明灿的荧光。
    花兰卿慢慢走来,还有无数金色的月白的琉璃的蛊蝶展开了双翼飞舞·它们围绕着金发绿眼的青年徐徐飞舞,零散洒落的光点煞是明亮好看··    妇人的脸色一变再变,最终变得绝望。
一开始她觉得以她的修为至少可以占得上风,可是现在看来,她连同归于尽都没有资格··    她想,她看不到靖儿成亲了··    下一刻,胸口一阵冰凉的麻木的疼痛,妇人努力睁大眼,只能望见笼罩在光点里的青年那张冰冷的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目光难以置信地移到胸口,青年的半个手臂穿透了,全身的蛊开始躁动,被更强大的力量牵引着流到胸口,慢慢凝聚,然后渗透进了青年的手臂里··    妇人鲜活的皮肤很快变得干枯,像是风干的老树皮,惊恐的眼球翻白,看上去尤为可怖。
    花兰卿的神情仍是淡漠的,直到妇人的修为被吞噬殆尽,他才抽出手臂,光洁的皮肤上没有沾到任何血迹··    这个时候,遥远的天际突然传来了钟声,洪亮庄严,穿透云层,如一道惊雷劈开了沉睡的苍穹,回荡在整个金阙的上空。
    花兰卿仰头望去,身后的乌衣巷里亡命的匪徒们突然蜂拥而上,他仿佛没看见他们手里的刀棍,直愣愣地往前走,嘴里喃喃着:“没时间了,我要去青衣巷,找他……”·    蛊蝶在空中徐徐盘旋飞舞,洒落了细密璀璨的光点。
花兰卿穿过明煞的光点,身后的匪徒们跟着冲上去,光点悄无声息地落在他们身上,只听见刀棍滚落到地上的声音,匪徒们都软趴趴地倒了下去,瞬间没有了气息··    钟声从皇宫响起,层层漾开,穿透了十二道宫门,在整个金阙的上空飘荡。
    它惊醒了御廷十二卫、御林军与四门守军,宣告世人:天阙圣地,逆贼闯宫··    天引卫临危受命,配合御林军捉拿逆贼··    所谓逆贼,不过是一人一骑。
    御廷十二卫守十二宫门·当逆贼穿过最后一道宫门时,只需要御龙卫头目一声令下,万箭齐发,可下属等了许久,仍不见头目辜峰··    下属急得乱窜,又去请示左将军。
左将军望着宫道上飞快移动的黑影,冷静道:“不能放箭,那是七殿下夏景桐·”·    “可是……左将军,夏景桐已经被贬为了庶民。”
    左将军摇头道:“只要寰朝还姓‘夏’,夏景桐就永远是七殿下·”所以,就算是临危受命,也不能轻举妄动··    事后,就算圣上怪罪,也只是失职之罪,可比伤害皇族轻了不少。
恐怕其他十一卫也是这么想的,夏景桐才能一路闯进了十一道宫门··    夜幕下一人一骑直奔进朱华宫··    凤瑶皇后侍奉夏帝批阅奏折,直到三更天才回到寝宫,梳洗过后,正欲就寝,忽然听闻宫外一阵兵戈相接的打斗声,起身查看,刚开门就看见宫娥们浑身是血的滚进去,大喊着:“娘娘,七殿下打进来了快跑——”·    凤瑶皇后闻言,下意识觉得她们在胡言乱语,桐儿还被关押在司法使重狱,怎么会出现在朱华宫。
可眼前宫娥们横尸的惨状又让她觉得不可能撒谎,她将信将疑地望着宫外,刚迈出宫门一步,一柄剑明晃晃地横在了她雪白得没有瑕疵的颈子上··    夏景桐已经杀红了眼,一身白衣素服沾染了血污。
    “你是我的孩子,为什么突然要杀我”·    “我问你,十九年前下蛊害你的是谁害我不男不女像个怪物一样生活了十九年的是谁”·    十九年前,凤瑶皇后怀有龙凤双胎,产子时九死一生,没想到产下的竟是双性的畸形儿。
夏帝震怒,彻查此事,查出的结果是摇光夫人下蛊毒害··    凤瑶皇后听到“十九年前”几个字已经愣住,再听夏景桐的质问,绝丽美艳的面容霎时变得惨白。
    “告诉我,母后,”他将凤瑶皇后挟持进朱华殿,随手扔了染血的长剑,“我只想知道真相·我要被流放了,或许这辈子不会再回来,所以不要再骗我。”
    凤瑶皇后只觉得心惊胆寒,望着她的孩子夏景桐冷凝的面孔,看见他眉宇间尽是怒火中烧的血色,突然苦笑道:“该来的终是会来的·”·    朱华宫寝殿,数十颗夜明珠洒落的冷辉如同白昼的光芒照亮了每一处,凤瑶皇后洗尽铅华的面容上出现的每一丝波动都在银辉中无所遁形。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夏景桐闻言,肩膀难以抑制地抖了一下,母子连心,再看向凤瑶皇后时,心里已经隐隐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抿了抿唇,强自镇定着,又问:“当年将我推入湖水的是不是太子”·    “不是太子,是我偷了摇光的天蚕蛊。”
    “为了什么”·    凤瑶皇后咬唇,犹疑了片刻,才道:“废妃摇光教唆太子将幼弟推入冰湖意图谋害,念其生育太子有功,关入冷宫,终生不得踏出半步。”
    “那皇甫端和也是母后安排好的”·    “……”·    那轮廓越来越明朗,从他被推入冰湖开始,一环扣一环,步步都是算计好了的。
当年夏帝命他夏景桐化名绮罗,千里迢迢送去苗疆拜师,其实是就为了安抚因摇光夫人被打入冷宫心生怨恨的苗疆王··    所以当初在苗疆时,苗疆王才会次次想杀了他。
    看似机缘巧合,实则从始至终他都是宫廷权力争夺中的牺牲品,只是一颗可以随意丢弃的棋子··    “可是,我不明白,父皇当年送我去苗疆当质子,后来又为什么救我”·    “因为皇甫端和不惜扰乱圣驾,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三夜,请缨攻打苗疆,以彰显我寰朝天威。”
    苗疆兵马强盛,不惧天威,竟心生问鼎中原的野心·夏帝早有不满,那时皇甫端和御书房外请缨正好给了征战苗疆的借口,可当年皇甫端和正值年少,夏帝深思熟虑之下,任命其兄长皇甫端明为大将军率兵出征。
    后来,皇甫景明屠杀苗疆数万大军,苗疆不得不臣服,夏景桐才得以返回帝都金阙··    “原来,原来……我才是最天真的,”夏景桐颓然退了一步,神情出现了迷离的恍惚之色。
    “只怪我不够心狠,留了她一条性命,却招来了今日的祸患·”凤瑶皇后闭目一叹,“因果轮回报应不爽,接下来你要杀了母后吗”·    夏景桐迟疑了下,缓缓摇头:“我觉得很累,流放吧,到天涯海角,永远、永远不要回来了。”
这里的空气让他呼吸都觉得压抑··    “不,从你越狱闯宫的那一刻起,你已经是死罪了·”·    夏景桐突然扯唇,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凤瑶皇后:“夏帝是我爹。
爹要杀我,娘不管吗”·    “你父皇不止是你的爹爹,还是天下万民之主·本宫执掌后宫,不得插手朝纲·”·    “这样啊……”他抬脚走向殿门,在凤瑶皇后惊诧的目光中将手放在上面,缓缓推开了两扇宫门,“如果我能活着离开,今生今世我不会再踏入这里半步,若是死了,不要用你们的眼泪平白污了我去黄泉的路。”
    宫门缓缓打开,外面乌压压的御林军杀气凛然,万支燃火的箭头如沧月繁星,照亮了整片天空··    皇宫外·    皇甫端和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天引卫屯营漆黑一片,安静地反常,觉得手臂疼得像有什么东西乱窜,他刚要伸手挠,脑袋里突然电光火石间炸开。
    守在床前的小柒小脸儿皱成一团的,看见皇甫端和醒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看见他翻身下床,拿了佩刀冲出房门··    “他们呢”皇甫端和纵身一跃跳到马背上,问小柒。
    小柒道:“大家都进宫抓闯宫的逆贼了·杜哥哥赶去皇宫的时候看见你晕倒在路边,让我带你回来·”·    皇甫端和脸色阴沉地吓人,紧接着奔出屯营,将小柒一人留下。
    小柒望着绝尘的背影消失在黑夜,愣在了原地,嘴巴慢慢嘟了起来··    天引卫之所以称为“天引”,是将罪人引上黄泉路。
    世人皆知天引卫黑衣锦带骄纵蛮横,却不知黑色是掩饰血腥杀戮的颜色··    昔年四皇子生母玑妃觊觎皇位,夏帝动用天引卫抹杀玑氏一族,对世人公布:玑妃重病不愈缠绵病榻,四皇子孝心感天,侍奉生母,后追随而去。
    天引卫是黑色,不受朝廷管辖,只听命于夏帝·如今天引卫出手,朝廷将顺势而动,进行一次朝纲党派的大清理··    皇甫端和从未觉得这么害怕过,害怕夏景桐像当年的四皇子一样被抹杀。
    ——明明可以阻止的·    当时已经追上他,可是,为什么犹豫·    两情相悦又如何,终究抵不过这世事无常。
    夏景桐问他:“父皇要怎么处置我”·    当他回答:“流放·”看见夏景桐眼睛突然噙满了泪水的时候,他就应该猜到,夏景桐已经被逼上绝路了。
    他像即将溺死的人渴望找到一根救命稻草,那根稻草在朱华宫·当失去了那根稻草会怎么样·    皇甫端和猜不到,哀莫大于心死,他甚至不敢想。
    因为,他似乎觉得,夏景桐……疯了··    ·    第46章 第四十六回   诛杀·    ·    秋夜天寒,地上不知何时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
    此时朱华宫火光冲天,哀叫呻|吟不绝于耳·在御林军团团包围之下,夏景桐犹如困兽··    火箭万箭齐发,一把残缺的冷剑掀起了波澜壮阔的剑风,扫落一地的箭骸断支。
只见夏景桐持剑而立,苍白森冷的脸上蒙着一层赤红的血污,夜风吹起他垂落在脸颊的长发,素白衣袂翻飞,犹如夜鬼··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御林军前赴后继,刀光剑影还未靠近,赤红巨蟒冲天而起,血盆大口拦腰咬断,将其囫囵吞咽。
蟒尾横扫,近处的御林军连人带刀一并被抽飞··    不知何时天引卫簇拥着夏帝走来,站在朱华宫至高处俯视着·夏帝抬手指向困兽犹斗的夏景桐,坚毅冷峻的龙颜隐隐透着怒意:“捉拿逆贼夏景桐,生死不论。”
    天引卫头目上君雪屈膝领旨,再转身的时候,只见他沉静的面容犹如苍雪,拔出修长佩刀遥指向天空,面对着一字排开的天引卫,一声令下:“天引卫拔刀,引夏景桐。”
    天引卫接连拔出佩刀,在冰霜的映射下犹如依次盛开的冰凌花,冰冷的刀光映出血影··    刀锋倏忽而至,夏景桐被阴冷的刀光刺了一下,抬眸看见上君雪面无表情地持刀刺来,眸光微动,一道诡异的琉璃光影闪过,下一刻死去的御林军拖着残肢断臂的袭击向天引卫。
    这是……苗疆傀儡术·    上君雪挥刀斩下,袭来的御林军身体一分为二,溅出的热血洒到白玉石板上,冰霜融化着血水流淌。
    昭和长公主闻讯赶来,乍一看朱华宫前惨烈的一幕,娇躯承受不住地晃了晃,被随后赶到的三皇子夏景晖及时扶住了肩膀··    “已经、已经是死棋了,怎么办,景桐他怎么能……”昭和长公主捂着脸瑟瑟发抖,声音隐约有哽咽的哭腔。
    夏景晖同样束手无策·    哪知下一刻,昭和长公主抬起头来,望着缠斗在一起的夏景桐等人,尊贵的容颜隐忍而冷静:“三哥,你要在天引卫之前拿下夏景桐。”
    夏景晖愣了一瞬,领会到她的用意,遂放开她的肩膀,纵身跳入战局··    昭和长公主不稳地晃了下,伸手扶住栏杆,望着眼前一摊乱局,心里越发觉得蹊跷。
    想了想,她绕过朱华宫大殿跳进窗户,意外发现凤瑶皇后正端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发愣··    “母后”,昭和长公主喊了一声,“您不管七弟了吗”·    凤瑶皇后回头看她,神色哀凄:“我告诉他了。”
声音轻得如飘忽一叹··    当年发生在夏景桐身上的事情,昭和公主虽然不曾了解,但凭她的聪慧心智,也大致猜到了许多·如今经母后这么一提,她方才知道了夏景桐为什么突然发疯发狂。
    昭和长公主不觉冷笑:“母后对七弟亏欠甚多,如今就眼睁睁看着他死于乱刀之下”·    朱华宫外,血色钧天。
    赤红巨蟒如一道迷魅的血影,利牙之下不见完尸,夏景桐御风落到巨蟒腹部才得以喘息,浑身染着血污,刻骨诛心的疼痛此时已经变得麻木,他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是觉得冷。
    像是又被推进了冰湖,他想有人来救他,可是眼前所有人都拿刀指着他,没有人跟他站在一起··    天引卫与尸人缠斗,上君雪的目标是斩杀夏景桐,可半路夏景晖突然跳出来,手持长剑招式简而快,不似上君雪剑招阴狠诡谲多变。
两人你来我往交手过招,直教人看得眼花缭乱··    而夏景晖既要拖住上君雪,又要不被察觉地护着夏景桐,还要想办法抓住他,分心无暇,一时竟与上君雪打成了平手,陷入僵局。
    夏帝居高临下俯视着一切,目光幽深,圣意不可揣度··    等皇甫端和穿过十二道宫门,赶到朱华宫的时候,看到的是夏景桐匍匐在地上呕血,上君雪趁夏景晖分心之际突然松手,长刀脱手而出,径直刺向了夏景桐。
·    千钧一发之际,皇甫端和纵身跃起,拔刀斩向夏景桐··    是私情·    还是忠君·    他只觉得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来不及考虑其他,一刀斩断飞到夏景桐面前的长刀,落在了夏景桐面前。
    杜珩看见这一幕,直接捂眼:“真是疯了”·    皇甫端和摇头苦笑:“或许真是疯了……”眼前恍然浮现出父亲两鬓斑白的脸,还有兄长皇甫景明怒其不争的指责,这下,真的是不忠不孝,被万人唾骂了。
    “莲姬”因嗜血而嗡鸣,指向天引卫诸位同僚,血色的戾气凝聚翻滚成杀人不见血的风刃,与燕云奇的刀撞到一起··    “快逃——”,夏景晖突然大喝道,飞身落到皇甫端和背后,“我掩护你逃出皇宫,去东海玉凉镇找夏景鸢。”
    一道剑气落下,劈开了一条生路··    皇甫端和抱起夏景桐逃走,忍不住回头看了夏景晖一眼,欲言又止··    “我与昭和以性命起誓,绝不会让父皇伤及皇甫一家。”
    皇甫端和再无牵挂,心中只系有夏景桐一人··    与此同时——·    青衣巷,花十二卷起画轴放进包袱,背着包袱带上房门,将院门锁好。
    花十二背着包袱走远,身后曾盛装了风花雪月一般的院落在黑夜里消失不见··    青衣巷附近的林子里有一条浅溪,他沿着溪边儿寻找,看见一堆点燃的篝火,旁边刘壮实正裹着破旧的绒毯睡觉,那蓬头垢面的乞丐蹲在树桩下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花十二走到乞丐面前,沉声开口:“我要见夏帝·”·    乞丐烦躁地咕哝了一句,声音低沉地犹如春雷:“太晚了,不见。”
    “夏帝派你监视我,如果我带着夏帝想要的东西跑了,你会怎么样”·    “夏景桐还在宫里,你不敢跑。”
乞丐懒懒回了一句,“等吧,天快亮了·”·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花某可以不等,用黄泉钉操控你,简单粗暴行之有效。”
    乞丐静默了片刻,起身绕到刘壮实面前,把他当枕头枕着的包袱抽走,道:“等会儿·”·    花十二只能等·    没等多久,乞丐换了装束从树桩后走出来,篝火映照下,长发高束,剑眉星目面若冠玉,一滴赤金美玉点缀在额前的发带上,青莲戎装俊美而风流。
    那人将缠有赤红丝绦的长鞭别在腰间,淡淡道:“御龙卫将军,辜峰·”·    “辜将军,有劳了·”·    下一刻辜峰吹响口哨,只听见远处一声马儿的嘶鸣。
    花十二循着声音望过去,看见一匹枣红色的骏马奔了过来··    “你看上去很悠闲”辜峰随口问道。
    花十二扯唇,手死死揪紧了胸前的包袱,那是他唯一的生机·至于悠闲胸腔里鼓动的心跳他已经完全听不到了,仿佛与远在皇宫的夏景桐的心脏连在一起,夏景桐死了,那颗维持生命跳动的东西也将停止。
    辜峰翻身上马,向他伸手:“上来·”·    有夏景晖掩护,皇甫端和仍未带走夏景桐··    手臂上花叶蛊的印记隐隐作痛,皇甫端和猜不透是什么缘故,但野性的直觉告诉他,是糟糕透了的事。
    战局僵持着,天空不知何时泛出了鱼肚白,刺目的白光在冉冉升起·放眼望去,整个皇宫镀了一层白霜,唯独朱华宫血色浸染··    铺天盖地的流矢飞来,皇甫端和护着夏景桐,手臂肩膀被划开了几道血口,奇怪的是,他感觉不到伤口的疼痛。
    几道血口以惊人的速度愈合,然而手臂上的印记越来越痛,他克制不住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如同野兽哀嚎的粗喘··    怀里的夏景桐突然没有了声息,紧接着赤红巨蟒变得癫狂乱窜,发了疯似的冲向皇甫端和。
傀儡术失控,尸人全部软趴趴地倒在地上,不再动弹··    情急之下,夏景晖挥剑砍上血蟒,上君雪趁虚而入,持刀刺入他的肩膀·夏景晖舍弃一臂,突然挥出一记剑花,逼退上君雪,飞身落到皇甫端和与血蟒中间,再次高高挥起长剑,迎面砍了上去。
    血蟒受了伤,萎缩成一条赤红小蛇窜进了夏景桐的手腕上绕成一圈··    两人并肩而立,孤身奋战,哪知下一刻皇甫端和突然将怀里的夏景桐推给夏景晖,自己脱力地跪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夏景晖着急问他··    只见皇甫端和面色痛苦地抓住手臂,夏景晖掀开衣袖,看见手臂上的叶形印记忽隐忽现,边缘的锯齿轮廓逐渐变得模糊。
    “难道说……”·    夏景晖同时掀开夏景桐的衣袖,看见他手腕处的花瓣印记越来越淡,隐约有消失的痕迹。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又有谁救得了他呢·    昭和公主跪在朱华宫内殿,望着凤瑶皇后的背影,凤瑶皇后的声音袅袅如青烟飘来,却如一记重锤打碎了她的希望:“母后救不了桐儿,从他闯宫的那一刻起,已经是死罪了。”
    朱华宫外,夏景晖颓然地收回放在夏景桐颈脖上的双指,抬眼遥望向至高处的夏帝··    只要那人一声令下,夏景桐就能活,可是,可是——您为什么不说话·    “父皇——您真要杀了小桐吗即便他任性无知肆意妄为,也是您跟母后疼宠出来的——”·    就在这时,上君雪突然持刀飞掠过来。
    夏帝的声音紧随而至:“晖儿行事素来稳妥,今日竟做出了这等不明事理的糊涂事,朕,甚为失望·”·    顿了顿,又道:“诛杀夏景桐。
谁敢阻拦,杀无赦·”·    “杀无赦”三字如惊雷过耳,夏景晖不觉愣在了原地,等反应过来,上君雪的刀已经横在了怀里的夏景桐的脖子上。
·    夏景晖下意识徒手抓住刀身,侧身躲过身后射来的流矢,溢出指缝的血流淌到夏景桐的脖子上,与他的血混为一股··    血浓于水,怎可随意舍弃·    夏景晖突然撒手将夏景桐扔到空中,抽手一掌击中上君雪的胸膛。
    下一刻皇甫端和纵身快如猴猿跃起,接过夏景桐,像展翅苍鹰一般在天空划过轨迹,迅疾若流星··    天引卫、御林军紧追不舍,他看见夏景桐的脖子上划开了一道血口,不停流血。
又将手指搭在夏景桐的命脉上,他察觉不到脉象,他甚至觉得抱在怀里的身体开始慢慢变凉··    死了的话,一个人,黄泉路会孤单吧·    皇甫端和瞪着血红的眼珠,突然醒悟了一般跪到地上,身后数十把乱刀砍了下来。
    夏景晖只来得及冲他喊:“你疯了吗——他不一定会死——”·    电光火石的刹那,一缕笛音若有若无地飘来,犹如繁花落尽夹杂着伤春哀思,缕缕悲怆,丝丝入扣,刺透皮肉骨髓,勾去了三魂六魄。
    上君雪在镇魂歌中勉强站直,抬起锐利的双目遥遥望去,只能依稀辨识出站在朱华宫之巅的一抹黑影··    初阳挣开了黑暗的束缚,突然跳脱出来,在朱华宫上冉冉升起,金光普照之处,恍若隔世。
    脚下的冰霜开始融化,夏景晖遮眼望去,看见那人站在朱华宫之巅,灿阳一般的金发,翡翠样儿的瞳眸··    ……恍若降世的神明。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第47章 第四十七回   浮华·    ·    一阙幽幽笛声哀怨婉转,天引卫、御林军诸人皆四肢疲软,头脑浑浑噩噩,皇甫端和同样神情痛苦,却还是死死搂着夏景桐。
    上君雪站立不住,提刀半跪在地上,望向朱华宫之巅的花十二时咬牙切齿··    就在此时,一颗玉石弹向琉璃瓦,发出一声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叮”·    如一道白光在眼前炸开,云雾尽散,周身一片神清明朗。
    镇魂歌戛然而止··    远处,只见夏帝龙袖遮掩下的手依然保持着屈指弹出的手势,看见花十二背上的包袱,忽地勾唇,傲然一笑··    花十二只觉得喉头涌上一股甜腻的腥气,勉强咽下去,轻身飞落在皇甫端和跟前,目光落在夏景桐身上时,一双狡黠深邃的狐狸眼霎时变得阴沉。
    下一刻,花十二拾起皇甫端和的佩刀“莲姬”,划破手掌,瞬间血流如注·掀开夏景桐的衣袖,血流在手腕处浅淡无痕的花瓣印记上,形成小小的涡旋,当血液被吸食殆尽,印记开始变得鲜活生动。
    皇甫端和手臂上的印记也恢复如初,不再感觉到疼痛··    “他没事了,对吗”皇甫端和缓缓抬头看他,目光里充斥着一片颓败的血色。
    花十二没有吭声,起身望向夏帝,神态凛然不惧:“放了夏景桐,我给你想要的·”·    “朕若放了夏景桐,如何堵得住万民悠悠之口”·    花十二解下包袱,只道:“家师渡景唯一的遗物,浮华图。”
    上君雪闻言神色冷凝,刀锋指着他:“当年渡雪时将私塾付诸一炬,先生怎么可能留给你遗物”·    花十二望了他一眼,尽是刻骨的森然,打开木匣子,取出一幅画卷,深沉的目光仰望夏帝,朗声道:“浮华图世间绝无仅有,换夏景桐一命,应还是不应”·    夏帝抬手支额似是沉思,半晌缓缓开口:“朕杀了他,再杀了你,依然可以拿到浮华图。”
    花十二却道:“罪民不敢拿区区一幅画威胁圣上,今日只是挟先生当年十景陵渡口的情意,恳求圣上饶过夏景桐·”·    十景陵渡口,落樱残雪。
一问一答,杏雨梨云沾衣欲湿,如今想来,竟已过了二十一个春秋··    夏帝的手指在袖中紧握成拳,长眸微垂,道:“渡景跟你说了什么”·    “家师只说过十景陵渡口与君初见,其他的只字未提,”花十二顿了顿,又道:“家师名唤‘渡景’,十景陵渡口,正如圣上诸位皇子名讳中‘景’之一字。”
    夏帝闻言,斜飞入鬓的眉尾有霎那间的纠结,狭长威仪不失俊美的龙目转向御林军,忽然间沉默··    花十二的内犹如心翻滚着惊涛骇浪,怦怦心跳如雷,握着画卷的手渗出了一层又一层冷汗。
    许久无言,期间凤瑶皇后被笛声吸引走出了朱华宫,看见夏帝缓缓伸出左手,对着花十二张开五指··    薄唇轻启,吐出一字:·    ——“准。”
    一字落下,夏景晖只觉得惊心动魄··    下一刻,只见花十二将画卷向上一抛,画卷在空中徐徐展开,娇憨的顽童围着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嬉闹,青山黛水漂游,周围遗落了一地染血的锦花。
    三千世界花非花,血染尘埃乱浮华;·    山中老朽清静地,提灯夜雪映寒鸦··    十景陵渡口,浮华乱世,再回首,只见彼岸花开轮回陌路。
    展开的画卷又在空中徐徐合起,飘落到了夏帝伸开的手掌里··    夏帝将画卷收到身后,拂袖离去,威严淡漠的声音回响在天际:“夏景桐流放东海,即日启程;夏景晖禁足长镜殿自省思过,花十二擅闯皇宫,收押听候发落。
其他人等,天引卫抹杀·”·    诸多御林军血溅朱华宫,朱华宫之乱秘而不宣··    以此为契机,三皇子夏景晖禁足、七皇子夏景桐流放,又有九皇子夏景鸢生死不明,朝廷势力流向太子。
    太子一朝得势,当晚踏进刑部大牢告知花十二:·    “夏景桐已经启程去东海·”·    花十二正蹲在角落里喝粥,闻言,咬了一口馒头,声音含糊不清:“都到这个时候了,太子有话不妨直说。”
·    太子道:“母妃诈死逃出皇宫跟舅父会合,可舅父没有等到母妃,花先生,是你半路杀了她”·    花十二吸溜了一口粥,咂咂嘴,不承认也不否认。
    “先生该明白父母之仇不共戴天·母妃在冷宫受尽折磨,我本希望母妃此次逃出来能跟舅父回苗疆,可没想到,竟生生害了母妃·”·    “……”·    “倘若先生真的是凶手,我也只能不顾你跟雪的情谊,取你性命。”
    “我跟上君雪没什么情谊,”花十二抹了把嘴,漫不经心地开口:“明人不说暗话,花某刚才说了,太子有话不妨直说,像这样绕来绕去装什么孝子贤孙。”
    太子神色一僵,直言道:“我可以不杀先生,但眼前有件事要请先生出手相助·”·    “哦”·    “于先生而言,也是为了帮夏景桐。”
    花十二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放下粥碗,抬头看他:“你想我对付苗疆王”·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先生神机妙算,正是此事。”
    花十二哼笑:“狡兔死,走狗烹·太子这招过河拆桥用得实在高明·”·    “苗疆王不除,夏景桐时刻都有性命之忧。”
    “是啊,所以不能不管啊”长叹了一声,“我不喜欢被旁人当杀人的刀,可你说得没错,夏景桐是我的软肋……”·    “先生是答应了”·    “苗疆王刚愎自用成不了气候,而你太子——”花十二勾唇,露出一抹轻蔑的冷笑,“你本想先骗摇光夫人诈死逃宫,去找苗疆王,再回头跑到夏帝那里揭发,大义灭亲一箭双雕,只可惜被我坏事。
你有这番城府,对付苗疆王不费吹灰之力,为何一定要找花某”·    太子摇头道:“我等不及了·”·    花十二挑眉,又听太子说:“五皇子夏景闻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还有就是,九皇子,他要回来了。”
    “你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还会怕他”·    太子对他的讥讽不以为然,声音里甚至带着难以言喻的畏惧:“没有人不怕他。
在他面前,你会发现你的命卑微如蝼蚁,那种感觉……你亲眼见了就会明白,根本就不像人,像个怪物·”·    花十二很难想象太子会这样评价当朝的九皇子夏景鸢。
在他印象里,九皇子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听人说是个名副其实的药罐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个闺阁里的未出嫁的姑娘似的··    “他跟夏景桐最为亲近,我必须在——”·    “在他回来之间,将一切罪名推到苗疆王身上”花十二不紧不慢地截道。
    太子神色不变:“可以这样说·”·    “如果没成功呢”·    太子道:“你我都得死。”
    “呀这么危险呐”·    “只要先生答应,我明日就能保先生出刑部大牢。”
说到这,太子忍不住露出怀疑的神色,问花十二:“还是我想错了,先生杀我母妃,其实不是为了对付苗疆王”·    “你不必试探我,我决意杀苗疆王,也明白时间紧迫,与太子合作才能最快成事。”
花十二懒洋洋地坐在草垫子上,绿眼含着粲然笑意,却一望看不见眸底:“夏帝将夏景桐流放到东海的时候,知道九皇子回来吗”·    “不知道。”
    “嗯”·    “我猜测没错的话,父皇是为了保护夏景桐才将他流放到东海,因为苗疆王动不了九皇子。”
    “保护夏景桐”花十二想起朱华宫之乱,不觉嗤笑:“皇宫里虚情假意看得多了,还真难以领会夏帝的这份舐犊情深。”
    哪知太子怔怔地望向铁窗外枯黄飘落的树叶,嘴里溢出一声叹息:“权倾天下,亦有诸多身不由己·”·    花十二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眼皮掀了掀,没有吭声。
    ……·    太子走了没多久,又有天引卫左将杜珩探访··    “什么风把杜大人吹来了”·    “我来传话,皇甫那小子玩忽职守,被驱逐出天引卫,流放东海。”
    花十二听了一愣,下意识问:“小柒跟去了吗”·    杜珩呲牙:“哎呀,那小子怎能不跟去呢——一天到晚狗皮膏药似的粘皇甫粘得死紧,嘻嘻,不知道的还以为追债咧。”
    花十二长眸微垂,面容掩在角落的阴影里,突然不吭声了··    杜珩不明白怎么回事,不过也没多嘴问,晃晃悠悠溜达着走了。
    次日,果真如太子所言,花十二被放出刑部大牢··    正值晌午,花十二钻进一家面摊子吃面,刚咂完最后一口面汤,太子府的管家来请人了。
    “来得正好,帮我付了面钱吧”·    花十二抹嘴,转身走进人群里,一溜烟儿跑了··    管家气得跳脚,回太子府复命。
    太子正在跟上君雪下棋,稳居上风··    上君雪心烦意燥,突然扔了棋子,口气不善道:“他既然答应了,就不会食言·老实待在太子府等吧”·    太子也丢了棋子,笑道:“花十二刚出狱,我估摸着他身无分文又无处可去,才让管家亲自去请他来。”
    上君雪脸色仍是笼罩着一层阴寒,抓起棋盘旁的佩刀,转身就走··    只留下一句:“我去找他·”·    太子失笑,唤来侍女将棋盘收走,搬来竹藤编的躺椅,在这个难得的艳阳天,躺在上面眯眼小憩一会儿。
·    心想,下一步该怎么走呢·    花十二去了柳曲街,原本称之为“家”的花町阁被一家玉器珠宝店取代,上门的客人络绎不绝,想是生意不错。
他左右看了看,心里涌出一股奇异的陌生感,似乎除了附近几棵粗壮的光秃秃的垂柳榆树,他看其它商铺店家陌生地简直像是头次来这儿··    住了大半年,竟感觉不到一丁点儿的熟悉感。
    怪哉·    又去了青衣巷,门扉落满蜘蛛网,院子里积了一层厚厚的枯枝落叶,屋前的一株月季已经看不出原先那枝繁叶茂花开如锦的的模样。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像是荒芜了很久··    依稀记得那日,夏景桐斜倚着窗户,红衣明艳若朝霞,长发如瀑,窗外花枝摇曳,凝眸回首间,犹如遗世画中仙。
    花十二揉了揉被风吹红的眼睛,开锁推开院门,拿笤帚清扫院子,扫了一半儿,突然醒悟:“这里……已经没有人回来了·”·    从翠屏山开始,两人像是误入了分叉口,一念殊途,然后越走越远,找不到同归的路。
    花十二仔细摸索着院子的每一处,想找出曾经生活过的痕迹,那一点一滴的相处在记忆中鲜活地存在,可放在院落里,却像褪了色的蒙尘的画卷··    这时夕阳西下,晚霞燃烧绚烂如火,花十二走出了青衣巷,举目张望,茫茫然不知走向何处。
    天下之大,无论花町阁还是青衣巷都不是花兰卿的归处,唯有夏景桐是··    ·    第48章 第四十八回  初醒·    ·    边陲小镇,云来客栈。
    傍晚,云掌柜正对着算盘对账,突然听见外头喊了一声:“有客房吗——”·    云掌柜抬头,看见客栈门口停了一辆马车,几个官差大摇大摆迈了进来。
    “有有,官爷要几间”伙计放下抹布迎上去··    官差四下打量了几眼,觉得尚可,扔下几锭银子,颐指气使道:“整个客栈的上房全包了,好酒好菜赶紧备着,还有,去把这镇上最好的大夫请来。”
    云掌柜忙招呼伙计:“听见没有,快带官爷上去看房,不可怠慢了·虎子,你去请大夫”·    云掌柜不放心,放下账本正想跟上去,又见马车里跳出一个漂亮得跟小姑娘似的少年,欢快地喊了声:“哥哥到啦——快下来”·    马车的帘子掀开,走出一位玄衣劲装的青年,身姿挺拔如松柏,怀里抱着一位裹着狐裘斗篷的人物。
    云掌柜眼力尖,看那青年俊朗的面容桀骜不俗,身形伟岸挺拔,浑身透着股不可忽视的富贵的世家子气,恐怕来头不小,赶忙使了浑身解数招待··    “大夫请来了吗”名唤小柒的少年走过来询问。
    云掌柜只得说:“快了快了,请去了,一会儿就到·”·    “小柒”青年斥了一声··    少年忙捂嘴,转身跟着上楼,眼珠子滴溜溜地转来转去。
    一行人正是流放东海的皇甫端和等人··    说是流放,可出了金阙城,天高皇帝远的,谁还管得着呢那几个官差被皇甫端和管制地服服帖帖,跟着马车充当小厮。
    进了客房,皇甫端和将夏景桐放到床上,掀开斗篷,看见他还在昏睡,一路上都没舒展开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小柒端来了热水,用热毛巾给夏景桐擦脸,嘴里念念有词:“先生你快醒吧,现在都没人教我功课了。
铜钱儿学会写名字啦,还会背书,可厉害了可是我跟他说话,他都不理人……”·    等了约有一柱香的时间,老大夫姗姗来迟,抚着胸口喘得面红耳赤。
    小柒倒了一杯水递给老大夫,老大夫一口气灌下去,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才有空理皇甫端和:“是哪位病了”·    “是先生”小柒忙朝床的方向指了指,老大夫这才看见床上还躺了个。
    老大夫捻着胡子把脉,眉头一皱,冲着皇甫端和怒斥:“你家娘子有喜了,可这身子弱成这样儿,身为相公怎么照顾的”·    皇甫端和陡然愣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夏景桐的肚子,神情像是被雷劈了一样恍惚呆滞。
    “她是太虚弱了,没什么大的毛病,这阵子注意调理,老夫给个方子,让这小姑娘跟我抓药去·”·    小柒脸羞得通红:“我不是小姑娘。”
    老大夫背着手带小柒去抓药,房门关上,房间里立即变得十分安静··    皇甫端和坐在床头,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一片狰狞的赤红血色。
    小柒抓药回来,透过门缝看见皇甫端和抓住夏景桐的手,脸埋进他的颈脖里,肩膀一直在颤抖··    他轻轻敲响房门,皇甫端和坐直,没有回头看他,声音听着像憋在嗓子里,有种混浊的嘶哑:“怎么了”·    小柒说:“要熬药吗”·    “不用。
他还没醒,等晚上吧·”·    小柒“哦”了一声,声音闷闷的,合上门走了··    晚上皇甫端和没下楼吃饭,小柒把饭菜端进房里,半个时辰后再去看,筷子依然摆在那儿,饭菜一点儿都没少。
    “哥哥,如果你病倒了,还怎么照顾先生呢”小柒抽了抽通红的鼻头,泛着哽咽··    皇甫端和依然握着夏景桐的手,面容隐藏在垂下的额发里,只能看见绷紧的发白的嘴唇。
    许久,他有气无力地开口:“你去煎药吧,我等会儿去吃·”·    小柒这才安心,没忘记把饭菜端着:“我去热一热。”
说完跑了出去··    夜半风凉,皇甫端和把门窗关紧,走到桌旁勉强扒了两口饭,突然听见一声含糊不清的呓语··    就见床上昏睡的夏景桐眼睛撑开了一条细缝儿,看样子要醒过来。
·    皇甫端和却知道他不会醒,端着碗排骨肉末熬的细粥,轻手轻脚地把他抱进怀里,听他嘴里含糊地呓语:“饿……饿……”,汤匙舀了粥放到嘴边儿,夏景桐知道张开嘴,然后咽下去。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粥先后添了两碗,再盛第三碗时,喂了没几口,再把汤匙送到嘴边儿,夏景桐就摇头在皇甫端和怀里蹭来蹭去,就是不张嘴。
    没过一会儿,他又迷迷糊糊睡着了··    汤药是皇甫端和拿嘴灌进去的,夏景桐虽然昏睡着,但汤药一进嘴里,他就往外吐··    夏景桐从小怕苦,每回看见汤药就躲得远远的。
九皇子性情寡淡不喜旁人伺候,有时候他亲手喂九皇子喝药,从头到尾都憋着气··    皇甫端和没办法,就用嘴一直堵着,逼夏景桐咽下去··    汤药下去小半碗,就见夏景桐纠着眉头,睫毛颤了颤,沾了几颗泪珠子。
    帝都金阙,繁华盛世··    死狱,推开暗门,令人作呕的腐臭扑面而来,就见幕莲的尸体被锁链悬挂在半空··    太子问身后跟来的花十二:“能让死人开口吗”·    “蛊蝶、黄泉钉,这两样东西都源于苗疆。”
花十二伸手,一只赤色蛊蝶缓缓飞出,落在幕莲的额头,“普天之下,能让她开口的,唯我一人·”·    蛊蝶飞舞的翅膀下,眼皮缓缓张开,露出一双滚动的青白的眼珠子。
    嘴巴翕动,向两边裂开,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听上去像里面含着腐肉块儿一样怪异:“太子表哥你来看我啦——还有花老板,你们放我下去好不好我好疼啊,胳膊要掉了。”
    太子没想到幕莲还会说话,惊吓道:“她怎么像是活的”·    花十二皱眉,上前拨开幕莲额前的头发,看见她额前的黄泉钉有滑出的迹象,手指推了推,黄泉钉像水一样又滑了进去。
    紧接着,白骨生肉,腐烂的身体被一层新生的皮肤覆盖,瞳仁转黑,嗓子变得清亮·它甚至活动手脚,要拆开锁链自己跳下去··    这时额前的蛊蝶扑闪了几下翅膀,洒落的赤红色的荧光越来越细密璀璨。
幕莲逐渐变得乖巧,手脚不再乱动··    花十二问幕莲:“是谁杀了你”·    幕莲转动着黑里泛青的眼珠子,乖巧回答:“是夏景桐。”
    “不对,杀你的是苗疆王,”花十二循循善诱,“苗疆王吩咐你杀太子,在太子府布下尸人,嫁祸给七殿下夏景桐·”·    幕莲跟着说:“苗疆王要我杀太子,嫁祸给夏景桐。”
    “对,就是这样,”花十二突然笑了,笑声沙哑而低沉,听在耳朵里,有种奇异的、难以抗拒的蛊惑力,“当年夏帝因凤瑶皇后之故将摇光夫人打入冷宫,所以苗疆王恨凤瑶皇后,要她的儿子夏景桐陪葬,可没想到计划败露,苗疆王就杀你灭口。”
    幕莲安静听着,然后点头··    花十二转头看太子:“过犹不及,改成这样可以了吗”·    太子道:“此事由先生做主。”
    ……·    回太子府的路上,太子显得心事重重··    上君雪靠在太子府门前的石狮子上等,看见太子一人回来,面色发白,不禁出言询问:“脸色怎么这么差”·    太子摸了摸脸,回想起死狱那离奇的一幕,至今心悸,含糊应道:“苗疆巫蛊,实在是……是匪夷所思。”
    确实称得上匪夷所思,子不语怪力乱神,那徐徐展开翅膀的蛊蝶、一枚看似普通的黄泉钉,像是有起死回生之能··    上君雪不明所以,但他更在意:“花十二呢”·    “他去了青衣巷”·    云来客栈,夏景桐仍在昏睡,老大夫又来看过几次,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按理说,贵夫人只是身子虚弱,没什么大病,不至于昏睡至今,”老大夫注意到夏景桐手腕处的花瓣印记,略一思忖,“不是伤病,或许是中毒。”
    皇甫端和被点醒,出言道:“他……嗯,娘子曾学过巫蛊之术·”·    “如果真是南疆巫蛊,老夫恐怕真的束手无策了,”老大夫想了想,又道:“老夫对苗蛊略有耳闻。
取百虫置于瓮中残杀,胜者可称之为‘蛊’,蛊狠辣凶残,若蛊师过于虚弱,会被其反噬·”·    皇甫端和听得似懂非懂,追问道:“若是被反噬,要怎么救他”·    “老夫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不过,”老大夫禁不住叹息,“贵夫人身子太弱,腹中胎儿只会累及大人,依老夫拙见,不宜留。”
    皇甫端和端详着夏景桐的睡脸,面色有种难言的痛楚与无力,良久,才叹道:“此子是二人所有,还是等他醒来再说·”·    老大夫跟着点头,临走前,又吩咐说:“我开的药方子留着,药早晚各一副,对你家娘子身子的复原大有裨益。”
    小柒送走了老大夫,又跑去煎药··    皇甫端和依然不眠不休地守着,小柒端来药碗,看皇甫端和含着药汁渡进夏景桐的嘴里,眼神逐渐变得幽暗。
    这晚,夏景桐睡梦中胃口大开,吞了三大碗粥还不满足,皇甫端和又让伙计端来了乌鸡汤,全咽了下来,还在咂嘴··    能吃是好事,可皇甫端和觉得太晚了,吃撑了也不好,犹豫了片刻,突然坏心眼儿地将手指伸到夏景桐嘴边儿。
    夏景桐果真张嘴含住,用牙咬,硌牙,咽又咽不下去··    皇甫端和不觉莞尔,还想逗弄,却见那睫毛受惊了一般颤了颤,紧接着,眼睛缓缓睁开了。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皇甫端和:“……”·    那黑眸仍蒙了一层惺忪的睡意,淡淡看了皇甫端和一眼,又缓缓闭上。
    皇甫端和只惊得后背渗出了一层虚汗,正要把手指抽出来,忽然听见撞门声·他抬头看,只见小柒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热水,怒气冲冲的模样像是张牙舞爪的小花猫。
    小柒气咻咻地冲过去,大喊:“不准欺负我先生——”·    把热水从头打开“哗”地倒皇甫端和身上··    皇甫端和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已经浑身湿淋淋的被推到门外。
    房里,小柒瞪着床上又昏睡过去的夏景桐,凶狠的表情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    皇甫端和被赶出门,琢磨着小柒一时半会儿不会消气,要下楼吃点儿东西,忽然望见楼下一位身穿绿水裙的小女孩儿在结账。
    柜台边儿站了一位裹着披风、脚蹬毡靴,面庞隐藏在白狐裘兜帽里的少年·少年周身笼罩着一层疏离的气息,仅仅是站着,就莫名给人一种呼吸紧迫的惧意。
    这时伙计把打包的食盒奉上,小女孩儿拎着走了,那少年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停在客栈外的马车··    等马车走了,皇甫端和才恍惚记起,那少年似乎像是……九殿下·    但很快否决,九殿下千金贵体,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偏僻村野。
    皇甫端和拍了拍额头,脑子清醒了些,想到小柒可能没吃饭,就叫小二把饭菜端到楼上··    ……·    马车出了镇子,驶向的方向赫然是金阙城。
    ·    第49章 第四十九回   当时少年·    ·    金阙城,朝中局势瞬息万变·刺杀太子一案还未过去,司法使沈正淮突然被捕入狱,紧接着,苗疆王携家眷连夜潜逃。
    司法使断案“鬼才”穆君羡审查卷宗时,发现了几处不妥之处,遂禀明圣上··    那日早朝龙颜大怒,贬黜当时主审沈正淮,任命司法使穆君羡重审太子遇刺一案。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为七殿下鸣不平者甚多·断案鬼才穆君羡耗费了三天时间,终于在幕莲身上打开了缺口,案件开始水落石出··    原来是幕莲被苗蛊操控,污蔑当今七皇子刺杀太子。
    审判当日,刑部、大理寺陪审,幕莲跪在司法使大堂,不堪受刑,对刺杀太子一案供认不讳··    太子即刻率兵捉拿苗疆王,哪知驿站已人去楼空。
    苗疆王畏罪潜逃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纷纷指责苗疆王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圣上为了幕莲郡主之死不惜大义灭亲,可到头来竟是苗疆王杀亲女儿幕莲郡主,嫁祸给七殿下的,真不是个东西云云。
    无人知晓的是,在太子冲进驿站捉拿苗疆王之前,已经有人提前拜访了··    驿站本是邻近郊外的一处行宫改建而来,周围安插着夏帝的眼线,若有人拜访,必定逃不过夏帝的耳目。
可惜前去拜访的人是花十二,迷魂香下,没有人留意到他的踪迹··    手无寸铁只身踏入驿站,像一锅沸水溅入了油星,瞬间噼里啪啦炸开··    苗疆王正在书房焦躁地踱步,越想越不甘心,本可以借朱华宫之乱除去夏景桐,却不想半路杀出个花十二,怎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既然夏景桐已经被流放东海,沦为人人喊打的朝廷钦犯,苗疆王一拍桌子,干脆让苗夫人率领十几个心腹,将夏景桐神不知鬼不觉地灭口··    苗夫人没走多久,他忽然感觉到一股强大而纯粹的蛊力靠近。
    那股力量凶煞霸道,极具侵略性·之前被皇甫端和刺伤的胳膊开始流血,像是受凶煞气影响致使伤口裂开··    苗疆王原本以为是妹妹摇光诈死逃出皇宫,现在来找他了,可一细想,光天化日之下,摇光怎么可能跑来驿站·    幕丹郡主忽然冲进书房,满脸惊恐地抱着苗疆王的胳膊:“阿爸,是谁来了”·    苗疆王安抚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有阿爸在,没事的。”
    苗疆王拉着幕丹郡主出门察看,刚踏出院门,迎面走来神色悠然犹如闲庭漫步的花十二··    “是你——蛊童,你居然还敢出现”·    这个时候,花十二还有闲情逸致叙旧:“当年试蛊九死一生,幸而花某命大,侥幸逃脱,才有了后来的种种因缘巧合,如今想来也算因祸得福。”
    苗疆王嗤笑:“你是送死来的”·    “当然,花某不会道谢,毕竟试蛊的痛苦,至今想来,还是觉得很难以忍受啊……”花十二自顾自地说,眼神忽然变得幽深,像黑夜里深不可测的碧海,“夏景桐之所以越狱闯宫,想必跟苗疆王脱不了干系吧”·    苗疆王本想催动勾蝾,迅速了结面前的花十二,哪料,他在花十二身上察觉不到勾蝾的气息,“今日,新帐旧帐一起算,”花十二缓缓伸出手,掌心朝向苗疆王,带笑的狐狸面孔下是森冷的血色:“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苗疆王,请您畏罪潜逃吧”·    云来客栈,夏景桐醒了··    皇甫端和哄小柒去煎药,自己端来热水要给夏景桐擦身。
这几日小柒护夏景桐护得厉害,基本不让皇甫端和近身,总觉得他对夏景桐有什么坏心思·哪知刚推开门,皇甫端和没有看见床上应该躺着的人··    窗户大敞着,冷风灌进来,时值秋寒,外面满山红艳的霜叶如锦如织,夏景桐站在窗口,回头向他柔柔一笑。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那微笑矜持而涩然,犹如一枝明艳杏花扑面而来··    皇甫端和愣了愣,水盆“哐当”一声掉到地上,神情如魔怔了一般。
    这个时候小柒端着药碗冲进来,但他反应极快,当即丢下药碗扑上去,抱住夏景桐的腰哭喊:“先生……先生你终于醒了,小柒好担心……”·    昏睡了月余,夏景桐终于醒了。
    然而下一刻,夏景桐推开小柒,看向皇甫端和的眼神专注又柔情,朱唇轻启:“阿和,我回来了·”·    却如晴天霹雳,整个落在了皇甫端和的头上。
    会唤他“阿和”的,只有当初去苗疆前的少年夏景桐··    当年夏景桐沉入冰湖被皇甫端和救起,那时皇甫端和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暗卫。
两人的关系自此开始变得亲密,夏景桐喜欢喊他“阿和”,到了后来,他嘴里“七殿下”的称呼也变成了“小七·”·    再后来,夏景桐离开金阙远赴苗疆,直到三年后苗疆战败求和,夏景桐才得以返回金阙,也就是从那时开始,两人的称呼才开始变得生疏。
    一位是高高在上千金尊贵的七殿下,一个是武将出身背负杀戮之名的天引卫,隔在中间的,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差距··    或许从始至终只是皇甫端和单方面的疏远,尊称夏景桐为“殿下”,流连花街柳巷,整日借酒买醉,当看见一品宫被羞辱打骂的少年时挺身而出,为少年取名“小柒”时,他念念不忘的,像噩梦一样轮回着的,又是什么·    然而“小柒”不是当年的“小七”,所谓自欺欺人,欺瞒的始终是他自己皇甫端和。
    如今,夏景桐一声深情款款的“阿和”,唤的不是天引卫右将军皇甫端和,只是当初的暗卫少年··    皇甫端和却忍不住应他:“小七。”
    夏景桐听了很是欢喜,上前几步握住皇甫端和的双手:“阿和,你不知道,我在苗疆待得好苦,还好只是三年,要不然我真会疯了的·”·    “你……”·    “你哥哥好厉害,把坏人杀得片甲不留,当然,阿和也厉害,比端明哥哥只是差了一小点点。”
夏景桐拿小指比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尖儿,神态飞扬生动,那笑弯的眉眼自有一股不谙世事的明媚艳丽··    皇甫端和只觉得胸口沉甸甸地像压了块儿巨石,夏景桐的每一句话都像巨锤砸在胸口的巨石上,疼得浑身抽痛,尤其胸口的位置疼得几欲撕裂。
    “为什么会这样——”·    他难以抑制地吼了一声,吓得夏景桐脸色瞬间僵住,小心翼翼地问:“阿和,你怎么突然这么生气呀”·    夏景桐忍不住抬手去摸皇甫端和的脸,忽然神色变得不对劲:“你是不是长大了嗳,奇怪,这是哪儿啊——你又是谁”将目光落向小柒,一脸茫然。
    小柒绞着手指头:“先生,我是小柒,皇甫哥哥给我取的名字·您忘记了吗我先前在花町阁当伙计,还有铜钱儿,您跟花老板关系可好了。”
    “花町阁……唔,铜钱儿……”敲了敲脑袋,脸上的迷惘越来越深,“花老板……是……他是,兰卿……”·    夏景桐突然痛苦地抱头,像陷入了一个无法挣开的噩梦。
强烈的情绪起伏惊动了胎气,他觉得肚子开始难受,额头冒出冷汗··    “我的肚子好疼,像有东西在动,阿和,好疼啊”·    皇甫端和打横抱起夏景桐,同时冲小柒喊:“快去请大夫”·    小柒推门跑了出去,木门“哐当”一声撞上墙,听上去莫名的心悸。
    皇甫端和将夏景桐放在床上,抵着他的额头温声道:“是孩子在闹,你不要担心,我会陪着你·”·    “是孩子……孩子……”夏景桐的手半握成拳在枕边蹭了蹭,脸色苍白,看上去极度惶恐不安,“是阿和的孩子吗是不是”·    皇甫端和抿嘴,内心几经挣扎,最终不忍再自欺欺人,缓缓摇头:“不是,不是我的孩子。”
    眼前转来转去显得尤为焦躁的眼睛因震惊而瞪大,里面倒映着皇甫端和沉静如水般的面孔,然后变得模糊朦胧,潮湿的水雾慢慢聚集,在眼尾流下了两行清泪。
    “不是阿和的,是谁的……”他哽着嗓子出声,满脸惊异··    “……殿下,我会照顾你,还有你的孩子。”
    夏景桐却像没听见一般喃喃着:“孩子,孩子是谁的……”不经意间望见站在窗户外的染血般的霜叶,脑海里犹如被拨动了某根琴弦,浮现出了一双翡翠般的绿眼。
    “是花十二的,我想起来了……”像梦中突然惊醒了一般,夏景桐突然叫起来:“我怎么能忘呢不、不是你的孩子,不是阿和的,是那女干商那蛮夷的。”
    皇甫端和只觉心中又一阵刀绞·夏景桐腹中的孩子是花十二的,不是他的,这个事实如此真实而清晰地摆在面前,他怎么能忘··    “阿和,孩子是花十二的,孩子……花……”·    就见夏景桐像陷入了疯癫,神态木讷呆滞,嘴里一直含糊不清地呓语。
    皇甫端和愣神的工夫,夏景桐忽然伏在床边,抱着肚子悲恸地干呕,直到眼眶通红,眼角含着泪水··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殿下,得罪了。”
    伸手点住夏景桐的昏睡穴,夏景桐顿时跌倒下去,皇甫端和顺势接住他的肩膀,扶他躺回床上··    老大夫被小柒拉着一路风风火火跑来,骨头架子都要散了,连口气都来不及喘,望闻问切一番,说话还在急喘气:“述老夫直言,贵夫人估计受了什么刺激,患了失心之病。”
    金阙皇宫·    夏帝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雪国祸乱已然平息,五皇子夏景闻命人八百里加急送信,信上却不痛不痒地说年关会回去··    捏着家书从头看到尾,夏帝不觉哑然失笑。
    这次祸乱是渡景之子渡雪时挑起·夏帝记得与那孩子有过一面之缘,小名似是唤为“无邪”·批阅的朱笔一顿,他忍不住想那孩子现在长成了什么模样,会不会与渡景那般相似的风华·    此时珠帘后一阵珠玉佩环相接发出的脆响,夏帝寻声望去,看见凤瑶皇后撩起珠帘走来。
    凤瑶皇后的男装妩媚俊俏,夏帝放下朱笔,笑问:·    “出宫做什么去了”·    凤瑶皇后回道:“小九儿回来了。”
    “小九儿不是在东海”·    “突然回来了,在锦乐坊落脚·桐儿的事我暂且瞒了过去,但恐怕,瞒不了多久。”
    夏帝皱眉:“将景桐流放东海就是为了找小九儿,如今他突然回来了,景桐怎么办”·    凤瑶皇后摇头,也无可奈何。
    “只能寄希望于皇甫端和,望他能保桐儿周全·”·    这时,太子不合时宜地出现在御书房外··    夏帝:“让太子进来。”
    凤瑶皇后走进暗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临走前看见御书房外太子俊雅沉静的面容,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当年的摇光··    太子跪到夏帝面前,恭敬道:“儿臣参见父皇。”
    夏帝垂眸,专注于眼前奏章,嘴里淡淡应着:“太子前来,所为何事”·    “儿臣请旨捉拿苗疆王。
幕莲受苗疆王指使谋害儿臣,又嫁祸七皇弟,人证物证俱在,论罪当诛九族·儿臣本想捉拿苗疆王问罪,到驿站才发现人去楼空·”·    “苗疆王畏罪潜逃”夏帝勾唇,“太子想请什么旨”·    “苗疆王乃是苗疆之主,身份非比寻常,然而刀剑无眼,儿臣恐怕——”·    “无妨吾儿是寰朝储君,或可君临天下,怎能妄自菲薄区区苗疆王,太子相机行事即可。”
夏帝出言打断,神色淡漠,“必要时,可就地斩杀·”·    “儿臣谨遵父皇教诲·”太子一顿,又道:“因儿臣之过,让七皇弟蒙冤流放。
如今真相大白于天下,儿臣恳请父皇接回皇弟”·    朱笔蓦地停顿,夏帝抬眼打量太子,看着跪在御座前的青年举止言谈自有一番从容淡定,心念一动,道:“太子抬起头来。”
    太子依言抬头,眉眼温和面容文雅,看不出半分曾经怯懦无能的模样··    良久,夏帝勾唇笑道:“有靖儿分忧,朕甚欣慰。”
此子羽翼已丰,锋芒初露··    ·    第50章 第五十回   穷寇·    ·    秋林深处,落叶堆积,霜重如冬雪。
    飞鸟惊林,苗疆王骑马逃窜,与当初在翠屏山追杀夏景桐的情景何其相似·可是这次追杀苗疆王一行人的只有一个人,蛊师花兰卿··    苗疆王不止一次想,当初怎么没能杀了他呢·    跑出金阙城,以为躲进山林能逃过一劫,哪料山脚下设有埋伏,苗兵伤残过半。
苗疆王一不做二不休,命令那些伤残过重的苗兵分道奔走,去混淆花十二的耳目,拖延时间··    穿过密林深处,苗疆王看见一处辽阔的平原,一群黑压压的飞鸟从天边迅疾飞来,落下漆黑的羽毛。
    ……是血鸦·    黑羽、红眼、勾喙,黑压压地俯冲而下··    锋利的勾喙啄向苗兵,顷刻间血肉腐烂露出白骨,马声嘶鸣,哀叫呻|吟不绝于耳。
    苗疆王勉强护着幕丹,结印催发体内的蛊力,想要驱逐这些血鸦·不曾想苗蛊对血鸦毫无作用,也就是说,它们不是巫蛊召唤来的··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蟒形巨物腾空而起,挟夹着腐臭的黑雾冲向血鸦,血盆大口滴落的涎液掉到地上,枯草尽数化为黑色的焦灰。
    血鸦连同苗兵无一幸免,被漫延的黑雾吞噬,一同腐化成了累累白骨··    苗疆王闭目凝神,听见远处传来的如丝如缕的笛声,猛地惊醒。
    ——是花十二花十二搞得鬼·    恰在此时,太子领着追兵绕过山林,与苗疆王正面迎上。
    真是赶上了最坏的时机·    前有黒蟒,后有血鸦,又有漫延的黑雾步步逼近··    太子刚要下令回撤,黑蟒忽然猛扑过来,涎液黑雾一并喷出,马蹄惊乱,那空中飘荡着的如丝缕般的笛声突然变得刚强磅礴,听上去气势万钧。
    紧接着,疾风忽地席卷而来,黑雾消散,黑蟒突然失控,在原地发狂一般绞动··    花十二不知从哪儿走了出来,手持短笛,笛声悠扬开阔,如巨浪翻滚波涛汹涌,锋芒尽现。
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太子远远看着,只觉得惊心动魄··    苗疆王大喝了一声,黑蟒冲上去,围着他盘旋而卧,兽瞳依然紧盯花十二,不停吐信子。
    “真是糟糕啊……”花十二摇头叹息,走向太子,嘴角溢出了一缕蜿蜒的血··    太子一叹:“先生可有良策”·    “我的蛊在苗疆王面前不起作用。
唯一的办法只有太子先杀了苗疆王,我再出手灭了那蛊物·”·    体内的勾蝾未除,花十二不敢贸然接近苗疆王,若不是事先吞噬了摇光夫人的修为,他甚至不敢出现在苗疆王的视线里。
    太子望向被黑蟒护着的苗疆王和幕丹两人,突然沉默了··    花十二面无表情地抹去嘴角的血,等待太子作出选择··    前方对峙的苗疆王躲在黑蟒的腹部下方,不知为何脸色发白嘴唇黑紫,看上去跟中了剧毒一般。
    “夏元靖——你个吃里爬外两面三刀的狗东西你的母亲摇光与我是亲兄妹,你写信求助,我们一家子立马不远千里跑来金阙帮你,可你呢——”苗疆王突然吼了过来,喉咙听上去像是磨砺的沙砾一般,“为了你,阿莲惨死,阿刃也走了,堂堂一个苗疆之主弄得家破人亡,现在你竟然来杀我——哈哈哈你凭什么来杀我”·    太子淡淡看了花十二一眼。
    花十二不以为意道:“苗疆王疯言疯语,我什么也没有听清楚·”·    太子收回视线,面上客客气气,道:“如今我与先生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我若出事,你也跑不了。”
    花十二暗骂了句“老狐狸”,没再吭声··    这个时候,就见太子抬脚走近了几步,神色冷凝而严肃,大声远远传过去,花十二听得一清二楚。
    太子冲苗疆王说:“舅父,我敬你是长辈,又是苗疆之主,不想让你难堪·如今幕莲表妹指认你谋害皇子,意图颠覆寰朝江山·当初调香宴一案,太子府尸人刺杀一案,甚至夜袭七皇子、教唆幕丹蛊害九皇子,所有案件人证物证俱在,幕莲表妹已经伏法认罪,舅父还妄想狡辩”·    一番话说下来,花十二心里清楚,太子是想借机将屎盆子一股脑儿扣给苗疆王,自个儿一则明哲保身二来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
此次追捕,恐怕也不想让他活命吧··    苗疆王听闻,果然怒火攻心,怀里的幕丹抢先叫了出来:“你混蛋你坏透了——我们不该来帮你的你该死——我要阿爸杀了你阿妈杀了夏景桐——你们兄弟都去死吧”·    话音未落,她头顶上的黑蟒突然仰天撑开血盆大口,发出无声的激荡着力量的吼叫。
    花十二只觉得全身的蛊开始不安的躁动·他甚至隐隐觉得,那该是一声贯穿云霄的长啸··    无声的激荡悠远绵长,传到了山林外的金阙城,惊醒了睡梦中的九皇子夏景鸢。
    ——金阙,锦乐坊··    九皇子从睡梦中醒来,一双冰雪样儿的瞳眸并非纯正的墨色,而是泛着清浅的苍水色··    他疑惑地坐起,望向窗外的目光带着些许迷茫。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等了片刻,夏帝推门而入,脚步放得很轻,看见九皇子坐在床上发愣,奇怪道:“既然没睡,敲门怎么不吭声”·    九皇子夏景鸢这才转头看过来,脸上透着不解:“你有没有听见吼声”·    夏帝摇头,问:“做噩梦了”·    “没有”,夏景鸢想了想,不确定地开口:“可能是听错了吧。”
    夏帝走进去,把门窗关好,又搬了椅子坐到夏景鸢的旁边,看他脸颊消瘦,脸上不见一丝血色,疼惜道:“此去半年多,非但没有养好,怎么还瘦了这么多”·    “让父皇担忧了。
儿臣前阵子吃坏了肚子,现在已经没事了·”夏景鸢靠在垫高的软枕上,又道:“七哥还没回来吗”·    “……”·    “母后跟我说七哥跟皇甫端和出去玩儿了,可我不相信,问锦乐坊的人想必也听不到真话。
这几日我一直在等父皇,君无戏言,想父皇亲口告诉我,七哥出什么事了”·    夏帝道:“夏景桐被流放东海,应是跟你错过了。”
    “……怪不得要瞒我”,夏景鸢神色淡漠,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薄凉:“能让父皇动用流刑,想必七哥定是犯了大错。
七哥被宠惯了,平日里肆意妄为,做事不知轻重,得个教训也好·”·    夏帝缓缓移动视线上下打量他,神情终于有了几分变化,绝对是在惊讶:这番“帮理不帮亲”的说辞不该出自夏景鸢的嘴里吧·    耳边听见夏景鸢说:“我在母后的鬓角看见了白发。”
    这声音极轻,听上去像是破碎的叹息··    夏帝愣了片刻,苦笑··    九皇子夏景鸢素来性情薄凉,唯与七皇兄夏景桐走得亲近,能说出这番话,已是不易。
    夏帝去握夏景鸢放在身侧的手,哪知摸上去竟是爬虫一般的冰凉,抬眼看见夏景鸢斜靠在床头,垂眸深思的侧脸看上去如同覆盖了一层凛冬的晶莹剔透的冰雪。
    “小九儿在想什么”他出声问道··    夏景鸢声音清冷而疏离:“想生气·”·    与此同时——·生子情有独钟宫廷侯爵天之骄子·    花十二吹奏迷魂曲,嘴角不停地溢血,脸色却像颓靡的褪了色的素布,极致的嗜血之红与苍白让他看上去十分诡异。
    迷魂曲下,□□控的黑蟒蜷缩着翻滚,庞大如山丘的蟒身笼罩在愈加浓郁的黑雾里·腐臭蔓延,澄澈如洗的上空隐隐变色,仿佛有风雨欲来的架势。
    太子从始至终都盯着苗疆王,伺机下手··    花十二因勾蝾之故不能用蛊,但仅以一支竹笛迎战,竟与苗疆王打成了势均力敌的僵局。
笛声悠扬,或为离魂,使蟒蛊处于崩溃的临界点··    力敌势均,终相吞咀··    这个时候,花十二嘴边的短笛忽然断裂,笛声戛然而止,同时苗疆王瘫倒在地上,面色痛苦地呕血。
    终是两败俱伤··    幕丹着急地搀扶苗疆王,却被一股强大的劲风掀翻在地··    她惊恐地抬头,看见太子不知何时绕了过来,长剑就要刺穿苗疆王的胸膛。
    “你不能杀阿爸——”幕丹大叫,吃力地爬起来,“阿爸死了,蟒蛊失控,到时谁都活不了”细瘦的身躯护在苗疆王跟前,害怕地浑身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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