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许君风与月 by 狐悦/薄荷夏夏(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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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许君风与月 by 狐悦/薄荷夏夏(上)(4)
·“真的吃醋了”·许南风突然兴奋地像个孩子一样:“这是你头一次为我吃醋吧·”·“你”·君疏月原本是要兴师问罪的,结果被他这样一打岔就完全责问不下去了。
他恨恨地瞪着许南风那张春风得意的面孔,刚要起身眼前就一阵晕眩,许南风慌忙接住他,把他牢牢锁在怀里:“你为了给我疗伤消耗了太多元气,你不要乱动,在我怀里好好睡一觉。”
君疏月本还想追问景帝的事,但是依他的性子又觉得这么不依不饶有点太过小家子气,况且看许南风那个得意的劲儿,要是自己追着一直问下去,不是正中他下怀况且自己身体终究不比从前,此番为了帮许南风疗伤已是消耗太多,所以便也没有多说什么,靠着他的肩膀睡了过去。
而此刻许南风还没有从重逢的喜悦中回过神来,抱着昏睡过去的君疏月紧张得有点不敢放开手·从前的君疏月冷漠又疏远,纵然是流露爱意也总是淡淡如风,让人捉摸不透,然而今天许南风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原来也是被需要的,君疏月看着他的眼神炽热得让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为之努力了那么久,甚至不惜用背叛和囚禁来实现的目标,突然一下子美梦成真,他真怕这一切是场幻梦,等自己醒来发现依旧一无所有··可是这都是真的··他小心抱着君疏月那柔软而弱小的身体,他真的不敢想象君疏月的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在他们分离的这半年里,君疏月究竟经历过什么,还有许南风只要一想到他用小殊的身份留在自己身边,而自己竟愚蠢到毫无察觉就自责得想杀了自己。
你让他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伤害,甚至也许他还看到了自己故意与景帝亲热的画面,他曾经是那么心高气傲之人,他如何能忍受这些·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你命悬一线的时候出手相救,甚至不惜以命相搏,你如何配得上这样的情意·许南风望着怀里沉沉睡去的人,一颗心就像是这春夜月色下的湖泊,在平静之下涌动着无限柔情和爱意。
他真想带着君疏月就此离开北沧,离开世间的一切纷扰,可是他不能就此一走了之·萧常秋必须为他做过的事付出代价,重要的是要尽快找到他们囚禁君疏月的地方。
无论那个身体是·否会对现在的君疏月有影响,但是君疏月的一切都是属于自己的,别人休想染指·许南风离宫之后彻夜未归,而派去追杀君疏月的红拂一去亦是杳无音信,这让阿吕和萧常秋都已经慌神了。
许南风是他们颠覆凤家的最后一张王牌,倘若连这张王牌都失去了,就算他们的绝云军战无不胜,要□□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和当初的凤家一样只会落得乱臣贼子的骂名··而就在辰国公府因为许南风的失踪而乱成一团的时候,他却抱着君疏月安然无恙地到家了,这让正坐立不安等待消息的阿吕一时之间也懵了。
“老,老板,你怎么,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整个辰国公府的暗卫都已经出动,几乎快把澜城翻了过来都没有找到他,结果他现在如同天降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这让阿吕如何能不惊慌失措。
相爱相杀·而且他的怀里还抱着毫发无伤的小殊,红拂任务失败了,该不会把自己也暴露了吧·“今儿有夜市,我陪小殊多逛了一会儿,你怎么了,等了我一夜”·“逛夜市这天都快亮了还有你们怎么会一起回来这孩子也是一跑出去就不见人影,原来是跟你在一起。”
阿吕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心里却十分慌张,若是眼神能杀人,阿吕真希望这孩子能在自己眼前灰飞烟灭··“是啊,你说多巧,现在真是世风日下,这么小的孩子在路上走都不安全,居然还遇到了歹人想对他下黑手,幸好让我救下了。”
“竟还有这种事·许南风没有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阿吕,那笑容让阿吕不觉感到毛骨悚然·但他马上又故作轻松道:“早饭做了吗,逛了一夜又饿又累。”
“哦,哦,我马上去做”·阿吕逃命似地拔腿就跑,仿佛背后跟着洪水猛兽一般·许南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容亦变得愈发森寒起来……·第65章 互诉衷肠·君疏月的归来让阿吕整个人如坐针毡,许南风口中所指的歹人会是红拂吗他的语气越是轻描淡写,阿吕越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从红拂手中救下了小殊,那么以他的聪明,难保不会猜到自己头上··红拂至今未归,难道是被他杀了·想到这,阿吕的心底不觉蹿上一股寒意。
他是见识过许南风杀人的,如果有一天许南风倒戈相向,那么自己恐怕会比当初君疏月更加凄惨··他端着早点去见许南风的时候,他正在君疏月的房中·再看到他,阿吕虽然表面若无其事,可是心里却十分没底。
那种感觉就好像明知道别人已经把自己看透,却还要强颜欢笑继续作戏,简直是个十足的傻子··而君疏月看到他时的反应一如从前,他本身性子就十分沉闷,少言寡语,喜怒哀乐都不会放在脸上,倒是许南风比从前更加殷勤了,看到他那副无微不至奉若至宝的态度,实在不怪阿吕多心。
在他们两人独处的这一夜里究竟发生过什么事,许南风是否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份,这个孩子和君疏月到底有何关系,这些都让阿吕感到头疼不已··阿吕尽管表面装作若无其事,但内心的慌张却难逃许南风和君疏月的眼睛。
“你方才故意在他面前对我表示亲密,就不怕他起疑”·方才许南风当着阿吕的面对君疏月百般体贴,一副捧在手心怕掉含在嘴里怕化的样子,让君疏月着实肉麻不已。
“就是因为他早就起疑了,所以我们才更要如此·一个人一旦乱了阵脚就容易露出破绽·现在最要紧的是找到囚禁你的冰室,我会让人暗中跟着阿吕,看看他最近有什么异动。”
许南风说着又舀了一口热粥轻轻吹了吹送到君疏月嘴边·君疏月心道这人都走了你还做什么戏,难不成真把我当六岁孩子不成·“况且我这是情之所至,情难自禁,你就当随了我的心愿,让我好好补偿你,好不好”·许南风至今都觉得君疏月能够回到自己身边是上天的恩赐,他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眼前的人又会消失。
他是真的怕了,怕得一刻都不敢让君疏月离开自己的视线,怕得恨不得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你这说情话的本领倒是见长了·”·君疏月似真似假地哼了哼,许南风闻言脸色骤然一变,紧紧握住君疏月的手道:“阿疏,这件事我必须跟你解释清楚,我对景帝只有利用,绝无真情。
之所以一直隐忍不发不是因为妥协,而是怕他们再做出伤害你的事·阿疏,我痛恨无能为力任人摆布的自己,我只有变得更强才有资格保护你,哪怕为此牺牲再多都无所谓。”
君疏月闻言许久没有开口,而许南风的心却像是在风雨中飘摇一样,他紧张地握着君疏月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是唯恐他又消失一样··“你这么傻,让我怎么放心得下……”·“你把我从雪地里捡回来的时候不就知道了吗我就是傻,就是笨,就是一根筋,认准了你就不会回头,哪怕前面是座冰山我也会撞上去,头破血流也不后悔。”
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担心··君疏月靠在许南风的胸口,即便隔着衣衫都能听到对方那颗鼓动不安的心跳声·这声音尤胜世间天籁·他真的害怕哪一天自己一梦睡去就再也听不到这声音。
那这个傻小子该怎么办……·“阿疏,怎么办,我现在好想吻你·”·许南风一脸认真又十分为难地看着君疏月:“虽然心里知道你还是你,可是总感觉……”·“你把眼睛闭上。”
“哎”·“闭上眼·”·就在许南风依言合上双眼的一刹那,一对温热的唇轻轻地贴了上来··很浅,仿佛只是蜻蜓点水,春风拂过一般,却比往昔任何一次更让许南风心火燎原。
他甚至不敢睁开眼,只敢在自己的世界里拼命地回味和品尝,他那副模样就好像是初识□□的懵懂孩子,仅仅一个吻就神魂颠倒乐不思蜀··“南风,你答应我一件事。”
这种时候别说一件事,就是一百件一千件许南风也一定毫不犹豫点头答应··“你与景帝之间的事我不会过问,但感情之事不是可以用来报复的工具,你要伤人,必会自伤,他的死活我不关,但你必须现在停下。”
在这件事的态度上,无关君疏月的独占欲,更不是他在大呷飞醋,他只是担心这件事最终会伤害到许南风自己·他正在做违背自己本心的事,总有一天会为今天的所作所为而愧疚。
“阿疏,我……”·“别成为连你自己都讨厌的人·”·君疏月言尽于此,而许南风却无言以继·他只是唯恐再度失去一般,紧紧抱着君疏月。
他所说的这些自己何尝不懂,可是到了这一步再回头吗·相爱相杀·景帝在这迷局之中不可自拔,而自己就能潇洒抽身·这样的我,是不是已经不配爱你了·许南风抬头向着窗外看去,这时已有几只熟悉的鸟影从窗前掠过。
君疏月见他一直盯着窗外,不禁好奇道:“怎么”·“有北辰襄的消息了·”·他说着慢慢放开君疏月,快步走到窗前。
这窗户正对着中庭,平常这个时候阿吕会打扫庭院或者修剪花草,但今天他显然没有这个心思··也许快要耐不住性子了吧··许南风目光冷峻地看向天际疏淡的云和南归的飞鸟,他知道澜城的这个春日一定会非常,非常的热闹。
“你近日行事一定要格外小心,玉飞尘既已盯上了你,势必不会善罢甘休·我担心他已经重掌九天七圣盟,乾州武林恐怕会有一场不小的动荡·”·“白轻衣不会让他那么容易上位的。”
“白轻衣绝不可能是他的对手·”·“再加上我呢”·许南风的话让君疏月微微一愣:“你……”·“他知晓太多秘密,又对你颇有企图,我不能留他。”
“这一步走得很险·”·君疏月显然有些不大赞同:“你在北沧,而他在乾州,仅靠云鹤山庄和白轻衣与他周旋,恐怕会十分吃力·而且浮方城城破之后,大部分弟子都被归入他的旗下,他的势力不可小觑。”
“那么依你的意思”·“或许应该让君疏月重现江湖·”·“什么”·许南风蓦地一惊:“不行绝对不行”·“你听我说……”·“当日谷墨笙师傅领我进入密宫之事就嘱咐过我,日后定要让你远离江湖纷争,尤其不可擅用玉髓经。”
许南风想也不想就断然拒绝:“我绝不会让你再搅进这趟浑水·”·“玉飞尘一旦掌权,你会腹背受敌·”·“那就杀了他。”
许南风的话让君疏月不觉有些微微变色:“你跟他交过手,知道他武功深浅,贸然行动只会徒增死伤·”·“要杀他自然是我亲自动手。”
许南风说着,眼中已露出了一线杀机:“他强行掳走你在先,暗算我在后,这笔账怎么都要跟他好好清算·”·“如果我让你饶他一命呢”·许南风没有想到君疏月竟会说出这话,除了诧异之外,自然还有醋意。
君疏月竟会为了他向自己求情·“那我更要杀他了·”许南风毫不犹豫道:“他非死不可·”·“许南风”·为了一个玉飞尘,君疏月竟紧张至此,这让许南风心里又会是什么滋味他说这些话只不过是为了试探君疏月,若早知是这个结果,他宁可自己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知道。
“我懂了,我明白了·”·许南风的语气骤然间冷了下来,这绝不是君疏月多心,他觉得玉髓经似乎已经潜移默化地改变了许南风,或许现在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但是渐渐地他的杀性会越来越强,情绪也会越来越失控。
这正是君疏月最怕的结果··“南风,这段时间你暂时不要再修炼玉髓经,等我身体稍好一些,我们再……”·“时间不等人·”·许南风说完这话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有些不大对劲,就算对玉飞尘有再多的恨意,若在从前也绝不会把怨气撒在君疏月的身上,可是现在自己……·为什么会越来越失控难道真的是自己修炼玉髓经已经修炼得回不了头了·君疏月看到许南风一言不发地推门出去,心里的担忧更甚。
当初他宁可自己独自忍受异变的痛苦也不愿让许南风牵扯进来·而且君疏月看得出,他为了在短时间内提升功力,必定也用了非常之法,否则不可能短短半年就冲破九重大关。
南风,你可知你这样做,真的是在玩火*··而许南风离开君疏月的屋子之后便匆匆忙忙赶回了自己的书房··在他的书房之内其实还藏着另外一个暗室,许南风未免练功被打扰,一般都会把自己关在这暗室之内。
那暗室的门甫一打开就有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许南风面无表情地点亮了火折子往暗室深处走去·滴答的水声和活物攒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许南风点燃了墙壁上的油灯,暗室里这才稍稍明亮了一些。
在这暗室的中央有一个石砌的密闭台子,声响就是从台子里传来的·那种声音就像是万虫啮咬爬行,让人不觉心生寒意··君疏月猜的没错,许南风为了提升功力确实用了非常之法,所以玉髓经对他的反噬也会更厉害。
第66章 孤注一掷·许南风伸手转动了一下石台旁的一个圆形浮雕,里面慢慢传来齿轮转动的声音,接着石封慢慢打开,一条黑影从里面咻地一声蹿了出来··“小黑”·那黑影缠上许南风的腰,顺着他的身体一路盘上了他的脖子。
黑暗中,墨玉灵蛇那双原本犹如黑曜石一般的双瞳如今竟泛着诡异的血光,他身上的鳞片上亦浮现出妖异的花纹··“辛苦你了·”·灵蛇像是感应到了许南风的苦闷,用光滑的额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许南风这时才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神色,他卷起衣袖,露出自己的手腕,然后伸向灵蛇:“很快就结束了,你就再也不用吃那些令人作呕的东西了·”·灵蛇伸出信子在他手腕上轻轻舔了舔,然后突然张开血口咬了下去。
许南风轻声闷哼了一声,闭上眼不住地吸气·他脚步不稳地向后退了两步,后背狠狠撞在了石壁上,而灵蛇依然无动于衷地咬着他的手腕,直到眼中的血色褪尽,而许南风的手腕上却浮现出和灵蛇身上一样的图纹。
相爱相杀·这时灵蛇慢慢松开了口,像是用尽了力气一般从许南风的手臂上滑落下去·许南风连忙一把将它抱进怀里·他手上的伤口还没有止血,可是流出来的血颜色却十分怪异。
他把灵蛇小心翼翼放回到石台之中,里面又马上传出了沙沙的骚动声··“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随着石封再度闭合,暗室内又恢复了死寂,就像是一座小小的墓穴一样,让人感到压抑和窒息。
许南风按着自己受伤的手,脚步跌跌撞撞地朝着外面走去·在那石台中所豢养的都是来自南疆毒性最烈的蛇虫,他用黑玉灵蛇吸取他们的毒性再注入自己体内,以此来激发身体的潜力,这种方法可以在一段时期内使得修炼之人功力大增,但是修炼时的痛苦亦是外人所无法想象的。
在失去君疏月的那段日子里,许南风几乎没有将自己当作一个活人来对待,他用最残忍的方法摧残自己,折磨自己,有的时候恨不得自己能就此死去,可是他活了下来,用了半年的时间就修炼到了玉髓经的第九重。
他已经为了付出了太多,而这一切仅仅是开始而已··方才他在窗口看到地坊弟子的传信,东玥迎亲的车队已经穿过了乌峰峡,很快就会抵达澜城,他必须要在凤太后行动之前争取到北辰襄这个盟友,有了东玥的支持,扳倒凤氏的胜算就会更高。
当初在乾州的时候,北辰襄曾以东玥赤炎侯之位许之,为的就是希望他能查到白舒歌的下落·然而白梅台大火之后,白舒歌依旧不曾现身,北辰襄不得不暂时回到东玥治病。
许南风曾派人调查过他与白舒歌的关系,得知多年前白舒歌曾在东玥皇宫停留过半年,这半年里他除了向北辰襄传授武功以外,还带给了他一味神奇的灵药,北辰襄在服下此药之后,病情一夜好转,但他当时并未留下此药的配方,所以他离开之后北辰襄一直寻找他的下落,正是为了给自己治病。
白舒歌给他的究竟是什么药·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北辰襄许多年,在白舒歌离开东玥后的那些年,他几乎一直在寻找这味药的配方,他本以为穷东玥王朝的财力和人力,想要找出这味药不过是时间的问题,可是他已经等了太久,久到他几乎已经等不下去。
他这次前往北沧,北辰遥本是不答应的,因为他的身体已经太差了,差到如果不用药物强撑根本无法下榻的地步··他随行的剑侍几乎一步都不敢离开他身边,好像只要稍不留神,他的生命就可能如指尖之沙匆匆逝去。
倘若不是这场恶疾,他会是东玥最耀眼的明珠,他的美丽和高贵无人可及·东玥的朝臣们永远不会忘记那日他身披金色凰袍站在血泊之中睥睨着沦为败军之将的安陵王时,他就像是一只浴血的凤凰,在血与火光之中振翅重生,照亮整个东玥的夜空。
然而最美的时候,也正是凋零的时候··没有人知道那天之后北辰襄的病情就开始急剧的恶化·为了续命,他不得不去服用迷香草那种会折损功体的□□来压制病势,而这种药给身体带来的伤害是不可逆转的。
他渐渐地连自己心爱的鞭子都无法握住,咳血和毫无预兆的晕倒都成了家常便饭··让知道自己离死亡已经很近了,但在那之前他必须还要再完成一件事··安陵王死后,项天陵却一直下落不明,斩草必要除根,安陵王的余孽依旧在东玥朝廷兴风作浪,他要在死前为北辰遥和北辰家的江山做最后一件事。
天色已晚,东玥的车队已经日夜兼程多天,今夜山中忽起大雾,北辰襄就下令在乌峰峡口的河边扎了营,待天亮时在继续赶路·天黑时,河边已经生起了火堆,除了北辰襄仍留在车里歇息以外,其他人都忙着生火煮食。
其中一个灰色布衣的年轻人在河边徘徊了几步,心神不宁地一直朝着皇车的方向看去·他不是别人,正是云鹤山庄的二少爷白舒夜,在白梅台大火之后,他就被北辰襄带回了东玥,本以为自己绝无生路,不想北辰襄只是囚禁了他,却并没有真的为难过他。
这次北辰襄前往北沧迎亲也将他一并带了上路,前途是凶是吉实难预测··他在河边来回走了几圈,一转身看到贺凡从马车里走了出来,连忙一路小跑迎了上去·贺凡正心事重重,看到他自然不会有什么好脸色:“陛下刚服了药已经睡下,你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我……”·白舒夜虽是白舒歌的弟弟,两人性子却相差甚远·比起他那个天之骄子的哥哥,这个弟弟显得愚笨平庸得多,但是愚笨平庸也有愚笨平庸的好处,即便身处于这样的劣势,也不曾像白舒歌那般愤世嫉俗心性扭曲。
倒是依旧活得自得其乐本分而安逸,甚至对这个囚禁了他的东玥少帝也怀着一片善意··“我想问问他的病好些没有”·“好或者不好,与你何干”·贺凡正忧心此事,被他一问更是心烦不已。
这一路奔波劳碌,北辰襄咳血的次数远比之前更多,而且一路上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他这样的身体到了大婚之日该怎么办是好·“我,我就是随便问问……”·白舒夜见贺凡不快,也不敢再继续多问什么,但这时车里却传来了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贺凡连忙回到车里,北辰襄已醒来,因为咳得厉害,面上反而带了些红晕,只是人看上去格外憔悴·他本就是天下少见的角色美人,这一病愈发显得弱不胜衣,惹人怜惜。
“陛下,可是有什么吩咐”·贺凡将北辰襄小心翼翼扶起,见他嘴唇微微一动像是要说话,连忙端来温水送进他的口中·北辰襄稍稍缓过起来,声音里带着微喘地问道:“白舒夜呢朕要见他……”·“他就在车外。”
贺凡说罢忙撩开帘子冲着走远的白舒夜喊道:“白公子,陛下要见你·”·白舒夜正担心着北辰襄的身体,听到不由心头一喜,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车。
可走进车里一看,心里顿时跟针扎了一般难受,怎么几日未见北辰襄的病情非但没好,反而更严重了·“见到陛下还不行礼”·贺凡见他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盯着北辰襄,不禁厉声喝了一声。
白舒夜一惊,慌忙就要跪下行礼,北辰襄却无所谓地摆了摆手道:“无妨,都是些虚礼,能免则免吧·”·相爱相杀·回想第一次见他的情形,他是何等的骄纵跋扈,如今却缠绵病榻病骨支离,白舒夜见他如此,非但没有大仇得报的畅快之感,反而觉得心里越发的难受,好像比他自己生了病更加难受。
“白舒夜,你再替朕好好回忆一下,你们白家……咳……当真没有什么祖传的秘药”·北辰襄找不到白舒歌的下落,又不甘心就地等死,只好一遍又一遍在白舒夜的身上下功夫。
可是这个蠢货被自己关了半年,什么有用的消息也供不出来·眼看着再过几日就要到北沧了,而迷香草也渐渐失去了药效,再这样下去他真的熬不到迎娶封平郡主的那一天。
“我们白家世代祖传的只有铸造之法,哪来的什么灵丹妙药,若真的有,我早就拿出来了·”·我怎么舍得眼睁睁看你受这么多的苦……·“唉……”·北辰襄其实心里早知道会是这结果,只是不甘心才又多问了一遍。
白舒歌一日不出现,他就少一分生机·最怕的是他已不在人世,那么自己恐怕也……·这样想着的北辰襄心头不觉掠过一丝悲凉·若自己不是被这病体所累,早该有所作为,可惜他的出生就注定了是场悲剧,他克死了自己的母亲,爱上了自己的皇叔,这般罔顾人伦,本就是天理不容,活到今天已经算是苍天格外开恩,你还在奢求什么呢·北辰遥离了你只会活得更好,他会是东玥的盛世名主,会在丹青史册上流芳千古,而你……·“咳咳……”·“陛下”·贺凡看到北辰襄又开始咳血,惊得一把推开白舒夜上前将他扶住。
而就在这时马车外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快护驾有刺客”·第67章 爱憎别离·“快护驾有刺客”外头的声音未落,马车便剧烈震动了一下,摄人的杀气连白舒夜都感觉到了。
贺凡抽出佩剑护在北辰襄身前,然后扭头对白舒夜厉声道:“若有意外,你带着陛下先走”·“啊,好”·白舒夜没想到关键时刻贺凡竟会把北辰襄交给自己照顾,可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只听到马车的周围传来重物撞击的声音,贺凡飞身而出,只见马车外已一片刀光剑影。
这次随行的侍从都是贺凡从金羽军中精心选□□的,但面对这些江湖杀手依然有些力不从心·贺凡手握重剑一跃而出,剑势如风如山,横扫而去,转眼就将围在马车周围的杀手打退。
可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天而落,贺凡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的模样就被那股沛然真气震得虎口一痛,剑锋上发出嗡嗡的鸣响,贺凡握着剑当地一声插入地中,剑锋入地三寸方才勉强稳住身形,这时对方直接翻身杀入车内,贺凡心道不好,待要上前相救,只见那车厢发出一声巨响,接着整个儿被震得四分五裂,白舒夜被那人一掌打了出来,而北辰襄却已落入对方手中。
“陛下”·贺凡话音刚落,弓箭手已摆好了阵势,东玥的金羽卫素以箭术闻名天下,被他们盯上的目标,十之□□难逃一死。
然而这时贺凡却不敢轻易下令,毕竟北辰襄就在对方手中,一旦失手他也必无活路··“贺凡,我们也许久未见了”·此时对方将自己脸上的面罩一把扯落,贺凡这才认出他不是别人,正是自安陵王死后一直下落不明的项天陵,没有想到他竟会自己送上门来。
“大胆逆贼,还不快放开陛下”·当日安陵王乃是北辰襄亲手所杀,作为安陵王唯一的儿子,这杀父之仇项天陵岂能不报可是他痴恋北辰襄多年,甚至动过为了他与父亲反目的念头,没想到他最近竟要对自己赶尽杀绝。
如今安陵王府已经败落,他也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回想自己曾经为北辰襄的种种付出,项天陵竟不知是该笑自己太痴还是该恨北辰襄太狠··他转过头看向怀里已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北辰襄,不觉冷笑了一声:“你为他付出至此又如何,他有他的如花美眷,有他的万里江山,而你……”·你又得到了什么·“咳……”·北辰襄慢慢醒来,看到项天陵竟是一点也不惊慌,像是早已算准会有这么一天。
项天陵看着这个曾经明艳无双的人变得如此苍白单薄,心里竟也没有报复的快感·哪怕到了这一刻,他甚至都还是爱着他的··“天陵……”·“让你的人退开。”
项天陵按捺住心头的千万思绪,厉声命令道:“否则我今日便要大开杀戒了·”·“陛下”·贺凡看到北辰襄点头,声音颤抖地喊道:“今日便是与他拼个鱼死网破,也绝不让他伤害陛下”·“别忘了在东玥,你与我对战十有九输。”
项天陵不屑地冷笑道:“不想死就给我滚远一点”·当初在东玥,他早就想杀了贺凡,整个东玥就只有他能寸步不离地跟在北辰襄身边,这一度让项天陵怀疑过他们是不是有什么私情,不过后来他才知道北辰襄真正钟情的是他的皇叔北辰遥。
多么可笑,他宁可背弃人伦天地不容都不愿接受自己··“贺凡,你退下”·北辰襄气息虽然虚弱,但语气之中自有一种不怒而威的气势:“这是朕与天陵之间的恩怨。”
项天陵听到这话,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他和北辰襄之间好似还有转圜的余地,好像北辰襄对他也并非完全无情··他所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或许在这最后的日子里,他们之间……·然而就在项天陵因为北辰襄的话而有些动摇时,一直面色镇定而温和的北辰襄眼神突然一变,他的袖中一道寒光咻地飞出,项天陵对他可谓是毫无防备,对他这一手杀招完全避之不及。
那寒光从项天陵的肩头洞穿而过,鲜血喷涌而出,项天陵一时之间还没有从变故中反应过来,抱着北辰襄的手不由一松,贺凡见状趁机一剑砍了上去,他一手护住北辰襄,一手舞剑迎头砍去,项天陵悲愤之中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那股气劲将贺凡和北辰襄都震落到了地上。
相爱相杀·“原来都是骗我的”·此时项天陵已是完全疯狂了,他没想到到了此刻北辰襄还在骗他·“当日朕就说过,安陵王意图谋反,罪不容赦,你项家满门朕一个都不会放过”·北辰襄收起了之前含情脉脉的伪装,面上又恢复了冷峻和无情。
到了这一刻项天陵才终于人情,原来自己的痴情是有多么的可笑··“你既如此待我,我又何须再对你留情”·项天陵捂着流血不止的肩膀忽然疯狂大笑起来,北辰襄在那暗器上施了毒,所以只要他一运功,剧毒便在他身体里迅速地流窜,但是他顾不上那么多了。
他便是死,也会拖着北辰襄一起下地狱·到了那个世界,我们再把彼此亏欠的债,一笔一笔讨还回来·这毒将项天陵身体里的潜能全都逼了出来,一时之间他周身气劲飞旋,失去控制的真气就像是无形的凶器杀向贺凡众人,贺凡护着北辰襄或许还可勉强抵挡,但其他人却转眼就被真气震得经脉俱断,魂飞魄散。
“快带陛下走”·贺凡用重剑护着紧紧护着北辰襄和白舒夜,而他自己却也已经被真气震伤·他知道项天陵已是强弩之末,自己只要再多撑一会儿,北辰襄的生机就会多出一分。
“贺凡”·北辰襄被白舒夜抱在怀里,可是目光却紧紧盯着贺凡,他的手抓着贺凡的衣角,不容反驳地命令道:“朕不许你死听到没有”·贺凡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衣角的手,不禁笑着伸手覆了上去。
他想起多年前的那场初遇,花树下那个小小的人儿也是这样牵着他的手,让他的心就此为他沉沦··“陛下,保重·”·贺凡用掌风将白舒夜和北辰襄一并轻轻推开,而等着他的却是项天陵犹如雷霆一般横扫一切的掌风。
“贺凡”·白舒夜听着不远处传来的巨响和北辰襄绝望的喊声,他很想停下来,但是他知道如果项天陵杀了贺凡,他很快就会追上他们。
就算他中了毒,可是拼却最后一丝力气,他也会杀了北辰襄·“对不起……”·我不能把你送回到贺凡的身边去……·北辰襄的咳声在夜风中断断续续地传来,白舒夜甚至能够嗅到一股血腥味在自己鼻尖萦绕。
他不知道在黑暗中背着北辰襄跑了多久,跑了多远,他只知道要拼命往前跑,一步都不能停下来··“你,你坚持住”·白舒夜其实自己也受了内伤,情急之下他没有感觉到疼,但此刻渐渐脱离了险境才感觉到身体像是要裂开一样。
“贺凡……”·北辰襄趴在白舒夜的背上已经神智模糊,他曾以为只要是为了北辰遥,什么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可是当贺凡真的离他而去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个人原来比什么都要重要。
那个在他身边陪伴了十多年,与他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贺凡,他真的也不要自己了吗·“北辰襄”·白舒夜忽然听不到北辰襄的咳声,周围突然之间只剩下狂风怒号的声音,苍凉得让他觉得可怕。
·“北辰襄”·他脚下一个不稳狠狠摔在了地上,北辰襄从他背上滑落下去,他慌忙扑上去把人抱起来。
而此时他已经感觉不到北辰襄的气息··“北辰襄你醒醒你不能睡”·白舒夜慌乱地催动真气,想要灌入北辰襄的体内,可是他一运功,五脏六腑都剧痛不已。
他忍不住呕出一口血来,但还是挣扎着想要去救北辰襄,而这时他听到风声里传来一串急促的马蹄声··他紧紧抱住北辰襄,一时之间竟不知道是该求救还是带着他先行躲避。
直到他看见夜色里那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轮廓慢慢清晰之后,才像是梦醒了一样,用尽力气大喊道:“大哥大哥我是舒夜”·骑马的男人听到声响猛地勒紧了缰绳,整个马队都因为他突然停下而陷入了小小的混乱,他一个人纵马走了上来,白舒夜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唯恐是自己伤得太重产生了幻觉。
“小夜”·“大哥”·苍天保佑,北辰襄你不会死了,你一定不能死·在被白舒歌抱入怀中的一刹那,白舒夜终于长长舒了口气,然后彻底晕死了过去。
白舒歌皱着眉头探了探的脉细,又转头去看倒在一边的北辰襄·他把白舒夜小心翼翼抱上马背,又慌忙走到北辰襄的身边,捏住他的下巴,将一粒紫色的药丸灌了进去。
白家并没有什么起死生,肉白骨的灵药,这只是从毕罗花的花蕊中汲取的精华炼制而成的··“如果不是你还有利用价值,就凭你曾绑架过小夜,今日我也不会救你。”
白舒歌说着幽幽叹了口气向白舒夜投去复杂的一眼·这个小笨蛋会不会怪自己在他深陷白梅台的时候见死不救不过他那个性子,只要好言安抚几句就不会生气了吧。
第68章 当断则断·北辰襄遇刺失踪之事很快传到了北沧王庭,此事果然令朝野震动·北辰襄是在北沧境内遇袭失踪的,如果惊动了北辰遥,那么两国邦交势必受到影响,甚至极有可能挑起战争。
凤家如今手中大权在握,自然不希望发生动乱,否则让聂家趁乱反扑岂非得不偿失·所以凤太后马上派出奉国将军亲自前往乌峰峡寻找北辰襄的下落,至少要在赶在北辰遥有所行动之前给出一个交代。
“你可不知今日凤太后脸上的表情,总算是有件连她都觉得头疼的事了·”·流华宫中,景帝正在眉飞色舞地向许南风描述朝上的情形·在许南风看来这件事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开心的,东玥失去了一个北辰襄不会乱,但是如果景帝少了北辰襄这个助力,想要扳倒凤家却要难上许多。
“南风,你看上去好像不是很开心”·相爱相杀·景帝说了这么半天,许南风始终不动声色,这让他也觉得有些无趣·许南风沉默了许久后,终于开口道:“当务之急是赶在凤太后之前先找到北辰襄。”
“奉国将军已经带领上千兵马包围乌峰峡,若他还活着,一定会被找到·”·“刺客的身份有眉目了吗”·“听说找到一个重伤的东玥侍卫……”·“他在哪”·许南风闻言,眼前不禁一亮。
景帝却为难道:“朕也只是听说,好像能不能活过这两日都尚未可知,他此刻应该就在将军府吧·不过好像说刺客武功高绝,那些金羽卫都是被震断了筋脉而死的。”
听到这,许南风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小厮打扮的君疏月,两人虽未言语,但已从对方眼中读出了与自己相同的想法·他们原本以为北辰襄的失踪会和白舒歌有关,但是这样看来似乎另有他人。
浮方城陷落之后,项天陵被接回东玥,不久之后安陵王叛乱被镇压,而他亦从此下落不明·若是说天底下还有谁拥有如此绝世武功而且还和北辰襄仇深似海,那恐怕也只有项天陵了。
“北辰遥那么疼爱这个侄儿,如果让他知道了此事,不知会作何反应·”虽说少了北辰襄这个助力有些可惜,但许南风转念一想,若是北沧和东玥就此掀起战事,对他们来说兴许还是个机会。
“那他岂不是可以名正言顺登上皇位”·“他如果觊觎皇位,北辰襄根本活不到今天·”许南风摇了摇头,并不同意景帝的说法:“这件事我会安排,陛下近日不妨多往凤太后那里走动走动,留意一下将军府的动向。”
景帝如今已经把许南风当做自己的主心骨,自然是他说什么就听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何,总觉得这几日许南风入宫后对自己态度日渐冷淡,总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让景帝不觉有些惶恐和不安。
他觉得许南风对他来说,就像是一个参不透的谜团,他永远都会给自己带来惊喜,但是也让自己永远惶惶不安··“南风,朕有些话要单独跟你说·”景帝知道这种局势下,也许不该过多考虑个人的感情,但是此刻南风站在他的面前却让他有种无法触碰的感觉。
许南风知道君疏月不愿自己再继续利用景帝的感情,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已经不是他想抽身事外就能够走得干干净净无牵无挂的··从决定利用景帝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变成了自己厌恶的那种人,你说的没错,这本来就是柄双刃剑,既伤了他,也伤了自己。
许南风没有马上屏退君疏月,他看着他第一次露出了手足无措进退两难的表情·君疏月倒是没有故意为难他,一声不吭地向景帝行了礼之后便匆匆退了出去·看到他离开,许南风本该舒一口气,但不不知道为何心里却是闷得难受。
待宫里只剩下他们二人,景帝迫不及待地上前握住了许南风的手,可是让他失望的是许南风的目光却一直追着那个刚刚离开的孩子,让景帝不由想起不久前自己无意间听到的一些传闻,他起初只当是凤太后在散播谣言离间自己和许南风,但是今天看到他连进宫都带着那孩子,这不免让景帝有点多心。
而且那孩子确实也像传言中说的那样清丽秀美,姿容过人,就算远未成年也已经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澜城中那些达官显贵们在府中豢养娈童的事屡见不鲜,所以许南风会不会也……·“南风,那孩子就是你最近收进府的书童”·“陛下对我的私事很关心”·许南风反问的语气虽然不重,但是让景帝的心里却难免生出异样之感。
以他们这样的关系,难道自己关心一下他的‘私事’过分吗·“只是提醒一下你,不要让凤太后他们握了把柄·”·景帝虽然迁就许南风,但毕竟也是一国天子,若说脾气自然也是有的。
许南风见他的脸冷了下来,若在从前必定好言好语地哄他,但是今日他实在没有什么兴致,便只冷冷说了一句微臣知道就再也没有下文了··景帝心里受了委屈又不见许南风来安慰,越发感到气闷。
他恨恨地一拂袖,将桌上的茶盏全都扫落到了地上,那瓷器在地上摔碎了一片,吓得外面的侍从慌忙进来收拾·景帝却兀自发着脾气道:“都给朕滚出去滚出去”·说罢还用脚狠狠踢了踢那些碎片,岂料这一脚踢上去反倒扎到了自己。
许南风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胡闹也不上前阻止,直到听见他惨叫了一声才看到他的靴子上已被血染红了一片··“快去宣御医”·许南风见状不得不把景帝小心扶上龙榻,正要替他查看伤口却被景帝一脚踹了过来,他本来力气就小,这一踹既没踹到许南风,反倒自己向后倒去。
许南风见他有伤所以不跟他计较,要去扶他的时候却被他一把扯住衣领,然后猛地翻身压了上来··“陛下”·“朕知道你要说什么,朕本来就是个昏君,要不是为了你,朕才懒得管那么多事。”
他说着就俯下身要强吻许南风,许南风忍无可忍一把将他推开,厉声道:“陛下,请自重一些”·“自重”·景帝被那两个字刺激得心都在滴血,整个人都癫狂起来:“你让朕自重当初口口声声说喜欢朕的人是谁现在有了新欢就让朕自重”·“陛下,这话南风不懂。”
“你在府中私养男宠的事还要朕说明白吗”·许南风狠狠一攥拳头:“那孩子才六岁”·“六岁朕看六岁也不小了,你做得出还怕人说吗”·说到这,许南风的脸色已惨如白纸,他从座上猛地站起身来,大步向后退了两步,突然躬下身行了一个大礼。
“陛下既然不相信微臣,微臣无话可说,微臣就在这里,任凭陛下处置·”·景帝说出那话时其实已经后悔了,这些话都是他从好事的宫人口中听来的闲言碎语,可是一怒之下竟然拿来训斥许南风。
难道在他心目中,许南风和那些庸碌无为只知享乐的蠹虫是一类人么·相爱相杀·“朕只是……”·“今日总算明白在陛下眼中微臣是什么身份了。”
许南风不等景帝解释就兀自跪下深深叩了一首:“既然如此,微臣日后必当遵守君臣之礼,绝不敢再有任何逾矩之举,也请陛下放过微臣·”·“南风”·说出这话,许南风的心豁然之间轻松起来。
他不知道是谁在宫中散步这些谣言,但毫无疑问是帮了他一个大忙·他如此小题大做并非气量狭小,而是借题发挥,借故与景帝保持距离··他知道以君疏月的性子,让他吃一次醋已是极限,再继续这么不清不楚下去,说不定哪一天他真的会一走了之。
这个后果是许南风万万承受不住的··此刻流华宫外,君疏月正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台阶前出神·自从那次玉飞尘的事之后,许南风不论去哪都一定要把他带在身边,仿佛唯恐一个不留神自己就会消失一样。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分别就在不远的前方,所以他才格外珍惜和许南风在一起的每一天·过去的遗憾已经来不及弥补,唯有用力去拥抱眼前的幸福才最真实··许南风刚一走出流华宫就看到君疏月小小的身影坐在门前的石阶上,既安静又乖巧,让他原本因为景帝而烦闷不已的心都跟着快乐起来。
“小殊”·“哎这么快我以为你们……”·君疏月话还没说完就被许南风伸手抱了起来,他挣扎着骂了一声:“放我下来”·许南风好不理会地把他扛在自己肩上,然后笑道:“怕什么,还怕人闲话不成。”
“……”·“走,带你去吃扶芳斋吃点心·”·“你怎么突然心情这么好”·“如释重负当然心情好。”
君疏月闻言,不由惊道:“你该不会是……”·“走啦走啦·”·君疏月见他不愿多说,索性也就不再追问了·他相信许南风,就像许南风在最绝望的时候也选择相信自己一样。
不过,他实在不喜欢这样的姿势,能不能先把他放下来·第69章 妙手天工·两人到了扶芳斋后,许南风简直像是恨不得把整家店都包下来送给君疏月一样。
君家人在美食方面向来热情不高,但面对许南风这样的殷勤,君疏月实在不忍心推辞,只好耐着性子把桌上一碟一碟的糕点往嘴里送··“他们家的鸳鸯甜粥也是澜城一绝,你一定要好好尝尝。”
“我自己可以·”·君疏月望着自己碗碟里堆成小山的糕点,举着筷子无奈地瞪了许南风一眼,可偏巧就是这一眼让他看到扶芳斋外有个可疑的人影一晃而过。
“南风……”·“嘘——”·许南方舀了一勺甜粥不动声色地递到君疏月的唇边:“喝完粥带你去见个朋友。”
许南风的朋友,自然不会是普通的朋友·听到这话,君疏月轻轻舒了口气,看来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内··两人在扶芳斋里坐了约莫半个时辰,这时斋外驶来一辆马车,说巧不巧正好停在窗边透光的位置,整间屋子一下子暗了下来,听到客人们抱怨,老板连忙吩咐小二去把马车牵走,这前后也就半盏茶的功夫,但许南风已经趁乱带着君疏月离开了前堂。
“这是……”·方才屋子里刚一暗下来,许南风就一把抱起君疏月飞身掠过了慌乱的人群,待小二将马车牵走时,他们原本坐着的位置上竟端端正正坐着两个与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这等精妙绝伦的易容术,你从前也见过吧·”·许南风一边说一边飞快地带着君疏月穿过狭长的过道来到后堂·君疏月这才反应过来许南风早就发现外头监视他们的人,所以才设计了刚刚那场偷梁换柱的戏码。
“看来终于要见到这位妙手天工舒家的传人了·”·在浮方城时,为了瞒天过海将段闻雪救出去,君疏月和他不得不暂时交换身份,而帮助他瞒天过海的就是那张精妙绝伦□□。
当今世上能有如此手艺的非妙手天工舒家不可·舒家在乾州不像云鹤山庄那般在江湖中举足轻重,但一提及舒家,武林中人无不敬畏三分·经舒家人一双巧手打扮,哪怕你是八十岁的老妪也能瞬间回到风华正茂的十八岁,他们不仅能让人的面容伪装得毫无破绽,甚至可以使人的身高,身材,肤色乃至声音都完美契合。
所以舒家人的身份也最为神秘,因为没有人看过他们的真面目,因为没有人分辨得出那究竟是真容还是易容··许南风引着君疏月穿过过道,没有往内堂的方向走去,反而拐去了后院的伙房。
君疏月正好奇这又是怎样一位奇人就听到里面传来叫嚷声··“你又跑来厨房偷吃”·“这杏花酥就是要吃刚出炉的第一口,我这不是等不及要来尝尝鲜,哎呦,你别打,你再打我可翻脸了啊”·“你还敢翻脸,你倒是翻脸给我看看”·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君疏月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舒家后人,不过似乎和想象之中有些不大一样……·“舒方晴,我的脸都让你丢光了。”
许南风喝着茶品着杏花酥如是说·而角落里那个顶着一脸巴掌印的白衣少年正是这一代妙手天工舒家的主事舒方晴··若不是亲眼所见,君疏月真难想象一个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竟会为了一块杏花酥被追得犹如丧家之犬。
“你懂什么,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他话还没说完,窗外就咻地飞来一物,好在他手疾眼快躲了过去,否则被这擀面杖砸中,他那张俊俏的脸上又得多点颜色了。
“你这张嘴早晚得是个祸害·”·相爱相杀·许南风摇了摇头,又从盘子里摸了一块杏花酥递给君疏月:“尝尝老板的手艺,我们算是沾了舒少爷的福了,要不是为了他,大老板可不会亲自下厨。”
“那是自然·”·舒方晴得意地摇了摇扇子,然后不着痕迹地用扇子遮住自己被打肿的半张脸,瞧瞧把身体凑到乖乖吃饼的君疏月面前,许南风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推到一边:“离阿疏远一点,是不是另半张脸不想要了。”
“他就是那个大美人”·“咳……”·君疏月差点被一口呛住,许南风连忙倒了杯茶给他,然后一副护犊子的表情瞪着舒方晴:“大惊小怪什么。”
“啧啧啧,没想到啊,我上次见他,他明明……”·舒方晴这一说君疏月终于是想起来了,先前在浮方城时许南风确实领过一个白须老人来替自己做过易容,而这次见到的又是个看上去不满二十岁的年轻男子,两人的面容身形声音完全不同。
看来这舒家的人果然是让人不可琢磨··“这件事我日后再慢慢跟你解释,现在我要你再帮我赶制一张阿疏的□□·”·君疏月闻言,不由一愣,大惑不解地看向许南风,可不待许南风解释,舒方晴便怪笑道:“怎么,这是看得到吃不着,想借物思人对着镜子聊以□□”·“……”许南风瞬间明白了他话里的暗示,面上骤然一红,但话锋马上一转,故意调侃道:“莫非你平日被阿阮拒之门外的时候就是这么安慰自己的”·“你不要胡说”·舒方晴来不及捂住许南风的嘴就被身后那个冷面的男人一把拎起来拖到了外面,许南风捧起茶轻轻喝了一口,慢慢冷笑道:“看来今晚舒方晴进不了阿阮的房门了。”
“他们两人莫非是……”·许南风点了点头:“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舒家到了方晴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继承人,而且他天分极高,被舒家寄予厚望,而舒阮只是舒家的养子,名分上是少爷,其实与家奴无异,方晴与舒阮自幼一起长大,两人少时感情笃厚家人只当是两小无猜,可是后来方晴竟为了舒阮拒婚,而这时又有些不入流的话传到了他父亲的耳朵里,舒父一怒之下重罚了方晴,将他在舒家关了足足一年思过,而舒阮也被赶出了舒家。”
“所以他就追到了这里”·“换做是我,只要心爱的人还活在这世上,就算要天翻地覆,我也会把他找出来·”·君疏月微微一怔,伸手握住许南风的手:“我就在这。”
“嗯,我知道·”许南风也紧紧扣住他的手:“我会尽快查出冰牢的位置,我只要想到他们对你做过的事就不寒而栗·”·“所以你让舒方晴赶制我的□□是想……”·“你说如果有一天君疏月突然出现在澜城,萧常秋那些人会有什么反应”·经过这段时间的部署,整个澜城里已经遍布许南风的眼线,城中无论何处只要一有异动,许南风马上便会知晓。
他相信‘君疏月’一旦露面,这些人必定心虚·只要他们乱了阵脚,就有机会找到冰牢的位置··然而许南风这一句话说得容易,背后的付出却是不可想象的。
要在萧常秋和阿吕的监视下完成这些事,他需要何等毅力来压抑真实的自己,又需要多少严密周全的部署君疏月心疼他,但也因此而感到欣慰,他的南风会熬过所有的痛苦和折磨,终有一日会成为主宰天下的强者。
舒阮离开舒家之后,几经波折后终于留在了澜城经营这间糕点铺子·当初舒方晴找遍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但因为舒阮亦精通易容之术,舒方晴要找到简直犹如大海捞针,最后还是不得不来到一间小栈向许南风求助。
也正因为帮了舒方晴这样一个大忙,这位舒家的主事才愿意一次次不计酬劳为许南风办事··当日舒方晴第一次见到君疏月时就曾对他惊为天人,所以在为他制作了第一张□□之后,又忍不住私下偷藏了一张。
他不知道此事是不是被许南风这大醋坛子知道了,所以才特意跟他讨要回去·这本是件小事,可是偏不巧被许南风当着舒阮的面说了出来,这下子也算是捅破天了,当晚舒阮果然没有再放舒方晴进屋。
“好阿阮,你只当我是一时贪玩,放我进去可好,这外头天寒地冻的,你忍心冻死我不成好阿阮,快放我进去,我们有话好好说……”·舒方晴这副死乞白赖的样子若是让舒家长辈看到,怕是能气得从祖坟里跳出来。
“我倒不知道你还有收藏美人面皮的喜好·”·“哪有,不过是一时无聊多做了一张,你看这不是还给人家了·”·“许先生若是不来讨,你岂不是准备一直藏着”·“哪能呢,在我眼里除了阿阮,都是些庸脂俗粉罢了,连你一根小指头都比不上。”
“可不敢当,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舒方晴说的口干舌燥依旧打动不了他,只好靠在门边坐了下来:“唉,我明儿就要回舒家了,原还想着能和你再多待一晚,结果又惹你生气了……”·他说罢,又语气幽幽地叹了口气:“听说十年前失踪的玉飞尘又重回九天七圣盟,还要召开结盟大会。
明明浮方城已经不复存在,结盟不过就是为了方便他一统武林而已·我是懒得管这些事,可舒家接到了请柬,我不去又不行·这一走真不知道是凶是吉……”·他说完,屋子里果然安静了下来,片刻之后房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打开,舒方晴心头大喜,一跃起身飞扑了上去。
“我就知道阿阮还是在乎我的”·“我不在乎你……还能在乎谁”·卸下了易容的舒阮有着一张算不上出众的面孔,在芸芸众生之中或许也只能说是平凡无奇。
他的五官如果分开来看,每一样都长得并不出色,若是再挑剔一些的人或许还会觉得有些瑕疵,但是它们拼凑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和谐得不可思议·仿佛这样一个人站在你的面前,让你觉得多一分少一分都不好,偏巧就是如此看着最是舒服。
相爱相杀·他并不好看,也不算难看,但却是最和人眼缘的那种人··就是这样一个人让舒方晴不顾一切追逐了这么多年·发了疯一样从乾州一路追到了澜城,抱着与他同生共死的执念,终于叩开了这扇阻隔在彼此之间多年的心门。
可是现在他又要走了··“那……还回来吗”·舒阮迷迷糊糊地被舒方晴抱上了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扒了个干净。
舒方晴朝着他雪白的肩头就啃了一口,又心满意足地在牙印上舔了舔,他的动作像极了舒阮院子里养的猫儿,酥酥麻麻的让人心痒··“不如你跟我一起走吧。”
“回去再让你挨罚吗一年还没关怕你”·“我现在是舒家主事,谁敢关我·”·“可是我不敢踏进那扇门了。”
舒阮说着,情不自禁按住自己这么多年到了阴雨天依旧会隐隐作痛的手腕,那年他被赶出舒家时是爬着离开的·舒老爷子打断了他的手脚,恨不得他就此死在外面。
“别怕,别怕,都过去了·”·舒方晴禁不住用力拥紧怀里的人,此刻春夜静好,虫鸣啾啾,只是这一刻的宁静只怕是不能长久了……·第70章 似是故人·许南风和君疏月离开扶芳斋时,外面已经飘起了小雨,过了惊蛰,虽然总是阴雨缠绵,但已经没有了寒意。
许南风向舒阮借了柄伞,遣散了车夫,牵着君疏月一路往家走去··从前他们一个是浮方城的城主,一个是罗网遍及天下的地坊坊主,仔细回忆起来,他们两人之间似乎从未有过如此惬意闲适的时光。
倘若不是身后还牵扯着那么多的恩怨情仇,他真想带着君疏月就此隐没市井,哪怕余生只有粗茶淡饭也能自得其乐··不过很快君疏月就注意到周围果然暗藏着不少眼线,他们每到一处都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们。
这半年来许南风就是生活在这样的监视之下吗·“这澜城里,萧家到底布了多少的眼线·”·“恐怕不止,说不定还有凤太后和景帝的。”
许南风无所谓地笑了笑,顺手从街边的摊子上买了一串糖葫芦塞进君疏月的手里:“我如今在景帝眼里,就是个在府上豢养娈童的猥琐小人,你说我戏应不应该做真一点”·“你觉得这好笑吗”·“不好笑吗”·许南风抓着君疏月的手没,在那糖葫芦上用力咬了一口:“这个好甜,你快尝尝。”
“我不喜欢甜……唔……”·君疏月话还没说完就被塞了一嘴的糖,许南风看到他的唇上被糖汁染的鲜红,心想倘若他不是孩童之身,真想一口咬下去,那味道定然比糖葫芦更甜。
不过若是自己真的这么做了,怕是明天整个澜城都要传的风风雨雨了··许南风摇了摇头,连忙把那些绮思丽想抛在一边·这时他正好看到路边有个糖人摊子,连忙把伞递给了君疏月径自向那里走去,君疏月心道你还真把我当六岁小孩哄么可就在许南风把伞递给他的时候,他的余光突然注意到许南风的手腕上似乎有些异样的痕迹,可是没等他多问,许南风已经冒着雨走远了。
那些痕迹,似乎有点像是齿印,两两成双地分布在他的手腕之上··这种齿印,他只在一种动物身上看到过·那就是……·君疏月正沉思之际,不远处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那飞驰而来的马车让周围的行人都有些闪避不及,躲闪间沿街的不少摊子都被碰翻在了地上,街上顿时一片人仰马翻,君疏月正要躲开就感觉腰上被人用力一抱,君疏月素来不喜欢被陌生人触碰,刚要出手将那人推开,许南风已经一个飞身上前把他抢了过去。
“呃,我没有恶意,请不要误会·”·那年轻人着一身杏色长衫,一头乌发干净凌厉地束在发顶,他长相清俊端正,气宇不凡,,一看出身便知不俗,必是富贵之家出身。
许南风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霜色渐退,露出一个看不出真心还是假意的笑容:“多谢·”·“好说,这闹市上人来人往,如此驾车实在不妥,没伤着你吧”·君疏月摇了摇头,像是怕生一般慢慢退回到许南风身后去。
那年轻人见他无恙,便向许南风抱了抱拳然后转身离开·这时许南风突然在他身后喊道:“今日家弟承蒙公子相救不胜感激,敢问公子高姓大名”·“举手之劳而已。”
那人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而这时许南风注意到了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道细长的褐色长痕,不像是伤口,倒像是长期摩擦而出现的厚茧··“南风。”
不待许南风多想,君疏月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道:“我方才在那马车里,似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熟悉的人”·“若我没有认错,是识欢……”·许南风闻言,心头不觉一震,浮方城陷落之后,红拂一直在暗中寻找识欢的下落但始终一无所获。
许南风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在他看来所有一切与浮方城有关的人和事都应该随之永远被埋葬,然而现在这个识欢非但没死,竟还出现在了澜城,那么这是否意味着池寒初也在人世·那马车穿过人流熙攘的街道,走了约莫有一个时辰,终于在一栋古旧的宅楼前停了下来。
君疏月并没有认错,那赶车的马夫确实就是在浮方城陷落后一直下落不明的识欢,只不过短短半年时光,他脸上的青稚之气已是荡然无存,双眼中锋芒凛凛,像是一柄随时要取人性命的利剑。
马车停稳之后,识欢转身掀开了车帘,车里的人从头到脚都笼在一件黑色的斗篷里,他像是不能见光一样,整张脸埋在黑暗之中,身形佝偻得像是一个迟暮老人,每走一步身体都像是要散架一般。
·相爱相杀尽管走的勉强,他却始终坚持没有让识欢搀扶·而识欢也像是与他有默契一样,背过身不去看他狼狈的模样··“我们暂时先在这里落脚。”
识欢推开落满积灰的木门径自向内走去,这地方年久失修,破乱不堪,根本不能住人,但是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这已经算是半年来住过最好的地方··“尽快找到许南风和君疏月。”
那穿着黑色斗篷的男人用低哑的声音说道:“我已经让闻雪等太久了,我答应他的事一定要办到·”·“是·”·仅仅半年时光,识欢仿佛已经不再是当日那个心智不全的孩子,无论是谈吐还是眼中暗藏的杀机都让他看上去更加成熟而冷冽。
那日苍廖带着重伤的池寒初离开时,也将被项天陵废去右臂昏迷不醒的识欢一起带离了浮方城·他醒来后才知晓段闻雪已经死在了君疏月的手中,甚至连尸骨都没有留下。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足足三天三夜,池寒初把他拖出房门的时候,他就像是路边一条垂死的野狗,又脏又臭,了无生机··他已经无法握剑,所以也就已经失去了为段闻雪报仇的资格。
他的手如今就像池寒初的面孔,只剩下令人作呕的丑陋··识欢因为先天不足,所以天生痴傻,这些年段闻雪也曾想过要替他医治,虽有好转却无法除根,没想到这次他的死给了识欢莫大的刺激,竟让这顽疾不药而愈。
可是有些时候糊涂反而是一种幸福,清醒了也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痛苦··为了报仇,池寒初把自己仅存的功力全都灌入了识欢的体内,罗刹心经上的武功与玉髓经完全无法相融,每一次被池寒初传功的时候,识欢都以为自己在经历一次死亡。
但是他最终挺了下来,自此之后便是脱胎换骨,犹如再世为人··这半年来,他们两人就像是两具行尸走肉,白日里躲避着各派江湖人士的追杀,到了晚上再杀人取血练功。
识欢亲眼看着昔日风华绝代的池寒初变成一个又老又丑的怪物,而自己亦在清醒中不断地徘徊在失去段闻雪的痛苦里··此番他们来到澜城正是因为不久前红拂离开澜城寻找识欢的下落被苍廖发现。
他们一路跟随红拂来到澜城,没想到就在她回城的当夜,玉飞尘对许南风痛下杀手,而红拂亦为了保护他而殒命··但找到了红拂,自然也就等于找到了许南风和君疏月。
池寒初走入屋中,在铺满灰尘的床板上坐了下来·他将斗篷慢慢取下来,露出那张面目全非的脸··当初他因为罗刹心经走火入魔之时就已经毁去了大半张脸,如今那张脸不但遍布伤痕,而且干瘪黑瘦得犹如耄耋老人,已经完全不看出昔日的风采。
“今夜我需要你带十个活人回来·”·“我知道·”·“最好是孩子,要纯阳之身的孩子·”·“好·”·识欢在屋中转了一圈,将所有能反光的东西都一起丢了出去,然后把四周的窗户全都关上。
“我去街上买些吃的,你休息吧·”·池寒初没有再理会识欢,而是缩在床角的背光处,仿佛那窗缝里透出的光会灼伤他一样·识欢无声无息地走到屋外,此刻雨势比方才更大了一些,他没有伞,也不在乎自己会被淋湿,就径直向外走去。
从失去段闻雪的那日起,对于他来说除了报仇以外,世间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自己在意的了··此时街上的行人已经渐渐散了,沿街的铺子也有不少打烊关店了,从乾州一路赶来识欢身上的银两已经花去了大半,剩下的只够买些馒头充饥。
池寒初如今已经吃不下什么东西了,他每天饮些人血就能续命,但识欢不行,他还要活着去给段闻雪报仇··若不能亲手将许南风和君疏月碎尸万段挫骨扬灰,日后就算入了阴曹地府都没有颜面去见段闻雪。
他在一家酒楼前站了片刻,正思索着该去哪里买干粮,岂料那伙计狗眼看人,见他衣衫褴褛以为是个乞丐,便十分不耐地上前来驱赶··“去去去,别站在这里挡我生意,”·他推了识欢一把,不想对方没动,他自己反而向后狠狠摔了一跤。
“你”·识欢瞥了他一眼,并不想与他多做纠缠,可对方却认定是识欢推了他,追上前来抓住识欢的衣袖用力一扯·那半截衣袖被他一把扯落下来,露出里面狰狞恐怖的伤疤。
对方见状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可还没缓过神来,识欢的另一只手已经钳住了他的脖子··“找死·”·“不……”·识欢几乎还没用力,对方的面孔已经涨的通红,他不断地挣扎呼救,把店里的客人都给吸引了过来,可识欢不管不顾,像是要把他的脑袋直接拧下来一般。
“快住手你要杀了他了”·这时围观的客人中冲出了一个人,识欢本不想理会,但看见那道白影飞扑过来的时候却不由地松开了手。
“主,主人”·第71章 鬼影杀机·识欢像是魔怔一样痴痴地盯着眼前的这个白衣男子,甚至情不自禁地向他伸出了手,他想碰一碰他,只轻轻碰一下就好,他只想知道这是不是幻象,是不是自己又在梦里没有醒来。
若不是梦,天下间怎会有如此相似之人又或者他就是段闻雪,他没有死,他其实还活着·“阿雪”·可是识欢还没有触到他的衣角,对方就被人从他眼前抢走,那不久前在街上救下了君疏月的杏衣男子把他一把拖到自己身后,满眼警觉地盯着行为诡异的识欢。
“大哥,没事的·”·他一开口,识欢才像是从梦里恍然醒来··不是他,只是相似而已··只是相似而已……·尽管如此,识欢仍然有些不舍地盯着那人,他有着一张和段闻雪如此相似的容貌,他是如此鲜活,如此真实,可是他真正的主人却早已经化作冰冷的灰烬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了。
相爱相杀·不要再留恋了··识欢强迫自己把目光从那人的身上收回来,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动手把他抢走·哪怕只是抢在身边做个念想也好,只要能天天看到这张面孔,也是值得的……·“等等”·识欢正要离开之时,对方却突然追了上来,识欢闻声心头不由一颤,待他回过头时却看到对方手里握着自己的钱袋。
“这是你的吧”·对方看着他的那双眼睛清澈而真挚,并不像段闻雪那样永远被迷雾所笼罩·他的手也是温暖的,不像段闻雪总是透着捂不暖的寒意。
识欢从他手里飞快地接过钱袋,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他走得很急,像是唯恐对方会再追上来··“他真是个奇怪的人·”·那白衣男子望着识欢落荒而逃的背影,忍不住低声呢喃了一句。
而那黄衫男子却摇头道:“咱们离家的时候不是说好了,在外都要听我的吗”·“大哥,对不起……”·“你初入江湖,阅历太浅,心又太善,那人一身杀气,若不是你出言阻止,他恐怕已经杀了那伙计。”
“可是他看着我的样子,并不像……”·“人心难测·”他叹了口气:“下不为例,以后再擅自行动,我可不敢再把你带出家门了。”
“知道啦大哥”·尽管他嘴上这么保证,可是从他今天的表现来看,也许这次带他出门真的是个错误……·许南风回到小苑之后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识欢的到来让他颇感不安。
他知道君疏月一直对段闻雪的死心存愧疚,而他对识欢那个孩子亦有种莫名的同情·但是如今他们之间毕竟隔着段闻雪这笔血债,如果识欢是为报复而来的,那么未免后患就应该先下手为强,斩草除根·他从来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为了君疏月就算背负杀孽万劫不复他也不会在乎。
但这件事势必要瞒着君疏月·才解决了景帝的问题,他可不想君疏月再因为一个外人跟自己置气··然而这件事还未解决,许南风很快又从探子的密信里得知了另外一件让他头疼之事,就是柳相之子柳庭风已经回到澜城。
当年聂衡座下曾有一文一武两位相国·文相便是今日的辰国公萧常秋,而武相则是名闻天下的北沧第一神将柳啸白·十年前聂衡遇刺身亡之后,凤氏逐渐掌握大权,柳啸白眼看大势难挽,又不愿与萧常秋一起另投新主,于是便辞去相国之位,告病还乡。
这些年来他一步都不曾踏入过澜城,更不曾与朝廷中人有过任何来往,凤后派人监视他多年见他确实没有反心,这才没有对他痛下杀手·不过这次柳家长子柳庭风突然出现在澜城,这让许南风不得不怀疑是否与萧常秋密谋之事有关。
就在他为柳庭风的来意伤神之时,君疏月敲响了他的房门·许南风一看到他,马上收起情绪,笑着迎上去:“不是跟你说了来我这儿不用敲门·”·“可是阿吕说你这书房谁敢乱闯就打断他的腿。”
“那是别人,怎能跟你相提并论·”·君疏月闻言就趁机追问了一句:“如此说来,这书房日后我可自由进出”·“当然。”
君疏月点了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书房地四周扫了一圈,许南风怕他看出暗室的端倪,连忙一把将他抱起就往外走:“天都黑了,阿吕这晚饭还没做好吗”·“他没有回来。”
“没回来”·许南风微微一愣:“难不成这么快就上钩了”他说完很快又否定了自己:“不可能,如果发现了冰牢的位置,我第一时间就会收到消息。”
“现在已经过了酉时,他还没有回来,会不会是遇上了什么事”·“他是萧常秋的人,自然有人暗中保护着,出不了事·况且我的人也在盯着他。”
许南风嘴上虽这么说,可神情却并不轻松·阿吕如今是他们唯一的突破口,在这个节骨眼上许南风是不希望他出事的··“我们稍安勿躁,再等一等。”
许南风说着慢慢走到窗边,今夜月色昏沉,星子黯淡,似乎有些不祥之气笼罩着澜城·而就在他看着窗外的时候,君疏月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一次他看得更加清楚,许南风的两条手腕上竟都遍布着那样的伤口·据他所知,这样对称的圆形伤口极有可能是蛇牙造成的,而恰巧许南风身边刚好养了这样一条蛇。
“南风,我记得你以前身边养过一条黑蛇,这次我回来怎么没有看到它”·许南风一怔,马上笑着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它来了。”
“就是随便问问,我以前还挺喜欢它·”·“嘘——·”许南风伸手点住君疏月的唇:“我可是会吃醋的。”
顾左右而言他,看来这里面确实有问题·许南风连招财进宝都带来了澜城,不可能独独把那么珍贵的墨玉灵蛇落下·难不成他手腕上的伤真的跟那蛇有关·“浮方城陷落的时候,它自行离开了。”
许南风语气淡淡道:“也许是我跟它主仆缘分尽了·”·君疏月知道这是谎话,但也没有再追问下去,因为他心里清楚再问下去只会让许南风生疑。
看来有些事只能靠他自己去查明白了··阿吕从辰国公府出来的时候外面已是夜色昏沉,他一个人走在空旷无人的街上,就像是缕无处可去的幽魂,天地之大,他真正想回的家不能回,真正想要守护的人还在生死之间挣扎,然而他却只能决然离开,甚至不能回头看他一眼。
辰国公突然病重,他今天一接到这消息就匆忙赶回府中,然而得到的却是父亲一番严厉的训斥··是啊,这个节骨眼上,多少双眼睛正在盯着他,他怎能任性可是那是他的父亲啊,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相爱相杀·父亲不愿让他进门,他只能跪在房门前,眼睁睁看着大夫们鱼贯而入,看着府上的下人们忙成一团,而他却像个局外人,与这里的一切都毫无关系··他只是想尽一个儿子的本分,想在父亲病重的时候侍奉左右,为什么连这小小的心愿都那么难·就因为你曾答应过母亲会为她把聂家失去的天下夺回来就因为你爱她远胜过爱我·阿吕站在街心,忽然间觉得自己是如此可笑。
你到底是谁呢你算什么呢·你忍辱负重了这么多年,抛下原本养尊处优的生活,舍弃高贵的姓氏和身份,甘心做一个任人使唤的小厮,在见不得光的地方用尽手段,机关算尽,到头来,唯一真心对你好的人恨你入骨,而你唯一的亲人也不敢承认你的身份。
也许到了他离开人世的那一天,你作为他骨血相连的儿子,甚至都没有资格为他披麻戴孝··你看你有多可悲··兀自伤怀的阿吕并没有注意到此时此刻,在街角的背光处正有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他。
他犹如鬼魅一样悄无声息地朝着阿吕靠近,然而就在他要出手的前一刻,他忽然间注意到除了自己,周围还有人埋伏在附近··潜伏在黑暗中的识欢倘若能够再靠近一些那么他就会发现这个独自在街头流浪的年轻人正是当日在浮方城的栖凤居照顾过自己的人。
可惜这周围实在太暗,夜色完全遮住了他的面容,此刻在识欢的眼中,他不过是众多猎物中的一个而已··今夜他必须带十个活人回去交给池寒初··但是他现在还不能够轻举妄动,因为他不清楚另一个潜伏者的身份。
他不能打草惊蛇··而就在阿吕失失魂落魄地穿过冷清的街市往小苑方向走去时,街头忽然飘来一丝微弱的火光,阿吕还没看清楚对方的样子就听到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传来。
“老,老板”·“你跑到哪里去了大晚上的还不回家做饭,你想饿死我”·那提着灯找过来的不是别人,正是许南风和君疏月。
阿吕不可置信地看着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心头不觉大颤··他不知道那是委屈还是愧疚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是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扑进许南风的怀里痛哭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南风,对不起……·许南风似乎也没想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有些疑惑地看向君疏月,君疏月亦是一脸的费解·可就在他们三人离开之时,君疏月忽然感觉背后一股寒意袭来,他不禁回头朝着那空无一人的街市多看了一眼。
是错觉吗·第72章 攻心之计·“小殊,怎么了”·许南风扶着阿吕走了两步才发现君疏月还停在原地向后张望,便出声催促他快走。
可是君疏月总觉得身后像是有什么人在紧紧盯着自己,这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一定不会是他的错觉··“没事·”·君疏月不动声色地跟上许南风,三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这时识欢从暗处悄无声息走出来,他盯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看了许久,那个被唤作‘老板’的人让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是那张脸却又是陌生的··会是谁呢他们之前见过吗·识欢自幼被段闻雪养在身边,接触的人少之又少,尤其是在澜城这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怎会有人让自己觉得似曾相识·他满心疑惑,忍不住悄悄尾随其后,见那三人拐进了一条窄巷,他将方位暗自记在心上后就无声无息地离开了。
然而这一切当真无人察觉吗·连君疏月都能感觉得到身后的异样,许南风自然不可能毫无所察,只不过他不想惊动君疏月和阿吕罢了··当夜君疏月和阿吕各自回房歇息之后,许南风便将一直隐匿身形的暗卫召了出来。
这些天他们都暗中监视着阿吕的一举一动,只可惜他太沉得住气而且也太狡猾,今日难得见他出门,本以为必会有所收获,没想到他像是知道有人暗中跟随一样,带着他们大街小巷地一顿乱转,最后硬是把他们甩在了后面。
暗卫知道跟丢了人回去无法交代,只好一直守在巷等他出现,结果一直等到深夜才又见他现身··“你们跟丢他的地方可有仔细检查过”·一个大活人自然不可能凭空消失,而且今晚阿吕的反应也着实有些奇怪,像他这种潜伏在自己身边多年能够不露一点马脚的人,今天暴露的破绽实在太多,这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连许南风都无法立下判断。
“那条巷子不长,他走进去之后就一直没有出来·属下这就去仔细搜查·”·许南风点了点头,又对另外一人道:“辰国公府那里可有什么新情况”·“从尽早开始府上陆续请了不少大夫回来,不过府中人口风委实太紧,实在打听不出内情。”
“请大夫入府难道是萧常秋病了”·许南风兀自沉吟了一句,脑中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什么··阿吕今日的反常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回想起来自己当年收留阿吕的时候,他才是个六岁大的孩子,这些年他跟自己一直相依为命,甘苦与共,正因为如此自己千防万防独独对他毫无防备。
可是现在细细一想,十年前北沧动乱之时,萧常秋与长公主膝下正育有一子,而在长公主死后,那孩子也因病夭亡·如仔细算来,那孩子的年纪似乎正好与阿吕相当……·原来萧常秋早就把棋子埋在了自己的身边,为了复国,他连自己唯一的骨血都能牺牲,他这样的人真不知道是可敬还是可悲。
不过看阿吕的反应,如果他真的是因为萧常秋的病重而失了分寸,那说明在他的心里萧常秋这个父亲占了相当的分量·一个人一旦暴露了软肋就说明他离失败不远了。
当初你们怎么利用君疏月来控制我,今日我也会让你们尝一尝被人用挚爱之人的性命要挟是什么滋味··萧常秋,你一片丹心向着聂家固然让我感动,但是对我而言,君疏月比整个北沧都重要的多得多。
你犯下的最致命的错误就是罔顾我的意愿去伤害他,这笔血债,我会从你还有你儿子身上一一讨回来·相爱相杀·辰国公病重的消息一夜之间不胫而走,萧常秋乃是当朝重臣,又深受凤太后器重,他这样一病让朝野震动不说,甚至惊动得景帝也亲自出宫探视,而与他随行的正是许南风。
当初景帝久病不愈之时正是萧常秋向他举荐了许南风,如今倒好,景帝又亲自把许南风送到了萧常秋的面前,这让萧常秋实在有点哭笑不得··萧常秋虽然已过不惑之年,但除了头发有些霜白以外,面容并无太多老态,依然可以看出年轻时冠绝北沧的绰绰风姿。
只不过这几日病痛消磨,人都清瘦了一圈,听闻景帝亲临府上,仓促换衣梳洗被下人们搀扶着迎出门来,许南风看到他走路时两腿似乎都不能着地,看起来确实是病得厉害。
萧常秋虽是太后的人,但景帝念及他当初向自己举荐许南风有功,所以对他的态度倒也还算客气·更重要的是这次是许南风主动请缨要为萧常秋诊病,景帝上次因为一些宫中流言惹得许南风大为不快,这次正好借机向他示好。
“萧公有病在身,无需如此多礼·”·景帝一直以为萧常秋与许南风私交甚深,所以在许南风的面前表现得格外谦和,但此时许南风心里只盘算着如何逼萧常秋交出君疏月,对于眼前发生的事全然没有在意。
“微臣惶恐,惊扰陛下圣驾,实在罪该万死·”·萧常秋这病乃是多年痼疾,本以为用药能压得住病势,却不想这次来的凶猛,更没想到消息会那么快传到宫中。
他这一病病得实在不是时候,眼下春试将近,萧常秋本打算趁着吏部大权在手,在这次春试上替许南风物色可用之人,将来新帝登基,凤氏官员定是要一个不留连根拔出,那么朝廷自上至下那么多空余的官职总要有人来填充,所以必须从现在就开始培植忠诚于新帝的势力。
但是如今这一病,许多事就不能自己亲力亲为,这其中必然要多出不少麻烦来··景帝看着伏在地上病骨支离的萧常秋,想他当年为了自保不惜亲自杀死发妻,可是就算多活了这十余年又如何,最后落得一身骂名,天地不容。
“萧公这些年为国为民鞠躬尽瘁,朕和太后都是看在眼里的·萧公此番病重也是为国事所累,朕虽为一国之君也常感汗颜·萧公如今有恙在身,切莫再劳心伤神,朕为你把南风都带来了,他妙手无双,定能解萧公之疾。”
萧常秋闻言,慢慢抬头看向许南风,许南风灿然一笑,上前躬身行礼道:“南风当日受萧公知遇之恩无以为报,今次必当全力以赴为萧公一解病痛之忧·”·“好说,好说。”
萧常秋知道许南风对他早有不满,所以私下他们是并不见面的·这次许南风主动请缨而来,萧常秋只觉得背后杀机重重,不寒而栗·但为了大局,就算被误解再深他也心甘情愿。
只要能让聂家重夺大权,这条命就算赔给了你,下了黄泉地府我也能向公主交代了··许南风虽聪明绝顶,但医术确实并非他所长,所以未免被人看出破绽,他故意将其他人都赶出房间,甚至连景帝都只能在房外等候。
随行的御医都是闻名北沧的国手,被他一个后辈赶出门去自然脸上无光,可是连景帝都不发话,他们也只好忍气吞声··待房中只剩下萧常秋与许南风二人之后,萧常秋从床上猛地翻身下地,跪倒在许南风的脚边。
“萧公这一跪我可受不起·”·许南风冷笑了一声,径自在座上坐了下来·桌上还摆着刚熬好的药,余温尚在,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君臣之礼绝不可废。”
萧常秋说着又俯身重重一拜·他这一跪,许南风不发话让他起来,他自是不敢起来的,他本就身子极弱,地上寒气又重,跪了不久脸色就变得难看起来··“在你眼里,还有我这个所谓的君吗你所做的哪一件事不是欺君大罪”·萧常秋自然知道他所指何事,只不过这半年许南风都忍了下来,怎么偏偏这个时候突然旧事重提·这半年来,他们之间虽不见面,但彼此都维系着一种微妙的不可言说的平衡。
萧常秋以为许南风一直没有动作是真的妥协了,但是今天他又看到了那种不甘屈服的眼神,那是一种那个眼神里毫不掩饰地让他看到了怨毒的恨意和杀机·他这才意识到许南风的棱角根本没有被他们磨平,不止没有磨平,他甚至变得更加锋利更加锐不可当了。
“半年前微臣就回答过少君,微臣真的不知君疏月的下落·”·许南风闻言不由笑了笑,他当然知道萧常秋这张嘴是撬不开的,一个能亲手斩杀爱妻,把年仅六岁的亲生骨肉远送他乡,独自一人在仇人眼前忍辱负重十年的男人,任何的酷刑折磨对他来说都是毫无用处的。
他也在赌,赌自己有多在乎君疏月,赌自己敢不敢拼个鱼死网破··“萧公误会了,君疏月我早就已经放下了·”·许南风将手指伸入药汤之中轻轻划了划:“我只是想知道你们把北辰襄藏到哪里去了。”
“北辰襄不在微臣手中·”·“难不成他凭空消失了”·“是……”·萧常秋叹了口气:“此事微臣断不敢欺瞒少君,他当真是‘凭空消失’了。”
“好一个凭空消失·”·许南风笑道:“就和当年的萧靖言一样吗”·萧常秋闻言一怔··“你的好儿子当真孝顺。
他知道我是地坊坊主,是唯一一个能够找到神医曲灵溪救你性命的人,所以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第73章 兄友弟恭·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不会凭空消失,除非有人能在辰国公凤太后还有许南风的眼皮子底下把人藏得滴水不漏。
而普天之下有这个本事的人,恐怕也只有云鹤山庄的大少爷白舒歌了··他是唯一一个算计了许南风还能够全身而退的人,他也是唯一一个身在局中却又掌控全局的人。
然而除此以外,他当然也是一个好兄长,至少对于白舒夜而言,他是天下间独一无二的好兄长,所以哪怕在乾州经历了那么多凶险,甚至被北辰襄困在白梅台差点葬身火海,他都从来没有怀疑过他的大哥。
相爱相杀·白舒歌坐在床边望着尚在昏睡的白舒夜,他被项天陵震伤了肺腑,虽不至于危及性命,但要恢复如初恐怕也需静养个一年半载··他本以为白轻衣就算为人再凉薄无情,但也不至于向毫无野心的白舒夜下手。
可是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淡薄的弟弟会为了他不惜向白轻衣宣战,结果还把自己搅入了这趟浑水之中··好在一切有惊无险,他又平安无事地回到了自己的身边,万幸,真是万幸……·“……”·白舒夜足足昏睡了三日,像是陷在了一场永无尽头的梦魇里怎么也挣脱不出,他在昏迷时总是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在自己耳边说话,他觉得那声音很熟悉,可是却怎么也听不真切。
·后来他终于反应过来,那个说话的人就是大哥··“小夜小夜”·白舒歌看到白舒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似是要醒过来,他不由大喜:“快去请大夫,快”·“疼……”·白舒夜躺了三日,醒来时感觉自己全身都要散架了,连呼吸里都带着一股血腥气和药味。
他从小是最怕吃苦的,这次重伤昏迷被白舒歌不知灌了多少药汤下去,也亏得他睡得人事不省,否则就是要了他的命他也绝不肯喝的··“疼哪里疼你别动,乖乖躺着,别动。”
白舒歌见他双眼茫然地看着自己像是看个陌生人一般,连忙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大夫只说他气虚体弱,怎么这一醒像是连人都不认识了··“大哥”·白舒夜眨了眨眼,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可是他的手还没碰到对方就被紧紧握住,肌肤相亲的温暖让白舒夜像是一下子从梦里惊醒过来,眼中顿时恢复了神采,这会儿倒是忘了身上的疼,一头扎进了白舒歌的怀里:“大哥你当真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不会那么轻易被人害死的”·这傻小子果然从头到尾都没有怀疑过自己。
白舒歌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一颗早已被江湖风雨磨砺得坚不可摧的心刹那间化作一片柔柔春水·当日他得知白梅台失火之事,即便知道是北辰襄在使诈,但心里亦是挣扎不已。
他这个傻弟弟没有半点城府,落入北辰襄的手里还不知会被他如何揉捏·就算没有性命之忧,只怕也会吃点苦头··后来他得知北辰襄将他安然带回了东玥,也曾动过要将他救出来的念头,可惜自己本已经是身处险境,何必多拉一个人下水,况且北辰襄也不曾亏待过他,待在东玥反而安全。
可是没想到这次他们会在回北沧的路上被项天陵劫持·要不是自己及时赶到,他和北辰襄怕是都难逃一死··想到这白舒歌的心不觉又是一紧·这时白舒夜已经慢慢缓过劲儿来,忽然间想起了北辰襄,连忙问道:“大哥,北辰襄呢他怎么样他的病好转了吗”·白舒歌闻言,眉头不禁微微一皱:“你好像很关心他他囚禁了你,还把他当下人一般使唤,你不恨他”·“大哥你怎么知道……”·换做是别人早该听出这话里的破绽,但偏偏白舒夜是个缺心眼的,到了这会儿还没反应过来,还一心想着要给北辰襄开脱:“他待我很好的,大哥,你一定要救救他,他说只有你的药才能救他。”
“是么·”·白舒歌语气已变得有些冷淡了:“你放心,他还活着,他现在还不能死·”·白舒夜还没察觉出兄长的不快,又接着问道:“那贺凡呢,你们找到他了吗”·“你救一个不够,还想再救一个”·“大家相识一场也是有缘,况且他们待我也是不错的。”
白舒歌找到白舒夜的时候,他身上穿的可是下人的衣服,这叫待他不错·“不知道,我只找到你们两人·”·“唉……”·白舒夜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也是为了保护北辰襄才会甘心赴死的。”
“他是北辰襄的侍卫,为他搏命是理所当然的·”·“将来若是大哥遇到危险,我也会为大哥搏命的·”·白舒歌像是被这话冷不防地戳中了心,顿时感到心间甜了一片。
他笑道:“你这傻小子保护好自己就行了,大哥可不要你拼命·”·“对了大哥,这些日子你究竟去哪儿了,真是让我一番好找·”·“这事先不急说,让大夫看看你的伤势如何。”
他们两人说话间大夫已经被请了进来·白舒歌骨子里是个冷血无情之人,唯有对待这个弟弟时才有点人情味可言·白舒夜昏迷的这三日,几位大夫在白舒歌的威胁下活得也是战战兢兢苦不堪言。
“我的伤没事了,北辰襄呢我想去看看他·”·白舒歌本已心情好转,结果又因为他的话而沉下了脸:“你自己的伤都没好还有心思关心别人。”
“他病得厉害,我不看一眼不放心·”·“他就算病死了也跟你无关·”·白舒歌一气之下拂袖而去,吓得大夫们个个噤若寒蝉,白舒夜见他摔门而出,刚要下床去追就被几位大夫大惊小怪拦了下来。
“我大哥这是怎么了”·白舒夜这才反应过来,当初北辰襄把自己囚禁在白梅台就是为了引白舒歌出现,这么说来他们之间有什么宿怨要真是如此,大哥该不会真的杀了他吧·白舒歌聪明一世,偏偏这个傻弟弟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脑袋。
不过这事当然也不能怪他,毕竟在他心里自己还是兄长,长兄如父,要他跨过这道坎怕是难比登天··尤其是现在他一颗心都扑在北辰襄的身上,听到他口口声声念叨着对方的安危,白舒歌就忍不住一阵气闷。
那北辰襄确实是世间难得的美人,别说白舒夜,就连自己第一次见到他时都不免惊为天人·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白舒夜留在他的身边,现在可好,简直是自寻烦恼。
相爱相杀·就在白舒歌站在廊前兀自苦恼之际,有人走上前道:“爷,东厢的客人醒了,说想见您·”·“那正好,我也要去见他·”·那位东厢的客人不是别人,正是北辰襄。
他那日病发之后幸得白舒歌以毕罗花汁炼制的药丸所救,昏睡至今总算保住一条性命··厢房内,北辰襄穿着一身白色的单衣坐在床上,一头乌发顺着肩头披散下来,窗外的竹影落在他的脸上,显得那张精致绝伦的面孔更多了几分世外的仙气。
他听到门外传来的脚步声,轻轻转过头向白舒歌看来,因为少了平日里的凌厉,苍白之中反而增添了几分柔弱之美·白舒歌心道,这若是让那傻小子看到怕是更加不可自拔了。
“你我之间的缘分还真是有趣·”·北辰襄勾着唇嘲弄道:“你两次救我都是在生死之际·”·“如此说来真是好大一份人情。”
白舒歌笑着走上前来,在北辰襄的床边轻轻落座:“陛下打算如何还我呢”·“我替你照顾那个傻小子这么久,不算还你人情”·“你可别忘了是他冒死背着你逃出来的。”
“呵·”·北辰襄冷笑道:“如果不是我手下留情,在白梅台时他就已经死了·”·“他死了,你难道就活得成”·确实,当日在白梅台北辰襄一怒之下真的动过杀机,幸好贺凡及时劝住了他。
就算杀了白舒夜也不过是泄一时之怒,但因此惹火了白舒歌反而得不偿失··“说罢,你有什么条件·”·北辰襄不想再绕圈子,索性直言道:“朕这次不止要药,而是要药方。”
“陛下果然爽直·”·白舒歌忍不住抚掌笑道:“药方我自然可以给你,但我要你先答应我一件事·”·“什么”·“萧家和凤家如今在北沧明争暗斗,他们两方势必都想拉陛下入伙,我只希望陛下在这二虎相争之时,冷眼旁边便是,千万不要插足。”
“萧家你说的是辰国公萧常秋”·“正是·”·白舒歌站起身慢慢走到窗边·这栋私宅是萧常秋专门安排给他研究药人之用的,位于澜城南端的山谷之内,位置十分隐秘,是个易守难攻之地。
而白舒歌瞒着萧常秋将北辰襄偷偷藏在此地,为的就是要先所有一步与他达成联盟··北沧究竟是姓凤还是姓聂他一点都不在乎,在他看来,所有的这些人都不过是他棋盘上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他真正的目标只有一个。
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目标,就算要这人间血流成河,他也在所不惜·第74章 获罪于天·“两不相帮”·北辰襄的眼眸微微一沉:“北沧要关起门来自家人打自家人,朕当然不会凑这个热闹。
不过你到底是站在哪一边的”·“我我当然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白舒歌说罢从怀里摸出一个白瓷药瓶放在桌上:“这些药够陛下用上一阵子。”
“朕说了,朕要的是药方·”·北辰襄打断白舒歌的话:“还是你觉得靠这些药就能控制朕”·“陛下多虑了。”
白舒歌笑着摇首道:“并非我不愿交出药方,而是因为即便陛下拿到了药方,找不到药引也是徒劳·”·“什么药引如此难求总不会是龙须凤羽这种传说之物吧”·“陛下可曾听说过浮方城毕罗花”·“浮方城我听说过,可这毕罗花又是什么”·“是一种天外之物。”
白舒歌说着又拿出一个黑色的木盒,他将上面的紧锁打开,北辰襄还没有看清盒中之物就已经嗅到了那股沁人心脾的淡香,那个味道正和自己之前所服用的灵药一样。
木盒之中所盛的正是一朵浸在血中的毕罗花,看上去既诡异又妖娆,但奇怪的是竟让人闻不到一丝一毫的血腥味,仿佛连那血的味道都是甘甜芬芳的··“这就是你说的药引朕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花。”
“这是自然,这种话只生长在浮方城的地宫之中,一旦离开那里就会枯萎,除非它能得到君家人的鲜血滋养·”·“这血难道是……君疏月的”·白舒歌笑而不语地看着北辰襄,显然他已经猜到了答案,这血确实就是君疏月的。
为了培植毕罗花,他把君疏月囚禁在不见天日的冰牢里,日日取他鲜血,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为的就是这一朵小小的毕罗花··“朕听闻他多年前就已经身亡,没想到原来一直活着。”
“五年前许南风为了将他据为己有,安排了一场轰动武林的大围捕,然后伪造了君疏月的死亡,骗过了所有人·”·“可是为什么朕的病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只有这朵毕罗花能解朕之苦”·“因为……”白舒歌走到北辰襄的床前,俯身轻声道:“陛下之所以天生体弱正是因为陛下的母亲与这毕罗花一样,都是天外来客。”
“休得胡言乱语”·北辰襄闻言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朕的母后乃是南疆捐罗王之女,先皇御笔亲封的皇后,岂是你口中所说的什么天外来客。”
“陛下不必急着否认,当年我在东玥皇宫第一次遇到陛下时,陛下因先皇过世哀思成疾,宫中御医束手无策,但其实陛下的病非是突发之症,而是生来就有的。
这病在陛下的骨血里,是君家人获罪于天的惩罚·”·“白舒歌,你可知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足够让你死上百次千次·”·相爱相杀·北辰襄已经完全听不懂白舒歌的话,说他出身南疆捐罗的母亲与君疏月同宗同族也就罢了,但他是东玥王独一无二的后代,是生来高贵的天之骄子,白舒歌竟敢说他的病是获罪于天·“陛下若是不信,可传信一封回东玥问一问您的皇叔。”
当日白舒歌在北辰襄病发之际,曾在他身上看到过毕罗花的暗纹若隐若现,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孩子身体里恐怕也流着君家的血脉·果然,在他将混着君疏月鲜血的药喂给北辰襄之后,他很快便不药而愈。
千百年来,君家人背负着上苍的诅咒在这片不属于他们的大地上悄然繁衍生息,但是他们的后代最终都难逃厄运·而君疏月是君家一族中最后的一个血统正宗的孩子,可是他也逃不过疯癫至死的结局。
这或许就是命吧··“君疏月现在何处他还活着吗”·许久的沉默后,北辰襄终于又再度开口·白舒歌知道他已经相信了自己的话,也许在他第一眼看到毕罗花的时候他就已经感应到了他们之间莫名的联系。
“他当然还活着,只不过是活在地狱里·”·对于君疏月而言,那确实就是人间地狱··即便如今他已经脱困,已经感受不到那个身体所受到的折磨,但是在梦里他依旧常常能够清楚地看到白舒歌对自己所做的事。
他用锋利的刀刃一寸寸割开自己的血肉,每一次下刀的位置都精准无比,能够毫无偏差地捕捉到最易放血却又不致命的部位,有些伤口里甚至已经深可见骨,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死不了。
活不成也死不了,这就是白舒歌给他的折磨··他不知道白舒歌缘何那般恨他,恨得像是要把他的血肉活剥下来·在君疏月的记忆里,他一直是个温和而优雅的男人,在芸芸众生之中他虽出色却又懂得收敛锋芒,智慧却又不显山水,所以高傲如君疏月才会对他格外青眼有加。
·然而直到最后他才明白,原来是自己瞎了眼,竟和一个衣冠禽兽做了朋友··今夜,他又梦到了那间冰室,醒来时整个人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每一寸肌肤上都铺满了一层冷汗。
梦里那种血肉分离的痛楚太真实,真实得让他以为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冰牢里·直到他从噩梦里挣扎出来,被窗外刺目的日光灼痛了眼睛才恍然意识到那只是一场梦。
一场梦而已……·君疏月从床上坐起身来,原本睡在他枕边的许南风早已离开·或许他应该庆幸没有让许南风看到自己这幅狼狈不堪的模样·尤其是……·他抬起手臂,发现不止是先前的右臂上浮现出了毕罗花纹,现在连左臂也已经出现了异变。
他之前为了掩盖花纹不惜用热水烫伤自己,但现在他不可能再故技重施,况且以这种异变的速度,很快这些花纹就会蔓延到胸口……·果然还是太心急了··君疏月望着自己的手臂,真恨不得将这些花纹从身上剐了去。
他在床上稍作调息之后,总算勉强平复了燥乱的内息,可就在他要下床梳洗之时,眼前蓦地一片天旋地转,眼看就要摔在地上的时候,窗外一道人影飞掠而入,稳稳将他接住。
君疏月对于陌生人的气息十分敏感,刚被对方抱住就马上出手反击,对方不敢反抗,被他一掌打在肩上,吃痛地向后退了两步跪倒在地上··“属下奉命保护公子,绝无冒犯之意。”
君疏月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除却一只右眼,全身都包裹得十分严实·而这时他遮住左眼的眼罩突然滑落下来,君疏月注意到他的那只眼瞳竟像是蒙着一层蝉翼般,在日光下泛着森森寒光。
这只异瞳……难道他是……·对方慌忙将头底下,但为时已晚,君疏月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他一生杀人无数,就算面对恶鬼凶灵亦无惧无谓,但这个孩子他却不能反抗,因为这是许南风的命令。
“你是从四方城来的魏无涯是你什么人”·对方虽然闭口不语,但君疏月已经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天极山四方城,那里传说是阴阳两界的边界,城中子民天生异瞳,可通鬼神,但他们极少在江湖中行走,君疏月年少时为了寻找传说中的四方城,一路向西奔走半日,翻山越岭历经艰辛,没想到就在陷入绝境之时竟被四方城主魏无涯所救。
他们之间只有半面之缘,甚至当君疏月回忆起这个人时都觉得像是做了一场梦·世间究竟是不是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真的有这么一座城,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君疏月,又或者真的只有到了生死之际,魂魄飘向幽冥深渊的时候,四方城才会再度出现。
然而今天,他又看到了这只异瞳,这个人真真实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有血有肉也有呼吸,并不是一缕幽魂一场梦境,那么也就是说魏无涯和四方城都是真实存在的。
“看来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应该直接去问南风·”·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那人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他就像是一个影子,不能在阳光下停留太久,他属于黑暗,孤独,还有死亡。
“南风啊南风,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惊喜·”·君疏月缓步走到窗边,此时间正是春光明媚,庭院静好,偶有几只纸鸢在和风中穿云而过,隔着高墙也能听到外头孩子的笑声。
阿吕正在院中清扫落叶,不过他看上去心事很重,一片叶子扫了半天也纹丝不动,连招财进宝都看得烦了,忍不住用爪子帮着他拨弄··君疏月站在高处向他看去,而阿吕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朝着他的方向张望了一眼。
君疏月忽然笑了笑,庭前落花如雨,他的眼中倒映着潋滟晴光,碧空万里,凝眸笑靥,绝色无双,仿佛是这红尘之中至美的一幅画··但是他这一笑却让阿吕有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蹿了上来。
他丢下扫帚,匆匆忙忙从院中离开··若不是你,我和南风岂会经历这些生死波折你说我该如何‘报答’你呢··相爱相杀第75章 以毒攻毒·阿吕从院中仓皇逃出,直到走到人流熙攘的街道上才有种自己又回到人间的感觉。
那孩子的眼神让他感到不寒而栗,他仿佛透过那双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君疏月,那个明明已经身陷囹圄求生无望的男人为何总是阴魂不散地跟着自己难道真的是自己做贼心虚·不,从决定帮父亲完成母亲遗愿的那一刻起,他早就已经抛弃了所有的良善,就算是许南风也不过是整盘棋上的一颗棋子而已,对此他不必抱有任何的不安和愧疚,这一切,都只是为了……·然而他那颗慌乱不已的心还来不及平复,忽然之间他在来南北望穿梭不息的人流之中嗅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
那是他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味道,那种香味在他的记忆里是混合着浓稠的血和怨毒的恨一并出现的··那是君疏月身上独有的气息,那种味道甚至比毕罗花本身更加令人迷醉。
阿吕惊慌失措地抬起头,目光慌乱地在人群中寻找着香味的来源·他真希望这一切只是幻觉,但是他看到了他·在庸庸碌碌的芸芸众生之中,对方哪怕只露出一个背影也是那样的傲然夺目。
是他……·是君疏月·阿吕僵立在当场,仿佛全身的热血都已凝固,心跳亦随着那人不经意地一转身而猝然停止··他上一次见到君疏月还是在白舒歌的冰牢里,他苍白得好像一碰就会破碎,然而今日赫然出现在阿吕面前的君疏月却如他们初见时一样,冰雪之姿,天人之貌,美得让他感到惊心动魄。
他不是应该被囚禁在冰牢里吗他的双腿不是已经被自己折断了吗他到底是人还是鬼·阿吕望着渐渐走远的那道背影,整颗心都已被恐惧所占据。
当日君疏月发狂杀人的情形他历历在目,若不是有十成的把握能够制服他,阿吕是绝不敢靠近他半步的··白舒歌说过,君家人就是披着人皮的厉鬼,他们的外表越是光鲜,内里包裹的黑暗就更深。
而自己正是那个引出黑暗的人··他真的逃出来了吗·如果落入那种境地还能够安然无恙脱身,那么这世上还有什么人什么地方能够困住他·阿吕想到这,一颗心已经猛然沉到了底。
如果那人真的是君疏月,他第一个报复的人会是谁·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手脚麻木就撞开人群神色仓皇地匆匆离开·他必须马上把这件事告诉父亲,否则他会有性命之忧·还有白舒歌,他日日守在冰牢之外,怎会让君疏月逃出生天还是说他也已经……·不,当务之急是应该先回冰牢一看究竟,毕竟如果君疏月逃了出来,他第一个要杀的人就是自己。
也许那只是个与他相似之人·阿吕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冷静,更失去了往日的警觉·而他的大意也正好给了别人可趁之机。
许南风步步为营小心谋划,等的其实就是今天··而在此时的辰国公府,许南风和景帝已离开多时,而萧常秋却一个人枯坐在房中,仿佛连最后一丝活气都已经被抽走。
萧靖言是你的儿子吧·他确实是个好儿子,为了你,他什么都可以出卖·他可以出卖我,可以出卖白舒歌,当然还有你们所谓的复国的抱负··许南风临走时留给他的话就像是一把刀直直插入他的心口。
他当然不会那么轻易就上当,他也不相信所有的计划会毁在他寄予厚望的孩子身上·他知道这是一场攻心计,谁先乱了阵脚谁就输了··但是如果自己真的输了呢他从许南风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刻骨的恨意,他要报复的不止是自己,他甚至可能会将整个北沧拉去给君疏月陪葬。
如果他走进那间冰牢,看到那样的君疏月……·萧常秋终于明白自己犯下了一个怎样的错误·他以为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之中的时候,其实是许南风在一步步地掌控他。
他以为许南风身陷重围根本无力反抗,可其实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许南风的天罗地网早已经无形中将他包围··一个时辰已经过去了,他派出的密探还没有回信··时间过去越久,他心里的不安就越深,他隐约感觉到自己被导入了一条歧途,可是却又偏偏无法回头。
走错了一步,接下来可能每一步都是错的··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昏暗,萧常秋的屋中依然没有点灯,他手边的药汤热了又热,凉了又凉,他却连碰都没有碰一下。
他在黑暗中静坐着犹如一座苍白而沉默的雕像,当窗外的一束惨白的月色照在他披散的乱发上时,他看着镜中的人影才恍然发现自己真的老了··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接着他听到了阿吕的声音··他没有应声,任由阿吕在门外慌乱地敲打着门窗·在听到他声音的一刹那,萧常秋忽然什么都明白了··阿吕自然已经去过了冰牢,但那里已然空无一人,那间囚禁着君疏月的冰牢亦只剩下一地黯然枯败的毕罗花。
看到这一幕,他第一反应就是马上赶回辰国公府报信,然而当他敲开萧常秋的房门时,等着他的却是萧常秋毫不留情的一记耳光··“你当真是我的好儿子”·萧常秋久病在身,就算是盛怒之下这一巴掌也伤不到萧靖言,但是有些怀疑就像是瓷器上的裂纹,一旦出现就会永远横在两人之间,再怎么修补也会留下伤痕。
“父,父亲……”·“你不许叫我父亲……咳……”·萧常秋话刚出口,喉间就涌上了一股血腥之气,萧靖言看到他身体猛地摇晃了一下,慌忙上前将他扶住。
萧常秋本就体弱,又在许南风面前跪了许久,这一怒之下气急攻心,身体再也强撑不住,倒在了萧靖言怀中··“父亲父亲——”·一时之间整个辰国公府上下又乱成了一片,府上的下人们闻声赶来,但他们谁也不知道萧靖言的身份,见他抱着萧常秋叫父亲,都以为是外头闯进来的疯子。
萧靖言没有武功在身,没挣扎两下就被府上的侍卫按倒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萧常秋被众人抬进屋子,而自己却被拦在外头求入无门,任他如何解释央求都无人搭理··相爱相杀·他就像是一个弃儿,连一个真正的身份都不配拥有。
这难道就是报应吗·跪坐在萧府门前的萧靖言面容惨淡地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到了这个时候他反而哭不出来了,他只想笑,笑他自己,因为他自己就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一直到天色昏沉,远处隐隐传来雷声,一道白色的闪电刺痛了他的眼睛他才从恍惚中惊醒过来·滂沱的大雨倾盆而下,他抬起头望着晦暗不明的天际,这时一柄伞在他顶上徐徐撑开,他望着那伞面上的泼墨白梅,不觉身子猛地一颤。
“萧公子还打算在这里跪多久”·“原来你什么都知道……”·许南风淡淡地笑了笑:“我们何不回去再谈”·“回去回哪里去”·萧靖言在看到许南风出现的一刹那就什么都明白了。
突然出现的君疏月,父亲的反常,还有被劫持一空的冰牢……·“天下之大,你好像只有我那里可以容身了·”·“你对父亲说了什么”·许南风伸手掸了掸自己肩头的落雨,神情漠漠道:“当*你是怎么离间我与阿疏的,今日我便是怎么还你的。
这一巴掌打得你很痛吗”·“你果然……你很想我死是不是那你杀了我啊”·他话未说完就被许南风从地上一把拽了起来,许南风的眼睛里笑意褪尽,剩下的只有一层让人战栗的寒光。
“你想死你挖去阿疏髌骨,把他关进冰牢日日折磨的时候,你想过自己的下场吗当初我说过会待你如兄弟,所以我对你没有一丝保留,你又是如何待我你明知道阿疏比我的命更重要,你却利用我的信任伤害他萧靖言,我恨不得把你千刀万剐”·“南风……”·萧靖言忽地眼神一沉,可是没等他咬住自己的舌头就被许南风狠狠扼住脖子,他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卸下了萧靖言下巴,从他口中将那暗藏的□□挖了出来。
“我们还有很多账要一笔一笔清算,不急,我们慢慢来·”·萧靖言此刻已经无法挣扎了,他惨淡的双眸里倒映着许南风那双狠厉而冷酷的面孔,和他记忆中那个温和爱笑的吝啬老板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其实白舒歌说的不对,比起君疏月,许南风才是真正可怕的那个人·他对于爱恨都有着太深的执念,所以他会为了君疏月成为这世上最温柔的情人,也会为了君疏月成为这世上最凶残的暴君。
“别伤害我父亲……我求你……”·萧靖言挣扎着抓住许南风的衣角哀声苦求:“他时日无多,求你……”·“你放心,我一定会替你,好好‘孝顺’他的。”
第76章 绝地求生·君疏月望着床榻上的另一个自己,这个身体已经被折损得遍体鳞伤,也许除了那张面孔以外,这身上根本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他自己受过的伤他倒是不怕面对,真正让他担心的是许南风。
许南风平日看上去平和如风,似乎对什么都很淡然,但对于认定的事却偏执得近乎疯魔·他当初就是害怕许南风承受不住所以才故意隐瞒了自己被刑囚折磨的事,但这件事终究还是暴露在了许南风的眼前,也几乎就此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一个时辰前,萧常秋因为许南风的暗示心生疑虑,派出暗卫前往冰牢一探究竟,没想到这才真正中了许南风的计·萧府的暗卫一行动就被许南风的人牢牢盯住,一路跟随之下终于找到了冰牢的所在。
然而当他们杀入冰牢,把君疏月救出的时候,许南风看着君疏月身上那惨不忍睹的伤痕,几乎完全丧失了理智,亲手杀死了冰牢内外的所有守卫,当君疏月赶到的时候,只看到他神情漠然地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之上。
他被玉髓经反噬得越深,心性就变得越凶戾·自己现在还能勉强阻止他,可万一有一天连自己都阻止不了呢·本以为君家的悲剧到了自己这一代终于可以结束了,却没想到最终报应到了自己深爱之人的身上。
君疏月坐在床边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这时他听到背后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还未及回头就被身后的人猛地一把抱住·许南风从外面淋着雨回来,一身都是湿气,君疏月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冷得就像块冰。
“我把萧靖言给你带回来了·”·被他抱紧的时候,君疏月嗅到了他身上弥漫着的血腥之气,他想到那院满地的碎骨残尸,不禁心中微微一颤:“你杀了他”·“他如此待你,杀了他岂不是便宜了他”·“他与你有十多年的交情,你说过他把他当弟弟。”
“对,正因为我曾经那样信过他,可是他却骗了我,伤了你,所以我更加不能够原谅他·”·君疏月慢慢合上眼,一股莫名的寒意从心底窜了上来。
他至今都记得他们三人在一间小栈里的那些日子,越美好的东西毁灭起来总是越让人心痛,更何况那是十多年相濡以沫的感情··“南风……你听我一句话,现在就跟我回浮方城,你不能再继续修炼玉髓经了。”
“现在还不能走·”·许南风的声音低哑而冷冽,透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杀意:“我还没有找到白舒歌,我不能离开·我要亲手把他挫骨扬灰。”
“你知道我有多恨他的,但是与你相比,他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君疏月转过身紧紧握住许南风的手:“南风,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要你跟我回浮方城”·君疏月极少这样疾言厉色地对许南风说话,这说明这件事在他这里已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若在从前,面对这样的君疏月,许南风必定是会服软的,但现在他却断然拒绝道:“玉髓经我已经修炼到了第九重,我不会放弃的·”·相爱相杀·君疏月显然也没想到许南风这次的态度竟会如此坚决,他不由也动了怒气反问道:“看起来玉髓经对你来说当真很重要,是不是比我更重要”·“你明知道我是为了什么才必须要修炼玉髓经。”
“但是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快要走火入魔的疯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和我一样·“那也是为你而疯的。”
他话音刚落,君疏月已一巴掌挥在了他的脸上·从前无论他们发生怎样的争执也从来没有真正动过手,而这一次是君疏月第一次动手打他··这一巴掌不止是打在脸上,更像是一把刀捅进了许南风的心里。
“那就让君疏月从这个世上消失吧·”·这一巴掌落下之后,君疏月的手也在不停地颤抖·他没有想到自己真的会打许南风,他明明是那么心疼他,那么在乎他,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来换他平安无事,可为什么却让他越伤越深·而这时许南风看着他的眼神已经与之前有些不同了,他的目光从之前的震惊之中慢慢沉了下来,仿佛能让人感觉到一种渗入心骨的寒意。
君疏月几乎立刻就感觉到了这种异样,然而在他做出反应之前许南风突然紧紧攥住他的手将他整个人按到在地上··“你想离开我”·“南风”·“休想”·手腕上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君疏月脸色骤变,没想到许南风失控之下竟硬生生扭断了他的手腕,然而许南风显然已经因为他的那句话而失去了理智,他瞪大了双眼,泛着血光的双瞳让他看上去就像是嗜血的凶兽要将君疏月吞噬一般。
“除了我身边,你哪里也休想去”·“南风,你要杀了我吗”·君疏月一时之间挣不开许南风的手,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坠入邪道,倘若他真的就此入了魔,真的做出不可挽回之事,那么将来有一天他清醒过来,想起今日的所作所为,他将如何承受·所以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让自己心爱的人铸成大错,抱憾终身·然而就在此时,那只牢牢钳住他的手忽然间松开了,他看到许南风那冷冽而疯狂的眼神忽然间慌乱起来,他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惊慌失措地向后退去然后脚步不稳地跌坐在地上,君疏月忍着剧痛爬起来想要靠近他,却看到他眉宇间掠过一丝痛楚和绝望,他厉声喊道:“不好过来”·“南风,你……”·“别靠近我”·他猛地将身体向后退了退,不等君疏月靠近就突然飞身急掠而出,紧闭的窗门被他周身燥乱的真气震得粉碎。
君疏月想要追过去却听到许南风声音凄厉地吼道:“拦着他,不许他跟来”·君疏月刚要追出去就被守在房外的守卫拦了下来·君疏月认识那个人,他正是那个异瞳的男子。
“让开”·“主人有令,公子请回·”·君疏月眼看着许南风越走越远,心中又怒又急,二话不说便出手杀向对方。
那人自然是不敢对君疏月动手的,只好边躲边退·君疏月如今的武功固然是不比从前,但真要动起手来也不可小觑·对方只守不攻,在君疏月面前就完全落了下风,·“不想死就给我让开”·君疏月见他既不还手又不肯让开,心急之下出招越发不留余地,招招攻其要害,对方左闪右避之间一时难以兼顾,被君疏月看出破绽,一脚踢在肩头,他吃痛向后一退,君疏月趁势借力而出,几个起落之间已将那人甩在了身后。
“君公子”·再说许南风离开之后,直奔书房的密室而去·这不是他第一次被玉髓经反噬了,但是这一次他竟然疯狂到连君疏月都想杀,这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
当他清醒过来看到君疏月被自己拧断手腕压在身下时,他真恨不得能砍下自己这双手,亦或者用这双手杀了自己··他最害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他曾经信誓旦旦对谷墨笙说只要自己一息尚存就绝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君疏月,然而最后伤害了他的人却是自己。
这双手,它们似乎已经完全不受自己的控制,它们只想杀戮,只想饮血·甚至连最爱的人都不放过··我现在看到的只是一个快要走火入魔的疯子·对,是疯子·“不——”·他冲进那间幽暗的密室,一掌击碎了那石台的密封,然后猛地将手伸了进去。
受到惊扰的灵蛇发出嘶嘶的声音,他一手握住灵蛇的七寸,将他按在自己的手腕上,灵蛇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口,尖利的蛇牙闪烁着慑人的寒光,狠狠扎进了他的血肉··“对,就是这样。”
毒液很快进入了他的身体,那剧痛让他的神智更加清醒起来,他咬着牙身体用力地撞向墙壁,每一次力度都像是要把自己的身体震碎一样··你要记住这种痛,只有痛才能让你找回自我。
你不能忘了你自己是谁,你不能忘了你做这一切是为了谁··许南风,你可以辜负天下人却绝不能辜负君疏月·你可以为了他让天下血流成河,但你绝不能伤害他一分一毫。
你不能……·“南风——”·当那个声音传来时,他几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可是刺目的光亮从入口的方向猛然涌入,许南风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白光而痛苦地扭过头。
君疏月从那台阶上飞掠而下,直扑到许南风的面前,灵蛇在黑暗中发出威胁的声音,而君疏月全无畏惧地将手伸向了他··“别,别碰他”·等许南风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君疏月将灵蛇从他手腕上一把夺去,然后紧紧按在自己的脖颈之上。
灵蛇嗅到了血的味道,张口就咬了下去··“不不——”··相爱相杀痛吗·君疏月踉跄着向后退去,接着身体一软倒了下去。
许南风面色苍白地飞扑上去将他抱住,整个人抖如筛糠,不能自已··“阿疏,阿疏……不……不……”·“你也知道心痛吗”·君疏月倒在他怀里,伤口处仍有黑色的血不断地涌出。
灵蛇的毒已经渗入他的骨血,很快就会蔓延到全身··“现在这样就公平了·”·他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我早该阻止你,是我的错……南风……是我的错……”·第77章 包藏祸心·“阿疏——”·这变故来得实在太快,快到让许南风完全措手不及,他飞扑过去抱住君疏月的时候整个人冷得就如一块冰,脸色惨白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死去。
他目光凝固地紧紧盯着君疏月脖子上的伤口,附身就要去把毒吸出来·但是已经太晚了··“南风……”·“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太晚了,毒已经在君疏月的身体里扩散,很快他就会和自己一样,必须日日承受万蛊啮咬的折磨。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许南风疯了一样摇晃着君疏月:“你明明知道我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些,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做的一切都付之东流我为了你才坚持到今天,哪怕再难再痛都没有后悔过,但是现在该怎么办,你告诉我该怎么办”·“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啊。”
君疏月的意识已然有些模糊,五脏六腑渐渐有如火灼,炽热得像是要融化一样,或许是因为他已经经历了太多,这样的痛对他来说反而不算什么,他抬起手轻轻抚着许南风的脸颊,一贯冷清无情的声音突然之间变得万分温柔和小心:“你明明应该是最懂我的人啊,你是我在这世上最最重要之人,倘若我保护不了你,起码……应该与你一起承受……”·“阿疏……”·“别推开我,我除了你一无所有了。”
从现在起,你生我生,你死我死··那腐心蚀骨的剧毒让君疏月再也支撑不住,尽管还有很多话想对许南风说,但最终都只化成一声不甘的叹息··“阿疏”·南风,别害怕,我不会离开你。
许南风望着怀里已然陷入昏迷的人,视线骤然之间被泪水淹没,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是在这种情形下得到这一生最想要的承诺··你总说我傻,其实你才是最傻的那一个啊。
许南风将君疏月自密室之中抱出时,蒙烈已经候在了门外,他看到许南风出现,马上跪下向他行礼,而许南风却连看也不多看他一眼,抱着君疏月径直向前走去··“少君”·蒙烈见他面色有异,连忙起身追上:“南谷的遗情山庄已经被我们攻下,但是并未找到白舒歌的下落。”
听到这话,许南风才停下了脚步·蒙烈以为他必要大发雷霆,没想到许南风的反应却比他料想之中要平静的多,他只是淡淡道:“经此一战,他不会再继续留在澜城,你带人往东边去找,如果他要逃,只能往东玥去了。”
“……是·”·蒙烈望着许南风远去的背影,心头不觉疑窦丛生·他虽已向许南风投诚,但是他知道他们主仆之间早已没有了往日的信赖。
他不敢奢望许南风还能像从前那样信任自己,如今还能够留在他的身边已是莫大的荣幸··相比起萧靖言而言,自己还算是幸运吧,起码在不可挽回之前认清了白舒歌的真面目,起码没有让更多的兄弟枉死在他的手中。
·当年白舒歌投奔萧常秋时曾向他献上过一味奇药,据闻此药可在短时间内将人的迅速提升,不过因为此药以毕罗花为药引,所以一直未能真正完成·所以萧常秋为了重建绝云军夺回皇权,便答应与白舒歌联手攻入浮方城,以活捉君疏月为代价换取此药。
彼时蒙烈也曾以为这药可助绝云军重振昔日神威,却不想白舒歌为了炼药完全走火入魔,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兄弟因为试药而一个个惨死,他终于意识到这药救不了绝云军更救不了北沧。
但此时他已经无法阻止白舒歌,也无法说服萧常秋,只能暗中向许南风求助·而此时的许南风正愁于苦寻白舒歌不得,但因为蒙烈曾背叛过他,所以许南风对他始终存有戒备,一直不曾真正相信过他。
直到这次他决心要彻底反击才给蒙烈下达了命令,命他带领绝云军攻入城南谷地的遗情山庄,捉拿藏身于此的白舒歌,不想他们攻入山庄时,整座山庄已被白舒歌付之一炬,而他亦是下落不明。
但经此一战,萧靖言被擒,偌大的辰国公府也已经被许南风所控制,绝云军尽数归于他的旗下,最重要的是君疏月也被顺利救出,一切都在许南风的掌握之中··唯一的遗憾就是让白舒歌再度逃之夭夭。
遗情山庄的大火将整个山谷都映照得犹如人间地狱一般,这是白舒歌留给北沧最后一件礼物,也是他对许南风最无情的嘲讽··“看起来许南风又慢了一步。”
在通往谷外的山道上,白舒歌和北辰襄坐在马上远远望着山谷里冲霄的火光,神情自若地彼此交谈着·此时的北辰襄和几日前病骨支离的模样已是截然不同,他立在风中英姿俊朗,神采飞扬,就如白舒歌所言,他是浴血重生的凤凰,必会令天下为其风姿所折服。
“我早就知道他们根本靠不住·不过无所谓,他们都只是垫脚石而已·”·“看来朕和他们也差不多·”·北辰襄勒紧了缰绳,调转马头从白舒歌身旁轻轻路过:“在白大少眼里,天下恐怕无不可利用之人。”
“人生本是如此·”白舒歌不甚在意地笑道:“对陛下来说,我也只不过是棋子而已·只要能助遥王坐稳江山,没有什么是陛下不能牺牲的吧”·相爱相杀·“可是没有了君疏月,你就没有了炼药的引子,你又如何助朕一统天下”·“陛下把我想得太简单了。”
白舒歌摇了摇头,他伸手指了指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五名随从,那是他从遗情山庄里唯一带出的五个人··“萧常秋的绝云军只是我炼药的器皿,真正成功的只有这五个人。”
他话音刚落,只见那五个蒙面之人便将面罩取了下来,北辰襄这才发现他们五人的面颊之上都隐隐浮动着毕罗花的花纹,而且那花纹不止出现在他们的脸上,甚至连脖颈处也都被缠绕着。
“这是……”·“陛下,他们今后就是你的药引·”·北辰襄闻言一惊:“你说过只有君家人的血才能培植出毕罗花来,那么他们……”·“他们的体质已经与君疏月无异。”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北辰襄望着眼前诡异莫名的五个人,心中不由警觉起来,但白舒歌只是笑道:“陛下志在天下,而我只是想夺回属于白家的东西,你我各取所需,本就是互相利用,交心的话就不必多说了吧。”
“朕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包藏祸心,临阵倒戈”·“所谓事不过三,我二易其主,到了陛下这里已是没有退路了·”·白舒歌回身看向火光冲霄的山谷:“许南风必已恨我入骨,日后势必步步紧逼,天下之大,除了陛下身边,我已无处容身。”
“你现在示弱倒让朕更加不敢相信了·”·白舒歌大笑道:“以陛下的胆魄和见识,难道还怕我会兴风作浪不成”·“兴风作浪”·北辰襄摇了摇头:“朕倒是希望你在北沧继续兴风作浪。”
“这浪已经掀起来了,一时半会儿怕是停不下来·”·白舒歌知道此夜过后,许南风必定会满城设防围捕自己,而眼下唯一能够阻止他的人,就是凤太后了。
“聂王之子的身份应该大白于天下了·”·“你不是说北沧内斗,朕隔岸观火便可”·“世事如棋,不可预测啊。”
事到如今白舒歌不得不承认许南风的手段确实厉害,他在澜城蛰伏了半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志气消磨,无力再战,没想到他早就暗中布下天罗地网,所以才能在短短一日之内完全扭转局势。
如果不是自己早一步得到消息从冰牢撤出,此刻只怕已经和萧靖言一样束手待毙··许南风爱君疏月入骨,让他看到君疏月被折磨的不成人形的惨状,还不知他会如何报复萧靖言和萧常秋。
“绝云军如今还不成气候,浮方城在澜城的势力也未完全展开,要除掉许南风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可是聂王之子身份一旦公开,北沧上下必然震动。”
“那对你东玥而言,岂非是最好的事”·白舒歌话尽于此,北辰襄已完全明了他的用意·原本他想凤太后与萧家彼此内斗互相消耗,但如今萧府已败,许南风就是打击北沧最好的矛。
北沧一乱,东玥大军便可趁虚而入,到那时北沧无兵可用,而许南风亦无称王之志,要拿下北沧易如反掌··“还有一件事·”·北辰襄喊住欲策马离开的白舒歌:“贺凡现在何处”·这些天北辰襄一直刻意回避去想这个问题,因为他怕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能承受的。
他宁可抱着虚无的幻想来欺骗自己也不愿接受他可能已经命丧黄泉的现实··“陛下放心,他还活着·”·白舒歌有些意外北辰襄这般凉薄无情之人竟会对一个侍卫如此在意。
不过那人就算活着其实也与死人无异·他已经被项天陵震断了全身经脉,找到他时虽一息尚存,但武功尽废,已再无任何价值可言··但是对于北辰襄而言,只要他活着,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第78章 尽释前嫌·对于澜城的寻常百姓而言,这一夜与平日似乎并无什么不同,但是对于一些人来说,这一夜却是漫长而煎熬的·整个澜城之中都涌动着一股不安的暗流,仿佛随时可能会冲破这表面的平静,从而掀起一片狂风巨浪。
·许南风在君疏月的床前枯坐了整整一夜,他从中毒昏迷之后便一直没有醒来,除了偶尔能看到他在昏睡中眉头微蹙以外,其他时候都平静得像是会就此一睡不醒。
许南风永远记得自己第一次试毒时的情形,那种纠缠入骨的痛楚他一生都不会忘记,他把自己关在不见天日的密室之中,疼得恨不得挖出自己的心狠狠碾碎,那个时候他只有一个信念,就是要活下去要找到君疏月要永远和他在一起。
而如今,他爱的人正承受着与他一样的痛苦,可是他越是平静,许南风的心就越痛··他究竟是经历了多少,才能够这样不动声色地忍受住这种绝世的痛苦··君疏月自回来之后,从来没有跟自己提过他是如何从千里之外的南山药庐来到澜城,每次自己问起这移魂转生的君家秘法时他也总是闭口不言,他为了活着走到自己面前究竟付出了多少·“阿疏,快点醒过来吧,我知道你生气了,你可以打我骂我甚至可以不理我,但是你不能用伤害自己来惩罚我,我真的……真的受不了……”·他握着君疏月的手轻轻摩挲着自己的脸:“我听你的话,我跟你回乾州,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再也不管外面的恩恩怨怨……”·许南风在床边坐了一夜,不知对着昏迷不醒的君疏月说了多少话,仿佛要将他们从相识以来发生的每一件事都细细重述一遍,但是他还觉得不够,因为他们未来还会有很多很多美好的日子,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说给君疏月听,一边说一边笑一边却又不停地流泪。
相爱相杀·他也许只是太害怕那种天地俱寂的感觉··“阿疏,我都已经想好了,乾州以南有个叫什幻海的地方,听说那里是星河的源头,我们就在海边搭一间小屋,种上你喜欢的海棠,再酿上几坛好酒,待来年春归之时便可相对而饮,说起来你酒量那么好,我好像只赢过你一次……”·“那次斗酒的事你居然还敢提”·许南风正说到动情之处,忽然间听到身下传来君疏月那清冷迷离的声音,他微微愣了一下,泛红的眼睛突然之间又湿润了。
“阿,阿疏……”·“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偷偷在酒里下了药”·许南风酝酿了一整晚的情绪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瞬间破了功,他怔怔地望着君疏月那张虽然虚弱却生动的面孔,突然抬手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啧……好疼”·君疏月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被掐红的脸:“别人都说你聪明绝顶,我看就是个傻子·”·“傻子总是做一些惹你生气的蠢事,你能原谅他吗”·“如果我说不,你是不是又要在我耳边说上一整晚”·“哈”·君疏月心疼地看着许南风那张憔悴的面孔,他虽然昏迷了,但意识却在半梦半醒之间徘徊,有好几次他都隐约能听到许南风在自己耳边说话,但是怎么都醒不过来。
其实他想告诉许南风,这件事他从头到尾就没有责怪过他,他只是怨恨自己无能,把自己心爱之人连累至此··“你,你都听到了吗”·“我听到你说要放下北沧的一切跟我离开,这次不会反悔了吧”·“当然”·许南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以示决心。
经此一事他是真的怕了,外面那些牛鬼蛇神他一个都不会放在眼里,但是君疏月这个冤家他一辈子都斗不过··“那好,我也要跟你坦白一件事·”·君疏月说这话的时候,许南风的心中就像是突然有了某种预感,猛烈而不安地跳动起来。
他忐忑地看着君疏月,小心翼翼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君疏月本想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坟墓,可是在两人一起经历了这么多事之后,他终于明白那些自以为是的隐瞒其实才是对彼此最大的伤害。
所以现在我向你坦诚一切,将来无论面临什么风雨,我们都一起面对,一起活下去··“我的这个身体只有三个月的寿命·”·君疏月说罢就感觉到许南风的手蓦地一紧,仿佛一刹那间连呼吸声都停止了。
半晌之后他才哑着声音问道:“有办法续命的对不对一定有的对不对”·“对·”·君疏月涩然地点了点头,还未来得及多说就被许南风狠狠抱住:“我知道一定有的,必须有”·“南风……你先放开我,听我慢慢说……”·听到这话,许南风突然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猛地松手向后退去。
他大概又想起自己之前对君疏月所做的事,他现在的情绪极不稳定,很有可能激动之下再失去控制·他刚刚那一下是不是又弄疼君疏月了·“你别怕,别离我那么远。”
看到许南风故意躲开,君疏月连忙伸手将他拉回到自己身边,许南风却僵着身子为难道:“我怕我会……”·“在你眼里,我有那么不堪一击么”·“不是的可是……”·“给我过来”·果然君疏月一冷脸,许南风就乖乖听话了。
两个人一下子又像是回到了过去,不管许南风在外面如何一手遮天翻云覆雨,可是到了君疏月的面前依旧还是那个会对他言听计从的乖小孩··许南风重新坐回到床边,紧张又焦急地盯着君疏月,现在只要他说出续命的方法,哪怕要把天和地翻过来他也在所不惜。
“被白舒歌囚禁在冰牢里的身体虽然损毁得厉害,但那毕竟是我的本体,如果能再用一次秘术,或许还可以使我恢复如初·”·“可是那个身体……”·“我知道,那个身体四肢俱断,形销骨立,就算秘术成功我活了下来,以后也是个废人……”·“不不是的只要你活着,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况且天下之大,不可能没有医治的法子,我现在就派人去请曲灵溪,他一定能治好你·”·“南风,我父亲在他的药池之中昏睡了那么多年都未能清醒,有些事是不能强求的。
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希望你早作准备·”·“什么早作准备”·许南风从座上猛地站起身:“我许南风发过誓,这一生我都许给了你,无论生死我们都一定要在一起。
若你真的撑不过去,我也绝不多活一刻·”·“你总是不等我把话说完·”·君疏月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我的意思是,若真无药可救,日后你可就得天天伺候我了。
端茶倒水,穿衣叠被,事无巨细,一样都少不得·”·许南风这才反应过来,嘴边豁地露出一丝笑容:“当然除此之外我还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连暖床都做得很好呢。”
“……打住”·而就在两人说笑之际,屋外传来了蒙烈的声音·许南风心情刚刚转好,一刻都不想离开君疏月身边,奈何尚有俗务缠身,不得不先把眼前的麻烦处理干净。
他嘴上是答应了要放下恩怨,但是白舒歌这个人他是不能不杀的·这个人从始至终就是最大的隐患,若不除他,君家的秘密就会被更多的人知晓,到那时君疏月的处境会更加危险。
相爱相杀·许南风从屋中走出来时,脸上温和的笑意已是荡然无存,面上只剩下令人倍感压迫的冷峻··“少君,柳家的人到萧府了·”·“柳庭风”·“是,还有他的二弟柳庭雪。”
“好,我知道了·”·萧柳两家多年前就已经互无来往,这时突然把两个儿子派到澜城来,这个柳啸白到底意欲何为·还是说……绝交是假,其实他们私下一直往来不断·许南风细细一想,萧常秋部署计划多年,他手中虽有绝云军,但要抗衡整个凤家实在力有不逮,而柳相虽然辞官多年,但兵部不少官员将领都曾是他的属下,若是能得他的支持,确实算得上一大助力。
不过他既已决定离开澜城,萧常秋和凤家的这场争斗对他来说输赢都无所谓了··“少君,属下还有一事……想求少君网开一面·”·蒙烈还没说完,许南风就已经猜到一二。
他挥手打断对方的话,语气冷绝得不容置喙:“替萧靖言求情的话就不要说了·”·“少君,萧相纵有不是,可他毕竟是忠于少君的……”·“你是觉得今日立了大功就可以抵消昔*你背叛我的罪过”许南风一转身,袖风一拂,将蒙烈一掌打在地上。
蒙烈不敢抵挡,被打得口中鲜血直流··“属下不敢·”·“凭你当日的所作所为,我就该把你和萧靖言一并办了·但是念在你是受了蒙蔽,我才让你继续跟在我的身边。
你的心思当真以为我不知道吗”·“少君属下……”·“我这一生只会爱君疏月一个人,这双眼睛也只会看他一个人。”
许南风说着负手从蒙烈身旁走过:“我曾经也把你当做可信之人,是你太让我失望·”·“少君,无论如何你是聂王之后,不能因为儿女私情而置大局不顾啊”·“我六岁那年遇到君疏月,从那一刻起他就是我的天下。
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当真什么都不要连父仇都不报了吗”·“我的母亲当年郁郁而终是因为他,我心爱之人又因为你们的复仇大计受尽折磨,聂王之子这个身份对我来说只意味着痛苦和不堪。
你以为我当真想要这个王位我恨不得北沧明日就从这个世上永远消失”·第79章 兰台旧事·许南风隐忍了这么多日子,直到今日才终于得以宣之于口。
其实君疏月说得没错,复仇和权力并不能使他快乐,那只会让他把自己禁锢在更深的痛苦之中··然而这却无疑将蒙烈打入了无尽的深渊之中·他为了替父报仇已经付出了太多,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只剩下许南风了,可他却要放弃快要到手的胜利,去守着一个残破不堪的废人共度余生,为什么·“你,你要离开北沧”·“对,我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许南风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我一刻都不想继续留在这里·”·蒙烈望着许南风绝决而去的背影,握着剑的手不由颤抖起来·许南风向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蒙烈见状以为尚有转机,目光不觉一亮,然而许南风却道:“当年新婚之夜,刺客本已经被聂王擒住,但最终他却自愿就死。”
“你说什么”·“聂王是自绝于世的·”许南风面对震惊不已的蒙烈,依旧语气淡淡道:“风氏后人并没有杀他,只是在他死后将他的首级带回了他发妻的身边。”
“不,不可能”·蒙烈不可置信地摇着头:“聂王英雄一世,岂会,岂会……”·“这也许是我们父子之间唯一共通之处。”
这或许是许南风第一次亲口承认聂衡这个父亲,因为在这件事上没有人比他更感同身受·倘若将来君疏月先他一步离开,他对这个人世亦不会再有半分留恋。
可就在许南风话音刚落之际,那长着异瞳的男子从院外走了进来,蒙烈一直觉得他形似鬼魅,阴森得很,但许南风似乎对他十分倚重,所以蒙烈对他的来历更加好奇··“先生,宫中有信,景帝请您入宫商量要事。”
“他能有什么要事·”·蒙烈十分不屑地冷哼了一声·而许南风兀自沉思了片刻后道:“好,我马上准备入宫·你们暂且留在这里等我消息。”
“那萧府那边……柳家的人如何打发”·许南风不答,只是转眼看向蒙烈:“景帝虽是平庸之才,但好在志气未消,而且宅心仁厚,若得贤臣良将辅佐,未必不可成器。”
“他”·“你们与其在我这里浪费时间,倒不如多花些功夫在他的身上·”·蒙烈原本以为许南风这话只是说笑,却不想看到他表情十分认真严肃,像是真的在考虑这件事一样。
景帝若得萧柳两家齐力相助,复国未必无望·只不过柳相在野多年,是否有复国之志尚未可知··“你放心,我在离开北沧前会为你们完成最后一件事。”
许南风径自一人离开了小苑,此番来接他入宫的是景帝的贴身常侍李常福,当年景帝未登基前,他就一直侍奉左右,可以说是景帝身边最为亲近之人·每次景帝出宫或者私下召见许南风,也都只有他一人常伴在旁。
·入宫的马车在澜城宽阔的路面上徐徐而行,一路上许南风都看着窗外不言不语,李常福低着头也不敢说话,但就在快到宫门前时,许南风突然开口道:“敢问李公公,陛下此番招我入宫所谓何事”·李常福一路上似乎都有些心不在焉,听到许南风问话才回过神来,许南风注意到他眼神中一晃而过的慌乱,心中不觉暗自一惊。
相爱相杀·“这……小人不知……陛下的事小人不敢过问·”·许南风不是第一天认识李常福,这位老人虽然地位不高,但为人沉稳有度做事滴水不漏,甚至连凤太后都对他赞许有加,但今天却十分失度,像是惊弓之鸟,稍有风吹草动整个人就紧张起来。
许南风嘴上虽然没有多问,但李常福的异样他都看在眼里·其实在坐上马车的那一刻他就知道这也许是场鸿门宴,但是他还是选择单刀赴会,因为即便凤太后不来请,他亦会在离开北沧前解决这桩纠缠了十多年的恩怨情仇。
马车一入宫,并没有朝着流华宫的方向驶去,许南风看着窗外高大的红墙和重重叠映的华丽宫楼,曾经的明艳都已经随着岁月的推移而变得斑驳而沧桑··再美好的东西,如果总是一成不变终会被人所厌弃,也许很多年前母亲正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所以才决然离开这座精致的牢笼,去独自面对外面的风雨。
许南风至今都还记得在她病重的那些日子,她总在昏睡中叫着丈夫的名字,她喜欢叫他聂郎,不是皇上,不是夫君,而是聂郎,那是他们之间独一无二,最亲密的称呼·他知道母亲到离开的那一日都深爱着这个伤害过她的男人,而且至死不悔。
也许,只是缘分太浅吧··“这里不是流华宫·”·车终于停在一座荒废多年的冷宫前,他看了一眼一直低头不语的李常福,表情平静得像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
他还没有下车,周围已经有数百名弓箭手包围了上来·他们就像是从天而降,突如其来地出现许南风的面前·而许南风只是慢慢站起身从车辇上缓缓步下,他的背挺得很直,脚步没有一丝摇晃,虽然身陷重围,却犹如得胜归来的王者一般尊贵和威严。
在场众人中也聂衡当年的旧部,所以当许南风走下车辇的一刹那,他们竟有种聂王重临天下的错觉··“没想到太后宣见我这一个微不足道的庶民竟也要摆这么大的阵仗。”
李常福听他这般说笑,不觉背后生出一层冷汗·一路上他什么都不曾透露,可是许南风竟好像早已看透了一切,面对如此阵势还能面不改色甚至谈笑风生。
“许先生,闲话莫说,请进吧·”·今日带兵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奉国将军凤天南,当年聂王在位之时他一直不受器重,与柳啸白之间颇有嫌隙,然而一朝天子一朝臣,如今的他已是千乘之尊位高权重,不但手握兵部大权,更是凤太后倚重的要臣,朝中百官无不争相巴结,然而今日却亲自来请许南风,由此可见凤太后对此人的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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