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许君风与月 by 狐悦/薄荷夏夏(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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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许君风与月 by 狐悦/薄荷夏夏(上)(2)
·“你,你……”·“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我难道不收吗”·白舒夜万万没想到这竟是许南风设的杀局,更没想到这个容襄会翻脸无情,突施杀招。
从前大哥总跟他说江湖人心难测,就算是身边亲近之人都不可尽信,对待旁人更是要小心提防,可是自己一时被美色所迷惑,这才让容襄轻易得手··“许南风说在白家,白舒歌最在乎的就是你这个弟弟。”
容襄忽然撤开鞭子,可白舒夜来不及喘息就被他用一只手紧紧扼住脖子,他拼命挣扎着想拔出腰间的佩剑,但那窒息的感觉让他的力气也慢慢涣散了··“白舒歌见识过我的手段,如果他真的在乎你,不会放任你落在我的手里。
如果他不在乎……”容襄说着,眼睛里掠过一丝寒光,白舒夜此刻与他近在咫尺之间,这时才发现他的双瞳竟是琉璃一般的金色··“那我只能把你剁碎了埋在山里做肥料。”
金色的眼瞳……他难道是东玥王朝的人·这是白舒夜失去意识前脑中唯一闪过的念头··第23章 城中之城·君疏月已经警告股许南风,有些秘密一旦公开,天下必将大乱。
但是天下大乱与否与许南风何干,他说他的心小的只能容下一个人,根本装不下这整个天下··一张地形图换一条君家人的性命,君疏月道:“我好像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许南风抚着他的脸,一边暧昧地咬住他脖颈处细嫩的肌肤一边轻声道:“我倒希望你不跟我做这个交易,你越是没心没肺我越是喜欢·”··相爱相杀“可惜你越是如此,我越不能让你如愿。”
君疏月握住许南风试图探入自己衣中的手,他这个动作看似不经意,但许南风却清楚地感受到有股惊人的内力在两人之间搏动··你终于也不打算伪装了吗·“内城没有地形图,如果你非要看个究竟,我可以亲自带你去。”
许南风忽然惋惜地叹了口气:“我以为你会把它纹在身上某个地方·”·“我身上还有什么地方是你没看过的”·许南风笑道:“光看身子有什么用,你肯把心给我看吗”·君疏月手中突然一用力,将许南风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许南风微微一怔,眼中划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的心就在这里,可以明明白白让你去看,其实真正让人看不破的是你·”·“阿疏……”·“你如果那么想知道君家的秘密,那你就跟我来吧。”
君疏月的目光骤然之间冷了下去,他松开许南风的手,漠然地转过身去:“但是你踏出这一步,以后我们之间……”·“不阿疏”·许南风忽然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他冲上去猛地抱住君疏月的腰,因为紧张和痛苦,君疏月甚至能感觉得到他的手臂在颤抖:“阿疏,我没有觊觎浮方城和君家的秘密,我,我只是想保护你。”
他的这句话,君疏月是信的·但是他心惊的是许南风竟能查到如此隐秘之事,那么关于君家还有玉髓经的事,他到底知道多少·“浮方城内城的事是谁告诉你的。”
君疏月再次开口的时候,他们两人之间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好不容易拉近的距离突然之间变得比之前更加遥远·就算君疏月并没有推开许南风,但是许南风感觉得到他在刻意地疏远自己,那种疏远不是身体上的,而是两颗心之间的距离。
“如果我说是白轻衣,你相信吗”·“什么”·这个答案确实让君疏月有些始料不及,可就在他为这句话分神的一瞬间,许南风突然出手点住了君疏月身上的穴道。
原本君疏月因为修炼玉髓经,身上的奇经八脉皆已经移位,就算是许南风也摸不准他的命门,但是池寒初的毒压制了他的功体,这才让许南风有机会趁虚而入··君疏月这不是第一次被许南风算计,但毫无疑问这是最让他恼火的一次。
许南风没有给他发火的机会,径自把他打横一抱就往床边走去··饶是君疏月有神功在身,这一时半会儿也挣不开穴道,只能目光如冰地盯着许南风,这或许也是三年来君疏月第一次露出这种眼神,就连许南风看了都不免有些心悸。
他将人抱上床后倒是难得老实一次,没有再继续上下其手得寸进尺·君疏月兀自生着闷气,索性合上眼不再看他,许南风也只好乖乖地坐在床边,一边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一边道:“我知道你气我过问君家的事,但是只要能保护你,我不怕被你怨恨……”·“白轻衣到底跟你说过什么云鹤山庄是怎么牵扯进来的”·君疏月冷硬地打断了许南风的话,就算他知道许南风巧舌如簧不可尽信,但是这天底下他最敌不过的就是许南风这千般柔肠,哪怕是假的,也能让他的铁石心肠融化,可自己现在最不能的就是心软。
“两个月前苍梧剑被劫,白轻衣曾来找过我,当时我已经隐约觉得事情暗藏乾坤,于是我提出要他交出白舒歌做为酬金·”·“白舒歌他不是半年前就已经失踪了”·“那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说法,骗得过白舒夜,但骗不过我。”
·地坊弟子遍及天下,确实没有是能够瞒过许南风的耳目的,只是白轻衣为何要囚禁白舒歌,仅仅是为了夺取云鹤山庄的大权·许南风轻轻叹了口气,继续道:“半年前白舒歌来见过我,他说云鹤山庄恐有大变,若他日后突遭不测,定是白轻衣下的杀手。
所以他失踪后,我就命人潜入云鹤山庄,果然发现他就被白轻衣囚禁在吴锋山底的矿洞之中·”·“这么说来,白舒歌在你的手里”·“不,他这次是真的失踪了。”
为了换取苍梧剑的下落,白轻衣不得不向许南风妥协,然而就在白舒歌被接出地牢的第二天他却突然不告而别,至今下落不明··“以我对白舒歌的了解,他机敏过人城府极深,不可能明知白轻衣要夺权还坐以待毙。”
许南风点了点头:“不错,所以我一直怀疑他是自愿被白轻衣囚禁,而在那个矿洞里,其实另藏乾坤·”·“吴锋山下的矿洞”·“白舒歌失踪后,我借故向白轻衣兴师问罪,从他嘴里逼出了一些事来。”
许南风见君疏月的神色渐渐平静下来,紧绷的心才稍稍松了松,他握紧君疏月的手继续道:“阿疏,你虽是君家后人,可是你知道当年设计建造浮方城的人现在何处吗”·君疏月闻言,心头不由一跳,虽然他并没有经历当年那件惨事,但是谷墨笙告诉过他所有参与设计建造浮方城的人都被屠杀殆尽,为的就是要守住君家不可外传的秘密。
可许南风这么问,莫非……·“当年并不是所有人都死在了浮方城内·白家,就是幸存的一条血脉·百年来,他们异姓更名隐藏身份,在吴锋山下建立了云鹤山庄,而所谓的矿藏根本不是天然形成,而是浮方城坠落后的残片。”
君疏月听到这里,心中不觉豁然开朗,难怪云鹤山庄的铸剑工艺惊世绝伦,非世间之物,原因竟在这里··“所以,内城的秘密是白轻衣告诉你的”·“他还告诉我白舒歌极有可能一并带走了浮方城内城的地形图。”
“极有可能是什么意思”·许南风的眼中浮现一层忧色:“白老太爷之所以将庄主之位传给白轻衣就是因为白舒歌曾图谋重启沉入海底的浮方城,白老太爷认为他狼子野心必将祸乱天下,所以才将庄主之位传给白轻衣,并命他将白舒歌囚禁于吴锋山底,终生不得重入江湖。”
相爱相杀·“可是白轻衣却为了与池寒初联手释放了他·”·君疏月沉思了片刻,忽然道:“你如何能证明白轻衣所说的都是实话”·“至少浮方城中确有内城,这是不假的吧。”
原来他方才问起地形图的事,不过是试探自己的反应·这小子·“不过白舒歌的事你不用担心,恶人自有恶人磨,就算我们不找他,总会有人挖地三尺把他找出来。”
君疏月听到这话不禁有点同情那个所谓的‘恶人’,看来这是又有一个人被许南风这小狐狸拖下水了··第24章 东玥少帝·许南风这句恶人自有恶人磨说的自然就是北方大陆第一王朝东玥的少帝北辰襄,而他在乾州的身份却是白梅台之主容襄。
其实说他是白梅台之主也不准确,因为这白梅台本是属于许南风的,只不过两人眼下暂时联手,所以便将白梅台借给了北辰襄暂住··北辰襄这次前往乾州身边只带了贴身的几个剑侍,那身负重剑之人就是东玥第一剑客贺凡,他的剑正是当年白舒歌亲手所铸,所以白舒夜第一眼看到那剑才会觉得十分眼熟。
天下间能得白舒歌亲手增剑之人不会超过十人,这足以说明北辰襄与白舒歌的交情·只是既然颇有私交,为何又要将自己扣留在此地,他又说自己是白舒歌的债主,他们之间究竟有何恩怨。
白舒夜本以为这次自己必死无疑,却不想醒来时四肢俱在,性命安好,不过被囚禁在白梅台西南角的一处别院之中,北辰襄特地派了自己的亲侍严加看守,除了眼前这方寸之地,白舒夜哪里也去不了了。
贺凡回到墨香小筑时正看到侍婢们捧着换洗的衣物从里面鱼贯而出,他犹豫着不知该进还是该退,这时屋里传来北辰襄召他入内的声音,贺凡脑中不由地闪过一些画面,脸上突然有些莫名的发烫,心也跟着狂跳起来。
“白家那小子都安顿好了”·北辰襄方才沐浴更衣完毕,厚重的裘袍被挂在一旁的衣架上,身上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单衫,头上繁复的发饰也已经取下,只绑了个简单的发髻,乌黑的长发都披散在身后,尤显得风骨出尘,绰约如仙。
“一切都按您的吩咐安顿好了,不过……恕属下多嘴,白少真的会为这个弟弟现身”·北辰襄背过身缓步走到榻边坐下,身上的轻衫发出簌簌的轻响,那声音缭绕在贺凡耳边,让他的心越发躁动起来。
他即便低着头都能想象得到此刻眼前是什么光景,早知如此他就不该此刻回来··“他或不来,许南风都要给本皇一个交代,否则他也休想从本皇这里得到他想要的东西。
况且……”·北辰襄说到这突然眉头一皱,低下身去轻声咳了一声,贺凡见状连忙取下裘衣上前为他披上·北辰襄兀自咳了几声,面上血色已经褪尽,双唇也像是覆了一层霜色,贺凡忙用掌抵住他的后背灌注内力给他,就在慌乱之时他看到了桌上摆着的那个青色瓷瓶,正要去拿却被北辰襄喝住:“本皇不吃那药。”
“陛下”·北辰襄咬着唇,额头已是冷汗淋漓,贺凡见他如此痛苦却也不敢轻举妄动,那是救命的药其实也是毒药,虽可解一时之痛却遗祸无穷,像北辰襄这样心高气傲之人,怎能忍受日后自己成为一个武功尽失的废人·“陛下,这乾州天寒地冻,实在不宜久留,您身体有恙,不如早些回朝,也免得摄政王……”·“好了,此事本皇自有定夺,无需你多嘴。”
北辰襄脸色一沉,厉声打断贺凡的话,贺凡虽然还想再劝可看了看北辰襄的脸色,还是不得不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继续派人盯着许南风和云鹤山庄,如有异动立即回报。”
北辰襄说罢,摆了摆手示意贺凡退下,贺凡看着他还有些苍白的脸色,心中一片惴惴不安·自从来了乾州之后,北辰襄的病发作得比之前更加频繁,这气候是一方面原因,加上他总不肯服药,所以病情也反复得厉害。
·东玥那边摄政王几乎每日一信催得厉害,殊不知北辰襄正是因为与他置气才迟迟不肯还朝·而北辰襄有所不知的是,摄政王的婚期已定在了半月之后,倘若他还是不肯回去,摄政王就打算亲自来白梅台一趟了。
摄政王大婚,东玥国主焉能不在,可是这场婚礼却正是北辰襄真正的心结所在··“你是说东玥的少帝也在乾州”·当君疏月听许南风说到此刻正身在白梅台的北辰襄时,不禁有些惊讶:“我听闻东玥少帝自幼体弱,根本不能离开东玥皇宫半步,这次居然跑到乾州来了”·“体弱是真,不过却也不像外面传言那般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你放心,他比我们更想找到白舒歌,有他在,白舒歌一日也别想逍遥快活·”·“他成年在即,摄政王北辰遥应该还政于他,他此时不留在东玥准备还政之事,竟然在乾州逗留,看来在他心里白舒歌比他的王位更重要”·“我看未必。”
许南风见君疏月脸色好转,紧绷的心总算可以放松下来,他趁着君疏月沉浸在思绪中时,动作轻快地就往床上爬,等君疏月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从床边转移到了床上,一双手臂紧紧缠着他,力气大得像要把他的腰给勒断。
两人不久前还剑拔弩张,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这会儿竟又被他三言两语扭转了乾坤,君疏月饶是还有火气没消,但看着许南风目光楚楚地望着自己,明知他是笑里藏刀不得不防,却还是狠不下心来把他赶下床去。
“答应我,不要再过问浮方城的事·”·这是他最后的底线,只要许南风不碰,他们之间就还能继续走下去··“如果我说不你会杀我吗”·仿佛才刚刚缓和的气氛又因为许南风这一句话变得肃杀起来,君疏月的沉默让许南风感到窒息,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手心里已经溢出的冷汗。
而君疏月在沉默之后幽幽道了一句:“我不会杀你,我只会永远离开你·”·相爱相杀·“不许我不许”·对于许南风而言,最可怕的永远不是死,而是别离。
他可以毫不犹豫为君疏月而死,但是他不能忍受活在没有他的世界里·一刻也不行··君疏月抓住许南风的手,他的穴道已经自行解开,许南风心头一惊,可是来不及反应就已经被君疏月狠狠推开。
“你出去罢,我累了·”·若在平时,许南风听到这话必定软磨硬泡用尽手段也会求得君疏月心软,可是今日他看着君疏月那冷如冰霜的面孔,不得不松开自己的手,悄无声息地将身体撤开。
君疏月虽闭着眼,状若并不在意,可是当听到许南风的脚步声从房间里消失后,他的心头也不禁泛上一层痛楚··傻南风,至今没有人能破解君家的宿命,你陷得越深,日后越难抽身,我能为你做的只有让你远远离开……·第25章 飞雪残声·乾州武林以浮玉山为界一分为二,广袤的北方冰原皆在浮方城势力范围之内,而南方则有云鹤山庄白氏、云岭商家、九天七圣盟、霹雳堂雷家等一众门派各自划地为王。
自君疏月消失于江湖,池寒初掌权浮方城后,南北江湖之间的冲突越演越烈,已是到了不能相容的地步·而这几年浮方城的势力已经越过了南北界限,不少武林世家不得不向池寒初俯首称臣,而南武林几大家族也不得不被迫联手,这才得以形成抗衡之势。
然而池寒初的野心早已不止是在北武林称雄,南方沃野千里,民丰物阜,而且又与朝廷或明或暗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池寒初早已视之如掌中之物,如今只是缺少一个契机对其发难。
这两年他醉心于武学,城中大小事宜都交付于段闻雪打理,就连其他五位阁主亦是不常召见·这次他出关,又逢南武林正为君疏月重出江湖之事焦头烂额,他认为这正是自己的机会。
然而段闻雪却对此事颇有疑虑··“属下始终有一事不明,究竟是谁在以君疏月的名医猎杀白、商、雷还有九天盟的人·亦或者说是君疏月当真还在人世”·段闻雪大病初愈,脸色远未恢复,整个人看上去单薄得像是阵风就能吹垮,池寒初本不愿他在为这件事伤神,但是段闻雪岂能装作不知。
“以本座对君疏月的了解,他若真要报复不会去杀那些无名小卒,他那个人,啧……”·池寒初冷笑了一声,:“不过也不排除是他旧部所为,毕竟地坊坊主至今下落不明。”
“我倒觉得更像是第三方势力·”·段闻雪说话间禁不住低头轻声咳了咳,池寒初见他身体仍有不适,便道:“本座已将龙寂和苍寥召回,这段日子你安心养病,毋须操心太多。”
“他们回城了”·“这一两日就到·”·池寒初口中的龙寂和苍寥正是天阁的天权与天玑两位阁主,他们两人是一对同母异父的兄弟。
兄长龙寂以枪法独步天下,而弟弟苍廖则擅断刃,两人十四岁那年投入浮方城,甫一入城就联手击杀了言语羞辱他们的前天玑阁阁主,因此一举成名,从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对这对兄弟出言不逊。
“咳咳……”·段闻雪不及多说什么就又低头咳嗽起来,池寒初见他这副模样心里着实不忍,说来也怪自己,前些日子练功走火入魔一时失控才会伤了他,明知他体弱还强迫他……·“你回天璇阁养病吧,本座可不想再失去一个阁主。”
段闻雪闻言,嘴边不由浮现一丝苦笑,他好不容易止住的咳,蓦然间想到了什么,这些天他都没有看到识欢,这孩子素来喜欢粘着他,怎么一下子跑的没影了·“对了,你那个剑童这些日子去哪了,本座已经有许多日子没有见到他了。”
“属下还以为是城主有任务派给他……”·“他是你的人,本座可使唤不动·”·池寒初话音刚落,只听到殿外传来通传的声音。
是龙寂和苍廖回城了··“你先退下,这段时间安心修养,其他的事本座自有安排·”·段闻雪自知已是强弩之末,但心中仍有不甘,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池寒初,但最终还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他想他对于池寒初而言不过就是一味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药,如今眼看自己已没有太多的价值,大概也就不会再珍惜了吧··可惜池寒初并未注意到段闻雪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他此刻正野心勃勃地想着如何称雄南北武林,君疏月没有做到的事会在他这里一一实现。
·段闻雪悄然退出祁阳殿时,龙寂和苍廖正走在殿前的千石阶上,这两人虽是兄弟,但长相却天差地别,哥哥龙寂高大俊美但像是块捂不化的冰,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惊人的寒意,而弟弟却天生一张清秀稚气的脸,像是个永远长不大的十五六岁少年。
他的嘴边永远是挂着笑容的,哪怕连杀人的时候亦是如此··“阿雪”·苍廖一看到段闻雪就挥着手迎了上来,段闻雪躬了躬身,也笑道:“方才城主还说到你们,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听说你病了,我跟大哥就日夜兼程往回赶,怎么样,身子如何了”·“还好,只是小病·”·脸色差成这样还是小病·“城主也真是,明知道你身体不好还……”·“我们还是快些进去,不要让城主久等。”
一直沉默的龙寂突然开口打断了苍廖的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哥哥的脸色,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多嘴,朝着段闻雪轻轻吐了吐舌头又走回到龙寂的身边去··“一会儿我去天璇阁看你,我给你带了好吃的。”
“好·”·段闻雪笑着点了点头,又朝着龙寂微微欠了一下身·龙寂的目光冷冷的从他身上掠过,仿佛彼此只是不相识的陌生人··相爱相杀·段闻雪站在石阶上目送着他们兄弟二人走远后才终于忍不住低下身按住剧痛不已的胸口。
他大口地喘息着,可仍然有种窒息般的难受·他挪动着身体好不容易靠在了栏杆边,但眼前却阵阵昏黑,没走两步就出了一身的冷汗··“主人”·在段闻雪意识消失的前一刻,他恍惚间听到了识欢的声音,但他已没有力气去分辨那是不是幻觉。
石阶上飞奔而来的一个身影将险些坠落的人稳稳地抱在怀里,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已经失踪多日的识欢··“主人……”·他紧紧抱住已经昏迷的段闻雪,目光怨恨地望向那座恢宏却异常寂寥的祁阳殿。
主人为了浮方城,为了城主耗损心力至此,到头来得到的又是什么呢·他低头看向段闻雪苍白如纸的面孔,耳边蓦然响起君疏月告诉他的话··君家人一生只会挑选一个继承人,然后将自己的毕生功力传授于他,而自己则会终老于海底的冰墓之中。
那座埋葬于浮方城之下的密城,其实是君家的人的坟冢··而段闻雪也是君家后人,那么他是不是最后也要回到那里去等死·“主人,识欢不会让你死的,识欢一定会保护好你……”·识欢说着俯下身轻轻用脸颊蹭了蹭段闻雪冰冷的额头,他最后一次转身看向那座屹立在灰色苍穹下的祁阳殿,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
与其让他留在一个根本不懂珍惜他的人身边,为什么不争取主动让自己来给他幸福·虽然识欢并不懂得君疏月口中所谓的幸福究竟是什么,但是他知道自己会比池寒初更珍惜段闻雪,他会倾尽所有去对段闻雪好,绝不让他一个人孤孤单单。
而此刻正在祁阳店中召见龙寂和苍廖的池寒初忽然莫名地有些心悸,他不知道这不安从何而来,只是突然而然有种强烈的感觉,仿佛自己遗失了什么重要的东西·龙寂和苍廖看到他蓦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可池寒初眼神恍惚地望着殿外,眼前尽是段闻雪离开时候的背影。
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好像那个人会就此离开他··但那是绝不可能的,段闻雪宁可死在自己身边也绝不会离开自己的··第26章 天枢阁主·然而这一次池寒初却失算了,段闻雪就算爱他入骨,心甘情愿为他粉身碎骨,但他的身体已到了极限,是去是留都已经由不得他。
当识欢将他带回天璇阁的时候,君疏月和许南风已经等在了那里·在他来之前,许南风和君疏月还小小打了个赌,不过其实许南风心里知道这赌自己是必输的,不过是为了哄君疏月开心罢了。
“你到底给那小子灌了什么*汤,他居然真的乖乖听话把人交给你了·”·“只要他真的在乎段闻雪就不会任由他留在池寒初的身边·”·君疏月说罢径自向前迎了上去,许南风望着他的背影,低声幽幽道:“我心亦如是。”
君疏月的脚步顿了顿,他听到了许南风的话,但是他无法给他任何回答·他知道以许南风的手段不可能对君家的秘密一无所知,他可能掌握得比自己想象中更多,可是君家的人宿命会推着他不由自主向前,他不能逃避只能面对。
识欢抱着昏迷的段闻雪走到君疏月的面前,这个一身凌厉杀气的少年此刻就像是无助迷茫的小兽,惶恐不安地看着君疏月:“你真的能治好主人的病”·“我与他既是同族血脉,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君疏月嘴上虽这么说,但段闻雪功力散尽,除非将他送入地宫冰封,否则以他身体衰弱的情况来看,怕是撑不过一年半载·可是眼下当着许南风的面他却不能说出真相,否则他追问起来又是没完没了了。
“当务之急是要先把人送出浮方城·你可有什么对策”·许南风看了一眼段闻雪,这个容貌清淡的男人虽气质出众,但实在很难想象竟与君疏月是一门所出,他原本还以为君家的人都是君疏月这般貌若天人的长相,原来也有例外的。
“据我所知,这几日五位阁主会陆续回城·”·“所以”·“想不想我替你清理门户”·君疏月闻言微微怔了怔,然后若有所思道:“龙寂和苍廖向来不问只听命于池寒初,这两个人你不会动也动不了,剩下的玉衡和瑶光两位阁主一个醉心武学,一个不问世事,唯有天枢项天陵还算是做事的人。”
“池寒初依仗项天陵还有个原因·”·许南风眨了眨眼睛,目光中露出一丝狡猾:“项天陵还有另外一个身份,他是东玥安陵王的儿子,也是安陵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皇族中人那他为何不在东玥任官,反而投入浮方城”·“想必你也知道自玥帝驾崩之后,幼子北辰襄虽顺利继位,但朝政仍由摄政王和安陵王两王把持,北辰遥手握军政大权,在东玥朝廷可谓是真正的万人之上一言九鼎,少帝于他不过是个傀儡罢了。
而安陵氏世代效忠于东玥,在朝中根基颇深,大有与之抗衡之势,若不是有北辰遥在朝中坐镇,只怕少帝的皇位早已不保·”·“所以安陵王派出自己的儿子到乾州来招兵买马,以备将来起事之用”·他们自以为做的隐秘,但其实早已惊动了北辰叔侄。
这次北辰襄前往乾州,一来是因为北辰遥突然宣布婚事惹得他勃然大怒,二来也是为了铲除安陵少君这个心腹大患··“这才是你与东玥少帝秘密结盟的原因所在。”
许南风故作高深地笑着点了点头:“倘若项天陵死在了池寒初的手上,安陵王岂会善罢甘休·”·“看来你已经决定要搅这趟浑水了·”·“项天陵就在来的路上,我会给池寒初一个不得不杀他的理由。”
许南风说话间目光落在了段闻雪的身上,那眼神看得识欢不由抱着段闻雪退了两步,像是唯恐许南风突然对段闻雪发难一样·而君疏月见状忽然明白了什么,不由在心中暗自赞叹,这小狐狸的城府和手段较之几年前更可怕了,这招借力打力借刀杀人玩得真是又狠又准。
相爱相杀·当年项天陵也算是拥立池寒初上位的股肱之臣,只不过这两年池寒初更加宠信段闻雪,将生杀大权都交给了段闻雪,此事早已引起了项天陵的不满,如果这次能借段闻雪挑起项天陵和池寒初的矛盾,这两人一旦相争,浮方城势必大乱,到那时再想离开易如反掌。
“如此说来,池寒初突然下令召五位阁主回城也在你计划之内”·“应该这么说,这正是我的建议·”·许南风笑得一脸天真烂漫,但只要想着这笑容底下藏着什么样的心思,君疏月就不免有些可怜池寒初。
段闻雪算是他身边唯一真心待他之人,如今却因为许南风的几句话就把其他五位阁主召回,这摆明就是忌惮他功高震主,难怪段闻雪会伤心到呕血晕厥··“可是如今段闻雪重病在身,再也经不起什么折腾,你让他去引项天陵入套怕是不成。”
“这事我也想过,所以……”·许南风话还没说完,君疏月就突然截断他道:“所以,由我来替他·”·许南风刚要摇头,君疏月又道:“据我所知,你地坊之中多的是能人异士,一张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应当不是难事。
而且我与段闻雪身材相当,又同有君家人的纹身,互换身份之后他留在这里养病,池寒初和项天陵我去应付·”·“这才是我最担心的”·许南风愤愤地跺脚道:“他是池寒初的情人,怕就怕池寒初连自己枕边人都认不出,假戏真做了怎么办”·“……”·君疏月微微一愣,接着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戳了戳许南风鼓起的腮帮子,既无奈又甜蜜道:“你这个小醋坛子,你把我当什么”·“他如果要是晚上亲亲抱抱你怎么办,你不从他就露陷了,要是从了他,我……我……”·“傻瓜。”
君疏月捏住许南风的下巴,在他唇上用力咬了一口:“我答应你,绝不让他碰我·”·“当真”·“不过,我可要提醒你,我与段闻雪互换了身份,你睡在他的旁边可不许不规矩。”
“我发誓我只对你一个人不规矩·”·许南风一脸真挚地看着君疏月,顿时让他有些哭笑不得··第27章 此情无计·今年北方的严寒比往年来得更早一些,还是深秋时节,乾州北方已是千里冰封,连终年咆哮的漂浮之海都仿佛因为这百年不遇的极寒而变得静默。
自西而来的官道已被冰雪层层覆盖,官道两旁是仿佛绵延到无尽之处的奇峰峻岭,它们在灰色的天空下孤独地伫立着,投射下一个个苍凉的身影··空寂无人的官道上,一辆马车冒着风雪向前疾行。
这官道年久失修,又因雪天路滑,若非拉车的马都膘肥体壮训练有素,只怕以这样的速度在雪天行车,迟早也落得个车毁人亡的下场··官道虽然颠簸,可这车做工十分考究,坐在车内竟好似如履平地一般。
车内宽敞得能足足容下至少十人,坐具床榻一应俱全,角落里还有一个半人高的楠木书柜,上面整齐地摆着经史子集各类书籍,这马车的主人此刻就端坐在榻上低头看着一封加急的密信。
那男子未及而立之年,但眉宇端方沉稳,一副安坐风雨的模样,一看便是老于世故之人·站在他身侧的女子长得俏丽非凡,颇有灵气,她趁着主人看信之际悄悄挑开帘向外看了一眼。
那人一边看信一边道:“过虎牙关了吗”·“小侯爷,再过一日就到浮方城的地界了,这一路都听说二阁主病重,也不知道是真还是假。”
那小侯爷放下手里的信笺,略作沉思道:“段闻雪这个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这些话不可尽信·”·“他患病多年,撑到现在我看是强弩之末了。”
“其实本王倒是应该感谢他,这些年他在浮方城坐镇确有功劳,向南武林扩张了不少的势力,现在也该他功成身退了·”·那女子闻言笑道:“此刻不正是侯爷接手浮方城的好时机”·“现在接手浮方城”小侯爷摇了摇头:“怕只怕有人想等着坐山观虎斗。”
“您的意思……”·“君疏月重出江湖的事你可有听说·”·那女子点头道:“确有听说,不过只是传言,并没有人真的看到他现身。”
“不管这消息真实与否,放出这个消息的人如今才是池寒初的首要大敌·无论他是想利用君疏月做文章,还是压根就是君疏月本人在震慑池寒初,不管哪一种可能对池寒初来说都是致命的威胁。”
小侯爷说罢,伸手指了指自己方才看完的密信:“近一个月来南武林四大世家相继有近百名弟子被无名杀手所杀,整个南武林人心惶惶都在猜测是君疏月重出江湖。
不过本王觉得对方如此张扬,反而不像是他·”·“以君疏月那清高自傲的性子,属下也觉得不会是他·但……会是谁呢……”·小侯爷不再说话,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皑皑雪原,眼下就要入冬了,乾州毕竟不比东玥,也不知道那个人的身体能不能受得住这乾州的严寒。
那日池寒初在祁阳殿召见了龙寂和苍廖之后,心中始终有些惴惴不安,总觉得段闻雪的样子有些异常·但这几日他刚出关,城中事务繁重,实在无暇去天璇阁一看究竟。
若在从前,就算他不去天璇阁,段闻雪也必会自己找上门来,可是这次他回去之后,当真是打算闭关养病,竟一次也没有来见自己··以池寒初的性子,除非是被魔功反噬痛苦难当,否则绝不会亲自去找段闻雪。
他是这样的恃宠而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男人有一天会主动离开他的生命,让他追悔莫及·所以当他第一次感到自己被段闻雪疏远之后,他才真正有一种惊恐和不安的感觉。
相爱相杀·池寒初已经想不起自己有多久没有来过天璇阁,段闻雪虽然贵为浮方城的二阁主,但在吃穿住用上一直十分随意,甚至连侍奉的下人都比其他阁主要少许多,平日里跟着他的就只有剑童识欢而已。
从前他们情浓时池寒初还打趣过他,说他这人都快要活成了神仙,名也不要利也不要,将来真不知道能用什么留住他··其实真正把他困在这黑色城池里的只有池寒初,他才是真正束缚着段闻雪的囚笼。
池寒初走到天璇阁外时正好看到识欢端着水盆往外走,他闻到他一身的药味,心里不由一慌,走上前拦住了他:“你家主子呢”·识欢在浮方城是个十分特别的存在,他除了在段闻雪面前毕恭毕敬以外,其他人包括池寒初在内在他眼里都如同透明一般。
他不讲礼数惯了,池寒初也懒得与他计较,但今天识欢他的眼神明显有些不同,那种眼神里隐隐透着怨愤和怒意,让池寒初觉得十分不快··“主人病了,还在休息。”
识欢见他要往里走,突然一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池寒初本就对他有些不满,见他还诸多阻拦,不禁怒火上头:“给本座滚开”·“主人病了”·识欢瞪着眼盯着池寒初,似是铁了心要跟他过不去。
池寒初毕竟是一城之主,别说是浮方城,就算整个乾州也没有人对他如此无礼,看来段闻雪当真是把他宠坏了,今天非得替他好好管教一番不可··“咳……”·可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里屋突然传来了急促的咳嗽声,池寒初闻声一掌推开识欢直奔屋内而去。
他一进屋就被那股浓烈的药味呛得不能呼吸,段闻雪伏在床边不住地咳嗽,看他的样子像是一碰就会支离破碎,脆弱得让池寒初的心不由地一紧··他一直以为他的病情已经好转了,谁曾料想他竟病得连床都下不了了吗·“闻雪实在病得厉害,不能下床恭迎尊主,还望尊主……咳咳……”段闻雪许是因为病得太久,连声音都喑哑得像变了个人,他一边咳嗽一边挣扎着要下床,池寒初在门边僵立了片刻才忽然间反应过来,连忙上前抱住了他。
“怎么会病得这么厉害前几日不是说好转了吗”·段闻雪面色如纸地靠在池寒初肩头,唇角还沾着鲜红的血渍,看的池寒初心头一悸,马上转头朝着屋外喊道:“马上传沈秋来见本座,拿着本座的金令去”·他口中的沈秋正是医圣曲溪灵的关门弟子,他虽年轻,但在江湖中已有冷面鬼手之称,曲溪灵退隐江湖之后,放眼整个乾州已无人可以与他比肩。
但多年前他因遭仇家追杀投入浮方城门下,之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江湖·他生性怪癖,从不轻易出山,唯有城主金令才能请得动他·而这城主金令一出,不止沈秋,浮方城内外三千弟子皆要听令,所以他不会轻易动用此物。
可是今天他却为了段闻雪破例了··“尊主,不必了,我……”·段闻雪刚说了两句又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看到他这病骨支离的模样,池寒初才意识到原来这个男人是如此牵动自己的心,他的痛好像都痛在自己的身上,每咳一声都让自己感到呼吸困难,心惊肉跳。
“你别说话了,我已派人去请沈秋,有他在必会保你安然无恙·”·段闻雪听了这话似乎也终于安心下来,靠在池寒初怀里渐渐昏睡过去,池寒初不禁收紧了自己的手臂把人牢牢抱住。
原来有的时候真的到快要失去了才会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可惜他想要对段闻雪说的那些话,他永远也不可能听到了··第28章 冷面鬼手·倘若池寒初不是因为段闻雪的病而心神大乱,那他一定能听到从房檐上传来的磨牙声。
某个躲在暗处偷窥的醋坛子当看到池寒初把‘段闻雪’抱进怀里的时候,他觉得自己都要被醋海淹没了··君疏月这一招不叫以假乱真,根本就叫以身饲狼还是说他根本就是在刺激自己·而此时正被池寒初抱在怀里的君疏月正用余光撇向躲在角落里的许南风,即便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也能猜到此刻他恐怕已经醋海翻腾了。
不过池寒初会如此紧张段闻雪也着实让君疏月有些意外,毕竟在他印象之中池寒初就是那种冷血无情之人,没想到他竟还有这样的一面,看来这次把注下在段闻雪的身上倒真是赌对了。
池寒初因为心中有愧,难得在天璇阁多停留了片刻,虽只有片刻,对许南风来说却是度日如年一般的难熬·他亲眼看着池寒初对君疏月又搂又抱,这滋味就跟凌迟他差不多。
于是无形之中许南风的心里又多了一条不得不杀池寒初的理由··虽然这显然是欲加之罪··段闻雪的天璇阁向来冷清得很,但今日却十分奇怪,池寒初前脚刚离开,苍廖后脚就跟来了。
许南风趴在房梁上心里真真是苦不堪言,他怎么不知道段闻雪跟苍廖的关系如此之好,这小子一进门就把君疏月抱了个满怀,君疏月显然也是没有料到,不由地表情一僵,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不该回应这个拥抱。
“我一回城就想来看你,可是大哥说你病了要静养,我怕打扰你才一直拖到今天·”·苍廖说着又上上下下把‘段闻雪’打量了一遍,皱紧眉头心疼道:“池寒初真不是个东西,怎么能这么折腾你。”
敢在浮方城这么说池寒初的,大概除了许南风也只有苍廖了··“尊主已经派人去请沈大夫,你不要这样说他·”·君疏月对段闻雪并不算十分了解,所以在模仿他的时候也格外注意,他的容貌虽已完全看不出破绽,但声音却不能十成相似,只能用咳嗽来掩盖。
不过苍廖和段闻雪也有些时日未见,如今他又有病在身,自然也不会特别留意其中的异样··“假惺惺的,也就你才信他·”苍廖不屑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吗,项天陵要回来了,他一直跟你不对盘,池寒初现在把他找回来,不是成心气你”··相爱相杀看来段闻雪和项天陵不和已是浮方城人尽皆知之事。
君疏月装模作样地回护了池寒初几句,结果遭到了苍廖更加激烈的批判,躲在角落里的许南风听见他骂池寒初骂的那么过瘾,忍不住也偷偷笑了起来··浮方城这几位阁主里总算是有人对上了他的胃口,这个苍廖是个有趣的人。
“池寒初对你这么坏,你还是跟着我吧,我会对你好的·”·苍廖冷不防冒出这么一句让正在低头喝药的君疏月差点被药汁呛到,而这时苍廖突然把他一把抱住,这更是让躲在屋檐上的许南风差点没忍住要给他一掌。
“阿雪,你考虑一下啊,我会对你好的·”·君疏月内心一阵尴尬,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这突如而来的告白,幸好此时识欢已从外面回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着墨色长衫的年轻男子。
“沈,沈秋”·苍廖一看到他就从座上猛地蹿了起来,像是受到了什么莫大的惊吓一样·那男子就像是波澜不惊的一潭静水,好像不管发生什么都惊扰不到他,但是他的身上又散发着一种压迫人的气势,好像被他多看一眼都会觉得呼吸困难。
“阿雪,我,我下次再来看你,你好好保重·”·苍廖就像是见了猫的耗子一样,恨不得立刻从沈秋的面前消失才好·两年前苍廖被云岭商家的人所伤,几乎性命不保,被龙寂带回浮方城后在沈秋门前跪了足足三天才求得他出手相救。
但苍廖也因此落下了一辈子的阴影,沈秋虽然救了他,却也把他折腾得生不如死,如今想来都不寒而栗,所以一看到沈秋才会落荒而逃··所谓一物降一物,正如是也。
沈秋放下药箱走到床边,他虽然什么话都未说,但目光已经盯着君疏月看了许久·他那种咄咄逼人的目光像是能把人从里到外都看穿一般,也幸好面对他的人是君疏月,若是换做别人只怕已经露怯了。
“尊主说你病得很重”·君疏月从床边坐了起来,笑道:“沈大夫觉得呢”·“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装病。”
“我也这样认为·”·君疏月话音刚落,许南风已经从梁上一跃而下,封住了沈秋的退路·沈秋淡淡看了他一眼,低头理了理自己的衣衫,若无其事道:“难怪屋子里有这么多人味,原来上头还藏着一个。”
“沈大夫,别来无恙·”·许南风笑着朝他拱了拱手,沈秋却依旧是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以作回应:“许先生不在江湖上兴风作浪,原来是跑来浮方城了。”
“沈大夫这话说的真是……”·兴风作浪这个词用得实在精准·君疏月忍不住在心里赞叹了一声··“这人皮面具做的不错。”
“过奖,不过还是没有逃过沈大夫的法眼·”·“我说过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装病·”沈秋转身看向君疏月:“你脸色虽差,但气息顺畅脉相稳健,也只有瞎子才信你有病在身。”
这瞎子说的可不就是池寒初么·既然已经被人戳破了真相,君疏月也便不再多做隐瞒,一抬手将面上的人皮轻轻揭了下来,他的面孔已经与几年前完全不同,所以沈秋盯着他看了许久只觉得莫名的熟悉却根本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沈大夫,本座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师傅曲灵溪的南山药庐·”·听到这话,沈秋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波澜,他从座上豁地站起身来,不可置信道:“你,你是……”·君疏月虽未开口,但他的笑容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沈秋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语气略带感慨道:“这三年你藏得可真深·”·“你应该说是被他藏得真深·”·君疏月伸手指了指许南风,沈秋望着他点了点头:“厉害。”
这厉害二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实在是太太太太难得的事,足够许南风夸耀一段时间了··第29章 难解之疾·几年前沈秋投入浮方城时,人人都以为他是在江湖上结了仇家不得不来此避世,但其实他来浮方城仅仅是为了一个人,而那个人就是君疏月。
但凡和沈秋接触过的人恐怕都很难想象他这种人也有动情的时候,这是连许南风都没有料到的··直到日后他因为沈秋的缘故吃尽苦头才蓦然醒悟,果然是不会叫的狗咬人更疼。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你既无恙,看来我这趟是白来了·”·沈秋这话说完,许南风却轻轻皱了皱眉头,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事,不久前池寒初为了控制自己而在君疏月身上下了毒,他说过那毒对身无内力之人完全无害,但对于像君疏月这样的高手却是穿肠毒药,显而易见的是君疏月如今已经恢复了武功,那么……·沈秋也说了,天底下没有人能在他面前装病,当然也没有一个病人可以在他面前装作若无其事,这就是说那毒药对他一点影响都没有·他的武功究竟已经高绝到了什么地步还是说他已经练成了第十重的玉髓经那么天下间可还有人能够挡得住他·想到这一点,许南风的心不由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他突然之间感到四肢冰冷,血液凝结,整个人都被一种无名的恐惧所包围着··这种如坠冰窟的感觉直到君疏月牵住他的手才慢慢退去,他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他明明是那么近,但许南风却又觉得他是那么远,那么不可捉摸。
那些他曾经坚定不移相信能紧紧握在手里的,不过是不自量力的痴梦·这个男人从来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从前不是,今后更加不是·如果有一天他决心转身离开,自己又能用什么留住他·他知道自己那根深蒂固的自卑感在作祟,可是拥有君疏月原本就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他只是太害怕梦醒的感觉……·相爱相杀·君疏月虽然一直在跟沈秋说话,但其实余光一刻都没有从许南风的身上移开过。
他们两人虽没有彻底交过心,但毫无疑问彼此都是天下间最了解彼此的人,所以许南方的任何异样都不可能逃过他的眼睛·池寒初的毒虽然一直残留在他体内,但是有玉髓经护体,暂时对他还不是有太大的影响,而许南风只字不提此事恐怕也是觉得自己身中此毒更易控制一点吧。
他那点小心思,哼……·沈秋虽然是君疏月的人,但是他早已无心踏足江湖,所以并不打算陪着君疏月和许南方搅这趟浑水,要不是看在君疏月的面子上,他连段闻雪的事都不愿意管。
而段闻雪此刻已经在栖凤居昏睡了足足两日,若不是偶尔能看到他胸口轻微的起伏,只怕他躺在那里真与死人无异·他这几日都是靠着君疏月的血吊着一口气,但是以许南风的性子,要他眼睁睁看着君疏月用自己的血去救别人,这比从他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都疼。
所以如果沈秋有法子替他续命,那自是再好不过··而沈秋来到栖凤居后,在段闻雪床边足足坐了一个时辰,以他的医术,能让他耗费这么大心力断症的,段闻雪也算是头一个。
这一个时辰里,识欢一直趴在窗边向里面张望,身子几乎一动也未曾动过,那背影看上去又无助又可怜,连阿吕都说这孩子心眼太死,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倘若段闻雪真的走了,口口声声说爱他的池寒初不会去给他陪葬,但这个孩子一定活不下去。
“老板,你说那人真的有救吗”·阿吕看到识欢泪眼婆娑地趴在门口,给许南风倒茶的时候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许南风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难说,识欢敏感地回头看着他,那副眼泪汪汪可怜兮兮的模样吓得许南风连忙改口说:“有救有救,肯定有救。”
他话音刚落,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识欢见状马上迎了上去,他身子僵了太久又跑得太急,差点一头栽进沈秋怀里,沈秋冷着脸看着像小狼狗一般灰头土脸的识欢,哼了一声:“死不了,急什么。”
识欢听了这话,原本灰败又沮丧的眼睛骤然恢复了些许神采,等不及地就往屋里奔去·许南风笑着摇了摇头,一边招呼阿吕给沈秋添茶一边兀自打了个哈欠道:“早就跟他说过,沈大夫一出手,便是阎王想收人也难。”
可惜他这吹捧的话还没说完,沈秋就打断道:“这个人我想带回药庐去·”·“咳……”许南风被一口茶水呛住,咳了半天才缓过来,结结巴巴道:“你,你不会是想……”·“他很适合做我的药人。”
“如果你敢把他做成药人,你信不信他身边的那个小狼狗能把你生吃了·”·沈秋转身瞥了一眼识欢,面无表情道:“要救他,别无他法。”
“你根本就是看上他的特殊体质了吧·”·段闻雪既是出身君家一族,那么就跟君疏月一样有异于常人的体质,这对于炼药成痴的沈秋来说真是万里挑一的好材料。
沈秋被许南风点破了心事,便直言不讳道:“如果不是他体质特殊让我还有点兴趣,我会建议给他个痛快·”·这是一个大夫应该说的话吗·“这件事我做不了主。”
许南风摊了摊手:“他是君家的人,只有阿疏才能决定他的去留·”·“其实……”·听许南风提到了君疏月,沈秋的表情忽然间变得微妙起来。
他一向是个很干脆的人,干脆到说话做事从来不会考虑别人的感受,所以他身边的人都把他看作是一个完全不懂人情世故的怪物,所以他也几乎没有朋友和可以亲近的人·但此刻他这欲言又止的态度·“你想说什么”·沈秋看到许南风的眼神变了,他在有关君疏月的事情上都会特别敏锐,敏锐得甚至有些疯魔。
所以虽然沈秋只说了两个字,但是他马上从这两个字里觉察出了什么·他那种寒光凛冽的眼神让沈秋觉得如果今天不把剩下的话说完,许南风会让他死在这间屋子里。
执念太深也是病,而许南风显然是病入膏肓了··“其实我想说,十年前尊主的师父,也就是谷墨笙谷城主曾经带着一个人去南山草庐向我师父求医·那个人也出生君家。”
许南风是何等聪明之人,虽然沈秋这话还未说完,但他已经从话里听出了端倪,他的心不由跟着一紧··“他的情形和段闻雪几乎一样,所以……”·“你的意思是将来阿疏也会变成这个样子”·第30章 花海迷沼·你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尊主也许会和他们一样……·直到沈秋离开之后,他的这句话都始终在许南风的耳边徘徊不去,他感觉自己多日来积压在心头的不安都因为这句话而被重新点燃,已经蔓延成一场燎原大火,将他的心烧的炙痛不已。
君疏月一直对君家的事讳莫如深,那仿佛是一个不能触碰的禁忌,每一次许南风只要一提到此事,君疏月必然会大发雷霆·他如此强硬的态度是许南风前所未见的,所以无论他有多么渴望知道这个秘密,却始终不敢越过雷池一步。
这世上没有人比君疏月更懂的拿捏许南风,他知道要想断绝许南风继续调查君家秘密的念头,只能给他下一味狠药·所以他不惜用自己做威胁,如果许南风敢再进一步,他就会从他的世界里完全消失。
而这件事足够震慑许南风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是今日沈秋的话又再度唤起了许南风深藏的恐惧·这些年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偌大的乾州甚至连浮方城的生死都掌握在他的手里,可是在面对君疏月的时候他依旧是当年那个手足无措的小孩。
你到底隐瞒了怎样的一个秘密,君家人的宿命,难道正如我所看到的一样,注定要走向不可挽回的悲剧·许南风在屋子里一直坐到天黑掌灯,满室的清冷让他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彻骨寒凉。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璇阁的方向,君疏月叮嘱过他,让他近日不要再随意走动,免得引起池寒初的警觉,其实区区一个池寒初他怎会放在眼里,许南风总觉得他执意要与段闻雪交换身份搬去天璇阁去是为了躲避什么。
相爱相杀·而沈秋的话又加深了许南风的疑虑·或许君疏月真的是在躲避自己··“先生·”·许南风正为君疏月的事伤神不已,冷不防听到红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由惊了一下,攥在手里的茶杯啪地一声在地上摔了粉碎。
这就好像是个一个不祥的预兆,让许南风原本就压抑不已的心情更加沉重起来··“先生,白梅台那里传来的信·”红袖说着便将刚收到的密信递给许南风。
许南风拆开了信,里面只有寥寥数语,但是却让他眼中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北辰襄可真是不客气,这么快就把白梅台当他的囊中之物了·”·许南风嘴上虽这么说,可是脸上却不经意露出一丝赞许的笑容。
红袖好奇地朝着那信上偷偷瞥了一眼,可惜也只看见一个烧字·但就这一个字也足够让她心惊··外人只知白梅台主来历非凡,上至官府朝廷,下至三教九流皆与之有关,所以整个乾州没有人敢轻易招惹白梅台,但其实白梅台只不过是许南风收集各路情报的据点之一,如今因为要与北辰襄联手,所以才借他暂住,没想到他上来就要火烧白梅台,当真不是自己的东西不晓得心疼。
·“也罢,由着他吧,我也想看看这个东玥少帝能不能把白舒歌钓出来·”·比起这白梅台,许南风现在心里更在意的是君疏月·沈秋的话就像是选在他心头上的一把刀,如果有一天这把刀真的落下了,君疏月真的成了第二个段闻雪,他知道自己一定会疯的。
“对了,还有一件事·”红袖凑近了一步,在许南风耳边轻声道:“项天陵已经穿过了虎牙关,再有一日就要入城了·”·“那好。”
许南风点了点头:“可以让识欢准备出发了·”·“项天陵武功了得,那孩子只身前去,怕是未必……”·许南风瞥了一眼红袖,红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说。
许南风平日里虽然看上去懒懒散散十分随和,但剥除那一层表象之后,真正的许南风却绝不是个亲善和蔼之人·他成为地坊坊主之后,在江湖中掀起过多少血雨腥风。
这世上有一种面冷心热,而许南风恰恰与之相反,他说过自己只是一个商人,一切可以拿来牟利的东西他都会毫不吝惜,这其中甚至也包括他自己·今日别说是推识欢去送死,就算他日为达目的要他牺牲跟随自己多年的红拂与红袖,他亦会毫不犹豫。
这个世上,他仅有的温柔都给了君疏月,只有他是许南风可以不计一切代价去保护的人·哪怕这个代价是永远被他憎恨··所以当夜许南风再次由密道进入了毕罗花海。
白轻衣曾告诉过他真正的浮方城就葬在海底深处,然而自从白老庄主过世之后,那张世间仅有的地形图也消失于世,唯一真正知晓城中之城方位的人恐怕只有看过那张地形图的白舒歌了。
云鹤山庄靠着浮方城的残片就能够锻造出世间举世无双的神兵利器,如果让真正的浮方城重现于世,那会在整个乾州掀起怎样的血雨腥风·更何况那座城里还藏着君疏月视逾性命的秘密,这个秘密白舒歌是不是也已经知晓了·那高悬于苍穹之上的孤月在荒芜灰败的花海上投下一片苍凉寂寞的白光,许南风孑然一身孤立在花海之中,他朝着四野望去,这里静寂无声得仿佛连风都不曾停留。
他明明就知道有一个惊天的秘密藏在这片花海之下,可是究竟该从何处着手却连一点头绪也没有··许南风叹了口气,仰头看向那轮犹如幻影一般的白月·这里地处漂浮之海的深处,应该是不可能看到海上的月光的。
而且许南风还注意到好像无论什么时候来这里,这轮明月始终都是满月··这世上本就没有一成不变之事,何况月有阴晴圆缺除非,那根本就是假的·许南风想起之前白轻衣对他说过的话,浮方城又名天外之城,它本就是从天外而来,那么它的秘密是否就藏在这明月的背后·想到这,许南风纵身跃起朝着那月光洒落的方向疾奔而去,可是那苍穹之高,以人力根本无法触及,他就算追着那轮月光也永远不可能到达。
这毕罗花海到底是怎样一个神奇的地方,它明明只是一座海底荒城,为什么会让人有一种漫无边际的渺远之感,许南风在这花海之中感觉到自己仿佛正立于无穷无尽的天地之间,无论朝着哪个方向都永远走不到尽头。
会是幻觉吗·亦或者这个花海本身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所以让人根本找不到出口·许南风对于五行八卦之术了解甚浅,这算是他身上唯一薄弱之处,不过他知道这天底下谁最精通此术。
不过他愿不愿意出手就难说了··那人正是浮方城的七阁主风北瑶,她亦是城中唯一的女阁主··第31章 风起摇光·雷泽风氏传闻乃是伏羲后人,这一氏族世代生活在乾州以西一个叫雷泽的地方,那里也曾是神祗伏羲的故乡。
风氏一族千百年来精于推演之术,传闻这一族通天知地,明辨阴阳,有逆转生死之神能·不过倘若他们真有此通天之能,最后也不会落得个灭族的下场··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风氏一族虽世代避居雷泽,不问世事,然而君本无罪,怀璧其罪·既身负神能自然会引来有心之人的觊觎·二十年前号称北沧第一军团的绝云军横跨阻绝雷泽与北沧的云渊海峡,企图以武力征服风氏一族,然而风氏一族抵死不从,北沧王聂衡一怒之下下令屠灭风氏一族,彼时只有七岁的风北瑶被母亲偷偷藏在绝云军的舰船底舱方才逃过一劫。
从那之后雷泽风氏不复存在,她是风氏仅存的一条血脉··在她十七岁那年,北沧王聂衡迎娶了自己第十九个王妃,在王妃入宫的当晚,北沧王横死在自己的寝宫之内,当宫人发现他的尸首时,他的头颅已被人割去,殷红的血从寝宫一直蔓延到宫外,而那位传说中的王妃却不知所踪。
聂衡死后,北沧朝野大乱,曾傲笑天下的绝云军团覆灭在这场内乱之中,终成历史长卷里的一页残章··这十年间聂家始终没有放弃追查弑君凶手的下落,而风北瑶在报仇雪恨之后一直避居摇光阁,再也没有离开过半步。
相爱相杀·七阁之中只有摇光阁不在浮方城内,风北瑶常年离群索居,别说池寒初,就连君疏月都没有见过她几次·但她与许南风之间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摇光阁位于浮方城百里之外地谷底之中,这片谷底是整个乾州北域唯一没有被冰雪覆盖的地方,犹如一个遗世独立的绿洲,终年野草蔓蔓,碧色连天,摇光阁就座落其中,周围看似无遮无掩,但其中暗藏乾坤。
谷地以摇光阁为阵心,每隔几步就按照星象排列着大小不一的石堆,这些石堆被掩盖在荒草之下,一旦有人误入其中,或就此迷失,或丧命于此,可谓步步杀机,凶险异常。
许南风站在山谷的高处朝着摇光阁的方向看去,那里犹如是黑夜中升起的一点星光,虽然微弱却也十分显眼·虽然已经有多年不曾来此,但是当年风北瑶告诉他的破阵之法他始终谨记在心。
在这星阵中,只要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到那时就算风北瑶有心救他也是来不及的··这阵法随天上星辰的位置而变化,所以每一个时辰里阵法都会发生改变·但风北瑶告诉过许南风,无论他什么时候来,都会有一条路为他通向摇光阁。
“小黑,今天给我争气点·”·许南风来时身边还带了一个伙伴,就是那条他花了一锭金子买来的黑蛇·自从到了北境之后,小黑就一直懒洋洋地犯困,就算他是天下罕见墨玉灵蛇,但还是抵不住蛇的天性,此刻正半睡半醒地趴在许南风怀里,一副并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起初许南风从捕蛇人手里买下他时只是想取了蛇胆泡酒,可是带回家养了几日之后才发现他是天下三大奇蛇之首的墨玉灵蛇,这种蛇从前没有在乾州境内出现过,他长在雷泽地深沼之中,通体如墨,极富灵性,风氏一族将其奉为圣物。
这灵蛇一旦认主终生不弃,主人若遇大凶之劫,有性命之忧,取灵蛇之心或可续命··看似寻常的一条小蛇,其实是千金难换的稀世珍宝,如果阿吕知道真相,一定不敢再多嘴抱怨了。
“乾五坤六,苍星居北……”许南风一边念着风北瑶教他的口诀一边在黑暗中摸索,当走到相应位置后果然看到草丛中伏着一块巨石,巨石上浮着一条模糊的龙纹,许南风站在一旁举目向离位看去,果然乱草之中出现一条一人宽的小道。
他正要继续向前,不想这时一直在他怀里懒得动弹的小黑像是忽然间睡醒了,挣脱他的手臂滑落下去··“喂”·小黑一落了地就径自朝着摇光阁的方向游去,他的动作极快,很快就消失在荒草之中,许南风连忙追了上去。
墨玉灵蛇再有灵性也不可能聪明到会闯阵吧,这星阵中杀机重重,稍有踏错就万劫不复,可不能让他乱来··“灵蛇是我族圣物,天赋神力,你与其担心他,不如小心自己。”
许南风正焦急地四下寻找小黑的下落时,不远处突然飘来一声清越动听的女声·许南风顿时心头一喜,循声望去:“瑶姐姐,你可算肯出来见我了·”·“我可不想见你,见你准没好事。”
许南风闻言笑道:“我这可是给瑶姐姐送礼来了·”·他话音刚落,只见一道白练从那摇光阁的方向飞掠而来,许南风纵身跃上,几个起落之前便穿过了摇光阁前的星阵。
而此时一身黛紫薄衫的风北瑶身若无骨地靠在门边,涂着凤仙花汁的手指白皙如葱郁一般,而小黑不知何时到了她手中,正一圈圈缠绕在她那只裸露的右臂上,似是炫耀般吐着血红的信子发出丝丝的声响。
她似乎对于许南风的到来完全不感意外··不过风氏一族号称通晓天地,无所不知,又岂会算不到今日有故人造访·“瑶姐姐”·许南风一落稳就急忙满面笑容地凑了过去,风北瑶一边逗弄着正趴在她怀里撒娇的小黑一边神情漠然地瞥了他一眼,口吻无不嫌弃道:“每次你这么叫我,我就知道麻烦大了。”
“姐姐要是真的嫌我烦,怎么还会放我进来呢”·许南风笑眯眯地跟在风北瑶身后,他乖巧起来当真是人畜无害,就算风北瑶知道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也狠不下心来赶人。
况且,他今天送的这份礼,确实有点重呢··“你这女干商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这次这么出血本,我倒真要考虑一下了·”·“墨玉灵蛇天下罕见,姐姐错过了这次,可就没有下次了。”
“那我就把你跟这小宝贝一起关在摇光阁,我还怕你跑了不成”·风北瑶说罢轻轻勾起朱唇,一双眼瞳之中似是泛起层层秋波一般,妖骨天成,媚如邪物。
“好姐姐,你就别捉弄我了,我怎么入得了你的法眼,况且我这人好吃懒做还油嘴滑舌,把我留下只会白白气坏你的身子,那可就划不来了·”·风北瑶闻言忍不住用细长的手指戳了戳许南风的脑袋,嗔道:“姐姐说不过你,你哄人的本事比你骗人的本事还高明。
说罢,想求我做什么”·“帮我破一个阵·”·第32章 天外之城·君疏月素来浅眠少梦,他不喜欢那种坠入梦境不知身是客的滋味,也是因为他害怕自己走不出来。
君家人的身体从十六岁时开始发生变异,尔后的十年时间他们必须不断地修炼玉髓经来抑制身体上可怕的变化·君家人世世代代都在与这受到诅咒的宿命相抗衡,然而他们之中并没有胜利者。
大多数人选择像段闻雪那样散尽功力,然后进入永恒的冰封··今日的段闻雪也会是将来的他,君疏月几乎在他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你到现在还执意不肯跟南风说出真相”·君疏月从梦中惊醒的时候,谷墨笙正坐在他的床边,窗外不知从何时开始飘雪,他望着谷墨笙凝着霜华的白发,心头莫名地有些酸楚。
“我不能……”·君疏月虽然是谷墨笙的徒弟,但是对待这个师傅他几乎从来没有过好脸色,这是唯一一次他卸去了冰冷的伪装,将脆弱的一面展露在谷墨笙的面前。
相爱相杀·“你怕他重蹈为师的覆辙”·君疏月背过身去,窗外银色的雪光如一层寒气笼在他的身上,谷墨笙望着他的背影,一时之间竟也不知该说什么。
“你的时间不多了,早做决断吧·不然错过了最后的时机,你……”·“如果必须以牺牲南风为代价,我宁可君家的血脉终结在我手中。”
“你”·谷墨笙猛地拧过君疏月的肩膀,语气中透着难得的严厉:“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糊涂,你以为像段闻雪那样散尽一身功力成为一个废人就能保护许南风”·“我死好过他死。”
“被留下的那个才是生不如死·”·谷墨笙说出这句话时,仿佛感觉有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君疏月这时才恍然清醒,他扭过头微不可闻地说了一身抱歉。
谷墨笙叹了口气,伸手拂开君疏月遮住脸颊的乱发,他那张原本精致如玉的面孔上如今已隐隐浮现出毕罗花的花纹,它们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再往下便是胸口……·池寒初的毒加速了他身体的衰弱,异变比想象中来得更早。
白日里他为了隐藏这个秘密不得不耗费更多的内力来压制体内日渐沸腾的真气,而带来的后果就是让这身体受到更严重的摧残··“他……现在还好吗”·“他一直在药池中昏睡不醒,曲灵溪说他的身体恢复得很缓慢,也许再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都未必能清醒过来。”
“但只要活着就会有再见的一日·”谷墨笙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幽幽道:“徒儿,听为师一言,不要再等了,以许南风的资质再加上你我二人的□□,兴许真能助你冲破玉髓经的第十重。
这对你来说起码是一线生机·”·君疏月口中的‘他’正是谷墨笙的恋人,亦算是君疏月的生身之父,这也正是他不能让许南风知道的秘密··君疏月曾经告诉过识欢浮方城也叫做天外之城,那是因为他们君氏一族原本就是从天外而来。
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可思议,但其实千年之前这世上本无乾州大陆,是这座自天外而来的城池坠入深海之后,它的一部分并没有被海水所淹没,经过沧海桑田的变化,水面上的部分成了今日的乾州,而真正的浮方城沉睡在乾州大陆的最深处,浮方城仅仅是这座城的一角罢了。
·君家人从出生就和寻常之人不同,他们不需要经历十月怀胎的孕育,他们的生命来自于父亲的骨血·在浮方城最深处的地宫之中生长着毕罗花的花母,那朵母花盘踞在地心之中,她的每一片枝叶上都积蓄着生命原始的力量。
君家人在成年后会被允许进入地心,选择属于自己的那一片生命之叶,用自己的骨血将其培育长大··可是君家人虽然拥有着超越普通人的特殊天赋,但是经过了千百年的时间他们的体质依旧无法和这个世界完全融合,在他们年满十六岁后,他们的身体会发生无法逆转的病变,他们会成为嗜血的修罗恶鬼,修为越高越无人能敌。
以君疏月如今的修为,放眼天下已是无人能敌,如果真的发狂入魔,那么等待天下人的将会是无尽的血腥噩梦··君家人一直靠修炼玉髓经来遏制病变的发生,但是迄今为止没有人真正成功,因为要冲破玉髓经的第十重,唯一的方法是寻找一个资质过人并且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伴侣双修。
当初君疏月不愿将玉髓经传授给许南风绝不是因为他资质太差,恰恰是因为他资质太好·而冲破玉髓经的最后关隘后会使双修之人全身真气逆行,必须由其中一人散尽自己的内力为对方疏通全身经络,否则两人都难逃一死。
所以段闻雪宁可自己忍受绝世的痛苦也不肯与池寒初双修,因为同生共死易,生离死别难··君疏月的父亲当年就是为了保全谷墨笙所以在最后选择牺牲自己·谷墨笙是唯一一个冲破了玉髓经第十重的人,但也因此差点失去自己心爱之人。
父亲的经历让君疏月始终不敢踏出这最后一步,因为他知道以许南风对自己的执念,他必会一死来成全自己·这也正是他不愿让许南风知晓君家秘密的原因··但是他不知道许南风正在一步步地接近这个秘密,他亲手养大的孩子比他想象中更加出色,而想要保护他的那颗心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更执着。
许南风从瑶光阁回来的时候东方已见曙色,一夜的大雪让整个浮方城都压抑在一片冷清而厚重的氛围中·识欢天不亮时就已经离城,他必须赶在项天陵到达浮方城前动手。
红袖曾问他难道一点都不担心识欢的安危许南风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他这次派识欢前去,目的并非杀人,只是放饵·如果连这件事都做不好,段闻雪也算是白□□他了。
许南风在外奔波了一夜,实在是又累又倦,正准备回屋休息,这时阿吕突然冲出来一阵乱叫:·“老板老板,不好了小黑不见了”·好端端的一间屋子像是遭人洗劫了一样,阿吕自己也是蓬头垢面一身狼狈。
而此刻那宝贝灵蛇正施施然地趴在盘在许南风的肩上,嘲讽一般朝着他嘶嘶吐着蛇信··愚蠢的凡人··“老,老板,原来他在你那里,吓死我了,我半夜醒来见他不在窝里,以为他又偷溜出去。”
“我睡不着觉就带他出去溜了个弯儿·”·“……老板,我只听说过遛狗的,还真没见谁半夜出门遛蛇的·”·“那是因为你老板我与众不同。”
许南风说着丢了个帕子在阿吕脸上,为了找小黑他差不多快把屋子翻过来了,看这一头一脸都是灰,活像是受了什么虐待一样··“弄乱的屋子明儿起早打扫。”
许南风打了个哈欠,抱着小黑径自往自己屋里走去,阿吕一看外头的天色,不由哭道:“老板,天都亮了,还起什么早啊,我可是一夜没睡啊·”·第33章 雪林凶影·马车穿过了虎牙关后,地势就比之前平坦了许多,不过一夜风雨过后,前方的冰晶石林被厚重的积雪覆盖着,蔽日遮天的,马车经过时几乎看不到前方的路。
相爱相杀·火炉在项天陵的脚边烤的正旺,他手上握着一卷书,但是显然有些心不在焉·半日前他接到从东玥传来的密信,信上说安陵王已经派出了杀手潜入乾州,他们的目标显而易见就是北辰襄。
在来浮方城之前他与父亲安陵王有约在先,无论如何不得擅动北辰襄,否则休怪他不顾父子之情·可安陵王嘴上虽做了承诺,待他一离东玥,马上派出杀手追查北辰襄的下落,这让项天陵着实恼怒。
北辰襄自幼身体孱弱,就算被扶上了皇位也不会对项家有什么威胁,安陵王真正要忌惮的应该是摄政王北辰遥,他与其把力气浪费在北辰襄的身上,倒不如想想如何对付北辰家的那只老狐狸。
不过安陵王如此急于除掉北辰襄,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项天陵·他对北辰襄的迷恋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方,甚至可以为了他斩断父子之情,倘若此事被北辰遥知晓,等于是白白让他抓住了安陵王府的软肋,以他的性子,为保北辰家的基业说不定能亲自把自己的侄儿送出去。
自古红颜多祸水,没想到这蓝颜也如此致命··自从项天陵接到这密信之后马上派出了自己贴身的暗卫前往乾州·他从小和北辰襄一起长大,自以为十分了解他的性情,以为他这次前往乾州只是因为和北辰遥怄气才任性出走,身边想来不会带着太多侍卫,而且他身子又弱,乾州终究不比东玥,入秋之后一日冷过一日,他只要一想到北辰襄会在异乡吃苦就恨不得马上把他接到自己身边来。
可惜如今立场相对,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挽留他·“侯爷·”·项天陵正兀自苦恼之际,车外传来横霜的声音·横霜虽是女子,却是项天陵从小的伴读,她的父亲是安陵王府的侍卫统领,深受安陵王的器重,而横霜自幼习武,而且聪慧绝伦,跟在项天陵身边既可护卫他的安全,亦可为他出谋划策,可谓是他的左膀右臂。
“可是有消息了”·项天陵放下手的书,焦虑的看向横霜,横霜点了点头道:“暗卫查到王府的杀手近日出没在云汐城附近·”·“云汐城”那是闻名天下的繁华之都,北辰襄生性贪玩,会去那里倒也并不奇怪。
项天陵又道:“让人好生盯紧,千万保护好少帝的安全·”·“是……”·横霜神情复杂地看了项天陵一眼,本想说些什么,可最终要是选择了沉默。
她知道自己人微言轻,在北辰襄的事情上,连安陵王威逼利诱软硬兼施都说服不了项天陵,何况是自己·而就在横霜欠身告退之际,马车猛地震动了一下。
突如其来的杀气让项天陵顿时警觉起来,横霜蓦地抽出腰间长剑护在项天陵的身前··项天陵独自在外闯荡多年,对于生死之事早已淡漠得很,不过眼下已经到了浮方城的地界,谁有这个胆子向他这个天枢阁的阁主下杀手·“侯爷小心”·横霜话音刚落,只听到一声巨响传来,接着车厢四周开始出现裂痕,横霜剑光一横,将那摇摇欲碎的车厢一剑劈开,车外的杀手被那剑气所震,不由向后退开,横霜护着项天陵疾身而退。
此时车外的护卫已死伤大半,对方有备而来,早就埋伏在这片雪林之中,就等着项天陵自投罗网··天下之大,知晓他行踪的除了安陵王,剩下的恐怕只有……·“侯爷,这里有属下,您先离开。”
“留活口·”·项天陵脸色阴沉地盯着那步步逼近的黑衣杀手,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身材最为瘦小的那个人身上··那个人身上的杀气最凌冽,所以格外引起项天陵的注意。
“无论你们是奉谁的命而来,现在罢手,或可留个全尸·”·这些杀手本就是亡命之徒,岂会被这三言两语吓退·尤其是为首之人,虽看上去最为弱小,但身上的剑气却最为惊人,让横霜都不由暗自心惊。
那人将手中的剑轻轻一挽,横霜立时飞身上前,两道剑光蓦然相交,发出刺耳的剑鸣之声·那声音似是震动了整个雪林,林端的积雪纷纷而下,在剑光之中犹如一场疾风暴雪平地而起。
横霜的剑法自幼得高人指点,兼之悟性极高,小小年纪已名扬东玥,鲜有败绩,没想到今天在这里居然遇上一个旗鼓相当的敌手··倘若她知道与她对招的不过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怕是要气得吐血了。
就在横霜与识欢缠斗之时,其他杀手亦趁机攻向项天陵·项天陵站在一棵雪松之下,手中并无兵刃护身,看似全身都是破绽·那几名杀手一拥而上,交错的剑光犹如一张落网向项天陵扑来,项天陵却动也不动,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眼看着剑光迎头落下,项天陵的身影突然间从他们眼前消失·就在那么一刹那间,几道血光从那些黑衣人身后飞溅而出,而他们甚至没有看清项天陵是如何躲开这么多纵横交错的剑招,更不知道他是何时绕到了自己的身后,他们在这世上看到的最后景象就是漫天的红雪和自己飞起的头颅。
“啧……”·项天陵看着自己袖角沾上的血渍,发出嫌恶的声音,他一抬手,掌风犹如寒刃落下,将那沾血的衣角齐齐削去··他的周围躺着七八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可是他的身上竟连一滴血也没有沾上,依旧雍容华贵一尘不染。
但此时横霜与识欢对剑已落了下风,她的剑法完全被识欢封住,完全没有突破的机会,而识欢却奇招频出,让她渐渐有些无力招架··横霜在剑术上素来自信,没想到这次竟被对方完全压制,她的心一乱,更给了识欢机会。
识欢一个闪身避开她的剑锋,纵身一跃如云鹤冲天之势,周围风雪未停,他黑色的身影却无端消失在了雪中,横霜一剑落空,心中略有些急躁,正四下寻找他的下落时,背后忽然寒光一凛……·识欢这一剑原本是要定了横霜的性命,但不想就在横霜不能动弹之际,一道人影猝不及防犹如疾电闪过,挡在了横霜身前。
识欢微微一怔,正要反应却听到当地一声轻响,对方伸出两指朝着剑锋轻轻一弹,那剑转眼即碎,碎片的寒光掠过识欢的眼睛,他不急闪避就被对方一掌正中心口……·相爱相杀·第34章 玄鳞软甲·这本是摧心裂胆的一掌,但项天陵有心留识欢一命,所以并没有使出全力,然而让他始料不及的是就在这一掌按在识欢胸口的时候却赫然发现对方的胸口处坚硬如铁,自己的掌力竟被完全挡了下来。
“这是……”·识欢眼神一沉,身子向前一迎,项天陵不由被他突然爆发的内力震得退了退··这个孩子的内力……·识欢此刻想起许南风叮嘱自己的话,硬生生压下了杀气,一转身便朝着雪林深处而去。
横霜见他要逃,连忙追了上去,可是识欢轻功之高似乎更在他的剑术之上,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林中·横霜气得一剑砍在树上,剑气把树上的积雪簌簌震了下来,落在她的长发和肩上,看上去越发狼狈了。
“可恶,这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方才危急之时要不是项天陵出手相救,此刻她已死在那人的剑下·她行走江湖多年未曾遭遇过如此惨败,对方是何来历真的让她非常好奇。
“敢在浮方城境内埋伏杀手,你觉得他的主子是谁”·项天陵一边蹲下身查看雪地上的剑痕一边思索方才发生的怪事·那人胸口处显然是藏着铁甲护体,可见对方对自己的武功路数十分熟悉,所以才会有备而来。
“要我说定是段闻雪无疑·”·横霜一脚将那已经断气的杀手尸体踢翻过去,一剑划开对方脸上的面罩,对方早已断气,就算毁了他们的尸身也不过是出口恶气罢了,根本于事无补。
“段闻雪,看来本王真的要去会会你了·”·项天陵原本一直没有把段闻雪放在心上,在他眼里这个人能够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不过是仗着池寒初对他的纵容和宠爱,这样的人他从来不会看在眼里。
但是今天他竟然真的大胆到跟自己动手,那自己也就不再给他留情了··“先回浮方城·”·项天陵说罢,一掌劈断马车的缰绳,一跃跳上马背,然后朝横霜伸出手道:“上马。”
横霜看着他伸来的手微微一怔,脸上不经意划过一丝羞赧之色·她心中恋慕项天陵多年,只不过碍于身份始终不敢表露,况且项天陵心中另有所爱,所以横霜也不敢奢求太多,这样一份小小的体恤和温柔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识欢从雪林逃脱之后,未走多远就看到一抹红影立在冰雪之间,识欢认出那人正是红袖,不知为何看到她在那里等着自己,识欢的心底莫名地涌出了一股暖意··红袖看到识欢安全归来,自己也不由地松了口气,马上脚步轻快地迎了上去:“如何,顺利吗”·“嗯。”
识欢不拔剑的时候就像是乖巧的邻家弟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其实仔细想来他和自己也算得上是同命相怜,大家都不过是乱世里的棋子,被那些掌权者拨弄着向前,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一脚踏进深渊。
她与红拂也就罢了,可识欢只不过是个心智不全的孩子,竟也难逃江湖的风雨··“没受伤吧”·识欢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地方:“许先生给了我护甲。”
·“护甲”·识欢说着就把自己的衣服扒开,露出了里面玄色的甲胄·红袖认得那正是许南风贴身所穿的玄麟软甲,不由吃了一惊。
可是待她冷静下来一想,许南风从来算无遗漏,他那么了解项天陵,如果不是有九成以上的把握不会轻易动手·可惜自己跟随他多年竟也还误会他是寡情冷血之人,真是有眼无珠。
“对了,你赶紧回去吧,段公子醒了·”·“真的”·识欢闻言,眼睛顿时一亮,他一把抢过红袖的马,纵身跃上马背,一扬鞭子就策马而去。
等红袖反应过来他人都已经走远了,气得红袖在原地直跺脚··沈秋陆续往栖凤居又来了两天,给段闻雪下了几味重药,总算是把他这将断未断的一口气给抢了回来。
识欢回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边望着窗外出神·他虽然和君疏月换了面容,但是在识欢看来和从前也并没有什么不同,这世上色相最会使人迷惑,只有真正心性纯直的人才能看破一切。
在这一点上,就算是深爱着段闻雪的池寒初都做不到··段闻雪醒来时一看到许南风就已经认命了·在许南风来到浮方城后,段闻雪就多次向池寒初进言要他趁此机会除掉许南风,可是池寒初并没有放在心上。
其实段闻雪真正忌惮的不是许南风,而是他身边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厮’··或许可以这么说,君家人天生就有种无法为外人所理解的感应,从他第一眼看到君疏月时他就已经有所怀疑,只不过许南风将他保护得太好,自己甚至没有机会能够接近他。
所以段闻雪不得不向池寒初建议,让他利用这个‘小厮’来牵制许南风,也可以试探出他是否当真手无缚鸡之力··只可惜算计到了最后,成了困兽的人却成了自己。
“许先生的手段,闻雪自愧不如·”·段闻雪虽然顶着君疏月的面孔,可是却让许南风看着十分生厌·要不是君疏月执意救他,许南风巴不得他赶紧从这世上消失。
君疏月把他当作自己的责任,可是他又把君疏月当作什么呢·“连池寒初都弃之不用的人也配拿来跟我比较”·许南风的嘴刻毒起来让段闻雪都不由有些变色。
池寒初是他心里最深的痛楚,现在被许南风这样血淋淋的揭开,别说他有病在身,就算没病的人怕是都能气得吐血··“咳……许先生当真是……咳……”·段闻雪苦笑道:“当真是真人不露相。”
“段阁主何尝不是不对,我现在应该称呼你君阁主”·“君家人的身份我早已放弃了·”·段闻雪捧着药丸的手微微一抖:“如今的我与君家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相爱相杀·“你倒是断的干脆·”·许南风不禁有些感慨:“某人要是像你这样,我可就省心了·”·“许先生说的应该是君疏月吧。”
段闻雪轻轻笑了一声,继续道:“我早就提醒过尊主,天下间没有人能杀得了君疏月,除非他自愿就死·不过许先生能瞒天过海这么多年,这一手遮天的本事真是让人叹服。”
他说到这微微顿了顿,接着又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恍然道:“许先生莫非真的就是……”·“是或不是对一个将死之人来说重要吗”·许南风捧着茶轻轻喝了一口:“这其实也不是秘密,上一次我就亲口告诉了你们浮方城六阁主沈乔,他那时的脸色我现在回忆起来都觉得很可笑。”
然而沈乔还没来得及将消息传回浮方城就被红拂红袖挑断了手筋脚筋,废去了全身的武功·所以当时许南风才会说他不和死人做生意··“天底下只有两种人可以知道我的身份,自己人和死人。”
许南风按住段闻雪手,靠近他耳边轻声道:“我猜你跟我是做不了自己人了,所以……”·他话没说完,识欢突然捧着糕点从外面闯了进来,今天他看到段闻雪醒来所以格外的高兴,恰巧今天阿吕亲自下厨做了不少好吃的,他就要了一些来孝敬段闻雪。
许南风看见他进来,施施然将身子撤开,但是看着他的眼神,段闻雪却不敢轻举妄动··第35章 逢场作戏·识欢看似阴狠无情,其实天真烂漫,捧着糕点闯进来的时候丝毫没有察觉段闻雪和许南风之间的异样。
许南风临走前虽然什么都没有说,但是料准了段闻雪为了识欢的安危不敢乱来·况且,他也没有机会扭转乾坤了,今日之后,整个浮方城都要大乱了··项天陵,你可别辜负我对你的期望,今天点下的火日后还要靠你才能形成燎原之势。
许南风背着手悠悠然走到屋外,昨夜一场风雨过后,难得天空露出一线晴光,整个院落中都充斥着干净冷冽的味道,让人不禁精神一振·这时红袖才从外面匆匆归来,一副风尘满面的样子,想来是被识欢抢了马只能一路徒步回来。
红袖之前质疑过许南风,所以此刻看到他心里格外忐忑·但许南风似乎已经将这件事抛之脑后,面无表情地从她面前一走而过,红袖不由心里一松,可这时许南风突然停下脚步叫住了她。
红袖吓得身子一僵,脸色骤然就变了·岂料许南风却语气淡淡道:“阿吕熬了些粥,你送一些到天璇阁去·”·“是·”·红袖得令,自己也舒了口气,连忙就往伙房的方向走去,可是许南风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喊住她:“还是算了,人家在天璇阁有山珍海味伺候着,看不上我这清粥小菜,还是你吃了罢。”
红袖闻言心中一阵好笑,主人什么事都精明,偏偏就是在君公子的事情上手足无措阵脚大乱·听他这酸溜溜的口气,八成是心里又别扭了··不过许南风嘴上说这么说,红袖可不敢真的把特意熬给君疏月的粥给吃了,不然待会儿主子想起来肯定又不饶她。
她这样想着连忙从伙房取了粥,趁着还热乎又脚不沾地地赶去了天璇阁··池寒初这几日忙着处理城中事务,虽然每日都差人过来问候段闻雪的情况,但是亲自来的时间却很短,有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喂完一碗药就要匆匆离开。
段闻雪对池寒初的用情君疏月是看在眼里的,若不是爱到极致不会宁可散尽功力也要保他,但是池寒初想要的实在太多,他也许是爱着段闻雪的,但他的爱早就已经不再纯粹,所以这份感情根本就是不公平的。
只不过在爱这件事上,又有多少公平可言·君疏月想到这,目光幽幽地飘向正在为他亲手温药的池寒初身上·可笑的是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段闻雪却未能享受到,反而便宜了自己这个局外人。
“我听说这几*你身子渐好,看来沈秋确实不负医圣之名·”·池寒初坐在床边轻轻吹散着药汤的热气,待亲自尝过之后才喂到段闻雪嘴边·这几日他为了应付城中的事务有些焦头烂额,虽然已经将几位阁主召回,但是就算他们在自己身边远远不及一个段闻雪更能让自己安心。
他看着正低头喝药的‘段闻雪’,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他从来是很少主动亲近段闻雪的,只有这一次他突然很想吻他,可是没等他靠近过去,君疏月就已经若无其事地将身子撤开。
池寒初见状不由一愣,这时君疏月开口道:“咳……听说项阁主就要回城了”·“啊……是啊……”·这还是池寒初第一次被段闻雪拒绝,就算再怎么装作不在意,心里难免有些不是滋味,但是想到段闻雪毕竟有病在身,自己若再强迫他岂非禽兽不如想到自己从前总说他太逆来顺受,这些可好,到了嘴边都吃不到了。
“项阁主不比其他人,我还是要亲自迎接的好·”·“项天陵出身皇族,在礼节上确实讲究了一些·也好,我看你脸色好多了,出去走走,也好稳定一下人心。”
段闻雪病倒的这些日子,浮方城里流言四起,让池寒初烦心不已·若在从前他早就一道令下杀光散播谣言之众,但今时不同往日,南武林因为那个神秘杀手组织的出现而变得空前团结。
他们仿佛已经认准了是池寒初下的杀手,所以对浮方城虎视眈眈·外忧未平,池寒初实在不想再添内乱,所以眼下最好是让段闻雪与项天陵握手言和方能打破这城中的谣言。
“尊主说的是·我在床上躺了这么多日也感到疲累不堪·是该出门活动筋骨了·”·城中谣言君疏月岂会不知,这些恐怕又是拜许南风所赐。
所以沈秋那话真是说对了,他这个人生来就是要兴风作浪的,倘若哪一日他真的打算归隐,这江湖可就没意思了··君疏月从床上慵懒地坐起身来,看到池寒初端坐在一旁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他一下子明白了过来,看来这池寒初是要来真的,当真要坐在这里看他梳洗换衣不成·相爱相杀·“怎么,我们之间还有什么避讳的吗”·池寒初说着起身走上前来就揽住君疏月的腰,看到这一幕的红袖差点没把手里的热粥打翻在地上。
“这可怎么是好,要是让主人知道池寒初动了君公子,他不得一气之下屠城”·红拂抱着臂面不改色道:“你不要多嘴,他又怎么会知道”·“这……怕是不太好吧……”·两人正说着话,只见池寒初已经放下了门帘,饶是她们两人目力惊人,但隔着帘子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红袖心下大急,恨不立刻冲上去阻止他们二人,但红拂却镇定得很,接过红袖的粥舀了两口塞进嘴里:“你放心好了,君公子要是那么容易吃到嘴,咱们主子也不用折腾这么多年。”
“这倒是……”·红拂这话让红袖安慰了不少,可是这口气刚缓下来就看到红拂已经把许南风送给君疏月的粥喝的所剩无几,她不由急道:“你想死不成,这粥可是……唔……”·红拂马上用一勺热粥堵住了她的嘴:“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大错已铸,红袖只能妥协,一边不安地盯着那扇许久没有动静的窗户,一边胆战心惊地享受这天下独一无二的美味··有点像是断头饭呢……·“别怕,有我在呢。”
红拂搂了搂红袖的肩膀,她们姐妹二人在这风雨飘摇的江湖相依为命了这么多年,唯有彼此的肩膀才是最安宁的港湾··“没法向主子交代了··“真的没法交代的是君公子吧。”
“好像也是……”·红拂看着妹妹忧心忡忡的面孔,忍不住在心里偷笑起来·那君公子的手段这几天她算是见识过了,区区一个池寒初真的就如同掌中玩物一样,到最后到究竟是谁把谁吃了真的难说。
第36章 针锋相对·自从在雪林遇袭之后,项天陵和横霜便弃了车,一路风尘仆仆赶回浮方城·为表重视,这一次是由池寒初亲自带人迎接,这样的礼遇是其他任何一位阁主都不曾有的。
项天陵身份特殊,所以他也是几位阁主中唯一一个无需向城主行大礼的人·这件事其实是当年池寒初为了拉拢项天陵而主动提出的,但是此刻看到项天陵与自己平起平坐,心里多少还是有些不大痛快。
“天陵一路舟车劳顿,天枢阁本座已命人收拾妥当,稍晚时候本座亲自设宴为你洗尘·”·项天陵本就出身贵族,天生带着一股傲人之气,池寒初如今虽是浮方城之主,但与他相比却好像缺了些什么。
“尊主有心了·”·项天陵语气淡淡地拱了拱手,接着便把视线移向了别的地方,此刻君疏月就站在池寒初的身侧,虽然他始终低着眼,但很快就感觉到项天陵那审视一般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一年未见,项阁主风采依旧·”·君疏月没等项天陵发话就抢先一步走上前躬身行了一礼·而项天陵背着手丝毫没有还礼的意思,他如此无礼更像是坐实了城中的某些流言,让气氛一时之间变得尴尬起来。
“自是不比段阁主风光,如今浮方城内外谁不知道段阁主之名,我就算远在东玥亦是如雷贯耳·”·项天陵这话听着像是夸赞,但其实却刺耳无比,尤其是当着池寒初的面,像是在讥讽他的无能一般。
君疏月的脸色微微一僵,有些无奈地看向池寒初,池寒初也只得抱以安慰的一笑,心里却早已翻腾了一片,久久无法平静··项天陵说罢,转身向池寒初轻轻欠了欠身,这在外人看来已是极为无礼的举动,但是以他的身份来说这么做也实在无可厚非。
项天陵是东玥权臣之子,将来甚至有可能是东玥的帝君,就算池寒初再如何狂妄,在他的面前也不过就是一介江湖草莽·不过从前项天陵在池寒初面前十分收敛,极少拿自己的身份出来压人,这一次若不是途中遇袭也不会如此锋芒毕露。
·“这个项天陵”·待他走后,池寒初的脸才蓦地阴沉下来:“他也未免太不把本座放在眼里·”·“他这次回来,确有些不同。”
君疏月说着又低下头捂住嘴轻轻咳了一声,池寒初连忙伸手将他扶住·这时跟在项天陵身后的横霜正好回头看见他们二人,不禁冷笑道:“这段闻雪可真会作戏。”
“是真是假,我自会查个清楚·”·项天陵头说罢头也不回朝着天枢阁方向而去·可就在这时,识欢抱着段闻雪的衣服从一旁的回廊上跑了出来,横霜望着他的背影突然停下了脚步,这时识欢也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下脚步来与她对视。
“怎么了”·横霜听到项天陵的声音,慌慌张张转身追了上去·但是一边走还一边忍不住回头去看识欢,但这时识欢已经离开,只留给她一个莫名熟悉的背影。
“没,没什么,只是那个孩子……”·“有什么不妥”·因为识欢穿着一身粗布衣衫,身上也没有背剑,看上去就是个寻常的小厮,所以项天陵并没有注意到他有什么异样,但横霜却通过方才那对视的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的眼睛和林中那个剑客真的太像了·而且他身材矮小,似乎和那个刺客也有九分相似··而且,他跟段闻雪……·识欢抱着披风径直跑到君疏月的身旁,动作熟练地为他披了上去。
君疏月故作亲昵地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识欢虽然觉得有些诧异,但想到来时许南风的叮嘱便也没有躲开··“你对这个剑童倒真是宠爱·”·池寒初见他和识欢那么亲密,忍不住酸了一句。
其实他从前和段闻雪虽是情人,但温存的时间少得可怜,他也似乎很少真的把这个情人放在眼里,只是每一次练功走火入魔时才会想到他·但是自从这次段闻雪病倒之后,当池寒初独自坐在空荡无人的祁阳殿时,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对于自己是何等重要。
相爱相杀·只有他在自己身边,自己才能活得像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今日的晚宴,你可以吗”·这是池寒初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做决定前征求段闻雪的意见,君疏月自然不会说不,点头道:“自然,项天陵若是真要找我麻烦,我不到场不是更落人话柄。”
“辛苦你了·”·池寒初拍了拍段闻雪的肩,柔声道:“晚上难免要应付一场,你先回去休息·”·君疏月点了点头,正要离开却看到许南风抱着小黑迎面走来。
君疏月知道他八成是听说有热闹跑来看好戏的,看那一脸坐山观虎斗的表情,简直藏都藏不住了··“我说今天城里城外怎么这么热闹,原来是有大事·”·许南风和君疏月擦肩而过,即便什么都没说也能够读懂彼此的眼神。
今天识欢突然当着横霜的面跑出来,必然是许南风的安排,而君疏月也将计就计故意出与他十分亲昵,从而加重横霜的怀疑·他们两人虽然没有事先约好却能有这样的默契,实在只能说除了彼此,这世上很难再找到更比对方更合拍的伴侣了。
“我浮方城里里外外还有什么事能逃过许先生的眼睛”池寒初似笑非笑道:“今夜本座在祁阳殿设宴,正想派人去请许先生,结果先生这就来了。”
“难怪我在栖凤居都闻到了酒香·”·“既然如此,许先生可千万不能缺席·”·许南风笑道:“我一个外人,怕是不合适出现在这种场合吧。”
池寒初摇了摇手道:“许先生还把自己当作外人”·“城主的话让我有点听不懂了·”·许南风表面故作惊讶,其实心里门清儿,池寒初这是要赶鸭子上架,逼他入伙。
“我天阁阁主之位尚缺,许先生不该替本座补上吗”·池寒初所指的当然就是开阳阁阁主之位·当初沈乔不知深浅得罪了许南风,被红拂红袖废去手脚筋脉,带回之后池寒初连看也不多看一眼就将他赶出了浮方城。
这件事池寒初从来没有跟许南风追究过,但并不代表他不知道是谁下的手··第37章 凌宫夜宴·凌雪宫是历代城主设宴之所,不过因为君疏月生性淡泊,不喜应酬,所以从他开始凌雪宫一年之中只有除夕夜才会象征性地点灯,其他时候就犹如冷宫一般鲜有人至。
这一次难道天阁七位阁主齐聚,池寒初才会重新启用凌雪宫,还特地命人点燃了宫内千盏明灯,一时之间整个凌雪宫千灯齐放,可谓火树银花亮如白昼··除了许南风以外,其他六位阁主虽然同为浮方城效命,但这两年来都各自为政,因而极少相聚。
若论交情,其实六位阁主之间来往甚少,只有龙寂和苍廖两位因是兄弟的缘故,总是同进同出,而苍廖对段闻雪素有好感,所以这三位走的相对频繁一些,至于项天陵常年留在东玥,而且又是贵族出身,自是不会和这些三教九流厮混在一起,风氏遗族风北遥深居简出,别人就算有心结交也要有命闯过她门前的星阵,所以她除了与许南风有些私交以外,身边也几乎没有朋友。
至于玉衡阁的阁主,他是几位阁主中身份最为神秘之人,听闻他天生样貌奇丑,所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哪怕是今日也是黑纱遮面,坐在一众人中极为显眼··七位阁主中,如今已由许南风替代了沈乔的位置,所以他一落座,其他几人都纷纷投来不解的目光,许南风只好微笑着站起身朝着他们一一躬身行礼。
风北瑶是知道内情的,所以看他这这副装模作样的姿态不免觉得好笑·而坐在池寒初身侧的君疏月更是忍不住朝着他多看了两眼··“看来我要恭喜尊主了。”
君疏月凑到池寒初身边轻声道:“天下各门各派无不争相拉拢这位许先生,最后还是尊主技高一筹·”·“留他在浮方城究竟是福还是祸,现在都言之尚早。”
君疏月闻言不由一笑:“起码现在他逃不出尊主的手掌心,总比放任他在江湖上兴风作浪的好·”·而就在两人低声‘咬耳朵’的时候,坐在下面的许南风一边保持着微笑,一边已经快要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鱼肉捣成肉泥了。
明知道君疏月是在故意气他,但就是忍不住生·看这架势,君疏月这是要把‘女干妃’的角色一演到底啊··而君疏月这昏君妖妃的戏码当然不止是演给许南风看的,如今的项天陵就像是一张已经绷紧了弦的弓,只要再稍一用力,这箭离了弦就没有回头之路了。
·此时横霜从凌雪宫的偏门偷偷走了进来,在项天陵耳边悄悄说了什么,项天陵的脸色骤然大变,险些碰翻桌上的酒盏·他的异样马上引起了周围人的注意,池寒初则是直接问道:“天陵,怎么了”·项天陵一向稳重自持,处变不惊,这次突然当众变色,看样子是真有大事发生。
项天陵向池寒初拱手道:“尊主,请恕天陵先行一步告退·”他说罢,端起酒盏匆匆敬了池寒初一杯,然后便头也不回想凌雪宫外走去··这夜宴本是池寒初为了他而设的,结果宴会才刚开始他就这样自行离去,这不啻于一巴掌打在了池寒初的脸上。
君疏月看到池寒初握着酒杯的手在轻轻地发抖,手背上青筋毕露,显然是在拼命压抑自己的怒火·而下面在坐地众人亦是噤若寒蝉不敢多加议论,唯恐此时一个不慎引火上身。
一时之间整个凌雪宫都陷入了让人压抑的死寂之中,君疏月看着池寒初铁青的脸色,以他这般记仇的性子,经过这两次的事必然已是恨项天陵入骨·不过到底是什么事能让他突然变色·他想到这,忍不住朝着许南风那里看去,岂料这时许南风竟低着头在跟苍廖窃窃私语,那两人何时变得如此亲密了·然而他们两人聊得兴起时,一旁的龙寂却面色如冰,身上的煞气好像比平日里又无端重了几重。
凌雪宫这场夜宴,真可谓是杀机重重啊··而项天陵之所以走得如此匆忙是因为驻守云汐城的暗卫传来了消息,一日前白梅台突发大火,而东玥少帝北辰襄在那场大火后不知所踪。
相爱相杀·项天陵将北辰襄视逾生命,听到这样的消息他还怎么能够无动于衷·“侯爷,您先别着急,或许只是寻常火灾,陛下他未必……”·“寻常火灾你觉得这是寻常火灾别说这件事与安陵王府无关”·项天陵一向克制,横霜从来没有看过他如此失控的一面。
她甚至有点后悔这么早把白梅台失火的消息告诉项天陵,至少应该等到夜宴结束之后··“你带着我的金令回去,马上加派人手赶去云汐城·”·项天陵焦虑地在横霜面前来回踱步,横霜真怕他一急之下会亲自赶去云汐城。
不过项天陵还没有冲动到那个地步,他知道自己今天的举动怕是已经引起了池寒初的敌意,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离开浮方城,那等于是公然挑衅池寒初·项天陵虽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但也并不想这么早就撕破脸皮,毕竟浮方城尚有利用的价值。
“眼下尚未查出刺客的主谋,横霜必须留在侯爷身边保护安全”·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横霜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一定与段闻雪有关,而且雪林中那个剑道高手极有可能就是今天自己在城外遇到的那个孩子。
可是眼下池寒初如此宠爱段闻雪,别说他们无凭无据,就算真的有证据又能如何·“本王做的决定,何时轮到你来置喙”·项天陵一落掌,将那梨木桌子啪地一声拍地粉碎。
横霜惊地慌忙跪倒在地上,心中不由涌上一阵苦涩··“侯爷,请您以大局为重·金羽暗卫是您的护身符,您不能现在就……”·“那本王也告诉你,这道护身符原本就是为了北辰襄准备的。”
项天陵将横霜从地上猛地拽起来:“本王知道安陵王府和北辰家迟早会有一战,但只要有本王在一天,谁都不能动北辰襄”·横霜知道他爱北辰襄入骨,但是没想到会为他做到如此地步。
这世上当真有人能为了美人不要江山·所以这也正是安陵王执意要除掉北辰襄的原因吧·他就是一颗长在项天陵心里的毒草,如果不把他拔掉,总有一天项天陵会因他而死。
“属下知道了,属下这就传令回去……”·横霜望着项天陵那冷峻决绝的背影,仿佛自己的心也空了一片·她明白,也许项天陵爱着北辰襄的心,正如自己爱着他一般,哪怕注定没有回应也一往无前。
就像飞蛾扑火,即使毁灭也在所不惜··第38章 飞蛾扑火·项天陵金令一出,横霜也不得不服从命令,可是在出城之前,她一定要先替项天陵扫除段闻雪这个隐患。
她的直觉告诉她,段闻雪和他身边那个少年一定和刺杀有关·所以当夜她并没有马上出城,而是先去了天璇阁·君疏月在宴席结束后就称病要早些回来休息,池寒初因为项天陵的突然离席也是一肚子窝火,未免殃及池鱼也就没有亲自送君疏月回来。
识欢知道君疏月是在装病,但是很奇怪的是今天他扶着君疏月时却发现他的气息比平时虚弱了许多,像是真的病了一样,而且他的手也冷得像冰一样··君疏月为了压制毒性耗费了太多的元气,而玉髓经的修炼依旧毫无进展,他的身体正濒于崩溃的边缘,但是为了不让外人察觉出一样,他只能加倍努力地伪装自己,所以在四下无人的时候,一旦放松下来难免露出疲态。
他此刻体内五内翻腾,似有无数道真气在互相冲撞,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要被撕裂了一般,若不是他定力过人,此刻只怕已然支撑不住了··“君公子,你怎么了”·这些日子许南风虽然不能经常往天璇阁走动,但一直派红拂守在这里,她一看到君疏月情况有异,马上现身将他扶住。
“不要告诉南风……·君疏月咬着牙强忍着痛,半晌才硬挤出这么一句话·红拂闻言不由心头一颤,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不该答应他··“不要让南风知道……不然会害了他……”·君疏月说完这话,眼前已是一阵昏黑,红拂忙把他扶到床上,这时却嗅到一股浓烈的香气弥漫在周围,她看到君疏月的脖颈处隐约浮现出几道诡异的花纹,起初只在耳根和脖颈处有,接着开始蔓延到面颊,红拂不敢去解君疏月的衣服,但是她有预感恐怕连他的身上也全是这种紫色的花纹。
“你出去·”·君疏月将红拂从自己身边推开,猛地将床上的帘子扯下,红拂望着那道被帘子隔开的身影,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进还是该退·可就在这时,突然有一道白影从窗边一闪而过,红拂还来不及看清对方的样子就被那人出手点住了身上的穴道。
红拂的武功在江湖上已算是高手中的高手,而对方竟让能让她毫无还手之力,这样的武功修为……·谷墨笙从红拂身边一掠而过,匆忙赶到床边将帘子一把扯开,那熏人欲醉的毕罗花香让他的双眉不由紧紧一拧。
·“糊涂啊·”·此刻君疏月已有些神志不清,体内凌乱的真气让他犹如置身火海之中,原本莹白如玉的肌肤都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被撕开的领口里透出遍布着毕罗花花纹的胸口。
他身下的被单已经被揉得一片凌乱,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双眼迷离得望着床顶,像是陷入了什么可怕的噩梦中,双唇里若断若续地溢出颤抖的声音··“南风……南风……”·“即便忍受这样的痛苦,也不肯让他陪你双修吗”·谷墨笙叹了口气,将君疏月从床上扶起来。
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看到过徒儿露出过如此脆弱无助的一面·他永远把自己关在一个牢不可破的堡垒里,任你如何想要接近他,都会被他远远阻挡在外面··只有许南风,宁愿爱得头破血流,也要撞破他这座冰山,拼着一死也要剖开他的心看个明白。
而他真的成功了,君疏月的心就在这里,明明白白只为他一个人跳动··相爱相杀·“师傅……”·“没事的,为师在这里·”·谷墨笙一边将真气灌入君疏月体内一边轻声安慰。
果然那真气入体后,君疏月的脸色渐渐转好,但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从里到外湿了个透,好在花纹已渐渐消失,体温也降了下来··“师傅……若我熬不过去……”·“不许胡说。”
谷墨笙望着怀里的徒儿,忽然间想起了多年前他的父亲也曾这样看着自己,从来高贵的人一旦崩溃,就像是一块水晶被打碎在地上,支离破碎却依旧美丽·他忍不住用手遮住君疏月的眼睛,而此时掌心里的湿润让谷墨笙的心也犹如凌迟。
少清,我答应过会替你守着他,可是我却眼睁睁看着他这么痛苦··若我熬不过去,就送我去冰宫,别让我伤害你··“师傅……”·“够了”·谷墨笙蓦地低吼了一声,没等君疏月把话说完就出手点住了他的穴道。
怀里的人立马失去意识昏睡过去,但即便如此,痛苦似乎依然没有消散,谷墨笙看着他伤痕累累的双唇和紧蹙的双眉,真恨不得能替他受这些苦··“若是南风看到你这样该作何反应。”
他目光幽幽地摇了摇头,突然一抬手,隔空解开了红拂身上的穴道·红拂身子轻轻一晃,刚一站稳就要出手攻来·谷墨笙抱着君疏月一动未动,只轻轻叹了一句:“我要杀你,你方才就死了,何必留你到现在。”
“放开君公子·”·“今日的事你本不该知道·”谷墨笙小心翼翼将君疏月放回到床上,又替他合好衣衫,盖上被子:“但是杀了你,疏月无法跟南风交代。”
“君公子到底怎么了如果他有什么三长两短,先生他……”·“所以就请你暂时保守这个秘密·”·谷墨笙说着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看得红拂不由心头一惊。
谷墨笙将床帘放下后,缓步走到红拂面前,他虽然什么都没有做,但红拂已经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压抑·她方才一直听这个男人叫君公子徒儿,难道他就是传闻说消失江湖已久的上一代浮方城城主·“没有事情能够瞒过先生的眼睛,他迟早会知道。”
“那就看老天爷的意思·”·谷墨笙忧心忡忡地看向窗外,他也不知道替君疏月隐瞒实情究竟是对还是错,但这毕竟是他的选择,自己就算身为他的师父亦不能左右他的人生。
少清,这孩子真的跟你太像了,我真怕他将来会和你一样……·第39章 倾城祸水·横霜原本打算潜入天璇阁再探虚实,可是没想到在天璇阁外遇到了正急匆匆赶往栖凤居的识欢。
正所谓不是冤家不聚头,横霜本就是为了找麻烦来的,看到了识欢又岂能放过他而识欢虽然懵懂,但对方身上的杀气马上就引起了他的警觉,而且许南风也提醒过他,以项天陵的聪明恐怕已经开始怀疑他就是雪林杀手,所以这两日他的人肯定会紧紧盯上自己,所以一看到横霜在天璇阁外露面,识欢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我知道雪林里的杀手是你·”·横霜看着从自己面前走过的识欢,她的表情虽然在笑,可是眼中却满是摄人的寒意·识欢天性率直,根本不懂掩藏,一听到这话脸上不免露出了破绽。
横霜见状,马上又出言相讥:“你主子倒是心大,让你这个孩子来执行任务,你可知我家侯爷号称东玥第一高手,凭你也想杀他你的主子当真不是让你去送死的吗”·当日在出发前许南风就跟识欢说过项天陵武功深不可测,若是硬拼绝无胜算,他此行只要引起项天陵的注意便可,最重要的是全身而退,要不然以识欢的性子,怕是不分个胜负不会罢手的。
横霜本就是攻心的高手,她见识欢低头不语,便笑着继续道:“听说你家主子重病在身,我看恐怕也是装的吧,他日夜陪在尊主身边,锦衣玉食高床暖枕,能有什么病一个媚上欺下的小人罢了……”·“不许你说主人的坏话”·横霜一说到段闻雪的身上,识欢果然脸色一变,猛地拔剑而出指向横霜:“谁敢说主人的坏话,谁就要死。”
横霜的目的就是要逼他动手,这两天横霜在心里反复琢磨他的剑招,几乎已是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输给这样一个孩子横霜岂能心甘所以就算不是为了杀手的真相,横霜与他之间迟早一战。
“你我同为剑客,既然拔了剑就要见血,这次可别打了一半就跑·”·横霜话音刚落只见眼前剑光一闪,识欢就有如一柄杀人夺命的利器横空出鞘,逼命而来……·“啪——”·阿吕正端着药从屋外走进来,突然听到屋里传来的响声,连敲门都来不及就直接闯了进去。
只见段闻雪趴在床边不停地咳嗽,地上都是药碗的碎片,阿吕见状连忙上前把他扶起来,一边扶一边抱怨:“老板也真是的,明知道你病着还到处乱跑,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段闻雪心里冷笑,许南风心如明镜,自己不过是个赝品,他怎会花心思对待不过段闻雪宁可他不要花心思在自己身上,许南风的‘青睐’他可消受不起。
许南风用识欢的性命要挟段闻雪,所以就算他忧心池寒初的安危也不得不选择屈服·池寒初和识欢算是他在这世上最重要的两个人,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不能有危险。
之前许南风怕他不从,还故意将识欢带到他的面前,他看到识欢对许南风言听计从的样子就知道这一局自己输定了·许南风握着他们所有人的软肋,他既可以笑颜安慰识欢说一定会治好自己病,也会一转脸冰冷无情地告诉自己随时可以结束识欢的性命。
他到底是怎样可怕的一个男人·“南风他这几日在忙什么,你知道吗”·相爱相杀·段闻雪纵然有通天的本事,可是被许南风困在这方寸之地也是难施拳脚。
他不知道许南风到底在酝酿着怎样一场风雨,或者说,他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猎网,而他们所有人都身在这张网中,或束手就擒或被他一口吞灭··“如果先生连您都不告诉的话,又怎么会跟我说呢。”
阿吕笑着重新倒了碗药递给段闻雪,那股浓烈的药味让段闻雪不由皱紧了眉头,这段日子他不知被灌了多少这样的药,难怪从前苍廖一谈沈秋就变色,当年他重伤的时候就是被这些药抢回了一条命,这怕是他一辈子都抹不去的阴影了。
“二当家,良药苦口,您看您身子不是比之前好一些了”·“喝完药,我能不能出去走走”·阿吕想都不想就摇头道:“不行不行,先生千叮咛万嘱咐,您现在不能见风的,外头这么冷,您身子这么弱,要是再病倒了,先生得剥我一层皮。”
“可是一直待在屋里,我实在闷得很,你扶我到门口小坐片刻也行·”·“这……”·阿吕心肠软,最见不得美人蹙眉,被他这样软语一求,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便点头道:“那我扶您到院子里走走,散散心。
不过您得答应我,回来不能再不喝药了·”·阿吕那哄孩子一样的语气让段闻雪忍不笑了一笑,他这一笑,阿吕心都要化成了水,忍不住暗自感慨难怪老板要把他宠上天。
阿吕听说过古代有君王烽火戏诸侯就为博红颜一笑,他原本是不信这些传说的,但是今天看到君疏月愁眉渐展,笑颜逐开,这才算真的明白什么叫做倾城佳人··而段闻雪央求阿吕将他扶出去当然不止是为了散心,他知道许南风那么谨慎的人一定不会只留一个不懂武功的阿吕守着栖凤居,所以如果自己轻举妄动很可能会打草惊蛇。
但是之前池寒初曾派了鬼侍暗中监视许南风的一举一动,如果自己能够借他们之口向池寒初示警,或许还能扭转乾坤··“外面风大,您把这个披上·”·阿吕对段闻雪的心思全然不知,还十分殷勤地为他去来披风披上。
段闻雪见他这般天真烂漫,心想许南风怎会养这样一个人在身边,会不会这一切也是假象呢·段闻雪想到这心里又警惕起来,他被许南风算计得太狠,不免有些像是惊弓之鸟,草木皆兵。
但是阿吕一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实在看不出有什么异常··段闻雪在床上躺了多日,两腿提不起力气,只能整个人都靠在阿吕身上·这样的事阿吕平时是想都不敢想的,要是让老板知道自己跟二当家这么亲密,那后果……·阿吕暗自打了个寒颤,悄悄把自己的身体从段闻雪身边挪开,虽然美人在怀的感觉很好,但是他可不想被老板扒皮抽筋最后变成小黑的口粮。
“前夜下了雪,地上滑得很,您可要小心了·”·“你扶稳我,无妨的·”·段闻雪故意抓紧阿吕的手,有意无意地故作亲密,阿吕不由一阵心神恍惚,想拒绝却又拒绝不了,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像是入了魔一样。
毕罗花的香气原本就有魅惑人心的功效,若非如此,君疏月也不可能轻而易举迷惑住池寒初,如今段闻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你带我去院子别处转转。”
“好……”·第40章 海底冰宫·虽然栖凤居里里外外看上去守卫十分松散,但是这是许南风的地方,万万不能掉以轻心,所以段闻雪让阿吕陪着自己在院中随意走了走之后就回屋休息了。
这个院子里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双别人看不到的眼睛,段闻雪单是猜都觉得不寒而栗··看得到的危险从来不算真正的危险,最可怕的敌人永远都只会藏在看不见的暗处。
而许南风恰恰正是个中高手··而就在他暗中查探栖凤居地形之时,许南风却正在毕罗花海的深处研究破阵之法·这墨玉灵蛇原本是他要拿去讨好风北瑶的,岂料对方一听说了他的来意后大摇其头,甚为不屑道:“你当我族的圣物真的是徒有虚名么,你有他在手,居然还来问我如何破阵”·许南风闻言十分不解,待细细一问方才恍然大悟。
风北瑶告诉他,这世间所有的阵法其实都有一个共通之处·闯阵之人之所以会迷失其中并不是因为这阵法能够移形换影,而是因为身在其中的人会不知不觉被阵中的幻象所迷惑。
人有七窍,七窍相通,当一个人的眼睛开始欺骗他的心的时候,那意味着他永远也不可能看到最真实的景象,很多时候以为自己已经走了很远,但其实却是在同一个地方打转。
有的幻象甚至会真实到让人觉得疲累,痛楚,甚至死亡,那时候人处在虚无的状态里,无法感受周围真实存在的一切,却会被幻象里的声音不断地催眠,一旦无法清醒过来,那就会真的陷入死亡。
而这种被风氏一族奉为圣物的墨玉灵蛇却有一双能够洞悉一切幻象的眼睛·世间再精妙无双的阵法在他的面前就犹如儿戏一般·所以风北瑶才会说有它在手,根本无需自己亲自出手。
如今想来这似乎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让他命中注定要买下这条灵蛇,也命中注定要他进入毕罗地宫的深处解开君家的秘密··可就在他离开瑶光阁之时,风北瑶却突然开口告诫他说不要去打开那扇通往地宫的门。
许南风不以为然道,几乎每个知晓君家秘密的人都这样警告过自己,但是为了君疏月,他必须进入地宫··“风氏一族乃是上古之神伏羲的后代,我的先祖们在漫漫无尽的时间长海里凝望着高悬于我们头顶的这片星空,试图窥破时间与永恒的秘密。
在北方七星汇聚之地,曾还有第八颗星辰,然而千年之前,这颗星辰不知何故突然陨落,坠于北沧与东玥之间的大海深处,百年之后,陨星坠落之地就成为了如今的乾州大地。”
当谈起这段往事时,风北瑶无不担忧地看着许南风:“君疏月也许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而你将要打开的秘密,也许会让整个乾州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相爱相杀·此行之凶险,许南风焉能不知,但为了君疏月他又何曾在乎过自己的生死。
如果这个秘密当真关系着君疏月的生死,莫说牺牲这乾州大陆,就算要颠覆天下又何妨·夜宴之后,许南风便带着灵蛇再次进入毕罗花海深处,正如风北瑶所言,那灵蛇进入花海之后果然有些反常,它一贯生性慵懒,可是在这里却显得异常的兴奋,许南风见他的身影转眼间消失在花海之中,连忙追赶上去。
风北瑶说过,这阵法之中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幻觉,所以只有紧紧跟随这灵蛇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灵蛇在草木之间飞快地游走,就好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应一样,许南风的目光一直紧紧注视着他,不敢有片刻的分神,所以对于周围一切的变化都全然不知。
整个花海就犹如一艘被海浪掀起的巨船,星空在向下坠落,而大地在向上倾覆,光和影在这天翻地覆的变化中不断地交错着,许南风感觉自己像是穿梭在一条通向轮回的长廊里,那条长廊的尽头究竟是什么他不敢猜测,因为他所经历的一切就像是一场不真实的梦,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像风北瑶说的那样,已经不知不觉中被这阵法所蛊惑,但这时灵蛇突然在他脚边停了下来。
许南风抬起头,他看到一扇仿佛高耸入云的巨门出现在自己的眼前,那门已经完全被冰雪所覆盖,但是仍然能够看到门上繁复而厚重的花纹,而那些花纹正是毕罗花的花纹。
“这里难道就是……”·灵蛇突然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从那门前慢慢退回到许南风的脚边·许南风将他抱进怀里,正打算继续向门走去,而灵蛇却蜷在他怀中瑟瑟发抖起来。
“你在害怕”·灵蛇自然不可能回答他的话,而是往他怀里拼命钻了进去·许南风叹了口气:“你带我走到这里已经够了,我也不想你跟着我冒险,我答应过瑶姐姐要把你安然无恙带回去的。”
灵蛇从他怀里探出头,似是在安慰他一般伸出信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许南风笑道:“你就在这里等我吧,若我真的出不来了,你也认得出去的路的。”
灵蛇像是听懂了他的话,忽然张开口咬住他的手背·墨玉灵蛇生来是没有毒性的,而且他们的牙也并不锋利,这一口倒更像是在撒娇一样·当初相逢虽是偶然,但主仆二人毕竟相伴多年,如今许南风说出这样的话,他便是冷血冰心也不免有些伤感。
灵蛇既然认了他这个主人,自是要与他生死与共,所以即便灵蛇感觉到那扇门后隐藏着可怕的凶物依旧不愿弃许南风而去·许南风明白他的心意,不忍地抚了抚他:“倒也不枉费我疼你一场。”
他说罢便不再犹豫,朝着那扇冰封的巨门径直走去··这扇门看上去重逾千斤,而且完全被冰雪覆盖,靠人力是绝无可能打开这扇门的,难道是别处还藏着什么机关暗道·许南风在门前伫立了片刻,尽管被冰雪覆盖,但是他还是能从那些繁复的花纹之中看到一些怪异的浮雕文字。
“瑶姐姐说你们是从天外而来的,所以你们的文字也和我们不一样”·许南风纵然博古通今,可是看到这个着实有些摸不着头绪·他伸手试了试门的重量,果然就算他催动了全身的真气,别说推动这扇门,就算要融化这门前的冰封也是完全不可能的。
但是他同时也注意到门前的石阶上有着一层浅浅的足印,这说明先前是有人来过这里的·他比划了一下足印的大小,这似乎并不是君疏月的足迹,这么说来除了他,还有别人来过这里·是其他流落在外的君家人,还是……·等等,难道是白舒歌白轻衣说过他是唯一一个见过内城地形图的人,他完全有可能穿过前面那片星阵来到这里。
而且白家先人参与建造了这座地宫,那么他一定也知道如何通过这扇门·就在许南风焦灼之际,这时他突然感觉到背后一阵寒意袭来,他猛地一转身,一掌打向背后袭来之人。
“南风小子,身手不错啊·”·这一掌被对方轻松躲过,但却将他身后的冰壁打得粉碎,这足以证明许南风这一掌威力如何··“你是……”·南风小子……这个称呼好耳熟……·“您,您是……”·谷墨笙不等他反应过来,突然一伸手袭向他胸前,许南风慌忙闪避开来,但不了对方两手一夹,竟是把那条灵蛇从他怀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墨玉灵蛇啊,难怪呢·”·“您是阿疏的师父”·第41章 尘封秘事·谷墨笙望着站在他眼前的许南风,心中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他本已经答应了君疏月要保守这个秘密,但是没想到许南风竟然凭一己之力找到了这里,这会不会就是天意呢·然而此刻许南风的心情与他却是截然不同的,他知道君疏月自幼无父无母,谷墨笙这个师傅就如他生身父母一般,别人的话或许君疏月不会放在心上,但如果谷墨笙肯替自己说句话,兴许能改变君疏月的决心。
当然,更重要的是……·将来倘若他真的能如愿把君疏月‘娶’回家,那么这位师傅大人,岂不正是自己的‘岳父大人’想到这一层,许南风不由眼前一亮,不等谷墨笙开口就连忙上前跪了下来:“南风见过师傅大人,当年虽只有匆匆一面,但师傅大人的风采南风至今难忘,未曾想到还有缘再见,实在是南风平生之大幸。”
谷墨笙本是个生性豁达不拘小节之人,跟君疏月这个徒儿之间都不论什么师徒之礼,所以才会把他的性子纵容成那副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样子,现在看到许南风诚惶诚恐地向自己跪拜,一时之间竟有点反应不过来,愣了半晌才哈哈笑道:“我给你那阿疏做了小半辈子的师父也未能受他一拜,原来都是指望你来还的。”
南风反应也快,忙接道:“阿疏也常常跟我提到师父大人,他说您是世外仙人,不受繁文缛节的拘束,你们名为师徒,其实亲如父子,不过南风是个俗人,见到师父大人万不敢逾礼。”
他说着又俯身拜了一拜··相爱相杀·谷墨笙望着他跪拜的身影,忽然低声道:“你拜我恐怕不止是行晚辈之礼吧·”·“师父大人果然慧眼如炬洞若观火,晚辈确有一事相求。”
明人不说暗话,许南风虚礼了一番之后直言道:“晚辈既已找到这里,离阿疏所谓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只有一步之遥,到了这一步晚辈是断然不会回头了,只求师傅成全晚辈。”
“你可知踏出这一步,许多事将再也不受你的掌控·”·许南风不语,俯下身重重一拜·谷墨笙幽幽叹了口气,从他身旁缓缓走向那扇巨门。
“这门上所写正是江湖中人人求之不得的绝世神功——玉髓经·这也是唯一能够打开这扇门的方法·”·许南风闻言不由一惊,他慌忙转身看向那巨门,此时谷墨笙已站在了巨门之前,他抬起两掌,猝然催动全身真气打向那两扇巨门。
·许南风曾以自己的内力试探过那两扇门的重量,奈何他就算用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半分,没想到当谷墨笙将掌气注入之时,那巨门上的浮雕忽然间绽出了夺目的金光,金光在铭文上浮动着,那些毕罗花的花纹犹如活的一般,竟慢慢舒展开来。
许南风就算再见多识广,但看到眼前这一幕仍不免震惊了··就在巨门上所有的毕罗花依次绽放之后,许南风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喑哑的闷响,接着两扇门慢慢从内打开,巨门摩擦着地面的声响让人不由有些头皮发麻,从门缝之中向内看去,里面漆黑一片,像是一个怪物的血口被人从中撕裂。
仿佛只要向前一步就会完全被他所吞噬··“要进去吗”·谷墨笙从许南风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不过那也很正常,他第一次跟着君少清来到这里的时候,反应可比许南风要慌张得多。
“当然·”·许南风很快从震惊和无名的恐惧中冷静下来·他看了一眼谷墨笙,对方的眼中既有担忧,也有期许·这一眼让许南风忽然间明白了什么,也许君疏月的情况比自己猜想得更加糟糕,而他执意不许自己去触碰的那个秘密正是能够解救他的唯一方法,但也许这个方法凶险万分,生死难料,所以他才会对此事讳莫如深。
想到这,许南风更不可能止步于此·倘若此行真的凶险万分,那么他更加不会让君疏月独自一人面对·这扇门里就算是刀山火海,修罗地狱,他闯定了·“南风——”·突如其来的心悸让沉睡中的君疏月乍然惊醒,寒意彻骨的夜风拂过他被冷汗浸润过的身体,让他不禁微微颤抖起来。
以他的武功修为完全可以抵御这种严寒,但今日这场噩梦醒来他却像是被什么掏空了身子,单薄得几近破碎··君疏月合被坐起身来,昏迷前的回忆渐渐浮现在脑海之中。
他想起来了,这一次他没熬过去,他的病还是发作了……·谷墨笙来过这里,而周围弥漫着的毕罗花的香气还没有散去,这足以说明这一次发作有多严重··“君公子,你醒了。”
红拂听到房间里传来的声响,连忙推门而入,看到君疏月那在雪色映照下显得尤为苍白的面孔,不禁担忧道:“我现在就去请沈大夫来一趟·”·“不必。”
君疏月摇了摇头,拢着衣服从床边慢慢站起身来·红拂想要上前扶他,但看到他的眼神又悄然退到了一边·君疏月就算病骨支离命不久矣,但他依旧是君疏月,无需任何人施舍怜悯和同情。
“现在是什么时辰”·“方才过了戌时·”·君疏月拢紧了衣服看向窗外:“你不宜在此地现身,快点走吧·”·红拂正想劝他不要硬撑,这时屋外却突然传来了争执声,红拂闻声连忙飞身跃上房梁将身形掩好,君疏月掩住唇低声咳了咳,此刻他根本无需故作虚弱,他这个样子任谁看了怕都不会再有怀疑了。
藏身在房梁上的红拂正犹豫着是否要将君疏月的情况禀告于许南风,这时屋外喧闹之人已经冲破了守卫闯了进来·君疏月心道是谁人如此大胆,竟敢罔顾池寒初的命令硬闯天璇阁,而待他走到前厅一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分明就是天枢阁的弟子。
那人见到君疏月,正要开口说话,不想君疏月蓦地一扬袖子,将那天枢阁的弟子一掌哄出了门外·那弟子原本仗着自己是奉项天陵的命而来,所以态度十分蛮横无礼,结果到了君疏月的面前,一句话都来不及就被打出了门,半晌都没爬起身来。
“天枢阁当真是觉得我病了,就可以任意欺凌我天璇阁的弟子”·“你……”·那弟子只听说段闻雪病重,却不想这一掌几乎震碎他的心脉。
他伏在地上拼命想要爬起身来,但试了几次都又狠狠摔了回去·君疏月面色如冰地走到他的面前,抬起一脚踩在他的肩上,冷声道:“若是你们阁主没有交过你规矩,那我就替他教教你们。
尊主有令,哪怕是天枢阁主也不得擅闯我天璇阁,凭你也想在我面前耀武扬威”·“段……段阁主……饶命……”·那弟子见君疏月是真的动了怒,心里不免害怕起来,他抱住君疏月的脚连声求饶道:“弟子奉阁主之命……请段阁主……前往天枢阁一叙……”·“请”·君疏月冷笑道:“项阁主这个请法倒是少见。”
“阁主说了……若段阁主不愿给这个薄面……那识欢的性命就……”·“你说什么”·第42章 血光之灾·天枢阁主与天璇阁主不合已是浮方城人尽皆知之事,但这次为了识欢和横霜这两个仆从正面冲突还是让人有些始料不及。
君疏月匆匆赶到天枢阁时,识欢正满身是血地被绑在天枢阁外的刑柱上,君疏月一眼就看到他那只握剑的手已扭曲变形,身上更是大大小小纵横交错了不知多少血痕,他整个人已经失去了意识,垂着头一动不动,但天枢阁刑堂的弟子依旧在用带着倒刺的鞭子不停地抽打,但识欢却已经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了。
相爱相杀·君疏月从前执掌浮方城时虽也设过刑堂,但是他定下过规矩,各天阁阁主不得私设刑堂,没想到项天陵竟已横行无忌到了此种地步,不但私设刑堂,而且公然刑讯其他阁主门下弟子,这已经是完全不把池寒初和段闻雪放在眼里了。
那正在施刑的弟子见识欢晕死过去,正要用水泼醒他,不料这时手腕突然被人狠狠握住,那弟子危及反应就已经被君疏月一掌掀翻过去·那弟子甫一倒地便已气绝而亡,其他天枢阁弟子见状纷纷拔剑一拥而上。
君疏月却连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径直走到刑柱前,将手伸向了识欢··“我在东玥时就听说段阁主重病在身,但方才这一掌又该如何解释”·此际项天陵已经从阁内缓步走出,他穿着一身玄色长袍,一双寒光凛冽的眼睛紧紧盯着君疏月,两人虽只是对望了一眼却好像已暗中交手了无数次。
项天陵已经许久未有过这种如临大敌地感觉,这让他突然觉得莫名的兴奋··“纵然你是七阁之首,也没有资格动我天璇阁的人·”·君疏月说罢,掌风一扬,这道掌风让周围的天枢阁弟子都惊得向后退去,而君疏月这一掌只不过是为了斩断识欢身上的铁链。
那两指粗的铁链就是锋利的兵刃亦无法一招斩断,但却被君疏月这一掌震得粉碎,这足以见得他功力之深,恐怕更在项天陵之上··“段阁主今日当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项天陵说罢忽然飞身一跃而起,他玄色的长袍被迎面而来的寒风涨满,犹如一只直扑而来的猛禽,君疏月一手抱住识欢,一边疾身向后退去·识欢已完全失去了意识,那只被挑断筋脉的手无力地向下垂着,从伤口处甚至能看到里面的森森白骨。
君疏月已太久没有真的动过怒了,但是今天看到识欢被如此□□和伤害,他再难克制自己的情绪,一扬手迎着项天陵一掌对了上去··项天陵号称东玥第一高手,武功修为之高可想而知,只可惜他的对手是君疏月,而且还是异变失控的君疏月,两人这一掌引起的巨响甚至连远在祁阳殿的池寒初都被惊动了。
“这是什么声音”·“是天枢阁方向传来的声音·”·池寒初话音刚落,只见龙寂已从殿外走了进来。
池寒初正在为项天陵和段闻雪的事头疼不已,看到他不由松了口气:“这个项天陵当真是仗着自己东玥贵族的身份,以为本座不敢动他·”·龙寂低头安静地听着池寒初抱怨,他们兄弟二人来到浮方城只是为了报池寒初的救命之恩,至于其他几位阁主之间的恩怨,他既没有兴趣更不想多做评价。
池寒初知道他的性子,笑着摆了摆手道:“罢了,本座今日招你前来,不是为了他的事·”·他一边说一边从座上走了下来:“本座之前命你调查神秘杀手之事,可有什么新的进展”·“他们最近一次行动是在七天之前,四大家族受邀共聚洛阳商家,商讨结盟大事。
就在白轻衣到达商家的前一夜也遭到了伏击·”·“他死了”·“这倒没有·”龙寂原本以为白家和浮方城暗中结盟后,池寒初对这位盟友多少会有些不同,结果听他这语气,好像根本不在乎白轻衣的死活。
“他只是受了轻伤,并无性命之忧·”·“依你之见,这会不会是苦肉计”·其余四大家族皆有弟子死伤,唯有白家似乎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先前池寒初就怀疑那杀手组织与白家有关,现在白轻衣也受了伤,看上去似乎更像是在洗脱自己的嫌疑。
“据探子回报,白轻衣曾亲手擒住过其中一个杀手,不过未及盘问他就自尽而亡·”·“那岂非就死无对证”·“不过还有件事十分蹊跷。”
“说·”·“白家二公子白舒夜不久前出现在云汐城白梅台,而昨夜白梅台突发大火·”·池寒初听到这个名字略做迟疑后才反应过来:“白舒歌的同胞弟弟”·“是。”
“他不过就是个没用的废物·”·白舒歌曾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相貌堂堂文武全才,而且生性豁达不拘小节,他与君疏月虽有立场之分,但也是生死之交,而一个能让君疏月抛却了门派之见倾心相交的人又岂会是泛泛之辈他甚至早已是众人心中认定的云鹤山庄继承人,只是没想到最终这个位置却落到了白轻衣的手中。
而与名声在外的兄长相比,白舒夜则显得过于平庸了·又或者是兄长的光芒太盛,所以反衬得他暗淡无光·总之江湖人尽知白舒歌之名,对他这个弟弟却绝少提及。
池寒初听闻他在白梅台也只是不屑地一笑,并没有放在心上··“白舒歌半年前消失于江湖,此后再也没有现身,也有人说他已被白轻衣暗害,不过本尊认为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白家兄弟感情笃深,白舒夜遇险,或许能逼他现身·”·“所以你要替本座盯紧白梅台·”·龙寂正要点头称是,这时门外苍廖突然不顾侍卫阻拦硬闯了进来。
龙寂见状忙闪身上前将他拦住:“胡闹还不退下”·苍廖素来最听这个兄长的话,可是这次却一反常态,猛地推开龙寂的手冲着池寒初喊道:“尊主,您若再不去天枢阁,闻雪就要没命了”·第43章 生死之劫·“你说什么”·池寒初闻言脸色骤变,一把拽住苍廖的衣襟怒道:“羞得胡言乱语”·“项天陵抓了他的剑童,他们两人已在天枢阁动了手,我劝不开他们,您再不去闻雪怕是……”·听到这里,池寒初和龙寂都想起了方才那一声巨响,几乎在通一瞬间,池寒初脸上血色褪尽,一把推开龙寂和苍廖,脚不沾地朝着天枢阁的方向飞身而去。
“唔……”·相爱相杀·龙寂也正想追去,这时却看到苍廖身体一晃,嘴角已溢出一丝血色··“你怎么了”·“没,没事……被他们的掌气震伤了……”·龙寂眉峰一皱,以苍廖的内功修为,竟能把他伤成这样,可见这两人的功力何其深厚……不过项天陵号称东玥第一高手,有这等内力修为不足为奇,但是那段闻雪久病缠身,怎么可能挨得过这一掌·而此刻龙寂内心的疑惑也正是池寒初所不安的原因。
那日沈秋去过天璇阁后曾告诉过他,段闻雪这身子已到了药石惘然的地步,他如今活着的每一天于他自己既是奇迹也是煎熬·他的药就算能吊着这条命,但谁也说不准哪一日他就会一梦不醒。
他这样的身体别说是受项天陵一掌,就算是没有武功的寻常人也能置他于死地··想到这,池寒初的脚步愈发慌乱起来,这时天枢阁外已是一片兵荒马乱,慌乱四散的人群已无暇给池寒初行礼,还有不少天枢阁弟子亦被那真气所伤倒在地上□□不止。
因为天枢阁的一角已经被震碎,扑面而来的尘埃和砂石的碎片让池寒初不得不掩面而行,这样的惨景让久经风雨的他都大感震惊··一片遮天蔽日的烟尘之中,池寒初勉强向前走了两步才隐隐约约看到有一道人影立在那里。
池寒初心头一惊,飞身上前,而没等他到了那人面前,他已摇摇晃晃倒了下去··“闻雪——”·“咳……”·倒在池寒初怀里的君疏月还紧紧抱着识欢没有松手,但是他自己却仿佛连气息都感觉不到,池寒初抱住他的时候甚至有种自己抱着的是一具尸体的错觉。
而在另一边,一身是血的项天陵踉跄着走过来,目光犹如嗜血的凶兽一般紧紧盯着君疏月,看到他的一瞬间池寒初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杀意··“他到底是什么人”·项天陵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忽然一道凌厉的寒光横在了他的面前,池寒初将君疏月紧紧抱住,目光如血地瞪视着项天陵:“你若敢再靠近他一步,我必将你碎尸万段”·“池寒初你糊涂吗他根本不是段闻雪”·“你住口”·池寒初忍无可忍,一掌打向项天陵,项天陵本已重伤,如何受得住池寒初这盛怒之下的一掌一时之间闪避不及,整个人都被掌风震飞出去。
池寒初阴沉着脸抱着君疏月转身而出,守在阁外的天枢阁弟子都噤若寒蝉不敢上前··“将项天陵关入铁牢·”·“池寒初你敢”·池寒初听到项天陵的声音,头也不回地冷笑道:“本座要让你知道,究竟谁才是这浮方城的天”·君疏月与项天陵交手之时,红拂已匆忙赶回了栖凤居,然而此刻的许南风正和谷墨笙身在地宫深处,红袖听说了识欢被项天陵刑囚还废去了一只手,顿时脸色大变,拉住红拂连声询问他的情况。
红拂哪有空理会识欢的死活,若是让许南风知道君疏月性命垂危,只怕他一怒之下真能毁了浮方城··“你们说什么识欢的手怎么了”·红拂红袖两人正为今天发生的事焦头烂额之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段闻雪的声音。
以红拂与红袖的修为本不可能注意不到段闻雪在一旁,实在是被今天的事乱了阵脚才会一时大意··段闻雪见她二人不语转身就要向院外闯去,可红拂红袖岂能放他离开,两人马上一前一后追了上去。
段闻雪若没有散功,以一敌二或可一战,但现在断然不是红拂红袖的对手··“段公子,还是请您回屋歇息吧,不然动起手来难免误伤·”·“我留在这里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段闻雪神情凄楚地笑道:“识欢只是个孩子,他何错之有,为什么许南风连他都不放过·”·红袖听到这话心里也不免有所触动,而就在她迟疑的刹那间,段闻雪突然一抬手拔出发簪,没想到他发簪之中竟另藏乾坤,簪头碾碎之后里面忽地射出几道寒光,红袖一时不防被那暗器射中了肩膀,红拂抢救不及,被段闻雪一掌挡在身外,待再要出手之时段闻雪已经扼住了红袖的脖子。
“你”·“放我走,我就留她一命”·红拂看到红袖肩上的血已呈黑色,双唇亦开始泛紫,红袖被他死死扣住脉门,根本挣扎不得。
红拂虽是杀手出身,杀人无数冷酷无情,但与红袖血脉相连,怎可能见死不救·段闻雪见她还在犹豫,又扣紧了自己的手威胁道:“这毒撑不过半个时辰,你真想看着她死”·“先生有命,你不得踏出这院子半步”·红拂这话说完,袖中的‘琴诀’犹如一道剑光般破风而出,段闻雪没想到红拂当真不在乎红袖的性命,猛地推开她向后退去,红拂一手接住红袖又飞身去追段闻雪,可就在这时她突然感到背后一阵风急掠而过,她忙抱着红袖闪身躲避,而待她落定之后,段闻雪已跃出了院墙。
“鬼侍”·红拂放下红袖高喊了一声,但院外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心下一急就要去追,到了门口却看到阿吕挡在了那里··“你喊不动鬼侍的,他们身上的蛊虫已经被我取出来了。”
“你”·红拂怒道:“让段闻雪跑出去,你知道会有什么后果”·“让君疏月或者,才是对少主最大的威胁”·“你胡说什么”·此刻的阿吕和平日那天真无邪的样子已截然不同,他的每个眼神里都闪烁着让人恐惧的寒光。
段闻雪说得对,许南风的身边怎么可能留一个无用的废物他们在栖凤居能如此自由出入皆是因为守在这周围的鬼侍早已被阿吕控制·所以池寒初才会对这里完全掉以轻心。
“少主应该已经顺利进入毕罗地宫,只要拿到玉髓经,以他的资质必可练成神功·”·相爱相杀·“没有君疏月,少主就算活着也是行尸走肉·”·“无情最是帝王家,他身为聂家唯一的后人,情爱是对他最大的束缚。”
阿吕指了指地上中毒已深的红袖:“再不救她,她恐怕就真的死了·”·第44章 两心相知·许南风望着自己眼前的一切,仿佛有一种置身梦境的虚幻感。
如今所见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范围,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即便把君疏月寸步不留地困在自己身边,可自己依然感到日夜不宁惶恐不安·他从前打趣过君疏月说他活得不像这世间的人,不带一点烟火气,不染半分凡俗的尘埃,如今这句话却真的被印证了。
“所谓冰心雪骨,世外佳人,用来形容他们君家的人正是半点也不为过·”·许南风望着眼前这座绵延至视线尽头的冰雪世界,若非亲眼所见,他真不敢想想在花海的深处竟隐藏着这样一座恢弘壮丽的冰宫。
在那冰宫的中心,传说中那朵毕罗花母犹如一株参天巨树一半矗立在冰雪之中,她粗壮的花枝犹如盘虬一般爬满了整座宫殿,在花枝之上,冰晶一般的毕罗花含苞待放,花苞之中隐隐透着一丝微光,远远看去就像是成片的星河照亮了整个宫室。
当许南风向下看去时,他脚下的冰层虽厚却仍能够清晰地看到下面漆黑的海水以及漂浮在海水之中的毕罗花母的根须··“您的意思是,阿疏就是从这些花里……”·许南风小心翼翼地沿着枝干向上爬去,在一个微光闪烁的花苞前轻轻俯下身。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但又害怕掌心的温度会惊扰到它们·它们看上去是那样脆弱而美丽,就像他的阿疏,冰雕雪砌,如仙入尘··“若非亲眼所见,我也无法相信。”
谷墨笙笑道:“不过再不可思议的事在他们君家人身上也不足为奇·”·“如果这就是君家的秘密的话,阿疏有什么必要讳莫如深难不成怕说出来吓到我”·被问到这个,谷墨笙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一跃而起,几个起落之间就来到花树下,许南风举目看去,只见花苞中的萤火就像是星辰的碎片散落在谷墨笙的周身,然后又如尘埃一般消散无踪。
许南风见状不由惊讶道:“它们这是……”·“每一天都有新生和死亡·”·谷墨笙抬头看向遮蔽着整个宫殿的花冠:“君家的血脉到了疏月这一代已经几近灭亡,毕罗花母正在迅速地枯萎,疏月曾经试着用自己的血培育这里的花苞,但是他失败了。”
“你的意思是君家已经没有后代了”·“这或许也是天意吧·”谷墨笙叹气道:“少清和疏月都说君家是背负着诅咒来到这个世上的,也许只有死亡才能让他们彻底安息。”
“不”·许南风猛地站起身,厉声打断他的话:“我不管什么天意还是什么诅咒,我只要阿疏平平安安留在我身边,为此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我都愿意”·“如果代价是生离死别呢”·许南风微微一愣:“您的意思是……”·“君家体质有别于常人,这一点你恐怕也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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