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曾许君风与月 by 狐悦/薄荷夏夏(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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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曾许君风与月 by 狐悦/薄荷夏夏(上)(3)
·许南风点了点头,他已经从沈秋那里听说了一些,所以才格外急于查出君家的秘密·他万万不能让君疏月也落到段闻雪那般的惨状··“自我练成玉髓经后,少清已昏睡了近十年。
他虽然一息尚存,但何时能够清醒连曲灵溪亦不敢断言·”·“阿疏跟我说,玉髓经从不外传,但段闻雪却将功力都传给了识欢,而你又……”·“玉髓经确实不能外传,除非你是君家人认定一生一世不离不弃的伴侣。”
“啊,这么说来,难道阿疏他……”·许南风一听这话便急了,君疏月不肯将玉髓经传他是因为还没有承认他这个伴侣那他们纠缠了这么多年又算什么那自己在他心目中又是什么·“你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谷墨笙见许南风紧张的脸色都变了,连忙笑着安慰道:“疏月之所以不肯将玉髓经传给你是不愿你重蹈他父亲的覆辙·你要知道,君家人自成年开始身体就会发生异变,如果你仔细留意过就会发现疏月身上的毕罗花纹正在逐渐蔓延,待花纹遍布全身之时,就是他完全异化的时候。”
“异化会怎样走火入魔么”·“走火入魔倒不可怕,你怕不怕他完全忘了你,与你成为陌路之人”·“什么”·那确实是比走火入魔可怕千万倍的事。
许南风只是想象君疏月用完全陌生的眼神看着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要疯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他宁可自己去死也绝不要经历··“异化之后,他会完全变成一个你不认识的君疏月,他没有人的意识,只有嗜血的本能,他会一直杀戮直到被人所杀。”
“一定有办法阻止的”·许南风忽然间想到了什么:“段闻雪散尽功力就是害怕自己成为杀人狂魔”·“对,他不愿把玉髓经传给池寒初恐怕也是知道以池寒初的杀性,根本驾驭不了玉髓经,最后只会被它所反噬。
而他那个剑童心思单纯,无欲无求,所以才不会走上歧路·”·“也就是说段闻雪散功皆是为了保护池寒初·他倒真是爱惨了他……”·“疏月何尝不是爱惨了你。”
谷墨笙想到徒儿严词拒绝与许南风双修时的样子,忍不住感慨道:“你可知,他为了你……”·听到谷墨笙说君疏月‘爱惨’了自己,许南风的心像是骤然停了一停,接着又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他一时间呼吸急促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是怔怔地看着谷墨笙,像是个得到了渴望已久的礼物却不敢拆开的孩子。
相爱相杀·“等等,您,您说阿疏,阿疏他对我……”·“傻小子,他若不是爱你入骨,怎么会宁可一个人忍受痛苦也不愿你与他共赴生死你可知君家体质并非不可逆转,只要有一个人自愿与他□□玉髓经,助他冲破十重大关,他便可以逆转生死。”
“但是,与他□□之人,或有生命危险”·谷墨笙转头看向许南风,眼中既有欣赏又有疼惜:“你可愿意”·“这从来都不是我愿不愿意的问题。”
许南风说话间眼眶已有些泛红,他忽然间明白了许多事,明白了为什么每一次君疏月凝望着自己的时候,那种神情总像是在跟自己告别·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在玉髓经这件事上君疏月总是固执又暴戾,自己总以为在他心里,君家才是不可撼动的唯一,却从来没想到原来他拼死守护的原来是自己。
他花了那么多年去和一个自己想象出的对手博弈,不惜背叛他,伤害他,囚禁他,到头来最傻的,错的最深的,竟是自己··“疏月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昨夜我去看他,他已经渐渐控制不住异变。
我答应过他不会擅自告诉你真相,但是你已经找到了这里,按照君家的规矩,若你不是君家子孙承认的继承人,那你就必须死在这里·”·“许南风,我说过,踏进这扇门,你就没有回头之路了。”
“爱上阿疏,我就从来没有打算回头·”·第45章 情深不寿·天枢阁的这场混乱让整个浮方城都人心惶惶起来,池寒初在离开时已经下令全城封锁,龙寂和玉衡阁阁主安飞尘正带领阁中弟子守在祁阳殿外。
项天陵的身份非比寻常,今夜之事如果传到东玥,只怕安陵王府不会善罢甘休··但是池寒初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项天陵将段闻雪伤到如此地步,若再不严惩,他这个城主还有何威严可言·“沈秋呢,为什么还没到”·祁阳殿内,池寒初抱着昏迷不醒的君疏月大发雷霆,他已经派人拿着自己的金令去请沈秋入殿,即便再快也不可能马上就到,但是池寒初已等不了了,君疏月的身体越来越冰,池寒初抱着他的时候甚至能感觉到一股寒意在往自己骨子里钻。
不能再等了,闻雪已经等不了了·池寒初看着怀里的人,猛地扯下自己的外袍将他紧紧裹住,抱起就往殿外走去·君疏月此刻已是意识迷离,他只记得自己看到识欢满身的鲜血就突然间失了控,一直用玉髓经强压着的内力也一下子爆发出来。
这是君疏月第一次完全失去控制,身体里的那股力量几乎将他彻底反噬,他不得不以逆转经脉的剧痛来唤醒自己,但这代价也是惨重的··当他的意识渐渐陷入黑暗中时,他真的好怕自己会像之前那样一睡不醒。
他怕自己还来不及向许南风道别,他怕许南风看到这样的自己会难过,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南……南风……”·心慌意乱的池寒初正抱着他赶往沈秋的药庐,一时之间也没有听清他口中犹如梦呓般喊出的那个名字。
他第一次如此鲜明而彻骨地感受到心爱之人的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是什么滋味··他总以为这世上任何人都会背弃他,只有段闻雪不会,现在连你都要离开我吗·为了那个微不足道的剑童,你为什么要冒这种险如果你当真为他送了命,我发誓,我一定会将他千刀万剐,我会让你连死都不能瞑目·然而此刻真正的段闻雪却并不在他怀中,他逃离了栖凤居之后就一路朝着祁阳殿赶来。
他要告诉池寒初一切都错了,这一切都只是许南风的阴谋,那个受尽他宠爱,让他肝肠寸断的人根本就不是自己,他只是个骗子·“你是哪位阁主门下弟子竟敢擅闯祁阳殿”·此时池寒初已经抱着君疏月离开了祁阳殿,龙寂随行保护,留下了苍廖守卫祁阳殿。
他虽然与段闻雪交好,但是此刻段闻雪脸上的易容未除,他自然也认不出他的身份,所以照例将他拦了下来··“尊主在哪里,我要见他·”·段闻雪本就有病在身,在栖凤居又勉强跟红拂红袖动了手,赶到这里已是精疲力竭,若不是苍廖扶着他,只怕他连站都站不稳。
“尊主岂是你说见就见的来人,押他下去”·池寒初走时特地叮嘱过苍廖当心天枢阁弟子作乱,所以看到这人直闯祁阳殿,苍廖不免生疑,但是看他一副气息奄奄的样子,似乎也作不了什么乱。
“苍廖,苍廖我是阿雪,我才是阿雪啊”·段闻雪被几个侍卫架着根本挣脱不得,只能拼命叫着苍廖的名字来引起他的注意。
苍廖听到他喊‘阿雪’,不禁一惊·整个浮方城只有他才会这样称呼段闻雪,而且也只是私下亲密时才会如此,所以这个人是如何知道这个称呼的·“站住,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苍廖……我是阿雪,我真的是阿雪……”·段闻雪挣开侍卫的手,脚下一软跌坐在苍廖的面前,他拼命抓住苍廖的衣角,语气近乎哀求道:“带我去见尊主,他有危险,他真的有危险”·他一靠近祁阳殿就闻到了那股浓郁的毕罗花香,别人或许不懂这意味着什么,但他又怎会不知君疏月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异变了,他真的会杀了池寒初的·苍廖听着他口口声声称自己是阿雪,可是那张脸分明就是别人。
真正的阿雪不是被池寒初带走了吗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段闻雪见他恍若未闻,动也不动,心也渐渐沉了下去·他竟连自己的身份都无法证明了吗明明他才是段闻雪,为何所有人都用这种陌生疏离警惕的眼神看着自己·“你相信我,我是段闻雪啊”·他几乎要跪在苍廖的面前,若是祈求能够有用的话,他可以像狗一样跪在苍廖的面前,只要能救池寒初,他什么都可以不要,自尊、颜面甚至连这条命都可以不要。
相爱相杀·“你把我弄糊涂了……”·苍廖望着面前这个面色苍白满面泪痕的可怜男人,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他联系到那个如雪一般一尘不染的男人身上。
可是他说话的语气却又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尤其是他叫着自己阿雪的时候……·“你从前,病重的时候,在沈秋的药庐养伤,你怕喝他的药,说比黄连还要苦……”段闻雪松开抓着他衣角的手,兀自按住闷痛不已的胸口,一边剧烈地咳嗽一边不停地说:“我就偷偷给你送松子糕,你说那是你吃过……咳……最好吃的……”·他说到这,身体已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唇齿间溢出来,他用手背颤抖着擦去血迹,待还要再说却被苍廖猛地一把抱进怀里。
“这件事,从来只有我和阿雪才知道,不会有别人知道”·苍廖拨开段闻雪额前的碎发,小心翼翼地抚着他死灰色的面孔:“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是谁干的,是谁干的”·他信了他终于信了·段闻雪目光迷离地望着苍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虚弱地挤出一丝笑容,他无助地扯着他的袖子,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我去见尊主……求求你……带我去……”·“我带你去,我们现在就去”·苍廖将段闻雪紧紧拥在怀中,不顾内伤未愈的身体,强行催动内力,纵身跃上祁阳殿的高墙。
池寒初抱着君疏月片刻不停地赶向沈秋的药庐,一路上他都小心翼翼地盯着君疏月的脸色,也许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等不及地要把宠爱和呵护捧到段闻雪的面前,而这个人却并不是他真正爱着的那个人。
“闻雪,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药庐了·”·彼此的情深似海都仿佛被放错了位置,一个口中叫的是闻雪,而另一个心心念念的却是南风·这是何其的讽刺和无奈。
从祁阳殿到沈秋的药庐,最快也要一炷香的时间,而池寒初却用了不到一刻钟,一口真气一直提着,待看到草庐的时候心头豁然一松,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力气已经耗尽,抱着君疏月险些一头栽倒在地上。
“沈秋”·池寒初一边喊着沈秋的名字一边踉跄着继续向前·饶是他这样的高手一刻不停地消耗真气也委实太伤身了,没走两步就眼前一黑,好在沈秋出现得及时,一手扶住池寒初,一手将君疏月接了过去。
君疏月与段闻雪交换身份的事他是知晓的,所以当他闻到君疏月身上散发出的香气时,不由拧紧了眉头··“救他……救他……你要什么我都给你……”·自私无情如池寒初竟也会说出这样的话,沈秋望着他却只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凉。
“你先自己调息一下,他交给我·”·“沈秋”·池寒初看着沈秋抱走君疏月的背影,突然扬声喊住了他··“我不能没有他。”
同样的话,似乎当年谷墨笙也曾对他的师父说过·然而沈秋给不了池寒初任何承诺,因为他知道任何一丝希望的火苗最后都可能燃烧成燎原的绝望··第46章 生死相离·沈秋将君疏月抱入房中之后就一直紧闭着那扇门。
自他们走后,池寒初也根本没有心情调息,他紧紧盯着那扇门,像是在看一个不共戴天的仇人,他恨不得马上就破门而入把人从里面抢出来··他感觉到肺腑之间有什么在不停地翻涌,红着的眼睛里渐渐没有了先前的焦灼和疲惫,更像是蒙着一层狰狞的血色。
那通常是被罗刹心经反噬时才会出现的情况·从前他走火入魔的时候,只要一靠近段闻雪便会平静下来,他身上的特殊的香气就像是治病的灵药·然而今天这股弥漫在草庐之中的香味却是催命的□□。
过往的一幕幕无法遏制地在他眼前涌现,过往的记忆有多美好,此刻他的心痛得就有多深刻·他恨自己,为什么那个时候没有牢牢抓住他,还有那么多温柔来不及给他,还有那么多承诺没有实现,如果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怎么办·池寒初用力扼住自己的脖子,将剧痛不已的头狠狠撞向了地面。
而就在这时,池寒初听到屋里突然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他茫然地抬起头,思绪停滞了片刻,但身体却最先做出了反应··他大吼了一声,扑向了那扇门·“闻雪”·然而那扇门被屋子里的一股气劲猛地撞开,池寒初一时之间也没有抵挡,竟被那气劲掀翻出去。
他来不及站稳就匆匆向门的方向看去,而站在那里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段闻雪’··“闻雪”·看到他完好无损地站在那里,本应该高兴的池寒初却被他周身散出的强烈杀意所震慑,他就算再被爱情冲昏头脑也会盲目地去靠近现在的段闻雪,他就像是一柄随时会取人性命的凶器,哪怕只是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也寒光凌冽。
“你怎么了”·没等‘段闻雪’回应,池寒初已经看到他身后倒在地上的沈秋,鲜红的血从他的身体里蔓延出来,他一动不动,像是已经死了。
‘段闻雪’将背在身后的那条手臂慢慢抬起,那衣袖上已沾满了鲜血,顺着他玉白色的手腕一滴滴地滴落在地上·他的脸上忽然间露出一丝妖艳诡异的笑容,然后探出舌尖将手臂上的血迹一点点舔去。
看他的表情仿佛那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美味,而那鲜血让他的容貌不再苍白虚弱,而变得浓丽艳美,犹如魔神一般··“你……”·遮盖着真容的面具从他的脸上慢慢脱落下来,他终于露出了自己本来的面目。
当看清他模样的一瞬间,池寒初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段闻雪,他,他是……·“怎么会是你闻雪呢”·相爱相杀·君疏月并不说话,只是目光如寒冰一般看着池寒初。
他松散的衣领处,紫色的毕罗花纹饮饱了鲜血,在他晶莹的肌肤上肆意地怒放·他此刻已不像是个活着的人,而是一具嗜血的艳尸,美得让人不寒而栗··而就在池寒初被眼前这一幕震惊之时,门外突然传来了他熟悉的声音。
当听到那个声音的时候,池寒初的心跳和呼吸都几乎停下了··“尊主”·他为那个声音分神的刹那间,君疏月忽地身形一晃,池寒初心下一惊,对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一掌拍向了他的胸口。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快到池寒初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在他几乎以为自己死劫难逃的时候,身体却被人猛地一下子撞开··那掌风划过他的肩膀,按在了另一个人的胸膛之上。
接着他看到那雪色的身影就犹如断线的风筝一般,从他眼前掠过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这一掌没有要了他的性命,但掌风却震碎了他一侧的肩骨,但是那一刻他居然完全感觉不疼,他从地上爬起来,像疯子一样朝着那个倒在地上的人扑了过去。
就算是他,硬挨下这一掌也必定五内俱碎,何况是段闻雪·“闻雪,闻雪”·池寒初挣扎着爬到段闻雪的身边,满地的灰尘落在他的身上和脸上,他哪里还有浮方城城主的威严可言,就是一个在红尘里挣扎的可怜虫而已。
君疏月的这一掌不但毁了段闻雪的五脏六腑,他摔在地上的时候,手脚几乎都已经折断,他仰面躺在那里,连转头去看池寒初最后一眼的机会都没有,甚至等不到跟他说最后一句话,就这样望着渐渐灰暗的天空沉入永恒的死亡之中。
也许对他来说这也是一种幸运·来不及痛苦,一切都已经烟消云散··但是留下的那个人怎么办·池寒初跪在段闻雪身边,他想抱住他,但是仅有的一条手臂根本不足以将他抱进怀里,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一边拼命把他拽进自己怀里。
他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也不需要知道了·眼前的这个男人就算拥有着一张完全不属于段闻雪的面孔,但在他喊出尊主那两个字,在他用力推开自己自己迎着掌风挡上去的时候池寒初就知道,他才是天下家独一无二真正的段闻雪。
他双瞳里已经没有了任何的神采,黑色的瞳仁倒映着头顶上的晴空万里,看上去是那样平静而温柔··此时君疏月已经走到了池寒初的身后,他只要一掌就能取了这个男人的性命。
但是池寒初似乎完全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抱着段闻雪,像是疯了一样亲吻着他苍白冰冷的双唇··他一遍遍地说我爱你,像是要把从前欠他的,一起补上··我爱你。
阿疏,我爱你啊,你爱不爱我·君疏月听着那三个字,忽然间踉跄着向后退了退,这时苍廖袖中的断刃已经出手,几道寒光直逼君疏月而去·他虽然有些神志混乱,但还是很轻松就避开了苍廖的进攻。
苍廖明知不是对手,但此刻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亲眼看到段闻雪倒在他的掌下,他亲眼看着他杀了段闻雪,这笔血债他拼了命也要讨回来·“池寒初,你要是个男人,就杀了他给阿雪报仇你听到没有”·报仇·池寒初目光茫然地抬起头,怀里的段闻雪已经合上了双眼,他像是睡着了,嘴边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解脱了,再也不必被自己这个寡情薄意的人纠缠,再也不用拖着一身病骨与自己在江湖的血雨腥风里飘零沉浮··“闻雪,你等等我……”·他温柔地将段闻雪的乱发整理好,就像他从前每天清晨都会为段闻雪亲手梳发一样。
他说过,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们,还有一生一世呢··他最后看了段闻雪一眼,然后缓缓站起身,他抬起头看向君疏月的时候,双瞳已经完全变成了黑色,一头飞扬的黑发却转眼成霜,他那张姣好秀美的面孔因为罗刹心经的反噬,突然突然间爆出了无数条纵横交错宛如伤疤一般的斑痕。
没有了段闻雪,他还要这张脸做什么再也不会有人抚着他的连对他说我的尊主是世间最美之人··“你做什么,你快停下”·苍廖听说了池寒初修炼邪功的事,但是他没想到邪功的反噬竟如此可怕,它已经完全把池寒初变成了一个面目狰狞的恶鬼。
“闻雪,你看着,我要用这天下人的血来祭你·”·第47章 情深难许·罗刹者,暴恶鬼之名·男即极丑,女即甚姝美,并皆食啖于人··池寒初苦练罗刹心经多年一直未能突破,未想到就在今天,这最后一层关隘竟被他冲破了。
苍廖望着眼前这形如恶鬼的男人,一颗心不由沉入了底··阿雪,你拼死想要挽救的人最终还是滑向了不可回头的深渊·但值得安慰的是,他是为了你……·这罗刹心经至邪至恶,修炼的方法更是残酷至极,如今这一爆发,像是要把多年来积压于心头的怨愤痛苦一并释放出来。
从此这世间再也没有段闻雪了,也就再也没有值得我留恋的·那我何不毁了他,为你陪葬·池寒初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犹如索命的厉鬼杀向君疏月。
两股惊天的杀气交织在一起,一时之间周遭的一切都仿佛被卷入了一个黑色的漩涡,苍廖已看不清他们两人的身影,只有一股摧心裂骨的寒意压迫着他的心,冻结着他的血。
整个药庐转眼间就被这两股震天撼地的力量摧毁,君疏月的白袍在狂风中犹如被掀起的巨翼,他的脸颊上还残留着零星的血迹,在面对发狂的池寒初时,他的冷静让人感到尤为可怕。
那甚至已经不是冷静,而是冷漠··而那一刻池寒初终于认出他来·他的感觉果然从一开始就没有错过·这个人就是君疏月,他根本没有死,他就是回来报复自己的·“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相爱相杀·他若一只嗜血的猛禽扑向君疏月,拼着一死也要拉着他同坠无间·苍廖是何其有幸能够亲眼目睹这惊世的一战,整个浮方城的天穹都好像因为这两个人被染成了血色,他不知道那究竟是自己的幻觉,还是真的人间已经变成了地狱。
他听到那风声里传来池寒初痛苦的吼声,像是失偶的孤鸾绝望的哀鸣··如果他能够死在这里,或许也是解脱吧··苍廖匍匐在段闻雪的身边,望着他的身体在这场天地的裂变中化作无影无形的尘埃,飘散得毫无痕迹,他伸出手拼命想要挽留下什么,但最终握住的也只有一片虚无……·而此时身在地宫之中的谷墨笙似乎也感应到了什么,正在听他传说玉髓经口诀的许南风见他突然停了下来,便问道:“师傅,怎么了”·“你看……”·谷墨笙将身体从许南风面前转开,他这才看到那犹如星海般的毕罗花忽然间像是被黑暗所笼罩,成片成片地开始枯萎,花蕊中的微光渐次熄灭,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死亡和冰冷正在靠近,那声音仿佛正预示着什么不祥之事的发生。
“疏月,是疏月”·谷墨笙猛地拉起许南风的手:“我们快出去,是疏月有危险”·许南风一听这话,脸色霎时一白,他不等谷墨笙多言就飞身向外奔去。
他这几天为了研究如何进入地宫,已有两日未曾见过君疏月,是自己太疏忽了才会连他出现异样都没有及时发现··阿疏,你千万不要有事,你绝对不能有事·当许南风从地宫之中出来之后,没想到红拂和红袖正等在这里。
而除了她们以外,还有一个身披黑甲头戴鬼面的男人犹如幽灵一般站在一边·他的手中握着一柄黑铁重剑,剑身尽是裂纹,而裂纹之中还绽着血光,那便是早已消失于江湖的绝云剑。
亦是绝云军统帅身份的标志··许南风看到她们,心头忽然之间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和惊慌··“少主……”·“不许叫我少主”·许南风突然怒吼道:“谁许你们放绝云军进入浮方城的没有我的同意你们敢擅自行动”·“事态有变,我们必须先护送少主出城……”·“住口”·许南风忽然一抬手扼住了红拂的脖子,手背上青筋毕露,仿佛再一用力就能把红拂的脑袋生生给拧下来一样。
红袖见状碰地一声跪了下去:“少主,求您放过红拂,我们也没有想到君公子他……”·“阿疏怎么了”·许南风话音刚落,只听到天际突然落下一道惊雷,那耀眼的闪电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的身形不由一晃,红拂的身体瘫软着跌在地上,雪白的脖颈上五道赤色的血痕看得红袖心惊胆战。
“绝云军会保护君公子的安全,希望少主能尽快与我们离开·”·那戴着鬼面的男人终于开口说了话,他口中的吕先生指的正是许南风的小厮阿吕·而他真正的身份是北沧辰国公的儿子吕靖言。
他自小跟随许南风,为的就是有一日能够将聂家的这颗沧海遗珠带回北沧,重振北沧王室··“如果有人敢伤君疏月半分,我会让绝云军和聂家永世难安”·许南风一掌推开挡在自己面前的男人,他这一掌半点没有留情,那男人被掌风推得向后退了两步,手中的重剑在地上擦出一道道的火花,若非他功力了得,许南风的这一掌可就不止是让他后退几步而已。
“少主,大局为重”·那人话未说完,许南风袖风一扫,只听到当地一声,那鬼面应声而裂掉在了地上,鬼面之下是一张年轻而冰冷的面孔。
他上一次来见许南风还是在浮玉山角的客栈里,他带着从杀手身上割下的人皮交给许南风,但其实那个时候,白舒歌就藏身在辰国公府··真正算计了许南风的人是吕靖言,那个看上去纯良无害天真无邪的阿吕。
“你别忘了我才是你的主子·”·许南风狠狠丢下这句话,不管不顾转头就走·他太大意了,真的太大意了·倘若他能早点进入地宫知道君家的秘密,他绝不会让君疏月离开自己身边半步。
不该让聂家趁虚而入的·“少主”·“让他去吧·”·鬼面人拦住了红袖,望着许南风走远的身影,幽幽道:“吕先生会处理好一切,他不会让少主再被君疏月迷惑。”
他说这句话时,红袖几乎从他的字里行间里听到了血腥味·她知道他恨君疏月入骨,可是他不知道如果许南风失去了君疏月,他只会比当年的北沧王聂衡更加疯狂。
世人只知聂衡暴虐无道,为了一己私欲屠杀风氏满门,却不知他所做的这一切,其实只是为了救活亡故多年的爱妻·世人只知他的凶残嗜血,却不知他在万人之中一眼挑中了风北瑶正是因为她与自己心爱之人有着几分相似,因而才给了她可趁之机。
没有人明白他的深情,他留给天下的只有一个血腥而孤独的背影·现在难道他的儿子也要重蹈覆辙么·第48章 为爱成魔·池寒初和君疏月这一交手,彼此都再无任何保留。
池寒初的功力虽然因为罗刹心经一跃千里,但在君疏月的面前仍丝毫占不到上风·他越是疯狂,君疏月越是冷静,他就像谷墨笙说的那样,无爱无恨,无惧无怖,这样的人才能神鬼莫敌,万夫难当。
百余招后,两人之间的高低已显而易见,池寒初的内力渐渐耗尽,而君疏月却丝毫未受影响,如今支撑着池寒初的只剩下心里的一丝执念,胜负如何对他来说已不重要了。
闻雪,其实你说的对,江山天下,我就算抢到了最终也不是我的,我却为此弄丢了唯一属于我的你……·“池寒初,小心”·苍廖眼看池寒初不敌君疏月,飞扑上去一把抱住池寒初,两人险险避开君疏月的掌风一起倒在了地上。
这时君疏月已一步步逼近过来,苍廖自知根本不是对手,而池寒初亦已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再战··相爱相杀·难道今日当真要死在这里·可就在君疏月走向他们二人之时,背后突然有几道黑影犹如凭空出现一般向他袭来,君疏月面色若定地一转身,一掌将那几名杀手挡开,那几人虽出手极快但又哪里是君疏月的对手,被他一招挡住,尽数倒在地上。
那几人都是绝云军中的顶尖杀手,吕靖言派他们前来就是要将君疏月置于死地,只是没想到君疏月的功力高深得如此可怕,就算他们联手也不能靠近半步··君疏月连番两场恶战皆不露败色,他虽以一对多,但却犹如煞神一般站在那里,此刻已没有人再敢向前。
而就在这僵持之际,不远处又传来一个莫名诡异的笑声:·“玉髓经上的武功果然非同凡响·”·君疏月举目看去,虽然只是看到对方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可君疏月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却突然多了一丝波澜。
“阿疏哥哥·”·那人穿着一身旧布衫子从远处慢慢走来,他一边走一边轻轻喊着君疏月阿疏哥哥··君疏月望着他身上的那件衣服,像是忽然间受到了什么惊吓,他猛地向后退了两步,目光变得迷离而混乱起来。
他是谁……为什么会觉得如此熟悉,他为什么要叫自己疏月哥哥……·“我是南风啊,疏月哥哥,你不记得我了吗”·南风……·君疏月目光凝滞地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人影,他认得那件衣服,认得这身打扮,他曾在雪地里捡回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他也这样叫过自己。
疏月哥哥……·“你……”·君疏月颤抖着双唇,半晌才从牙关里挤出一个字来·这时那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他伸手抱住君疏月的腰,抬起那张天真无邪的面孔对着他轻轻地笑:“疏月哥哥不是说最喜欢南风吗为什么不愿把玉髓经传给我”·“对,南风是我最爱的人,我不能……不能害他……”·君疏月犹如坠入了一场无尽的梦魇,他望着面前的少年,他似乎是认识他的,可是此刻的他又让君疏月觉得陌生。
南风……南风……·那个名字即便只是在心里默念着都觉得无端的温暖·那孩子就是他生命里最温柔的光啊··“阿疏一点都不听话,怎么哄你都不肯把玉髓经交出来吗”·“不……”·君疏月神情恍惚地摇了摇头:“不行,不可以……”·“那就那么重要,比南风还重要吗你真的让南风很失望。”
“不要碰玉髓经,它会毁了你……”·君疏月身形一晃,软倒在少年的怀里,少年紧紧抱着他,但那种感觉并不能让他温暖,他望着对方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彻骨地寒意在侵蚀着自己。
“南风不会逼我做任何事……”·“你错了,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玉髓经,你以为他很喜欢跟你这个怪物周旋吗你以为他不知道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下面,藏着一颗恶鬼的心吗”·怪物……·如果你无法阻止身体的异变,要么索性杀了自己,要么就散尽功力做一个废人,否则有一天你会杀了你爱的人,你会成为一个嗜血无情的怪物。
谷墨笙的话和那人无情的嘲笑在君疏月的耳边不断地响起·他无助自己双耳可是依旧阻止不了那魔魅一样的声音··“你,你到底是谁”·“我是替他来结束这一切的人。”
君疏月终于被这冷酷的话语所惊醒,他的视线慢慢变得清晰起来,目光也从迷茫变得尖锐·可是对方没等君疏月出手就突然将一枚黑色的暗器钉入了君疏月的后颈。
突如其来的剧痛让君疏月的意识猝然而止,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刹那,少年伏在他耳边轻声道:“谢谢你成就了我们少主,他已经得到了玉髓经,而你已经再无利用的价值了。”
那句话就像是一根淬毒的钉子锥进了君疏月的心里,他想要大声反驳他的话,想要用力反抗那陌生的怀抱,但是最后只能任由自己被拖入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南风,他曾经是支撑着君疏月对抗异变的唯一信念,而他也是唯一能够摧毁君疏月的利器。
吕靖言望着已经失去意识的君疏月,嘴角不觉露出一丝冷笑·这时有人轻声提醒道:·“公子,少主已经离开地宫,正在往这里赶来·”·“先挖去他的髌骨,再用铁链锁上,带回北沧听候发落。”
·“是……”·吕靖言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起来向四周看了一眼·苍廖已经带着池寒初不知所踪,不远处的废墟里埋着一动不动的沈秋。
整个药庐都已毁于一旦,这里已经没有什么需要他再破坏的了··他抬头看向那屹立在黑色云海之下的浮方城,淡淡道:“我终于要离开乾州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了。”
巨响声从药庐的方向不断地传来,许南风催动全身的真气状若疯狂地赶向那里·这三年来,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守在君疏月的身边,只有今天,偏偏就是今天,若是因为这点疏忽而让君疏月受到了什么伤害,他这一生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要有事,阿疏,你千万不能有事·谷墨笙紧紧跟在许南风的身后,他的焦急绝不亚于南风,然而让他惊讶的是以南风眼下的功力竟让自己觉得追赶得吃力,这孩子爆发出的潜力简直令人惊讶。
不过现在并不是赞叹他的时候,自少清昏迷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惴惴不安的感觉,而当他与许南风赶到药庐的时候他才惊觉原来自己的预感是真的··“阿疏,阿疏呢”·许南风望着那满地的狼藉几乎已经要发狂了,这里到处都弥漫着君疏月的气息,但是却独独不见他的踪影。
相爱相杀·不久前这里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四处都残留着打斗的痕迹,即便没有亲身经历也知道双方交手有多激烈··“阿疏,阿疏——”·无论许南风如何撕心裂肺地呼喊他的名字,然而回答他的只有周围呼啸着的风声。
这里就像是一片寂静的死域,沉闷得让人感到窒息·他趴在废墟上不停地翻找,哪怕两只手已经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阿疏,你快出来好不好,别躲着我,我求求你,别躲着我,我知道你在这里。”
许南风身子晃了晃,颓然跪倒在地上:“阿疏,你是在罚我吗,你警告过我不许碰君家的秘密,否则你会让我永远失去你,你是在惩罚我吗”·谷墨笙望着他那濒临崩溃的模样亦是心如刀割。
他比任何人都懂这种痛,可是起码君少清还留在自己看得到的地上,起码自己还能够守护着他,可是君疏月呢,他究竟去了哪里·他已经完全不知不住自己所以索性把自己藏了起来吗还是遇到了什么危险暂时离开了·谷墨笙不敢在他们赶到之前这里发生过什么,因为无论是哪种结果都是许南风无法承受的。
这时红拂红袖一众人也已经赶到,他们看到许南风跪在那里,刚想靠近就被谷墨笙拦了下来··现在的许南风比任何时候都要危险,除非君疏月出现在他的眼前,否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把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恐怕就是为爱成魔吧··“少主……”·红拂望着许南风犹如风中残叶一般不停颤抖的背影,几乎忍不住想要说出真相,但却被旁边的男人用眼神制止了。
这时许南风突然转过头,他猩红的双眼看得众人不由大吃一惊··“说你们把他藏到哪里去了”·他大吼了一声飞扑上来,若不是谷墨笙挡在红袖的身前,只怕红拂已被他撕成了碎片。
他的样子已经完全疯癫了··“南风你冷静一点”·“把阿疏还给我”·南风瞪大了双眼死死盯着红拂,那眼神让红拂不由地战栗起来。
她杀过很多人,很多很多人,他们死前的眼神她都记得,但没有一个人像许南风这样··他简直恨透了她,恨不得要饮其血啖其肉把她碎尸万段··吕先生,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你要拔掉君疏月这颗毒草,你要许南风成为一个绝情无义的帝王,可是现在的许南风只是一个失去了爱人的疯子。
他和他的父亲聂衡简直一模一样··第49章 血月初现·七星汇聚,血月当空,是时,世出新主,天将大乱··许南风从昏迷中清醒之后,一连数日不言不语,不饮不食,红拂红袖皆不敢近身,只有阿吕一人侍奉左右。
由绝云军护送着车队穿过乾州北境,再继续向西北方向行半月便可入北沧国境·北沧聂家最后的一位皇子终于回家了··可是对于许南风来说,在君疏月失踪的那一刻起,这世上已经没有所谓的家了。
谷墨笙临走时对他说君疏月尚在人世,他会穷尽毕生之力将他找到·可是许南风看着他什么都没有说,他像是已经彻底死了心,犹如一团燃烧得炽烈的火被突然浇熄,只剩下一把苍白的灰烬。
他说他要离开乾州,再也不想回来··我守了少清一辈子,至今都未曾放弃,你却只是暂时失去了他的下落就心如死灰,你如何配谈爱这个字·谷墨笙看着犹如活尸一般毫无生气的许南风拂袖而去。
如何配谈爱这个字··许南风望着车窗外连绵不绝的飞雪,忽然露出了一丝冷笑··“老板,您心里再难过也好歹吃一点吧,您这样,君公子若是知道也不好受。”
听到他说起君疏月,许南风忽然声音冷漠地打断道:“以后都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是……阿吕知道了……”·阿吕红着眼眶跪在榻边,样子看上去亦是万分憔悴。
许南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神冰冷而又陌生,和当初那个喜欢捉弄他使唤他但是又会悄悄给他添衣盖被的许南风已截然不同了··他曾说过君疏月就是他的命,如果有一天君疏月不要他了,那么许南风也就死了。
真正的王者都需要血与火的淬炼才能重生,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与这天下相比,那一两句海誓山盟根本不值一提··许南风消沉了多日,终于答应进食,这让红拂红袖都不禁松了口气。
可是这道坎他当真跨过去了吗,他当真放得下君疏月吗·想到君疏月,红拂和红袖心里也皆是无法平静·当日她们亲眼看到阿吕命人挖去君疏月的髌骨,还用手腕粗细的铁链锁住他的手脚,犹如关押一直牲畜一般将他锁在铁笼之中。
她们不知道阿吕与白舒歌私下的交易,只知道君疏月这一去,怕是再无生路了··他曾是那样一个光风霁月的男人,被许南风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宠爱着,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若是让许南风看到,真不知他会如何……·“君疏月的事我最后再警告你们一次,若是敢透露给少主只言片语,我会让你们比君疏月凄惨千万倍。”
·从马车里走出来的阿吕脱去了伪善的面具,阴冷着一张脸站在红拂和红袖面前·他是辰国公和聂家长公主的儿子,而当年名震天下的绝云军统帅正是这位巾帼不让须眉的长公主。
但是聂衡死后,北沧朝廷群龙无首,绝云军在叛乱中被皇后凤氏剿杀殆尽,长公主眼看难挽败局,为了保留绝云军最后的力量,长公主命丈夫斩下自己的首级献给凤后,以示投诚。
尔后辰国公将吕靖言悄然送往乾州寻找许南风母子的下落,但彼时南风之母已身故多年,而南风则是被一户山野村民抚养长大·吕靖言找到他后便以阿吕的身份相伴左右。
本打算待时机成熟就送他回北沧主持大局,却不想君疏月的出现让一切都偏离了他的计划··君疏月只是许南风人生里一个不该出现的意外,但是这个意外却也促成了某些事。
如今的许南风既是地坊之主,又手握浮方城的机密,再得到绝云军的支持,莫说推翻凤家的统治,就算要一统天下又有何难·相爱相杀·至于君疏月,如今只是废人一个,又落到白舒歌的手中,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不能再兴风作浪了。
“我会继续以阿吕的身份留在少主身边,所有的事等回到北沧之后,父亲大人自会安排的·”·红拂红袖不敢违逆他的意思,只好黯然退下·这时绝云军统帅蒙烈纵马而来。
这些年他暗中潜伏在乾州保护许南风的安全,其实心里早已钟情于他,只是碍于身份悬殊始终不敢有所逾越·这次吕靖言除去君疏月,他自是最开心不过··“少主终于答应进食,看来是对君疏月释怀了。”
吕靖言回头看了一眼许南风的马车,幽幽道:“不管他愿不愿意放下,君疏月这个人都不可能再扰乱他的视线·”·“如此最好不过·”·蒙烈的父亲当年就是绝云军的副帅,那场叛乱之中,他随长公主一起拼死抵抗到了最后,明明是一腔赤胆忠心,最后却落得尸骨不全悬首示众的下场。
他身负着国仇家恨,时刻都想杀回北沧为父亲报仇雪恨,忍辱偷生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要到决战的时刻了··“不过我们也不可掉以轻心,凤家已经对父亲有所怀疑,不久前父亲给我来信说侯府附近遍布密探,让我们护送少主回去千万要小心。”
“那个老妖婆自以为已屠尽了聂家血脉,绝不会想到陛下还有一个儿子流落在外·更不会想到绝云军还有重新壮大的一日·”·吕靖言拍了拍蒙烈的肩:“越到最后关头越不能大意。”
“我知道·”·而蒙烈话音刚落,忽然听到前方传来一声凄厉的马嘶,接着他们脚下的冰封骤然开裂,铺天盖地的肃杀之气朝着他们聚拢而来。
“保护少主”·蒙烈猛地一勒缰绳,□□的烈马像是感知到了危险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就在它一跃起身之时,无数的黑影破冰而出,一张巨大的罗网像是要把整个马队一起吞噬。
红拂红袖见状忙飞身赶回马车,可为时已晚,只见冰下突然探出几只铁爪死死拉住马车的车轮,那冰面已经破裂,稍一用力马车便陷入了冰水之中·红拂红袖两人抽出袖中的琴诀,一左一右缠住车厢,而这时杀手刀锋已至,红拂红袖无暇分心应敌,只能勉强躲闪,可稍一分神,那马车又向下陷落。
蒙烈眼看她们二人支撑不住,正想纵马回去,可他一人被七八个杀手缠住,根本无力相救··转眼间红拂红袖皆已负伤,鲜血顺着银丝滚如落珠·此刻马车已有一半陷入冰水之中,吕靖言看着许南风沉入水中,顾不上自己不识水性就一头扎进水里想把他拉上来。
而冰下本就潜伏着杀手,许南风方一落水,他们就蜂拥而来·吕靖言没有内力护身,在冰水之中挣扎了两下便手脚麻木呼吸困难,莫说救许南风,便是连自己也性命难保。
他眼看着那杀手将许南风包围,转眼间血色在冰水之中蔓延,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一片刺目的红色,他想起了母亲离开那天,父亲手里的刀和漫天的血光··少主……·以后你跟着我,我保你吃得饱穿得暖,我许南风没有亲人,就认你这个弟弟吧。
我以后的愿望,就是找个有山有水的地方,带着你和阿疏,咱们三个人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对不起,少主……·第50章 浴血重生·“少主——”·蒙烈一剑砍翻挡在自己面前的杀手,纵身跃入冰窟之中,但此时冰水之中弥漫着一片刺目的血色,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蒙烈看不清水里的情况,只能漫无边际地在水中摸索。
“蒙将军可有找到少主”·红拂见他入水许久没有上岸,不由也急了·这时岸上的杀手仍在不断地涌来,仿佛怎么都杀不完一样。
“红拂小心”·红拂不及反应就被红袖猛地一把推开,那杀手一剑刺来,正中红袖的胸口,那猩红的血光划过红拂的双眼,她尖叫了一声扑上去接住红袖软倒的身体,袖中的琴诀犹如出鞘的剑光从那杀手的脖颈处扫过,转眼间那人便身首分离倒在了地上。
“红袖”·那一剑穿胸而过,红袖心知死劫难逃,却不知为何突然有种解脱了的感觉·只是她走了,红拂怎么办,还有识欢……·那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还活着吗,他若是知道段闻雪已不在人世,该有多难过……·“咳……”·“红袖,看着我,不要死,不要死”·红拂把红袖紧紧抱在怀里,寒光飒飒的琴诀在她们两人周身飞旋,仿佛只要谁敢上前一步便要他死无全尸尸骨无存·“阿姐……”·红袖靠在红拂肩上,眼前的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但是鼻尖充满着红袖那熟悉而温暖的气息,让她感觉到是那么踏实和安心。
“别说话,阿姐一定会救你,阿姐不会让你死的”·飞溅的血和交错的剑光犹如一张密集的网让红拂如同困兽一般·她眦目欲裂地看着周围不断围上来的杀手,她想起自己和红袖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原来她们对生死从来都不是漠然地,她们也会害怕,她们也是有心的。
“阿姐,照顾好自己……还有……”·红袖叹息着在红拂耳边轻声说道:“帮,帮我找到识欢……”·“你要是喜欢他,就亲口去告诉他”·红拂话音刚落,背后蓦地一凉,接着血肉撕裂的剧痛让她不由向前踉跄了一步。
红袖从她肩上颓然滑落,她想上前接住红袖,却被密集的剑光挡得寸步难行·红袖一动不动地伏在冰上,目光不舍地一直看着她,那目光仿佛就此凝固了一样·红拂隔着重重的人影望着她,看着她脸上安静的笑容,突然定住了身形不再反抗。
琴诀落地,发出一声泠泠的轻响··相爱相杀·“傻丫头……”·而就在红拂决意赴死之时,她的脚忽然往下一沉,裂开的缝隙从她脚下迅速向外展开,顷刻之间那裂纹就如同蛛网一样,所有的人都仿佛是那蛛网上的猎物,冰上的杀手见状转身欲逃,可就在此时冰层骤然破裂,一股沛然之力从冰下冲了出来,碎冰被抛向高处,在月光之下如同凝着寒意的杀气。
红拂听到背后传来的巨响,慌忙转身看去,只见破冰之处三道人影急掠而出,未等她认出来人是谁便听到簌簌风声从耳边穿过,她苍白的面孔和红色的双眼倒映在破碎的冰面上,像极了索命的恶鬼。
“少主……”·红拂话音未落,背后的惨叫声已渐次传来,许南风负手站在水光之中,红拂虽看不到他的脸色,但是他的背影让红拂觉得陌生而遥远。
这还是红拂第一次看到许南风亲自出手杀人·那些锋利的碎冰毫不留情地刺穿了杀手们的血肉,在他们的身体上留下无数道狰狞可怖的伤痕·他们仿佛已完全被许南风的杀气所震慑,完全不知道如何反抗。
许南风突然身形一晃,飞身跃入人群之中,红拂完全看不出他所用的是什么兵器,但那白影如电光般从人群中掠过之后,她只看到鲜红的热血从他们喉间迸溅而出,他们一个个相继倒下,到死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都是恐惧的,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丢了性命。
直到最后一个杀手倒在许南风的脚下时,红拂才看清他指尖夹着一片薄如刀片的碎冰,冰上犹带着一丝血色,然后在他指缝里慢慢融化成水··许南风慢慢转过身,从那一片尸山血海上缓缓走来。
此刻蒙烈已经把失去意识的吕靖言抱起来,正用内力替他驱逐寒气·许南风从他们两人身边悄声经过,似乎连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他走到红袖的尸首旁,俯身抬手轻轻合住了她的双眼。
“将她带回北沧,好生安葬·”·他说罢,抬起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浮方城已经化作风雪里一个模糊的黑影,那里对他而言已经再无意义··总有一日他还会再踏上乾州大陆,但那时他不再是许南风,而是北沧的王。
澜城一连下了数日的大雨,到处都弥漫着潮湿而阴冷的气息,灰暗的天空压在这座古老的城池之上,仿佛预兆着某种不祥与剧变··天色微明之际,一辆灰色的马车从辰国公府的侧门悄然驶出,小车在风雨中一路向西颠簸,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栋已经荒废的古宅前停了下来。
车里一前一后走下两个人,一个是面容清俊的翩翩公子,一个则是两鬓霜白的半老之人·那公子就是消失江湖已久的白家大少白舒歌,而这位长者则是辰国公萧常秋。
车外还下着雨,白舒歌先行下了车后连忙撑起伞替萧常秋遮雨,雨水打湿了他半边的身子他也全不在意··“昨日靖言传信回来,少君途中遇袭,好在有惊无险。
看来凤家已经有所行动,你这里进展得如何”·白舒歌微微颔首道:“爵爷请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你说的那个人,当真如此神奇”·“爵爷入内一看便知。”
他说着便将人引入宅内·两人步入庭中之后,白舒歌一脚踩在一块雕花方砖之上,这时面前豁然打开一条向下的通道,从高处看下去就像是通向幽冥地府的黄泉之路。
那地道一直通向地心深处,初时十分狭窄拥塞,待走到底后却见里面豁然开朗,别有洞天··“这是什么味道”·萧常秋一走进这黑暗潮湿的地宫之中他就嗅到了那股奇异的香气,他本是个爱花之人,整个辰国公府里种满了从世间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草,但是没有一种花草的香味能够与之相比。
“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毕罗花·”·“毕罗花……”·两人正说话间,已经有黑衣遮面的随从捧着一只器皿走了过来,那器皿之中所盛的竟是满满的血水,可是让人惊异的是血水之上漂浮着几从紫色的小花,花上笼罩着一层淡光,似点点星辰又像夏日的萤火,把那花捧到亮出细细一看,花瓣虽未完全展开,但每一片花瓣上的花纹都清晰可见,犹如人工雕刻而成,精美绝伦。
爵爷从未见过如此奇物,不由惊道:“这果然是天外之物·”·白舒歌笑了笑,又道:“这花虽美,却远不及您将要见到的这个人·只有他的血才能够培育出完整的毕罗花。”
他说着轻轻抬了抬手,侍从连忙从墙壁上取下了灯,引着他们两人朝地宫深处走去·越往深处走,那毕罗花的香味便越是浓郁,但是也有股莫名的寒意笼罩而来。
那地宫的最尽头有一扇厚重的铁门,虽有铁门相隔但仍能感受到阵阵的阴气袭来··白舒歌将裘衣给萧常秋披上之后才命人将那铁门打开,而他们要见的人,就被锁在那冰室的中央。
一身白衣的君疏月被碗口粗的铁链缠住手脚,无声无息地垂着头,如墨一般的长发披散在地上,几乎遮住了他的面孔·他的髌骨已经被吕靖言挖去,双腿根本无法站立,只能勉强跪在地上。
因为要取血养花,所以他手腕处的伤一直没有愈合过,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染透,顺着他白玉一样的手臂滴落在地上··“他就是曾经名震天下的浮方城城主君疏月。”
白舒歌走上前,捏住君疏月的下巴,将他的面孔抬起来·在看清他面容的一刹那,爵爷仿佛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片刻··那毕罗花的美确实不及他千万分之一。
这样一张脸足以令世间绝色都黯然无光,他的精致让人甚至不能用丹青来描摹,因为无论是多一分或是减一分都会有损于这惊世的美貌··萧常秋终于明白为何吕靖言在信中一直坚称必杀此人。
少君为了他宁可舍弃江山天下不要,宁可做一介山野村夫避世隐居·有道是英雄难过美人关,这样的妖孽确实不该放出去兴风作浪··“爵爷请放心,他手筋俱断,功体已废,而且还被挖去了髌骨,如今只空有这个皮囊,再也不能有所作为。”
·“如此甚好·”·相爱相杀·萧常秋点了点头:“眼下,就等少君还朝了·”·(上卷完)·第二卷·第51章 澜城风雨·北沧,瑞景十一年,春。
今年澜城的寒气早早就已褪去,方才入了春天气就已骤然转暖,仿佛一夜之间满城新绿,春意盎然··世人皆知凤后爱花,所以每年入春之后就会将全国各地的花匠召入宫中准备春宴赏花事宜。
然而自去年瑞景帝在冬狩时遇刺受伤之后,整个北沧皇宫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阴云之下,便是连这春日的暖风之中都似乎带着血腥之气··十年前北沧王聂衡突然驾崩西去,他生前太子之位一直空悬,而六位皇子为了夺嫡各自为政争斗不休,结果却为凤后一族趁虚而入,六位皇子皆惨死于这场内斗之中,聂家从此一蹶不振,最后被扶上皇位的这位瑞景帝乃是凤后胞弟与聂氏锦云公主的儿子。
瑞景帝继位之时仅仅六,朝中军政大权皆由凤家把持,他坐了十年的龙椅,却不过是一个任人玩弄的傀儡罢了··瑞景十年冬天的那场狩猎,瑞景帝在猎场突遭袭击坠马负伤,虽无性命之忧,但这场病却缠绵了数月未见好转,直到辰国公将一位民间奇人接入宫中,瑞景帝的病情方才日渐转好。
一夜春雨方歇,流华殿外翠竹如洗,绿意盈门,偶尔有疏淡的云影轻轻飘过,在殿前的白玉石阶上留下几撇墨痕··竹影深处,一条通体如墨的小蛇悄悄探出了脑袋,似乎在往流华殿的方向张望。
而在它的身后,一道玄色的人影步履缓缓而来,小蛇闻声转身游了回去,顺着他的衣角灵活地盘了上去··这时流华殿中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接着几个宫女神情慌张地端着食具鱼贯而出,当她们看到站在石阶上的男人都不觉松了口气:“南风先生来了就好了,您快去劝劝陛下吧,陛下又发脾气了。”
她们话还没说完,宫里就又传来了骂声:“你们都给朕滚出去,南风呢朕不是让你们请南风进宫吗”·君王召见臣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但瑞景帝却用了一个‘请’字,这已足够看出他对于这位‘南风先生’是何其倚重。
数月前辰国公萧常秋将许南风亲自引荐给凤后替瑞景帝治病,短短数月瑞景帝不但病痛全消,而且对他百般依赖,甚至已到了非他不可的地步·瑞景帝继位多年却后宫单薄,一无所出,所以宫中常有传闻说他身有隐疾,怕是不能人道。
如今他对一名男子如此宠爱,像是更加坐实了这传言··此刻站在流华殿外的许南风已和几月之前完全不同,也许是因为修炼了玉髓经的缘故,那张温和无害的面孔已经开始发生变化,从前柔和的面容变得棱角分明起来,显得更加清俊而且成熟,若说从前他在君疏月面前还会有少年气的一面,那么如今的许南风已是一个完全成熟的男人。
他眼神之中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冷肃,但是偏偏这一点又格外令人心醉沉迷·他就像是一个不可捉摸的迷,明明充满了危险的气息却让人忍不住靠近··流华殿内外的宫人已经都被景帝赶走,许南风抱着蛇静静站在殿门之外,不消片刻里面便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殿门被人从里面蓦地推开,那人像是风一样扑进了许南风的怀里。
“陛下·”·“南风你怎么才来·”·年仅十六岁的景帝虽是在风雨飘摇中长大的,但是却因为被保护得太好,生性单纯得就如孩童一般。
凤后扶植他坐上皇位,无非就是给自己找一个可以传声的傀儡·这个傀儡当然是越无用越好··“宫外有些事,耽误了·”·南风把景帝从自己怀里轻轻推开,语气不冷不淡道:“所谓寒从底来,陛下大病初愈,该多注意一些才是。”
他说着便将景帝打横抱了起来,景帝竟也没有挣扎,任由着他将自己抱回了流华宫··“南风,朕向太后请了旨,你以后就留在宫里陪朕好不好”·景帝虽是傀儡皇帝,但毕竟也是万乘之尊,对一个男人如此软语相求真可谓是前所未见。
所以宫中会有那些传闻实在不足为奇··“陛下答应过微臣,不勉强微臣做任何事·”·许南风抱着瑞景帝一路走回到内殿,殿内还弥漫着一股腥烈的药味,景帝心虚地看了一眼地上残留的药渍,连忙解释道:“南风,这些药委实太难喝了,朕的身子已经大好,就不必再喝这些药了吧”·许南风不语,将他放在榻上之后,转身将剩下的药端了过来,舀了一勺递到了景帝的唇边:“良药苦口,陛下不可任性。”
“你这样喂朕,朕可不喝·”·景帝说罢伸手拥住许南风,在他耳边轻轻道:“朕要你亲自喂·”·许南风端着药的手略微一僵,但很快被他不着痕迹地掩饰过去。
他轻轻捏住景帝的下巴,故意凑近过去暧昧道:“陛下有命,做臣子的岂敢不从·”·景帝望着那张近在咫尺的面孔,忽然有种心如擂鼓口舌燥热的感觉。
他分明从许南风的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但是自己却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无可救药地被他一步步地蛊惑··许南风一手搂住瑞景帝纤细的腰,一手撑在他的身侧,他的目光从景帝红润的双唇向下滑去,最后落在他白皙光滑的脖颈上。
“南风……”·他的耳畔想起了景帝微微的喘息声,他以为自己也和他一样被□□冲昏了头脑吗·许南风在他看不到的地方轻轻勾起一抹冷笑。
可就在他要俯身吻住对方之时,殿外忽然传来了内侍尖利刺耳的声音··“凤太后驾到——”·许南风蓦地睁开眼,从瑞景帝的身上猛地站起。
而衣衫散乱的景帝更是吓得顿时脸色苍白,急急忙忙坐起身来将身上的衣服掩好··这时凤太后已经在宫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这个已经年仅半百的女人就像是修炼成精的妖怪一样,在她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的痕迹,这么多年来依旧保持着青春而绝美的容颜。
她在北仓皇室经历了几代动乱,时至今日已算是北沧真正的掌权者··相爱相杀·当年,正是这个权倾天下的女人逼得许南风母子隐姓埋名远走天涯,但也正因为如此,聂家的最后一条血脉得以保存。
所以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微臣叩见太后千岁·”·许南风退后一步,朝着凤太后俯身行了跪拜之礼·而凤太后却好似看不见他一样,从他身前缓缓走过。
她不说免礼,许南风自然只能跪着,景帝看在眼里却心疼不已,忍不住开口道:“朕与太后有要事相商,你先退下吧·”·可是他话音未落,凤太后却道:“且慢,哀家还有些话要问你。”
许南风闻言又不得不继续跪在原地·凤太后显然是故意为难于他,所以并不急着问话,反倒是不紧不慢跟景帝闲聊起来··景帝见他跪在那里,实在心神难安,目光频频向许南风看去。
他这举动自然引起凤太后的不满,其实在她第一次见到许南风时就已对这个年轻人有种莫名的敌意·他总让她想起一个永远也不想回忆起的人·可是那个人分明已经死了,世上再也不会有聂家的余孽来颠覆她的王朝。
三月之前,她曾收到密报聂王尚有子嗣未除,而绝云军余孽亦在乾州北境出没,这让她想起当年那个被自己一路追杀逃亡天涯的女人和她的孩子·所以她毫不犹豫派出了凤家最精锐的杀手军团前往乾州,在那场刺杀中,绝云军虽死伤惨重,但这批杀手亦是有来无回。
但为了消除凤后的顾虑,许南风故技重施,命人将易容成自己模样的首级带回北沧·许南风的长相与母亲有七八成的相似,所以凤太后一看到那首级马上便信了·只是她没有想到昔日情敌之子如今就跪在她的面前,正一手策划着要夺取她的天下。
凤太后虽对许南风存疑,但是彼时整个北沧上下无人可以医治景帝的顽疾,他固然只是凤太后养在笼中的一只金丝雀,但她需要这个漂亮的傀儡好好活着,所以当景帝的病情在他手中慢慢好转之后,凤太后不得不将答应将他留在宫中。
然而近来宫中的流言越来越多,而景帝对他的依赖也越来越深,这让凤太后不得不再度警惕起来··第52章 庭院静好·凤太后在流华宫一直待到天黑掌灯方才离去。
而这期间许南风一直跪在殿内,不得起身·这顿晚膳虽丰盛至极,可景帝却吃得味同嚼蜡,只一心盼着她能早早离去好救许南风脱离苦海··许南风在殿内一跪就是半日,虽说眼下天气已经转暖,但那玉石所制的地砖寒气却重,若不是许南风有内力护体,今日这一跪回去必要大病一场。
凤太后让许南风跪了这么久,临走时才装模作样问了几句景帝的病情·她看如此为难许南风,景帝虽心有不满却不敢当面发作,好不容易熬到她离开了才急急忙忙赶回流华宫,然而这时许南风已悄然离开,望着空无一人的内殿,景帝的心中滋味万千,苦涩难言。
像许南风这样不告而别,换做别人就是不敬的大罪,但是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许南风已经把景帝完全拿捏在五指之间·想必宫中有关他们两人之间种种暧昧之事已经传到了那个女人的耳中,以她的性子,就算景帝只是她手中的玩物也绝不允许他人沾染,所以今天凤太后突然发难,既是给自己下马威亦是一种警告。
不过许南风等的就是她出招,她若按兵不动,这盘棋反倒不好走了··许南风离了皇宫后便乘车回到城东的小宅·这宅院是他入宫后景帝御赐于他的,虽不及别的高官显贵那般奢华,但是院中亭台水榭一应俱全,格外清幽雅致,意趣盎然。
入宫之后,未免凤太后有所怀疑,许南风几乎从不与辰国公府有所来往,而一些趋炎附势的朝臣虽有拉拢之心,但他始终借故推脱避而不见··许南方知道这整个澜城之内遍布凤太后的眼线,只要自己稍有不慎马上便会引火上身。
这个女人对他的敌意已是如此不加遮掩,若不是还顾及着瑞景帝,恐怕早已经暗下杀手··而瑞景帝做了十年的皇帝,竟连一封奏章都不曾批阅过,北沧朝廷内外只知凤后之名,谁又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这个扶不起的阿斗并非良木,却是一块极好的踏脚石··许南风的马车绕过澜城喧嚣的街道然后缓缓驶进街边的一条小巷,阿吕已经在巷口等了许久,直到看见马车驶来才轻轻松了口气。
许南风虽与景帝关系暧昧,但从不在宫中过夜,这次他去了这么久实在让人无法不担心··“老板,你回来啦”·阿吕话音刚落,只见招财和进宝已经一前一后迎了上来。
许南风在宫里跪了两个时辰,下车时走路难免有点脚步蹒跚·阿吕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忧心道:“怎么了那个老妖婆又为难你了”·“进去再说。”
阿吕闻言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扶着许南风小心翼翼往门里走去··“去拿点活血化瘀的药油来·”·“好,好,我这就去·”·阿吕把许南风上下检查了一番,发现只是膝盖有些瘀伤才放下心来。
凤太后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其实以许南风如今的武功,放眼天下怕是无人能及,就算真的让他杀了凤太后夺取皇位也未尝不可,但这只是莽夫之勇,难成大事·凤家在北沧掌权十年,势力遍及朝野内外,若不能将他们连根拔除,日后必定祸患无穷,所以眼下只能先委屈许南风暂时忍耐。
许南风打发了阿吕去拿药,自己则是在院中的海棠树边坐了下来·这澜城的海棠与别处有些不同,经历了那样一场严酷的寒冬竟也没有凋残,一夜春风后竟又有新芽从绿叶中长了出来。
这树让他想起了当年养在一间小栈里的那一棵,花开时亦是满树芳菲,嫣然如锦··但最美的却不是花,而是花下的人··许南风望着那轻轻摇曳着的花树,仿佛有一道人影隐隐约约立在花树之下,他有些恍惚地走过去,一伸手却见那幻象破碎在花影之间。
许南风不由自嘲地苦笑了一声,这时才骤然感觉到膝盖处传来的剧痛,他身形踉跄了一下,扶着树下的石桌轻轻坐了下来··这半年来他一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那个人,因为他知道只要一想起那个人,自己就会再度陷入不可自拔的疯狂之中。
然而此刻,那份被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却像是突然冲破了桎梏,猝不及防地刺痛了他的心,把曾经结痂的伤口又再度剖开,仿佛要他为这份感情流血至死方能安宁··相爱相杀·“阿疏……”·这个名字就像是一个魔咒,他每念起一次,他的心便不可遏制地要痛上一分。
这就像是跗骨的顽疾,日日夜夜纠缠着他,哪怕寻遍世间良医也无药可救··其实那日许南风在地宫外看到绝云军就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困在一张罗网之中,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自己早已身在别人的棋盘之上,而他的身边甚至连一个可信之人都没有。
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逼着他,不择手段把君疏月从他身边夺走,就为了成就一个无心无情的冷酷帝王··从那一刻起,许南风才意识到他对君疏月的爱已经无形中将他推到危险的境地,自己非但保护不了他,反而让他成为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这场皇权争斗的牺牲品。
·他已经错了一次,无论如何不能够再错下去了·所以许南风不得不将所有的深情和痛苦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不得不戴上冷漠无情的面具去迷惑所有人。
他感觉得到君疏月一定还活着,只是他不确定君疏月究竟是不愿见他,还是不能见他··这半年来,许南风就像是一个孤魂被禁锢在澜城之中,他不敢再轻易相信任何一个人,也不敢再有任何行动,他要小心翼翼把自己的软肋藏起来,不让他们再有可趁之机。
也许只有当他足够强大的时候才有资格去见君疏月··就在许南风站在树下怔怔出神之际,伏在他脚边假寐的招财和进宝像是突然被什么惊醒,突然站起身向院外跑去。
阿吕端着药走回来发现院子里竟空无一人,不但招财进宝不见踪影,连许南风也跟着我不见了·他心下一惊,连忙追出院子··“老板招财,进宝”·为了更好地监视和保护许南风,吕靖言一直维持着阿吕的身份留在许南风身边。
但是这半年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看不透许南风·从前他的话里或许有七分真,三分假,但是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吕靖言都觉得捉摸不透··有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许南风已经看穿了自己,只是他在隐忍,在伪装,在蛰伏,在等待爆发的那一天。
阿吕满心不安地追出院子,不想却在巷口处看到许南风与招财进宝一起蹲在地上看着什么··他轻轻舒了口气,快步走上前去:“老板你怎么一声不吭就跑出来了,吓死我了。”
阿吕话还没说完,许南风便转过身对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阿吕好奇地走过去却看到他的怀里竟抱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这是……”·进宝向来不怎么亲近生人,这次一反常态地对他格外亲昵,一直用脑袋往那孩子身上蹭。
可是那孩子不知是病了还是晕了,气息虚弱地躺在许南风怀里动也不动··“您这是要把他带回家吗”·阿吕想起来,许南风好像确实有随手捡东西回家的习惯,不过这孩子来历不明还昏迷不醒,这样带回去算不算诱拐儿童·第53章 似曾相识·“老板,你当真要收留他可是咱们连他姓甚名谁什么来历都不清楚。”
虽然许南风把不明来历的东西往家里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但是这里毕竟是澜城,哪怕是个孩子都不能大意,谁知道他会不会是凤太后派来的细作·“当初你也来历不明,我不是一样收下了”·许南风这话虽是带着笑说的,却正好击中了阿吕的心事,让他的脸色顿时僵硬起来。
许南风却状若无事地拍了拍他的肩道:“无妨,只是个孩子,害不到我·”·“老板说的对……”·“你去帮我打点热水来,再熬点清粥。”
阿吕本就心虚,得了这话如释重负,连忙从房里退了出去·许南风对一切都心知肚明,不过现在却不是发作的时候··他把那孩子抱回到屋中,进宝一直跟在后面,像是与那孩子十分熟络一般。
进宝平时不随便亲近生人,这次也是他先察觉到了异样跑出院子,这才发现了这个晕倒在门外的孩子·许南风见他气息若断若续,如果放任不管怕是性命不保··他并非心善之人,尤其是在经历了之前种种血雨腥风之后,一颗心早已磨砺得刀枪不入。
但是今日不知为何,看到这孩子却莫名动了恻隐之心,将他抱进怀里的时候更是有种奇怪的熟悉感,好像他们两人相识已久一般··进宝趴在床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那孩子的脸,他脸色十分苍白,呼吸也很浅,许南风探了他的脉息,虽有些沉滞但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他抱在怀里的时候轻的就像片羽毛一般,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也许只是偶然路过门前的乞儿,因为太饿所以晕过去了吧··许南风望着那张熟睡的面孔,被冰封着的心像是忽然间被融化了一角,他情不自禁地将手伸向了那孩子。
然而就在指尖要碰到他的时候,那孩子的眼睫忽地微微动了一下,许南风蓦地将手收了回去,放柔了声音轻声道:“醒醒,醒醒……”·“……”·那孩子皱了皱眉头,像是不满有人将他从梦里吵醒,不知道为什么许南风觉得他这个皱眉的神情让自己想起了一个人。
真的很像……尤其是……·“你……”·他睁开眼,目光安静地落在许南风的身上,丝毫也没有见到了陌生人的惊恐,那种平静越发让许南风觉得他们曾经相识。
这孩子只有六七岁大小,长得白净秀美,就像壁画上的仙童娃娃一样,透着一股仙灵之气·尤其是那双眼睛,许南风仔细一看,那双眼瞳乌亮剔透,水光盈盈,天真懵懂之中又透着一丝惑人的神秘,让人情不自禁为之着迷。
可是以他过目不忘的本事,如果真的见过这孩子一定不会忘记,但他确实有些与众不同,让许南风对他有种莫名的兴趣··“你在门前晕倒了,可有父母家人么我派人去把他们找来。”
孩子目光瞬也不转地盯着许南风,过了片刻才摇了摇头,这时他感觉到进宝正用舌头舔着他的手背,笑了一下抬起手摸了摸那颗硕大的虎头··相爱相杀·换做别的孩子,只怕早就吓哭了吧。
他居然如此平静·“……你不怕吗”·进宝被他摸得一脸满足,不停地用脑袋蹭着他的手,一副亲密无间的样子。
许南风不由啧啧称奇,自己这次当真捡回来个宝贝啊··考虑到这孩子刚刚苏醒,许南风只让阿吕熬了一些白粥送过来·但是他看上去似乎并不是很饿,连用膳都是安静无声不紧不慢的。
看他的气度真不像是个六七岁的孩子,倒像是出身贵族的世家公子··“你一直不说话,莫非是不会说话”·那孩子正低头喝着粥,听到许南风这么问,又轻轻摇了摇头。
许南风见状不禁暗自思量,这摇头到底是会说话呢还是不会说话呢·绕是许南风再如何聪明绝顶也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啊··“罢了,你先用饭,待会儿再换身衣服。”
许南风说罢正要转身离开,可还没走就感觉自己的衣袖被什么扯了一下,他回头看去,那孩子慌张地将脸撇向了别处,似乎正笨拙地伪装着什么··“你想让我留下来陪你”·他抿着嘴,既不点头也不摇头,但眼神里分明有着无法掩饰的渴望。
许南风笑了笑又重新坐回到位上:“想我留下便说好了,怎么小小年纪这般别扭·”·他说到这,忽然微微怔了一下·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何对这个陌生的孩子如此关切。
他的一举一动真的和君疏月太像了·他看人的眼神,他看似冷漠疏离但是又多情温柔的眼睛,还有他也像这孩子一样明明心里想要,却总是喜欢把人推得远远的,好像说出喜欢那两个字是什么丢人的事情一样。
因为想通了这一点,许南风越盯着那孩子看,越觉得他与君疏月神似·他不知道招财进宝是不是也和自己有同样的感觉所以对他格外亲热··但即便是再像,也绝不可能是他本尊。
想到这儿,许南风又难免有些失落··那孩子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许南风心下一惊,蓦地从座上站起身来·那孩子也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慌忙把手收了回去。
“抱歉,吓到你了·”·许南风自知失态,但却止不住一阵心慌意乱·他知道也许是自己相思成魔了,对着一个只是和君疏月有些相似的孩子竟莫名地无法控制,难不成你真的要把他当成君疏月的替身不成·阿吕抱着干净的衣服进屋的时候正好撞见许南风匆匆离去,他可不像许南风那般有耐心,能对着一个只会点头和摇头的小哑巴嘘寒问暖的。
关键是这孩子似乎也并不喜欢他·他对着许南风的时候虽然沉默,但让人觉得安静乖顺,可是他看着阿吕的眼神却透着一抹凌厉和防备··这一点阿吕自然也是看出来了,所以他一点都不想许南风把这孩子留下。
他总觉得那双眼睛盯着自己的时候,有种如芒刺在背的不寒而栗之感··第54章 面目全非·尽管这孩子来历不明一切成迷,但许南风还是决定要将他留在府上·有过阿吕这个前车之鉴,许南风如今已经很难再轻信于人,然而这个孩子给他的感觉却是不同的,他让他觉得莫名的安心和踏实。
许南风将他交给阿吕之后便回了书房·他每年总有几个时辰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闭门谢客,任谁来都是不会见的··尽管如今君疏月下落不明,但修炼玉髓经的事却是一日也未曾停下。
正是因为坚信君疏月还活在世上,他才能在无法相见的煎熬中坚持到今天·谷墨笙说他不配说爱这个字,但他的爱经过了这番洗礼之后只会变得更坚决更坚强··“以后你就住这间屋子,晚些时候我再带你到街上去扯些布料做点衣物。”
阿吕虽然不喜欢这个孩子,但既然是许南风的吩咐,他也只好照办··“我一直不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肯开口说话,以后我怎么称呼呢·”阿吕看见招财进宝一直黏在那孩子身后,寻思了一番笑道:“老板喜欢喜庆点的名字,招财进宝都有了,你看你是叫吉祥还是叫如意呢”·“……”·那孩子闻言轻轻瞥了他一眼,破天荒地第一次开口了。
“我有名字·”·“哈”·阿吕本来都已经接受了他是个小哑巴的事,结果现在突然听见他开口说话,着实吓了一跳。
“你,你,你会说话啊·”·“我叫小疏·”·“什么”·冷不防听到那个名字,阿吕的脸色陡然一变,连说话的语调都突然冷了下来:“你说什么,什么疏”·“是这个殊。”
孩子用手指在地上比划了一下,但阿吕还是觉得那个名字犹如一个散不去的阴魂,让他忽然间心跳骤停,手足冰凉··‘小殊’看着阿吕匆匆离开的背影,淡漠冷清的双眸之中忽地闪过一丝凌厉。
进宝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快,用虎头轻轻拱了拱他的手,小殊的眼神骤然间温柔下来,他蹲下身抱住进宝,轻声道:“没事,别怕,谢谢替你一直陪着他……”·南风,南风,我们终于又相见了,只是我已经不再是我,你还是原来的你吗·自许南风来到北沧之后,偌大的府邸也只有他和阿吕两个人带着招财进宝住在里面,未免有些冷清。
现在又多了一个小殊,本以为来了个孩子能热闹一些,结果也是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小哑巴’··阿吕因为受了一些惊吓,晚饭的时候都没有出现,一张桌上就剩下许南风和小殊相对无言。
六七岁的孩子正在长身体的年龄,所以许南风特地让阿吕多做了一些菜,结果他只是吃了几口便不再动筷·许南风往他碗里夹了一些,耐心哄道:“饭菜不合胃口”·“不是。”
君家人的体质特殊,哪怕不饮不食也不会死,所以他从来都只浅尝辄止·但是看到许南风亲手夹过来的菜,他实在不舍得丢到一边,便有勉强多吃了几口。
相爱相杀·“看你这么瘦弱,饭量又这么小,改日得找个大夫来给你调理一番·”·听许南风这么一说,小殊忍不住轻声反驳道:“我不是饿晕在你家门口的。”
难得听他一次说这么多话,许南风忍不住笑着伸手在他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小殊像是受惊的小兽,愣了一下没躲开,脸色不由得涨红了一片··“你好像特别容易脸红。”
“没有·”·小殊捧着碗扭头就要走,那股别扭骄傲的劲儿真的和君疏月如出一辙··当他他听到他叫小殊的时候,反应倒是比阿吕平静许多,大抵是因为巧合太多,所以倒不觉得有什么了。
他想这孩子也许就是上天的安排,是为了安抚他那颗渐渐疯狂的心而到来的··他已经修炼到了玉髓经的第九重,却也和君疏月一样遇到了无法突破的瓶颈·谷墨笙提醒过他,这门武功虽能使人功力一夜千里,但如果修炼不当急于求成那么遭到的反噬将会更加可怕。
他想他已经感受到这种可怕了,他在修炼的时候,常常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杀意,所以他总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否则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控制得住不伤害别人··当年的君疏月也曾有过这样的绝望和恐惧吗一个人拼死抵抗黑暗的吞噬却发现自己已经泥足深陷不可自拔。
小殊匆匆走到院外,一回头却发现许南风的目光还紧紧盯着自己,他知道许南风绝顶聪明,可自己如今这副模样应该是不会被认出来吧··谁能想象昔日名动天下的浮方城城主如今会是以这副孩童的模样重出江湖的呢·小殊望着池水中自己如今的模样,真像是做了一场可怕的噩梦,他在那场梦里几乎失去了一切,他看到一个犹如恶鬼般的自己,披着满身的鲜血不停地杀戮。
·他终究还是亲手杀死了段闻雪,杀死了自己在这世上最后的家人·他到现在都记得段闻雪的血溅落在自己皮肤上的温度,就像是在他心里烙上了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伤痕。
而他的罪过还不仅仅于此··他在池边怔怔地停留了片刻,正准备离开时小院的高墙外却传来了车马的声音··这个时辰,还有谁会到府上拜访而且还是从旁门而入·这时阿吕已经闻声赶了出来,他看到小殊站在池边便语气冷淡道:“你回屋去吧。”
小殊闻言只好先行回屋·他虽不清楚来客是谁,但想来是个常客,而且不愿让别人知晓他的身份··他想到这,悄然将身形掩在洞门之后,从那个方向正好可以看到阿吕引着客人走进院子。
那客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长衫,面容在夜色中看不清晰,但听声音应是个年轻男子·他的步履十分匆忙,一边走还在一边询问许南风的伤势··伤势·他受伤了吗·小殊想到这,心里不由一紧,和他相处了大半日竟连他有伤在身都看不出来,自己真是太大意了。
阿吕和那人还未走到前厅,许南风已经亲自迎了上来·小殊看到他正要躬身行礼之时,那年轻的男子却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语气紧张道:“这里没有外人,你膝盖有伤就不要多礼了。”
他说罢便亲密地挽住许南风的胳膊,阿吕对他这番举动似乎已是见怪不怪,将他们二人送入房中之后便自行离开了··许南风何曾与谁如此亲热过他从前也只和自己一人亲近而已,这个男人是谁他趁夜前来又是想做什么·第55章 情深如初·白天的时候许南风不辞而别让景帝一直十分忐忑,他虽贵为帝王,可在许南风的面前却只是一个被爱冲昏了头脑的痴情人。
他只要一想到许南风受的委屈便在宫中一刻都留不住,所以这才冒着极大的风险趁夜出宫私会许南风··而许南风对他的态度果然比之前冷淡了许多,这让景帝愈发感到不安和自责。
“南风,你今日受委屈了,是朕没用,护不了你·”·两人刚一入房,景帝就慌忙将许南风紧紧抱住,他太害怕失去这个男人,害怕得连帝王的威严都已经顾不上了。
而许南风却狠狠推开了他,故作冷漠道:“陛下若是真的心疼微臣便赶紧回宫去吧,此事若让太后知晓,微臣纵然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南风……”·景帝闻言顿时更加慌张起来,他抓起许南风的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南风,你别这样,朕知道你委屈,是朕无能,明知道太后故意刁难你却什么都不敢说,你,你让朕看看你的伤势。”
“微臣的伤已经上了药,病无大碍·”·许南风望着一脸惶恐和哀怨的景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微臣只是……心疼陛下……”·趴在他怀中的景帝听到这话身子不由一颤,他入宫这么多年,表面是万人之上的君王,可十年来凤太后甚至不曾让他批阅过一封奏折,参与过任何政务。
别说这满朝文武不将他放在眼里,就连宫中那些太监嬷嬷都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他看似糊涂,心里却和明镜一样,他这个皇帝和囚牢中待死的犯人并没有区别,凤太后不杀他只是时机未到,只要她想,随时可以取下自己的性命。
这么多年来许南风是一个对他说心疼他的人·只有他才敢对自己说这样的话,只有他才是真心的··“陛下,您才是一国之君啊·”·许南风反握住景帝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这十年来,真正受委屈的是陛下。
臣人微言轻,本没有资格妄议朝政,但入宫这些日子以来,所见所闻让臣实在心气难平·陛下是聂家唯一的血脉,是真正的真龙天子,而今六部要臣几乎皆是凤家党羽,朝廷内外文臣武官无不心向凤家。
短短十年间,凤氏已将聂家打下的江山吞噬殆尽,再过十年,北沧还有聂家子孙容身之处吗”·“够了不要说了”·景帝凄声打断许南风的话,这些道理他何尝不懂可是他无权无势只是个傀儡皇帝,难道靠他一人之力来对抗整个凤家吗聂家一脉已经凋零,再也不可能重现昔日的辉煌。
相爱相杀·“陛下只是龙困浅滩,并非没有冲霄之日·若能振奋起来,未必不可逆转乾坤·”·“朕手中没有一兵一卒,你让朕如何振奋”·许南风将景帝重新拥入怀中:“微臣曾在流华宫中听过陛下的政见,陛下是一颗蒙尘的珠玉,若有得见天日的时候,必会让天下人为之惊艳。”
“你,你当真这么认为”·“微臣之心,陛下难道还不懂吗”·许南风的话让景帝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他抬起头望向许南风,声音中略带颤抖到:“他们只当朕是摆设,从未有人说过你这样的话,南风,就算你是骗朕的,朕也认了……”·他话未说完,许南风的呼吸已靠近,景帝慌忙合上了双眼,只等着那双灼热的唇贴近自己。
可就在这时,房间的门忽地被人推开,景帝被那声响所惊,慌忙推开许南风,但那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丝略带凉意的微风轻轻从门前扫过··但这一惊,之前暧昧的氛围已是荡然无存,景帝红着脸转过了身子,心中不免为方才的事感到遗憾。
若没有那阵风就好了……·而许南风却是十分感激那风,否则真要把这戏做真了日后就不好收场了·他走到景帝身后,将手轻轻按在他的肩上,柔声劝道:“陛下,宫中耳目众多,您还是早些回宫吧。”
“你今日这些话,朕都会记在心上·”·景帝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出了这院子,你什么都不可多说,朕除了你什么都没有了,朕不能再失去你。”
“微臣明白的·”·景帝望着眼前之人,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他的面前·他终于明白为何那么多的帝王陷在一个情字里不可自拔·江山易变,岁月蹉跎,就算能权倾天下青史留名,也不及身边有知心之人相伴到老。
天下终究会是别人的天下,只有你才是我的··他捧住许南风的脸,小心翼翼地在他唇角留下一个浅浅的吻·他说,若是只有守住了江山才能守住你,朕就为你夺了这江山。
阿吕将景帝送出之后,一回院子就看到小殊坐在海棠树下怔怔出神·他记得以前君疏月刚苏醒不久后也喜欢坐在海棠树下发呆,这两人身上的相似之处委实太多,多得甚至不能用巧合来解释,可是不久之前他刚去地牢确认过,君疏月正被白舒歌锁在冰室之中,根本没有离开过半步。
况且就算天下间再精巧的易容术也不可能把一个成年人易容成孩子··也许只是像,也许,只是因为自己心虚吧……·“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房”·虽然心里知道他不可能是君疏月,但是阿吕对这个深得许南风厚爱的孩子却有种莫名的敌意。
君疏月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仍是安静无声地盯着树上半开的海棠·阿吕见他又是这副态度,也懒得跟他多说,正要伸手把招财进宝抱回屋,却见这两个小祖宗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喜新厌旧,白疼你们了·”·阿吕讨了个没趣,恨恨地转身离去·君疏月直到他离开都坐在那里一动未动,像是一座静默的雕像,无声得压抑。
进宝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努力地用身子蹭着君疏月,君疏月过了许久才慢慢回过神来,看到进宝趴在自己膝盖上望着自己,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轻声道:“我没事的,没事的……”·可是,真的没事吗·当看到许南风主动俯下身去亲吻另外一个男人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并不像想象中那么胸有成竹。
对于这份爱,自己原来也是有动摇和害怕的··当君疏月不再是君疏月,没有了绝世的武功,没有了让人倾倒的容貌,变成一个孱弱无助的孩童重新回到许南风的身边时,唯一支撑着他的就只有许南风曾经许给他的生死与共的承诺。
如果连这都失去了,那么你回来又是为了什么·为了见证他是如何慢慢忘却君疏月然后爱上别人吗·他不愿再继续想下去,但是心却像是要裂开一般疼得他不能呼吸。
这时天外的惊雷声蓦的在他耳边炸开,他从思绪中被猛地惊醒,这场疾风暴雨来得突然,他从树下站起来刚走了两步就蓦地眼前一黑倒了下去··冰冷的雨水漫过他的身体,那种寒冷的感觉让他以为又回到了那个囚禁自己的冰室。
师傅,我是不是错了·我是不是真的错了……·他在失去意识的一刹那,恍惚间听到了匆忙的脚步声和进宝呜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他感觉有人抱住了自己,用很温暖的身体将风雨挡在了外面。
“南风……”·我回来是为了告诉你,我很爱你,比这世上任何人都爱你,我想让你知道你从来没有爱错人,从来没有白白付出,你爱的那个人,从始至终也深爱着你。
可是来得及吗·第56章 对面不识·许南风担忧地看着床上昏迷不醒的孩子,从发现他晕倒在院里到现在已过了一夜,大夫只说他是气虚体弱,可是用了药扎了针却也不见转醒,真真是让人忧心不已。
“老板,你在这儿陪了他一整晚了,你去休息吧,让我来照顾他·”·许南风一夜未睡,阿吕自然也不好偷懒,他心里对这身世不明的孩子本就颇多怨言,现在更是觉得不该将他留在府上。
他眼看着许南风一日日蜕变成他们希望他成为的样子,可因为这个孩子的出现,他那颗被磨砺得冷酷无情的心似乎又温柔起来·他看着他的眼神里带着无限的缱绻和柔情,让阿吕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君疏月。
这个小鬼一定是个祸害,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在许南风身边久留··“你去睡吧,我陪着他·”·君疏月昏睡的时候手还一直紧紧攥着许南风的衣袖,那个动作看得许南风的心都化了。
尽管这个孩子身上有太多未知之数,但是他喜欢被他依恋的感觉,这是这世上除了君疏月以外第二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相爱相杀·“老板……”·“嘘……”许南风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挥手示意阿吕退下。
阿吕无奈,只能先行离开,但是他心里已经打定了注意,定要尽快将这孩子送走··其实阿吕对这个孩子的不满许南风都看在眼里,所以才坚持要亲自照顾他··当初在离开浮方城时,许南风对阿吕的身份就已经有所怀疑,绝云军赶到浮方城的时机实在太巧合,而且那日他们被杀手偷袭之时,许南风曾听到阿吕无意间喊出少主二字。
阿吕跟随他多年,从来都只会称他老板,这少主一说从何而来·那个时候他才明白,有些人看似天真纯良,但其实可能是隐藏最深的那一个·也许阿吕就是萧常秋埋在自己身边最隐秘的那颗棋子。
所以如今他所做的一切,不仅要迷惑景帝和凤太后,更要防备着阿吕和萧常秋·许南风是最擅做戏之人,既然你们想要一个无心无情的冷血帝王,那我就遂了你们的愿,只是从这一刻起就注定你们是在引火上身。
许南风的思绪一时之间飘得很远,直到感觉到君疏月的手轻轻动了一下他才蓦地回过神来·君疏月像是做了一场大梦,睁开眼神时一副懵懵懂懂的样子,盯着许南风看了许久,许南风笑着抚了抚他的脸道:“你这个小病秧子到底还要吓我几次”·君疏月怔怔地看着许南风,他用力抓住他的手,试了几次想喊出他的名字,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许南风看出他想说话,但又怕他太伤神,便安慰道:“别急,有什么话慢慢说·”·该告诉他吗只要告诉他真相就能永远和他在一起了。
可是君疏月突然想起自己之前所看到的一切,接着目光骤然间冷了下来,他推开许南风的手,毫不留恋地翻过身去·许南风不解地看着他的背影,方才明明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闹了脾气·“怎么了不是有话想对我说吗”·君疏月闭上眼沉默不语。
许南风实在猜不透他的心思,完全想不明白自己是哪里得罪了他·之前还乖巧得像只小奶猫,现在却又不肯理人,真真是让人费解啊··“好罢,你继续睡吧,我待会儿再来看你。”
许南风说着脱下自己的衣袍盖在被子上,然后故意在离开时留下很重的脚步声,君疏月果然以为他走了,突然转过身来·而许南风就站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他,一副得逞了的样子得意地调侃道:“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的吧。”
君疏月坐起身来,抓起那衣服狠狠丢了过去·然后又一言不发卷了被子躺了下来··许南风还没见过性子这么烈的孩子,一时之间真有点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他看着那倔强又瘦弱的背影,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真的转身离开了··君疏月并没有真的睡下,当听到许南风的脚步声从门外消失的时候才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君疏月撑着床沿身形不稳走到桌边,将那件许南风留下的月白衫子紧紧抱在怀里,唯有如此才能让他的心绪平复下来。
·这个新的身体是谷墨笙用君少清的血培植了一株新的毕罗花而成的·他动用了君家的禁术将他唤醒于这新的身体之中·但是这种秘术凶险异常,成功者寥寥无几。
若非君疏月执念极深也不可能熬过这摧肝裂胆,钻心刺骨之痛··谷墨笙耗尽了毕生的功力也只不过为君疏月争取了三个月的寿命,三个月后,或魂飞魄散,或重新回到那个被囚禁的身体里,无论是哪个结果,他都将万劫不复。
为了这三个月的自由,父亲耗尽了最后一滴血,而师傅也已经功力散尽命不久矣·君疏月质问自己,他们付出了这么多,难道就是让你在这里自怨自艾的·你难道就这么懦弱吗·师傅说过,许南风已经开始修炼玉髓经,他天资甚高,但心魔太重,若没有人将他导入正途,日后他必遭反噬。
如果他当真是为了玉髓经而设计了自己,那么他死有余辜,但君疏月不愿相信他和许南风之间的种种只是一场谎言,他更愿意相信许南风也是这场骗局的受害者··真正该死的是那些把他们推向绝境的始作俑者,他们才是罪该万死之人。
君疏月脚步艰难地走到窗边,东方已见曙色,他知道在离北沧千里之外的地方,师傅已经带着父亲去寻找他们最后的安眠之地,这世上除了许南风已经再无值得眷恋之人。
这个身体里还残留着谷墨笙少许的功力,或许可以借它重新修炼玉髓经·但是只有三个月的时间,这真的太短太短了··而且这个身体太虚弱,完全没有武学根基,如果强行修炼,也许不到三个月,这个身体就会彻底垮掉。
他们才刚重逢,而分别却已经近在眼前··南风,无论你对我是真情还是假意,我都没有必要让你知晓我的身份了·若你是个骗子,我会亲手取你性命,若你不负于我,我更不舍得让你承受生离死别之痛。
所以,就让小殊再陪你三个月吧,真也好,假也罢,我们余下的日子真的已经不多了··第57章 旧不如新·许南风在朝中虽无官职,但因替景帝治病有功,颇得凤太后赏识,所以朝中之人无不争相巴结。
不过近日宫中又传出他失宠的流言,他分明只是在流华宫跪了几个时辰,可传到了坊间却变了个模样,阿吕出了一趟门回来,气得脸都红了,一直嚷着要去跟那些乱嚼舌根的人拼命。
“嘴长在别人身上,他们爱说便让他们说去·”·许南风听了那些不堪入耳的传言反而哈哈一笑,丝毫不放在心上:“他们说得如此活色生香真让我怀疑流华宫的龙床底下是不是藏了人哈哈。”
“老板”·阿吕恨恨地跺着脚:“他们这样编排你,分明是想坏你名声,让你在澜城立不住脚·”·“放宽心,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
许南风放下手里的书,悠悠喝了一口杯中的香茗·这时小殊正捧着一只木盆从洞门前经过,他大病刚愈,一双露在外面的胳膊瘦的伶仃,看他捧着那盆摇摇晃晃,盆里的水撒了一地,把他大半个身子也都淋湿了。
相爱相杀·“他病才刚好,你怎么还让他做这些事”·许南风说着便等了阿吕一眼,马上从藤椅上站起身追了上去·阿吕心里却委屈得很,这些事分明是他自己要做的,现在反而怪到自己头上,老板这颗心可真是偏得没眼看了。
“小殊”·君疏月踉跄了一下,差点一头栽进盆里,好在许南风来得及时,一把抱住了他·水盆咣地一声砸在地上,水立马洒了一地,许南风马上脱下了自己的衣服披在君疏月的身上,口吻既心疼又责备道:“这些事你放着让阿吕来做便是,我不是让你安心在屋里养病吗”·君疏月那‘病’根本不是吃药就能痊愈的,而这些水其实正是用来治‘病’的,可惜如今他只是孩童之身,连这些事都不能亲力亲为了。
许南风把君疏月捞进怀里带到院中,看他身上衣服都湿了个透,便吩咐阿吕去烧点热水要给君疏月暖暖身子,阿吕一脸嫉恨得看着被许南风百般宠爱的君疏月,真希望这个人从来没有出现过。
“来,喝点热茶·”·君疏月被许南风抱着坐在腿上,因为他如今是孩童之身,所以许南风这么做也并没有逾礼之处,但是君疏月却难免有些别扭·许南风见他冷着脸一副并不领情的样子,不知为什么一点也不觉得生气,反而越发觉得他可爱得紧。
或许是因为他的眼神里透着和寻常孩子不一样的灵气,而那副冷傲的性子又总让不知不觉地想起相思入骨的那个冤家,所以无论他做什么自己都觉得可以包容,甚至觉得这完全是一种享受。
“我好像还没有见你笑过,小小年纪怎么总是心事沉沉的”·君疏月正喝着茶,脸蛋冷不防被许南风轻轻拧了一下,他一口水呛在喉咙里不禁剧烈咳嗽起来,许南风见状连忙抚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
君疏月的身体本就敏感,被他这样一碰更是紧张得不行,脸色顿时涨红了一片··“我,我要回房了·”·若在从前,就是借许南风十个胆他也绝不敢这样戏弄自己,现在……唉……·“大夫说了,你气血不调,要多晒晒太阳才好。”
“……”·毕罗花常年生于冰海深处,不喜阳光,这种早春的日头已经让他觉得晕眩不适,若是天气再热一些他真的不要出门了··“你看你身上这么冷,又不肯吃饭,这样身体怎么才能养好”·许南风一边苦口婆心地劝着一边握住了君疏月的手,那双手细长白净,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的,握在掌心里透着一丝微凉。
君疏月原本还在挣扎,但此刻却突然间安静下来·许南风望着他的低垂的侧脸,心里蓦地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阿,阿疏……”·暖风从花间轻轻拂过,簌簌摇晃的花影落在君疏月的长发和肩头,他的眼睫在风中微微颤了颤,眼中流光百转,让这满园春光尽失了颜色。
许南风这不经意的一句话让君疏月心中大震,让他差点就在许南风面前露出了破绽·而就在这时巷外传来一声小贩的吆喝分了许南风的心,他笑着将君疏月抱到藤椅上,拂了拂衣袖站起身道:“刘老家的酒酿可谓是澜城一绝,我去买一碗给你尝尝”·“……”还真是把自己当孩子哄了。
君疏月望着许南风走远的背影,嘴边忽然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然而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不远处有一道目光正注视着自己,用余光不经意看了一眼,发现是阿吕正用一双凌厉的眼睛紧紧盯着自己。
·看来是时候要拔掉这颗毒瘤了··许南风只身走到院外,那卖酒酿的老头儿正挑着担子在檐下歇脚,看到许南风便客气地招呼道:“许先生,还是老规矩,酒酿都给您包好了”·“再给我多添一点。”
许南风笑着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锭碎银子塞到那老人手里:“糯米丸子也多加一点·”·“好嘞·”·许南风跟这老头儿早已相熟,所以对方听说他要加量二话不说就多舀了几勺添在碗里。
许南风闻着那股清甜的酒味,忍不住夸道:“果然整个澜城就只有您做的酒酿最地道·”·“您过奖·”·老头儿盛好了酒酿,两手端着递给许南风,一边递给他时一边悄然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到他手上。
许南风望着那几枚铜钱顿时明白了什么,不动声色地收了下去·这时阿吕从后院走出来,看到许南风端着酒酿站在门外,不禁笑道:“老板,这酒酿有什么稀奇的,宫里那么多珍馐美味都喂不刁你,喝这个倒是喝上瘾了。”
许南风伸手在阿吕额头上轻轻一敲:“所以你今天没口福了,这是我买给小殊的·”·阿吕撇撇嘴:“我才不稀罕,就你当个宝·”·可是他们两人走回院子的时候却发现小殊已经离开,藤椅上只有许南风的一件外套留在那里。
阿吕阴阳怪气地冷哼了一声:“看吧,你对他好,他还不一定领情呢·”·“你对小殊好像很有敌意”·“我哪有。”
阿吕原想否认,但转念一想,许南风是何等聪明之人,既有此一问想必是已经看出自己对小殊的不满,这时再掩饰反而容易让人生疑,所以他就故意道:“就是老板你太向着他了。
他才来几天啊,你都把他宠上天了·”·“你这是吃醋了吗”·阿吕不说话却露出了一脸的委屈·许南风笑着搂住他的肩哄道:“我不是说过,你跟着我一日,我就把你当亲弟弟一般看待。”
“有你这么使唤亲弟弟的吗”·“自己人才使唤呀·”·“……”·许南风说罢,笑着扬长而去。
见他走远,阿吕才慢慢收起脸上那种天真纯良的表情,眉宇之间露出一丝阴鸷和狠厉··相爱相杀·第58章 杀机毕露·许南风甫一回到自己的书房,便从袖中取出了那几枚铜钱。
那铜钱被擦拭得十分光亮,许南风将它举到日光明亮的地方细细看了看,忽地用手指一夹,那铜钱应声而断,而令人称奇的是这铜钱之中竟还有一个夹缝·夹缝里藏着一张薄如轻纱近乎透明的纸笺。
许南风在北沧蛰伏了数月,这数月来他看似困兽,其实已经暗中联络到了潜伏在北沧的地坊弟子·当初他因为轻信于红拂红袖,所以在乾州的势力几乎已经落入萧常秋的掌握之中,一旦自己有所异动,辰国公府马上就会收到消息。
这也正是他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如今北沧的势力已经得以重建,他也要尽快有所行动了··许南风将那信笺展开之后放入盛满清水的盆中,信笺原本微不可见的文字在水面上清晰浮现。
北辰襄竟然要和凤家联姻·许南风看到这里,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一月前东玥安陵王举兵哗变,被摄政王北辰遥镇压,安陵王本人亦在这场兵变中被北辰襄亲手所杀。
权倾东玥的安陵王府一夜覆灭,自此北辰遥将军政大权归还于北辰襄··可是据许南风所知,北辰襄重病缠身,命在旦夕,就算真的掌了大权,恐怕这皇位也坐不了几年。
他如今所谋之事,不过是在为北辰遥铺路而已,但是许南风没想到他竟然不惜与凤家联姻,他对北辰遥倒真是情深意重……·看来这下宫里要热闹了··许南风走到窗边望向流华宫的方向,北辰襄这次要迎娶的是凤太后的侄女封平郡主,而封平郡主的父亲正是北沧的奉国大将军,当日北辰襄为了牵制安陵王的兵力曾向北沧私下借兵,没想到原来借兵的条件就是要迎娶奉国将军的女儿。
北辰襄如今已在来北沧的途中,半月之内就能到达澜城··这位东玥少帝当初为了引出白舒歌,不惜将许南风的白梅台付之一炬,可惜终究还是没能把白舒歌引出来。
在这件事上有两种可能,一是白舒歌根本不在乎白舒夜的死活,而另外一种可能就是他知道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所以按兵不动··但这封密信上提到的第二件事解答了许南风心中的疑惑,那就是不久前地坊弟子追踪到了白舒歌的行踪,他最近一次现身就是在澜城附近。
那么,他会不会是萧常秋的人呢当初知道北辰襄设局引蛇出洞的只有自己和负责传信的红袖,而红袖是萧常秋派在自己身边的卧底,那么只要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白舒歌必然也会知道。
所以就算他听说了白梅台大火的事依旧没有出现··而白舒歌又是这世上除了君家人以外唯一知晓毕罗地宫秘密的人,他和那些神秘杀手是否有关·他对君家和毕罗迷宫的秘密觊觎已久,完全可能与萧常秋联手,那么阿疏的失踪会不会与他有关·想到这,许南风的心便再也无法平静。
他不敢想象如果君疏月当真落入了萧常秋或者白舒歌的手中,他们会如何对他··阿疏,你究竟在哪里,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你……·许南风并不知道此时此刻他心心念念的君疏月正忍受着生不如死的痛楚。
他忽然不告而别并不是因为在和许南风闹脾气,而是因为他强行修炼玉髓经而引发了内伤·谷墨笙曾经警告过他,切不可急于求成强行练功,而他却用了最不要命的法子来提升功力,如此一来伤势发作的更加凶猛。
此刻正是他内伤发作最剧烈的时候,五脏六腑都像是被捣烂了一般,奇经百脉之中似有无数的蛊虫在啮噬,纵然是万箭穿心粉身碎骨恐怕也就如此了吧··他死死地蜷缩着身子,只有用力咬住自己的手背才能克制住不叫出声来,但是手背上的痛竟也不能抵消那内伤发作带来的痛楚,鲜血顺着他的牙关滴落到地上,那血中弥漫着毕罗花的香气,就像是他们君家人一生逃避不了的诅咒,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与别人的不同。
“南风……南风……”·我好难受,我真的好难受……·君疏月倒在地上不停地在心底念着那个名字,好像只有如此才能够消弭身上的痛苦。
但是他越挣扎,他发现他手臂上的花纹便越明显,反噬来得实在太快,快到他来不及做任何的准备··如果让阿吕看到这些花纹,那么自己的身份就会暴露无遗。
他的目光落向屋中那正烧着热水的炉子,炉火烧得正旺,白蒙蒙的蒸汽从壶口散溢出来·他咬了咬牙,拼命从地上爬起来··君疏月,你要记住你今天所承受的一切。
他慢慢将手伸向了炉子,那热水正在壶中沸腾,君疏月慢慢合上了眼,几乎没有犹豫地将那烧开的热水倒在了自己的手臂上……·“咔嚓——”·阿吕剪刀一落便将枝头一朵已近颓败的海棠花剪了下来。
这朵花曾是这棵树上开的最艳丽最夺目的一朵,然后终究经不住风雨的摧折而颓然谢去··而此时正趴在树下小憩的招财进宝像是突然被什么惊动了,猛地抬起头来四处张望。
阿吕见状笑道:“紧张什么,我剪的是花,又不是你们·”·日光落在剪刀的银白色的刀刃上,隐隐透着一股凛冽的寒意··不久之前许南风刚被流华殿的宫人匆匆请走,这几个月相伴让景帝已经越来越离不开许南风,懦弱如他竟敢背着凤太后偷偷出宫私会许南风,这说明他已经陷入这份感情不可自拔了。
只要许南风牢牢掌握住景帝,那么他们就可以在他的身上做一做文章·只有凤家的内廷乱了,绝云军才有机会杀入澜城夺取大权··一切都在按照他们的部署进行着,在这种时候绝不可有任何绊脚石阻在许南风的面前。
他想到这,目光不经意地飘向了君疏月的那间屋子··招财进宝似乎从他的眼神里感觉到了什么,畏惧地从他身边退开,但阿吕忽然从袖间洒出一把白色的粉末,招财进宝不及反抗就软倒了下去。
阿吕走上前抚了抚他们,他的动作虽轻柔,但笑容却残忍而冷冽··“红拂”··相爱相杀阿吕大喊了一声,只见一道红影出现在了房顶之上,她纵身一跃跳了下来,一脚踢开了紧闭的房门。
阿吕低着头状若无事地摆弄着手里那朵惨败的海棠花,他用剪刀将那花瓣一点点剪了粉碎,红色的花汁染满了他的双手,像是血的颜色……·然而当红拂闯入房间之后却并没有看到君疏月的踪影。
屋子里空无一人,只余一抹淡淡的,若有若无的暗香漂浮着……·第59章 九天之盟·“不在怎么可能,我亲眼看着他走进屋子的。”
阿吕本打算趁着许南风不在对君疏月下手,却不想他竟突然玩起了失踪·不过这样看来他果然很不简单,难道是已经洞察了杀机·“这个孩子绝不能留,传我的令,立即全城搜捕,一经发现格杀勿论。”
阿吕说着这话的时候,眼中已泛上了一层血光·他有种强烈的预感,这个孩子会成为许南风通向帝位的最大阻碍··“可他只是个孩子,你疯了吗”·红拂红袖虽是辰国公一手培养的冷血杀手,但经历了与红袖的死别之后,她的心好像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无坚不摧。
“孩子你觉得他只是个孩子”·阿吕狠狠捏紧手里的海棠花:“他看我的眼神仇深似海,那绝对不是一个孩子的眼神。”
“恐怕是因为你自己心虚吧·”·“你说什么”·阿吕转身怒视着红拂,对方却神情漠然道:“我与红袖受侯爷救命之恩,我们的命早就许给了爵爷和小爵爷,你们的命令红拂不敢不从,但今日红拂还有句话要劝小爵爷,凡事太尽,缘分势必早尽。”
“哼,这半年未见,你倒是修起佛性来了·”·阿吕冷笑道:“当年母亲走时我用她的血发过誓,凤家欠我们的,我日后定要他们千倍百倍的偿还。
为了这个目的,没有什么不可放弃,没有什么人不可牺牲·”·就连我自己,亦是如此·红拂望着阿吕那决绝的背影,心知一旦阿吕动了杀机,无论如何这个孩子都难逃厄运。
只是好不容易有人能够打开许南风冰封的心,让他重露笑颜,如今却又……·红拂轻轻摇了摇头,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跃出了高墙·阿吕回头望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房间,眼中的戾气仿佛更盛了一些。
屋中的那股香气他是熟悉的,当初君疏月发狂之时,自己伪装成许南风的模样接近于他,在他的身上也曾闻到过这样的味道··所以,这个孩子就算不是君疏月,也必然与君家有关。
而这个疑惑,只有白舒歌能够给他解答··此刻就在城北的一间医馆中,君疏月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前让大夫为他包扎伤口,明明被烧开的热水烫的皮开肉绽血肉模糊的人是他,可是流着冷汗战战兢兢的却是替他治伤的大夫。
他手臂上的伤就算换做成年人都忍受不了,而他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坐在那里换药竟是毫不变色,仿佛受伤的根本不是自己一般,这实在让人既佩服又难免觉得安静得诡异。
“小兄弟,你这伤可不轻,待会儿我再给你开几副药·”·“有劳大夫·”·君疏月点了点头,那从容不迫的气度越看越不像个普通孩子,大夫是个善心人,见他伤得这么厉害却一个人跑来治伤,便关心地多问了一句:“你可有父母亲人,家住何处,你伤势这么重不如我让人送你回去”·“不必了。”
君疏月站起身来正要往外走时却突然感觉到门外似乎有人正暗中监视自己,他连忙停住脚步,又折返了回去··“大夫,我这手臂忽然又疼得厉害,能不能在你这儿多休息片刻。”
方才大夫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就已经十分惊讶,伤成这样竟然都不叫疼,莫非是别处还有什么毛病现在听他这么说反倒松了口气,连忙道:“自然,翠儿,快把这小兄弟领进去。”
他说着便把正在抓药的女儿招呼过来:“这小兄弟伤势不轻,你带他去里屋歇着·”·翠儿也就□□岁的模样,看到君疏月长得白嫩秀气,比招贴画上的仙童还漂亮,自然是高兴得很,马上就牵着他的手往里屋走去。
他甫一进屋,那医馆外监视他的人也在人群中隐去了身形··君疏月藏身在帘后悄然注视着医馆外的情况,当看到那人离开之后,他将被点了穴已经昏迷的翠儿抱到床上,然后从医馆的后门溜了出去。
可就在他出门之时,背后忽地一道黑影落了下来,君疏月毫不犹豫回身就是一掌·他如今的武功虽远不如从前,但修炼的毕竟是玉髓经,况且悟性又高,这一掌威力也是非同小可。
那人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掌逼的向后退了退,刚稳住身形,君疏月第二掌也已经近在眼前··“疏月·”·这一声尊主让君疏月的掌风蓦地停住,对方的面具应声而落,露出了他的真容。
那是一张极其俊逸不凡,只要看过一眼就再也不会忘记的面孔··浮方城的五阁主安飞尘是七位阁主之中行踪最为隐秘之人,世间几乎无人见过他的真容,有人说他面似恶鬼丑陋不堪,亦有人说他是雌雄莫辨的人间绝色,但只有君疏月知道他之所以从不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安飞尘这个人在十年前就已是个死人。
十年前,乾州武林名列第一的并不是云鹤山庄白家,而是九天七圣盟,盟主玉飞尘号称当世第一高手,几乎可以说是无人可敌,但求一败·彼时君疏月方才从谷墨笙手中接下浮方城,少年城主,一举成名。
玉飞尘曾将谷墨笙视作毕生之敌,却不想他冲破玉髓经十重大关之后竟悄然隐退,只留下君疏月这一个关门弟子··而玉飞尘没有想到,便是这个彼时只有十四岁的少年竟让自己初尝败绩。
那一战后世间再无玉飞尘这个人,而浮方城却多了一位从不露出真容的玉衡阁阁主··“你怎会到北沧来”·“当日浮方城城破之后,我一直在四处寻找你的下落,可惜一直一无所获。
后来我回到浮方城却意外遇到了你的师傅,他告诉我你已经前往北沧,所以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澜城找你·”·相爱相杀·玉飞尘俯下身,将手小心翼翼伸向君疏月:“所幸终于让我找到了……”·然而君疏月却对他眼中暗藏的神情熟视无睹,只是径自沉浸在思绪之中,喃喃自语道:·“以七阁弟子之力竟抵挡不住区区千人的绝云军”·玉飞尘冷笑了一声:“当日攻城的自然不止是绝云军,疏月,池寒初背叛你在先,我早就想替你报这个仇了。”
“你什么意思”·玉飞尘正要开口,忽地眼神一沉,他一把抱起君疏月,一跃跳上了后院的一棵高树上·这时树下几个鬼祟的人影一晃而过,看身法来者武功不弱。
“走,我先带你去安全的地方·”·“我不走·”·君疏月断然拒绝道:“我现在就要回南风那里去·”·“他如此待你,你还放不下他”·玉飞尘不觉怒道:“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和伤害,你还是放不下他”·“我与他之间的事,只有我自己最清楚。”
君疏月推开玉飞尘抱着自己的手,从树上纵身跃下:“你走吧,世上已经没有浮方城,也没有君疏月·你我之间的约定已不复存在,你回乾州去吧·”·“玉飞尘十年前已经死了。”
玉飞尘追上君疏月,不顾他挣扎,猛地一把将他拉入怀里:“十年前那一战我至今难忘,你知不知道你在我心里埋下了一个怎样的种子·我忍了十年,眼睁睁看着你被许南风纠缠,眼睁睁看着你坠入情网不可自拔,只要你开心这些我都可以忍,但这一次不行。”
“你想做什……”·“带你走,带你去一个许南风永远找不到你的地方·”·玉飞尘松开点住君疏月穴道的手,将已经昏迷的人紧紧抱住。
我本打算一找到你就将你带走,但是我知道你爱他至深,恐怕不会随我离开,但是他日日与你相对竟也完全认不出你的身份·他有什么资格得到你的爱·第60章 君心难测·“啪——”·此刻正坐在流华宫中议事的许南风没来由地一阵心慌,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吓得正准备为他斟茶的侍女险些将茶水泼在了他的身上。
“南风,你怎么了”·这流华宫中还有别的机要大臣,他不便流露太多的关心,但看到许南风面色有异,还是忍不住关切地看了过去··“微臣失礼,请陛下恕罪。”
景帝自是不会与他计较,但这时在场的其他朝臣却不免露出了鄙夷的神色··在场众臣皆是由凤太后亲自挑选出来负责这次两国联姻事宜·此事事关两国邦交,自是不比寻常,而凤太后放权让景帝亲自主持亦是让所有人始料未及。
景帝自登基以来,甚至连奏章都不曾亲自批阅,这次突然被委以重担,莫说朝中群臣对此事颇有疑议,就连景帝自己也是惊慌不已,所以马上就把许南风召入宫□□商大事。
其他的朝臣还在议论着当以何种规格送亲之时,许南风的心思早已不在这里·方才的那阵心悸让他不禁回想起浮方城陷落君疏月下落不明的那一天,他也有过同样惊惶不安的感觉。
莫非是阿疏出事了·而就在许南风兀自心乱之时,一旁突然有人高声道:“此事不知许先生可有什么高见”·那说话之人正是礼部侍郎裴怀平,瑞景二年,凤太后亲自提擢他为礼部四品侍郎,官位虽在尚书之下,但却是礼部真正掌握实权之人。
这次凤太后嘴上虽说让景帝亲自主持送亲大典,可选拔出的官员十有□□是凤家的门生,所以此举真正用意实在耐人寻味··许南风心如明镜,所以就算看到景帝眼含期许地望着自己也不得不暂时收起锋芒,迎合众人道:“南风一介乡野之民,承蒙陛下错爱,无才无德实不敢妄议朝政。”
景帝一听这话,心中不由有些着急·许南风在政治上的见地他是见识过的,不知比这些老顽固卓绝多少,可惜如今他无官位在身,而凤太后又有打压之意,所以才导致宫中流言四起。
他就是想接着这次的机会给许南风正名,让天下人知晓他的惊世才干,可是他竟临阵退缩了·“许先生岂有妄自菲薄的道理,陛下自从得了你这璞玉之后便赞不绝口,委实令我等臣工汗颜。
今日难得有机会与许先生同堂议事,若不能亲听先生高见,岂非遗憾”·裴怀平这只老狐狸明面上给足了景帝面子,其实却在把许南风往两难的境地上推。
今日出嫁之人是封平郡主,而迎娶她的是东玥的皇帝,若以郡主身份嫁入东玥,封号至多为嫔,而若以公主身份出嫁,或可位列四妃之一,日后便有资格争夺皇后之位·凤太后野心勃勃,自己的侄女若能坐上东玥皇后之位,日后凤家在北沧便更加横行无忌了。
景帝正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才迟迟不肯点头答应加封一事,许南风自是明白他的用心,但是在这件事上,他却觉得加封封平郡主为公主未必就是坏事··所以这一次许南风让景帝委实失望,他没想到唯一一个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竟也同意加封公主。
而裴怀平本还打算借机羞辱许南风,不想他圆滑得很,竟临阵反戈,这一来准备好的讽刺反而无处可说了··一场庭辩连唯一的对手都弃械投降,裴怀平忽然有些莫名的失望起来。
而他的失望自是远远比不上景帝,以至于在大臣们散去之后他还独自一人坐在龙座上闷声不语·可是当他看到许南风也随着散去的大臣们往外走时,又忍不住厉声喝住了他:“许南风,朕什么时候说过你可以走了”·他还是第一次这样疾言厉色地喊他许南风。
这小皇帝收不住自己的情绪,喜怒都摆在脸上,其他人闻声都忍不住偷笑起来·这下这个许南风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许南风因为那种莫名的心慌而急着想要回府,现在被景帝叫住,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好的脸色。
·相爱相杀“微臣身体有恙,还请陛下准许微臣回府歇息·”·“有恙”·景帝心里虽窝着火,但是听到这话面色不由地缓了下来,他将许南风上下打量了一番,疑惑道:“你哪里不舒服难道是上次的腿伤还没好全”·“是……”·“朕宣太医来给你瞧瞧。
来人……”·“陛下”·许南风突然扬声打断了他:“陛下,您忘了微臣本就是医者,但微臣的病不在身上,只在心里。”
“这话怎么说”·“陛下对今日的廷议有何看法·”·“哼,朕心里这火还没消,你还敢来问朕·”·景帝一拂袖,背过身去:“朕本以为就算天下人都与朕为敌,至少你与朕同心同德,没想到……”·“陛下不愿加封封平郡主是怕她的父亲奉国将军因为得势”·“他手握兵权多年,朝野内外对他无不忌惮,太后更是依仗他才敢对聂家肆意打压。
如果将来他的女儿又在东玥得势,后果简直不堪设想·”·“然而据微臣所知,正因为奉国将军在位高权重不可一世,早年他在西境一带擅自圈地为林,驱逐当地的牧民,奉*驻扎西境之时,民间早已怨声沸腾,当地官员慑于其威,不敢多言。
瑞景六年时,奉国将军奉旨回京,归京途中大肆收敛民脂民膏,沿途州府百姓怨声载道,莫不视之如虎……”·许南风的话让景帝的脸色白了又白,听到最后已全身战栗不已。
他实在没有想到区区一个奉国将军竟作恶如此之深,这样的人纵然战功显赫也难抵其恶··“南风,你告诉朕这些有何用意”·“陛下欲除凤家,这次联姻就是最好的机会。”
欲使灭亡,必使疯狂·凤太后在北沧的擅政独权早已招致民怨沸反盈天,而这个时候,景帝无需有任何的动作,只需在暗处静观其变,或者适时推上一把,便能让他们粉身碎骨无力回天。
“陛下,依微臣之见,这送亲之礼,不仅要办,而且要风光大办,让北沧百姓都知道奉国将军嫁女,用的都是百姓的血汗,脚下踩的都是累累尸骨·”·景帝怔怔地望着许南风,那一刻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有些陌生,这种陌生让他觉得害怕。
他所能想到的,许南风早就已经想到,而他想不到的,也都在许南风的算计之内,所以这个男人到底隐藏得有多少,他此刻面对自己的这副面孔是真的吗·“陛下,这就是政治。”
许南风淡淡道:“现在尚有后悔的余地,倘若您……”·“不朕不后悔”·景帝握住许南风的手,一字一句道:“朕窝囊了十年,不想最后连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
南风,无论前途如何,你都不会离开朕对不对”·“是,我不会离开你·”·许南风笑着将景帝揽入自己怀里,然而那笑容之中却没有一丝暖意,冰冷得不带一丝的感情。
第61章 夺爱之仇·许南风一离开流华宫便匆忙回府,自从出现了那种莫名其妙的心悸之后,他就仿佛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他离宫时已过了酉时,整个澜城沉浸在一片夜色之中,满城的灯火犹如夜幕的星河,喧嚣而绚烂。
空有一城的繁华,身边却少了那个与自己并肩之人,那种滋味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而自己永远不能融入其中··澜城的夜市是远近驰名的,而从皇宫回到城东小筑必然要穿过最热闹的那条街市。
许南风的马车在拥堵的人流中缓缓前行,若在从前,他定然会有兴致放缓脚步细细欣赏沿途的夜景,可是今天他的心片刻难安,让他在马车里一刻也无法多待··从此地回小苑,若用轻功至多一炷香的时间,许南风已等不下去了,让车夫将车停在路旁,自己下车往回赶去。
可就在许南风绕开喧嚣的街市拐进小巷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人群中有一道熟悉的影子一晃而过·许南风慌忙转身朝着人群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几步之外的地方,有一个人穿着他熟悉的白色长衫,绰约如仙,即便身处闹市亦如同遗世独立,不染纤尘。
“阿疏……”·许南风的心像是蓦地停止了跳动,目光片刻不舍地盯着那个方向,仿佛唯恐这是一场幻境,他甚至不敢动弹,只怕把自己惊醒了,那个人又会再度消失。
“阿疏……阿疏”·然而那个人却突然转身离去,许南风看到他的身影隐没在人群中,不及多想就马上追了上去··对方身形极快,几个起落之间便消失在了灯火深处,他轻功之高,甚至连路上的行人都没有发现头顶之上有人飞身掠过,只感到一股凉意夹杂在夜风之中。
许南风在后面紧紧跟着那人,转眼之间就已追上了那人的脚步·许南风见他停了下来,不由心中大喜,连忙上前就要将他抱住,可就在这时对方忽地一转身,袖中寒光直射而来,许南风对此几乎毫无防备,来不及躲闪就被寒光射中倒了下去。
对方这时才露出了真容,那是一张与君疏月截然不同的面孔,只是身形和打扮略有相似而已··“你……”·那人见许南风倒在地上,握住手里的寒刃毫不犹豫地就向许南风的胸口刺去,但就在那寒刃落下之际,许南风突然睁开了双眼,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啊……”·许南风目光一沉,手里稍一用力便将对方的腕骨捏碎,他手里的短刃应声落地,许南风猛一起身,另一只手急如闪电一般紧紧扼住对方的脖子,仿佛对方只要稍一挣扎便会如这手腕一般被他毫不留情捏断。
·“说是谁派你来的,竟敢在我的面前装神弄鬼”·相爱相杀·许南风在看到他第一眼时确实被迷惑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所以并没有让对方偷袭成功。
对方竟敢冒充君疏月来刺杀自己,可见对他们两人之间的事非常了解,而且看他的穿着打扮几乎与君疏月一模一样,如此说来,难道他知道君疏月的下落·想到这,许南风的心情越发急切起来,而对方虽已经呼吸艰难,却还是冷笑道:“你背叛尊主,死有余辜”·“是池寒初让你来的”·“我浮方城从来只有一个尊主”·那人话音一落,忽然用力一咬牙关,许南风不觉一惊,连忙想捏住他的下巴阻止他求死,不想对方一口黑血喷了出来,许南风一掌将他推开,但那黑血还是沾在了许南风的手臂上,顿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而那人仰面倒下,气绝而亡··许南风来不及上前查看他的死活,这时四周已有惊人的杀气向许南风逼来·他未免毒气窜入肺腑,不得不先封住自己手臂上的穴道,如此一来他便只有一只手可以迎敌。
而杀手已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许南风面色沉静地立在原地,不动声色地用目光扫视了一圈·那死士临死前的话尤在许南风耳边回响,他不敢细细思索,他怕再想下去自己误入歧途。
浮方城的尊主从来只有一人··他说的是君疏月吗·不会的,不会是他·“许南风,你受死吧”·可是除了他,还有谁知道自己地坊坊主的身份·许南风的心已乱了,根本无法平静下来。
此时间那几名杀手已逼近许南风,而许南风亦感觉到身体里那股被压抑的力量似乎已被周围这不祥的杀气所唤醒··他已经太久没有杀人了·他快要扼住不住那种嗜血的渴望。
谷墨笙告诫过他,一旦压制不住玉髓经的反噬,他会和那些把自己封入冰中的君家人一样癫狂至死··他笃信自己为了君疏月可以熬过这一关,但现在,他望着眼前交织着的飒飒寒光,他只想横刀饮血逞一快。
那杀手的影子在月下犹如地府的魑魅魍魉,剑锋萧飒如霜,拂起许南风墨色的长衫,他的双眼倒映着昏暗的月色,仿佛一瞬间被蒙上了鲜血··他的手中分明没有武器,但是仅靠着一条手臂却能将掌风运如剑刃刀锋,其势进可破敌三千,退可以一当百,一进一退,一收一放之间,招式繁复变化,几乎不可以眼观之。
而就在此处鏖战之际,距此地不远的一座钟楼之上,卸去了伪装的玉飞尘正抱着犹自昏迷的君疏月冷眼观战··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看到许南风动手杀人,这些杀手都是玉衡阁最顶尖的高手,他们被当做死士一般训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然而看这战局,许南风虽只有一人,却将那几十名顶尖杀手逼得寸步难行,不仅如此,就在这眨眼之间,他的手中已沾上七八人的鲜血,他们皆是被许南风一招锁喉,身首异处而死。
他下手何等狠绝,完全不留后路,仿佛杀人对他来说就如消遣一般··“他偷了你们君家的绝学,如今放眼天下,能与之一战的人……恐怕也就只有我了。”
玉飞尘说着又低下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他那张青稚的面孔上浮现着痛苦的神色,像是陷入了一场无法挣脱的噩梦·玉飞尘怜惜地抚着他的额头,轻声道:“你的噩梦很快就要结束了,疏月,这一次我不会再让别人把你抢走……”·第62章 命在旦夕·许南风以一敌多看似游刃有余,但手臂上那毒却已对他有了掣肘之害。
他每多耗一分内力,那毒就好似向他骨血里多深入一分,他越是压制,玉髓经对他的反噬也越猛烈·转眼之间,围攻上来的杀手已死伤大半,许南风若不是因为穿着玄色的衣服,只怕已是满身鲜血了。
众人围着许南风缠斗了上百来回,这时澜城的夜市已灯火渐熄,整座城池都仿佛陷入了一片黑暗的死寂之中·许南风的衣袍在夜风中上下翻飞,鲜血汇聚在他脚下又顺着瓦片的缝隙流淌下去。
许南风的双眼已隐隐泛红,他如今的样子和君疏月在浮方城走火入魔时几乎一模一样··杀手们久攻不下,又已经死伤惨重,个个都已露出了疲态,而许南风却杀意正盛,他的招式变化越来越快,出招也越发凌厉,开始还想留下活口,到最后完全就是为了杀而杀,甚至近疯狂。
“真想让你看看他现在的模样·”·当许南风亲手斩落最后一个杀手的首级时,玉飞尘从座上缓缓站了起来,他感觉到许南风身上的杀意非但没有减弱,而且更强了。
他转过身,一双猩红的眼睛紧紧盯着玉飞尘所站的钟楼,几乎就在一瞬间,他的身影就在夜色中消失了·然而玉飞尘却感到一股空前强烈的杀气向自己扑来,他抱住君疏月飞身一跃,跳上了钟楼的房顶,而就在他方才所站的地方,一道掌风轰然落下,竟将那整排的栏杆都生生折断。
玉飞尘望着脚下的断壁残垣,不禁冷笑道:“难怪江湖中人都将玉髓经奉若至宝,不过纵然你有一身绝世武功又如何,不过是个武疯子罢了·”·许南风此刻已是完全失去了控制,杀人几乎已成了他的本性,他看到楼顶上的玉飞尘,毫不犹豫飞身追上,玉飞尘当年纵横乾州,难逢敌手,此刻面对许南风又突然找回了当初迎战君疏月时的感觉。
“许南风,你欠疏月的,我今天就要替他讨回来·”·疏月·听到那个名字,许南风的目光中竟出现了一丝动摇,然而就在他分神的刹那间,玉飞尘已杀了上来,他手中并没有任何武器,但是他却比任何武器都要锋利和致命。
他身形一动,周围就仿佛响起了无数刀剑争鸣的声音,那声音鼓动着许南风的心,像是一种无言的挑衅··如果在平常,许南风定然不会贸然上前,但是今天他已不是许南风,他只是一个杀人的武器,只有死亡与毁灭才能与他相伴。
天边的月色已经完全被乌云所遮盖,电光和雷声交错而来,不消片刻一场大雨便倾盆而来,雨水浸湿了许南风的长衫,血水顺着他的衣袖滴落下来,溅成一片白色的水花。
而就在水花溅起的刹那间,许南风动了起来··相爱相杀·他一动,这场疾风骤雨也仿佛静止了,他周身萦绕着一股沛然的真气,那真气像是形成了一道屏障,将风雨都阻在外面,当然也包括玉飞尘的‘剑’。
在江湖名剑谱上,玉飞尘的飞尘剑排名仅次于古剑天绝,而这柄剑早已消失于江湖多年,所以飞尘剑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剑,但是很少人有机会看到玉尘剑真正的样子。
·那是一柄剑,但是又不算是一柄真正的剑·玉飞尘修炼雪魄神功多年,功体至寒至阴,以自身真气凝成剑刃,无形无相却又无坚不摧·如今这柄剑就在玉飞尘的手中,但是却不是人眼所能看到的。
当这柄剑与许南风的罡气撞击在一起时,碰擦的瞬间,星火之光照亮了飞尘剑寒光凛冽的剑刃,也倒映出许南风癫狂似鬼的模样··那一刹那他身形猛然一晃,而玉飞尘却趁机一剑刺了过去。
许南风急身向后退去,但那剑锋还是挑破了他的衣衫,剑刃没入血肉,一片血光迸溅而出··这一剑是看准了他手臂的经络走向而来的,若不是许南风躲得及时,就算不断他一臂,起码也能让他这只手再也不能行动自如。
玉飞尘当真是恨透了他,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挫骨扬灰··许南风受此一击,愈发癫狂起来,只不过他出招虽刚猛,却已经渐渐乱了阵脚·而高手过招往往差之毫厘,谬之千里,玉飞尘进退之间已完全将许南风把玩于鼓掌之间。
他看得出许南风已被玉髓经反噬,只要继续引导下去,便是自己不杀他,他也是难逃死劫的··“许南风,疏月根本不想见你,他恨你入骨,却又不屑亲自杀你,这才让我来取你性命。
你以为他被你骗了一次两次,还会再被骗第三次吗”·“我没有……”·许南风话还未说完,左肩上又生生挨了一剑,血花飞洒而出,他颓然退了两步,眼中神情愈发恍惚:“他在哪里,我要见他,我……”·“我会带着你的首级回去。
到那时,你自然就见到他了·”玉飞尘说罢狠狠一剑刺向许南风的心口,而许南风却像是被那话蛊惑了一般,盯着锋芒夺目的玉尘剑,竟有些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
“当真只有我死了,才能再见到他”·他轻声呢喃了一句,嘴边却溢出一抹凄凉的笑容:“你把我的命拿去吧……”·玉飞尘冷冷一笑,又将剑锋向前送去,许南风的胸口转眼已被鲜血染红,那剑只要再深一寸怕是就能取他性命。
只要,再深半寸··然而那剑却堪堪停在这里··一只手,紧紧握住了那切金断玉的剑身··玉飞尘几乎来不及收剑就被一股真气震开,玉尘剑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的痕迹,然后当地一声落在了地上。
“疏月你……”·玉飞尘不可置信地看着挡在许南风身前的君疏月,他明明已经被自己点住了穴道,怎么会……·“我说过,谁都不可以伤他。”
君疏月紧紧攥着流血不止的手,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有些颤抖,若不是自己及时冲破了穴道,此刻许南风已经是个死人了·他差一点就在自己眼前被人所杀·“疏月,他根本不值得你如此”·玉飞尘看着君疏月滴血的手,玉尘剑之锋利,别说这血肉之躯,就是钢筋铁骨也消受不得。
他为了保护许南风竟不惜用手接剑,他当真是不想要这手了吗·“玉飞尘,别逼我恨你·”·君疏月此刻虽只是孩童之身,但是他说出这话的时候却让玉飞尘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迫。
那种感觉正如当年他败在君疏月手中之时一样,令人不得不为之折服··第63章 患难与共·“疏月,他只是你的心魔而已,你为他变成今天这副模样,这难道还不够吗”·玉飞尘看到君疏月将许南风护在自己身后,一时之间心中醋海翻腾,这醋意不觉又燃起了滔天的恨意,他盯着自己面前的两人,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今次就算是被君疏月所憎恨,也一定要杀了许南风·除了这个后患,君疏月的眼中才能够看到自己·哪怕是被恨着,至少也在他心里留下了痕迹··他思及此处,手中的玉尘剑又绽出了寒光,而就在他要出剑之时,身后一道红影忽然杀至,琴诀之音骤然响起,她袖中银丝飞出,将玉尘剑紧紧缠住。
“带少主先走”·红拂一边说一边纵身上前杀向玉飞尘·她武功虽高,但远不能与玉飞尘相提并论,若不是先行用琴诀缠住了玉尘剑,只怕她在玉飞尘手下走不过百招。
君疏月心知红拂绝非玉飞尘对手,但此际许南风剧毒缠身,又被玉尘剑所创,身体内真气游走不定,若不马上帮他导回正途,他就再无清醒之日了··他看了一眼拼死挡住玉飞尘的红拂,不得不扶起许南风先行离开。
玉飞尘见状怎肯罢休,手中长剑一横,发出惊心摄魄的铮鸣声,红拂被那剑气震得十指俱颤,琴诀脱手而出,玉飞尘趁机一剑刺出,红拂闪避不及被那一剑正中肩头·长剑刺入血肉,红拂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她猛地一挺身,一掌打在玉飞尘的心口之上。
若在寻常之人,这一掌足可令对方五脏俱碎,然而这一掌打在玉飞尘的身上,对方只是稍稍皱了皱眉头·红拂见状,心道不好,但她已经来不及躲开玉飞尘的杀招,只感到胸口一阵闷痛,接着整个人被玉飞尘的真气震飞出去。
漫天血雨之中,玉飞尘面色冷峻地走到红拂面前,这红衣女子躺在一片血泊之中,仿佛已经与之融为了一体··玉飞尘将目光投向许南风和君疏月消失的方向,忽地一脚踩在了红拂的脖颈之上。
胫骨碎裂的声音被她喉间最后发出的叹息所淹没··她慢慢合上了双眼,仿佛只是等待一场久违的解脱……·君疏月扶着许南风一路朝着城外逃去,此际许南风正被体内混乱的真气所折磨,身体忽冷忽热极不稳定,而且他手臂上的毒也蔓延得极快,需找一处有水的地方帮他把毒逼出来才行。
相爱相杀·南门之外约莫十里开外有一个山谷,那地方山清水秀而且人迹罕至,林木茂盛,正是藏身的好地方·许南风如今只是孩童之身,扶着许南风一路跌跌撞撞甚是狼狈,更何况对方还神志不清。
君疏月听到他不停地念着自己的名字,心里的滋味简直不可言说··还要再继续隐瞒下去吗难道真要等到天人永隔的那一天让他和自己都抱着遗憾分离吗·曾经的怀疑和动摇都在许南风撞向玉尘剑一心求死的那一瞬间而不复存在。
许南风的心从来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为什么你要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而动摇和怀疑·君疏月,其实最固执最愚笨的人是你才对··望着许南风那因为失血和毒发而苍白发青的面孔,君疏月很恨不得给自己两刀。
如果一开始就与许南风相认,断不会给玉飞尘这种伤害他的机会,他也不必和自己一样承受玉髓经反噬的痛苦··君疏月扶着许南风在谷底中找到一处天然的湖泊,虽然眼下已经入春,但这湖水之中寒气却很重,许南风全身炽热难耐,被君疏月放入湖水中时反而平静了下来。
君疏月卷起他的袖子,看到那条被剧毒腐蚀得发黑的手臂,君疏月的声音也不由颤抖起来··“南风,你别怕,我不会让你有事的……你别怕……”·他撕开衣袖,慢慢捧起那条手臂,毫不犹豫地将唇贴了上去。
玉飞尘是一心要置许南风于死地的,所以这毒的毒性非同小可,若不是许南风及时封住了穴道,只怕此刻他已经毒发身亡··君疏月一边用嘴将毒从伤口中吸出来,一边小心地查看许南风的脸色,他整个人浸润在池水中后,脸色果然渐渐开始好转,身体也不像之前那般火热。
可是为他吸毒的君疏月却感觉眼前有些晕眩,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比从前,所以不敢太急于求成,只好先靠在许南风的肩头休息片刻,待毒性散去再继续为他祛毒··而这时许南风却艰难地睁开了眼,他的视线里依旧一片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到有个人靠在自己身上。
他虽然看不清对方的模样,但是那种熟悉的气息却让许南风的心剧烈跳动起来··阿疏……·是阿疏·他身子稍微一动就惊醒了君疏月,他看到许南风已经睁开了眼,不由惊喜道:“你醒啦”·而许南风的双眼仍是一片混沌,他听不到君疏月的话,只是循着本能伸手想要触碰他。
君疏月连忙握紧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南风,是我是我你快看看我”·他盯着那模糊的人影看了许久,直到天边的乌云散去,在君疏月的肩头落下一束银白的月色,他才慢慢看清楚对方的模样。
这个人分明不是他,但是许南风的心底却有个声音在不停地提醒他,就是他·“小殊”·君疏月听到他从喉咙里沙哑地挤出那两个字,突然轻轻一笑,捧住他的手心轻轻吻了吻,然后一字一句认真纠正道:“不是小殊,是阿疏。”
“什,什么”·“笨蛋·”·他忍不住在他掌心小小咬了一口,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看清楚,我是阿疏,不是小殊。”
这一次许南风才忽地如梦初醒·是了,眼前这个人就算看上去与君疏月没有一丝一毫的相似,但是许南风知道,他就是君疏月,他是天下独一无二的君疏月。
他没有等君疏月再开口就突然将他一把抱进怀里··这个小小的,温热的,真实的身体,明明不属于君疏月,却让他在经历了死亡和绝望之后,又重新活了过来··“真的是你,真的是你……”·他甚至不想去问君疏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因为一切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就是他,他就在这里。
君疏月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觉到自己的脖颈处一片湿热,这让他的心也不由颤抖起来·他曾以为他与许南风之间已经经历了太多,多到哪怕面对生离死别都能淡然面对,但是这一刻他真的渴望能够和许南风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他一刻都不想和他再分开··“阿疏,我真的不是做梦吗还是我已经死了没关系,就算死了也没关系,就算这里是阴曹地府也没关系。”
许南风抱着他又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完全不一样的面孔,但眼神和气韵完全就是君疏月,天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相处了那么多天,怎么会眼瞎到一直没有认出他来。
“你也知道自己作恶太多,死后只能下地府吗”·许南风听到这话又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君疏月的脸,直到确认那是温热的,是柔软的,才长长松了口气:“我不怕下地府,我只怕你跟着我受罪。”
“我们两个在世人眼里比恶鬼还要恶,就算下了地府也只有我们欺负别人·”·许南风闻言又收紧了手臂,像是恨不得把君疏月揉进自己的身体里:“我每天做梦都想抱着你,你不知道我做了多少这样的梦,可是醒来之后却发现自己把你弄丢了。
我真该死,我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你,结果却被身边最亲近的人蒙蔽了双眼,害你陷入险境……”·“所以,你知道阿吕……”·“我也是到最后一刻才意识到是他布了这个局,但是太晚了,我赶回去的时候只看到药庐的废墟和沈秋的尸体。
我不知道你是离开了还是落入他们手中,所以我一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暗中调查你的行踪,可是这么久以来,始终一无所获·”·许南风恨声道:“是我太没用了,被萧常秋他们把玩于鼓掌之中,还害得你被卷入这场风波……”·他说到这里脸色突然一变,君疏月忙道:“你刚刚被玉髓经反噬,不可妄动肝火”·他说罢用手掌抵住许南方的后背,将自己的内力缓缓注入他的身体。
君疏月虽刚开始修炼玉髓经,但这门武学原本就是要两个心意相通之人一起修炼,所以他那微薄的内力竟真的将许南方身体里四下游走的真气重新导入奇经八脉之中··相爱相杀·许南风果然感觉到体内那股灼热的气息渐渐散去,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这时他想起谷墨笙当初告诫他的话,这双修之法是助君家人摆脱癫症,冲破玉髓经最后一层关隘的关键,可是如今君疏月是这般孩童模样,自己如何……如何下得去手啊·第64章 恍如一梦·许南风与君疏月在湖边运功调息了片刻之后,彼此都渐渐恢复了些许元气。
许南风望着眼前的小疏月,虽然可爱得让人心肝发颤,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恋人今后都是这幅模样,许南风也不免有些忧郁··“阿疏,你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这玉髓景还有返老还童之能”·君疏月知道他终会有此一问,便将之后发生的事一一说给了他听。
许南风虽然已经猜到事情与阿吕还有白舒歌有关,但亲耳听到君疏月说起这段事时还是愤怒得整个人都颤抖起来·其实君疏月怕他太受刺激,故意隐去了自己被挖去髌骨废去武功的事,否则真怕许南风一怒之下再走火入魔。
“简直可恶这个白舒歌当初接近你就是有目的的,现在竟然跟萧常秋联手害你,我绝不会饶过他”·“我的身体被他们锁在一间冰室之中,他们想用君家的血培植毕罗花。”
“他们折磨你了”·君疏月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师傅和爹用君家秘术引魂使我在这个身体里重生,所以那个身体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就算他们放干了我的血,折碎了我的骨头,我也是感受不到的·”·“别说了……”·许南风猛地将君疏月抱入怀中,整个人抖如筛糠:“别说了,我不会放过他们,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君疏月在心里长长叹了口气,伸手轻抚着许南风的后背安慰道:“都过去了,南风,都过去了……”·“不,这件事绝不能算了,我发过誓,谁敢伤你,我会让他后悔来这世上走了一遭。
我隐忍至今,就是为了夺得大权,然后让萧常秋还有他的党羽都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你当真要恢复聂家少君的身份争夺皇位”·“拥有了权力才能保护你,我以前总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了,但是这根本远远不够。
阿疏,没有了你我什么都不是,而为了你我可以成为任何人·”·“哪怕是玩弄感情的小人”·“阿疏……”·君疏月推开许南风的怀抱,将面孔撇向一边:“若你对我都是真的,你又为何要去亲近那个小皇帝你从前再喜欢做戏,但并不会拿感情的事做筹码。”
他果然还是看到了··“阿疏,你吃醋了吗”·“我们在说的根本不止是吃醋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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