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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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
文案·“世誉,我心不假·”楚明允将手隐入袖中掐了自己一把,言辞深情··苏世誉的笑容忽然深了,他微眯了眸,温温和和地开口:“你是不是有病”·“相思病。”
楚明允果断答道··“失礼了·”苏世誉颔首,继而转身就走··——·一个假装是断袖结果真成了断袖的和一个不想和断袖扯上关系结果先断了袖的故事(雾)·妖孽腹黑攻(楚明允)x温润腹黑受(苏世誉)。
佞x忠·1v1·黑与黑相遇即为互黑··请记得,一切不以弄死对方为目的的算计都是爱得深沉··君有疾否,相思无医··你眸中有山川河流,胜过我行经路过的一切不朽。
架空设定,偶有参考·我尽量考究,请温柔包容=·=·建了读者群,欢迎来玩~·避免广告乱入,进群敲门砖为角色名=V=·温茶听书:487969209·主角:楚明允,苏世誉 ┃ 配角:秦昭,杜越 ┃ 其它:腹黑乃人生常态·第一章 ·大夏,雍和八年,夏至。
京都长安的郊外,林海绿涛,风过有痕·一声清啸悠转而起,葱郁林叶间忽然掠出一只不起眼的黑羽鸟,直上云天·黑羽鸟振翅划过巍巍城楼,繁华长街,便一头扎进了太尉府,落在院中一个面容疏朗的黑衣男子肩上。
秦昭取下鸟腿上的竹筒,在信笺上粗略一扫,转身便踏阶而上··书房里檀香袅袅,案几后斜倚着个墨蓝锦袍的青年·他正低眉剥着荔枝,荔枝皮艳红晶莹,衬得他手指莹莹素白。
“回来得正好·”楚明允头也不抬,对着来人道:“吃不吃”·秦昭递上信笺,“陈玄文死了·”·楚明允动作微顿,抬眸看了秦昭一眼,拿过锦帕擦净了手,接过信笺。
漫不经心地一行行看过,他面上并无波澜,只是将信搁在桌上时,意味不明地低笑了声:“陈玄文于我有提携之恩,派人暗中护送他回乡本是尽个心意,没想到还真出了变故。”
“是属下无能·”秦昭道··“得了·”楚明允道:“人家自杀,也不是你们能拦得住的·”·秦昭沉默不语。
那陈玄文年逾古稀,官至兵部尚书,辅佐过三代帝王,在朝中甚有威望·前些日子他乞骸骨归乡,圣上赠礼,百官相送,平顺和气的如他一生年岁,又有谁能料到他会在家中突然自尽。
他在夜里忽然纵饮狂歌,以剑作笔在墙上恣意挥洒,而后反手自刎,鲜血泼了满墙,渗入遒劲笔锋,淋漓地描摹着一位老臣的刚毅不屈··“不堪逼迫,以死明志。”
这是陈玄文刻入墙中的字··“死的挺有他的风骨·”楚明允评价道,他问秦昭,“可有什么别的发现”·“并未。”
“那……可有见到陈玄文的家人”·秦昭思索了片刻,摇头道:“据回报来看,从未见过·”·楚明允靠回椅背,冷笑道:“这就怪不得了。”
“什么”秦昭问道··“他多半是怕线索留的太明显被人毁去,但也足够清楚了·”楚明允指尖轻点在信上,“不堪逼迫,以死明志,这就定然不是私仇。
陈玄文仕宦多年,不说学生近百,大大小小受过他恩惠的就不可胜数,更别提他所知晓的机密,若是能让他为己所用,在朝中可就占了优势·无法拉拢,就挟持家人逼迫,也不是什么新鲜手段。”
“如此,我们就非要插手不可了·”秦昭道··“陈玄文已经是一介布衣,哪怕死了也惊动不了京城,更何况是自尽·”楚明允道,“先让留在那边的人报官,看看能不能查出些什么。”
“是·”秦昭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如今来看可能有关·先前我们在路上发觉还有人暗中跟着陈玄文,一路追踪回来,能肯定是苏家的人,不过对方也发觉了我们。”
“……苏家”楚明允坐直了身子,微蹙眉道:“苏世誉”·秦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大夏国祚已有数百年,因开朝丞相谋逆,此后历代皆废除此职,三公实则只存两位,以太尉掌军务,御史大夫掌监察,共同辅佐君王理政··如今的君王年轻而仁弱无能,朝中由官居太尉的楚明允与身为御史大夫的苏世誉把持大权,形成了楚党与苏党分庭抗礼的局面。
“你怀疑是苏世誉所为”楚明允看向他,沉吟着又道:“难说·”·秦昭皱眉道:“也是·苏世誉毕竟是人皆称道的贤良,这种手段总归是卑劣了些。”
“呵·”楚明允嗤笑了声,“给人看的贤良样子,你哪里知道他就是真贤良了”·“……那你究竟是怎么看”·“我哪里知道。”
楚明允道,“我和苏世誉又不熟·”·秦昭:“……”·“不过,我更关心另一个问题·”楚明允勾起唇角慢声道,“御史台都是朝廷的人,苏世誉是无法自由调动的。
那一路尾随陈玄文,并且偶然下才能显露痕迹,还能察觉到我一手培养出的影卫的,是什么人”·秦昭恍然,却一时答不上来··楚明允淡笑着,眸中却是清冷,“我这位同僚,身后是有什么江湖势力,还是如我一般,有什么私密培养的组织呢多年来我竟然从不知晓,看来的确是对他了解太少了。
我忽然忍不住想,我所看到的,大抵也是个表象罢了·”··“你的意思是”·他唇边笑意冷下,手指捻着粒荔枝核,微一用力便化作齑粉散在指间,“查,仔仔细细地查清楚。
毕竟眼下,我最大的对手可是他啊·”·“但苏世誉背后的力量不容小觑,若是惊动他,引起他的警惕就麻烦了·”秦昭道··“你担心的对,我们……”·叩门声骤然响起,楚明允停下谈话应允。
书房门吱呀打开,一女子便端着红漆托盘步入,妖娆娉婷,对着他盈盈一拜,“大人整日辛劳政务,如姬不才,难以为大人分忧,思量许久,唯有做些羹汤奉上,还愿大人不要嫌弃。”
·楚明允嗯了一声,摆摆手道:“先放这儿,你退下吧·”·如姬依言搁下东西,却不离去·她瞥了眼垂目站在一旁的秦昭,随即一阵香风拂过,如姬已绕过书案到了楚明允身畔,轻咬了唇,温香软玉便倚身贴上了他的肩,她凑在楚明允耳边嗔道:“这汤仔细炖了好几个时辰呢,如姬若是见不到大人全部喝下,就要赖着不走了。”
楚明允偏头看去,抬手捏上她的下颔,温热指腹擦过唇畔,她垂眸欲笑,忽然脸色惨白,一声惊叫卡在喉中,再无法出声丝毫··楚明允扼住她的脖子,神色冷淡,“听不懂我的话吗”·如姬被死死钳制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颤抖着拼命摇头直至楚明允松手,低泣着慌忙退下。
楚明允端起汤打量片刻,倾碗将汤水悉数倒入桌角盆栽中,向秦昭那边瞥去一眼:“你想说什么”·秦昭面无表情道:“师哥艳福不浅。”
“你师哥脾气不好,再开我玩笑就揍你·”楚明允倚回椅中,不胜其烦地道:“我在朝中地位日益稳固,盯着我的人也越多越紧·这些年来送到府中的女人哪个不是挖空心思搜集情报,还得分出那么多银两给她们开支挥霍。
若非不得已,对着她们还不如我照镜自赏一夜·”·“那你作何打算”秦昭问··“这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细作的命,迟早要处理干净的。”
楚明允抬手揉了揉眉心,“方才谈到哪儿了”·“苏世誉·”秦昭道,“想彻查清楚他的行踪和手下脉络,恐怕是无法做到令他毫无觉察。”
“苏世誉是肯定会察觉到的·”楚明允沉吟片刻,忽然道:“若是让他知道也无可奈何呢”·“可能吗”秦昭狐疑道。
楚明允扫过一眼案上的空碗,忽而勾唇笑了:“正好,也不用等什么迟早了·”他坐直身子,看向秦昭,吩咐道:“去命人散布消息,怎么编排都好,就说我其实喜好男色。
务必在明日早朝前传遍京城,尤其,要让苏世誉听个清楚·”·作者有话要说:·官制是三公九卿和三省六部结合,历史上并没有的,考究党冷静··最后信我,出场的这位是攻·第二章 ·若是让京都未出阁的小姐们评出个如意郎君的人选,位居榜首的毫无疑问会是当朝的御史大夫苏世誉。
苏世誉出身显赫,祖上三代皆为名将,其父苏诀是先帝的托孤之臣,而他更是位列三公,深得皇帝宠信·偏偏他- xing -情还没有丝毫的盛气凌人,为人斯文儒雅,接人待物都素来是温和有礼的。
是以为自己家眷说亲的人纵然历经婉拒,却仍是不屈不挠地想要把他收作贤婿··但楚明允却总是觉得苏世誉的有礼中恰到好处地拿捏着与人的距离,看似温和实则疏离。
他懒得跟这种人费心思打交道,因此哪怕他们两人同朝多年,楚苏两党相争不休,他与苏世誉也始终不过个点头之交··但此后,恐怕却不得不牵扯多些了··楚明允步出大殿,在退朝出宫的百官里一眼便寻到了那位京都夫婿的芝兰玉树般的身影。
“苏大人留步·”·苏世誉停步侧身看去,问道:“楚大人有事”·“嗯·”楚明允走至他身旁,“有些话我想了许久,还是觉得应该告诉你。”
“请说·”·楚明允深吸了口气,一把握住了苏世誉身侧的手,“你真的肯听”·“何谈肯不肯,有事直说便可。”
苏世誉想不着痕迹地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了些,他淡笑着瞥了眼身边行经的官员,续道,“近日里京中疯传楚大人好男风,苏某觉得还是避下嫌为好·”·“你要避嫌”楚明允稍偏头露出些难过的神色,转而又眉眼笑开趁对方没反应过来之时双手握着他的手,提声开口:“世誉,我欢喜你许久了。”
宫道上行走的百官脚步顿时都有些不稳··“……”苏世誉怔了一瞬,转而一如既往地温润笑道:“这玩笑可不有趣,楚大人……”·“你不信我”楚明允打断他的话,又握紧一点,满面真诚,“天地可鉴,我此生只愿娶……咳……只愿与你一人偕老,你可愿意”·“不愿意。”
苏世誉也诚恳道··“猜得到,所以我过去从不敢对你表明心意·”楚明允面不改色,“但近日我终于想透,哪怕求不得,也总归是要试一试的。”
“楚大人莫不是认错人了你我一向只是同僚之谊,何时成了苦海情愁”苏世誉笑道··楚明允盯着他瞧,“你这话,是在怪我从前对你不够好吗”·“未有此意,楚大人多心了。”
苏世誉强行抽出了手··“你如今不信我也不怪你,日后我定然会向你证明,世誉,我心不假·”楚明允将手隐入袖中掐了自己一把,言辞深情。
·苏世誉的笑容忽然深了,他微眯了眸,温温和和地开口:“你是不是有病”·“相思病·”楚明允果断答道··“失礼了。”
苏世誉颔首,继而转身就走··“我会等你回心转意的·”楚明允深情目送,直到对方身影消失才敛了神情勾起一丝轻笑·他毫不在意地任各个官员复杂的目光扫过自己,心中将方才言谈回想一番,觉得虽然自己演技稍显浮夸,但效果十分显著,还算满意。
楚大人今日出宫门的步伐都显出了几分轻快··夏日安闲,苏府守门的侍卫不禁仰起头,微眯起眼享受着明媚日光,神思正惬意之际,耳边却忽然响起了慌乱的脚步声。
他横戟拦下冲向府内的人影,厉声喝问:“什么人”·来人堪堪停步才没撞上去,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抬起脸来,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年面容。
苏白抹了一把头上的汗,“是我”·侍卫认出是公子的贴身侍从,忙收了兵器,道过歉又忍不住揶揄笑道:“怎么急成这样,你把那位小少爷给弄丢了”·“去你的。”
苏白没好气,“出大事了,公子呢”·“刚才见公子往书房的方向去了,应该还在·”·苏白立马冲着书房飞奔而去,一口气没停地边推门边急道:“公子大事不好了”·屋内的两人停下谈话转头看了过来,一看到自家公子身旁的中年人,苏白脚一软,低下头闭上了嘴。
管家苏毅转回头对苏世誉行了一礼,道:“那属下就先告退了·”待苏世誉点头应允后,苏毅才走到了苏白面前,皱紧了眉低斥:“没一点礼数,毛毛躁躁的像什么话”·苏白蔫蔫地垂着头,“爹……”·碍于苏世誉在场,苏毅也不好多说,瞪了他一眼算作警告就离去了。
苏世誉就站在书案后轻轻笑了,“来前都不知道问清楚谁在,又挨骂了不是”·苏白这才抬起头,摸了摸鼻子,赧然道:“还是公子好。”
他走上前去,看到苏世誉手中握着张帖子,“这是什么”·“新科状元宋衡送来的请帖,过些日子他要做个庆宴·”苏世誉将请帖放在一旁,“殿试时见他文辞流畅刚正,倒是个可结识之人。”
“哦·”苏白点点头··“你方才想说什么,出什么大事了”苏世誉问··“哦”苏白猛然回神,急忙道:“外面都说楚太尉思慕您”·苏世誉喝了口茶,平淡道:“无稽之谈罢了。”
“可,可是茶楼里都传遍了啊楚大人现在是不遗余力地在搜集您的喜好,连您曾去过哪些地方他都要知道,连府中的美姬都遣散了个干净……”苏白一脸纠结,“属下觉得……不像是假的。”
“我和他接触甚少,现下忽然说思慕我,你会信吗”苏世誉抬眼看他··苏白点了点头,对上苏世誉的目光后又连忙摇了摇头。
“流言蜚语,随它去吧·特意辩驳难免有遮掩的嫌疑,不如等它自行散去·”·“不行啊公子”苏白着急道:“这样子下去您往后成家可不好办了您至今也没娶亲,现在出了这事儿,不说别人会不会误会您是……单看楚太尉这个阵仗,往后还有哪个姑娘敢嫁啊”·“……你的重点不太对。”
苏世誉叹了一声,看他一副着了火似得模样,无奈地探手去取袖中玉佩,“那你吩……”·“不是啊公子你是不知道他们谈论到了何种地步”苏白急急打断他的话,又红着脸吞吐半天才狠下心道:“他们说公子一派凛然正气,那楚明允于床笫上……多半在下。”
“……”苏世誉收回手,不紧不慢地端起茶“哦”了一声,淡声笑道:“这不是夸赞我吗闲人碎语而已,何必在意。”
苏白脸上转过惊讶,复杂,末了成为恍然大悟后的钦佩,“公子,您果真是气度不凡”·“不提这个了·”苏世誉笑笑,“让你接的人呢”·“见到了,就在后面,这会儿应该已经到了。”
第三章 ·酒楼里歌女的嗓音轻轻柔柔,模模糊糊地传进楼上的阁间,只可惜其间中的两人此刻都没什么雅趣,无心细听··楚明允手里一把洒金扇开合几番,终于不耐烦地搁在了桌上,开口打破了一室安静,“六年不见,见面不往我府里去反而约在酒楼,杜越这是搞什么鬼”他百无聊赖地拎了只白瓷杯盏在指尖把玩,问坐在身旁的秦昭道:“他那缺根筋的脑袋能认准京城的路”·秦昭罕见地没反驳他的形容词,冷冷地道:“他一到京城先找的不是我们,直奔他表哥去了,过会儿肯定是他那表哥陪他过来,怎么会不认路”·楚明允忍不住扭头端详着秦昭的脸色,虽然还是素来的面无表情,但那紧抿的唇角还是足够他读出一丝紧张来。
六年前他辞别师傅离开苍梧山,万没料到他这个师弟会执意跟着他·毕竟楚明允一向觉得仇恨也好抱负也罢,都只是他自己的事,他从不提起,更不想他人插手··可秦昭是个面冷心热的,明明什么也不知道,却收拾好了包袱,破晓就站在他门前等着同他一起下山。
一言不发,却就是怎么赶都赶不走·最后眼看着楚明允要发火,他才低低地道:“师哥,师傅说你这条路太苦·”·秦昭就这么跟着他·从塞外疆场到金玉朝堂,他一步步踩着尸骨亡魂而上,成了炙手可热的太尉,成了遭人非议的佞臣。
·这是楚明允真没料到的,毕竟苍梧山上有秦昭惦念的人··纵容了任- xing -胡闹,顶替了挨骂受罚,秦昭宠得小心翼翼,杜越傻得毫无察觉,唯有楚明允一个旁观者看得清楚。
这些年来秦昭顶多只是凑着空闲回去看看,而前些日子杜越的师傅离世,他传信说处理好了后事就来长安找他们·这几日里楚明允眼看着秦昭时不时地魂不守舍,如今倒反而近乡情怯了起来。
哦,也许还有些浓烈的醋味··楚明允被勾起了一丝兴致,放下杯盏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就是他整天挂在嘴边的那个见人带笑温文尔雅容色如玉聪颖慧绝琴书皆通惊为天人的表哥”他嗤笑出声,“我一直以为那是他把会用的词都凑一块编出来的。”
秦昭瞥他一眼并不接话··楚明允颇有幸灾乐祸意味地笑到秦昭硬生生黑了脸才忍住·他用折扇敲了敲秦昭的肩,漫不经心道:“见一见倒也正好。
这京中如今有一半都在我手中,你又是我三千影卫之首,还怕输给那人不成”·秦昭脸色稍缓,嗯了一声却也不再多言··不多时杜越便到了,一声极为欢快的“就是这里”伴随着推门的声响传来,雕花屋门大敞,劈面相逢的瞬间除杜越以外的三人都是一愣。
“好久不见啊”弱冠少年的眉宇间还有些稚气,一身青衫又将他年龄压下几岁·杜越的招呼打的热情洋溢,却没一人回应··秦昭在看清来人后立即起身退到楚明允的身后,垂下眼一言不发。
楚明允的目光越过杜越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唇边缓缓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杜越困惑地顺着他视线转身看去,只见苏世誉迎上楚明允的目光也是微微笑了,“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楚大人。”
·楚明允以手支颔,笑意渐深,“这么看来我和苏大人果真很有缘分呢·”·“缘分之说还是免了吧·”·“哎你们俩认识啊”杜越硬生生地插了一句话进来。
“常见面罢了,”苏世誉笑道,“不过是今早下朝时像是神志不清地拉着我多说了几句话,此外谈不上熟悉·”·“神志不清他说什么了”杜越好奇道。
“说来也真是令人意外,你说的朋友便是他们”苏世誉道··“对啊,我师傅和他们师傅是挚友,都住在苍梧山上·山上就收了我们三个,我学医以来就跟他们认识了,可是好兄弟的”杜越又问道:“表哥他早上说什么了啊”·苏世誉将目光转回到楚明允身上,“既是如此倒要多谢楚大人关照他了。”
“苏大人何必同我客气·”楚明允笑意盈盈地答··“……表哥你谢那个家伙干嘛啊·”杜越上前几步扯了秦昭的胳膊,“他对我才好,每次楚明允要欺负我都是他帮我,谢他才对”·秦昭低着头无奈地瞥他一眼,楚明允握扇的手紧了一紧,苏世誉低笑一声并不答话。
杜越后知后觉地环顾了一周忽又奇道:“秦昭你干嘛站这儿”·秦昭低眉敛目仍不出声,苏世誉便撩袍从容地在桌前坐下,抬了抬手笑道:“私人宴会不必拘礼,你既然是阿越的朋友,坐下又有何妨。”
秦昭听见那个称呼不自觉皱了皱眉,他迟疑地看向楚明允,楚明允一折折地将扇子开了又合,不带语气地笑了一声,“既然苏大人都发话了,你就是坐下也不至于丢了- xing -命的。”
秦昭依言坐回了原位,苏世誉淡笑不语,反倒是杜越不满了起来:“我靠姓楚的你这话几个意思啊说得好像我表哥会吃人一样·”·楚明允挑眉侧目过去,杜越下意识退后一步,还没再开口就被苏世誉抢先了,“阿越。”
杜越连忙捂着嘴,默默地坐到了苏世誉旁边··“我倒是想起了个问题,”苏世誉淡淡地揭过方才的话题,“阿越自小被送去学医,家里离得远管教不到,等发现他学了些不太妥当的话时已经纠正不过来了。
原先以为是医圣门下鱼龙混杂,可现在看来楚大人和这位皆非粗鲁之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他师傅为老不尊·”楚明允悠悠地说。
“哎——”杜越又不乐意了,在理智提醒苏世誉还坐在旁边后他强咽下了自己的语气词,“哪有,不就是说过你几句吗,我师傅那是活泼·”·秦昭看着杜越,并没有觉得他的词很恰当。
楚明允爱答不理地睨了他一眼··“表哥我跟你说这姓楚的可不是什么好人,”杜越扭头一脸认真地对苏世誉道:“我师傅就曾说:楚明允这人,高兴时是个神经病,不高兴时是个变态。”
“……”楚明允捏了捏自己的拳头,还是忍了下来··“医圣果然是……非同一般·”苏世誉低笑道:“不过楚大人不必放在心上,你为人如何,苏某心里自然明白。”
楚明允扯了扯唇角,一时听不出来苏世誉这是安慰还是嘲讽··只有杜越当了真,笑了笑道:“是吧,我也觉得我师傅可好玩了·”他挠挠头又道,“不过表哥,我觉得要是论说话刻薄堵人,师傅还是不如你厉害。”
在场另三人看向杜越的目光都有些复杂了··你到底是站哪边的·楚明允和苏世誉毕竟不算是一句话都聊不下去的人,再加上有杜越在,桌上气氛还算得上是和谐。
宴至一半,楚明允和苏世誉有一句没一句地谈起了政事,秦昭终于寻到个借口把杜越拉了出去单独谈话··“你知道你表哥是干什么的吗”他问。
杜越点头,“知道啊,当官儿的·”·“……那你知道师哥是干什么的吗”他又问··杜越点头,“知道啊,当官儿的。”
“……”秦昭忽然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没事了,我们回去吧·”·第四章 ·他们所不知道的是,在他两人出门的那一刻,楚明允与苏世誉不约而同地停止了商户税款官道管理这些八辈子也轮不到他们俩- cao -心的问题。
两只大狐狸相视一笑,还是苏世誉先开了口:“楚大人这是何意”·“什么”楚明允偏头问道··“阿越在路上说此次来京都,是要在朋友那里入职,指的就是楚大人吧”·“是。”
楚明允慢悠悠地道,“若是早知道他来能让我私下见一见苏大人,我肯定就早些把他叫来了·”·苏世誉淡淡笑着,声音却稍沉了些:“他在药理上的本事我是清楚的,定然不会令人失望,只是毕竟年纪小,有些是非善恶他分辨不出,还望楚大人在旁提点着些。”
“苏大人若是应了我,我和杜越也就是一家人了,那我自然会好好关照他·”楚明允笑吟吟地道··“这些玩笑话就算了吧,”苏世誉看着他,“我瞧得出来,你也并不打算让阿越误会我们的关系。”
楚明允对上他的目光,蹙了眉,“你这话是在怪我没告诉他”又一本正经地商量道,“我不是怕你再害羞走了吗既然这样,那过会儿等杜越回来了我就告诉他,如何”·苏世誉垂眸轻笑,语气仍是平平静静的听不出情绪,“楚大人这是不打算直面我的问题了吗”·楚明允轻飘飘地叹了口气,端起茶盏道:“我分明句句出自肺腑。”
苏世誉边喝茶边把目光投向了窗外的灯火长街··很好,现在是一句话都聊不下去了··不多时便听见了门打开的声响,苏世誉这才将目光移回,对跟在秦昭身后进来的杜越道:“天色也晚了,阿越,我们回去吧。”
秦昭下意识地抓住了杜越的手臂,警惕地盯着苏世誉··杜越奇怪地看了秦昭一眼,才茫然地对苏世誉道:“表哥,你意思是让我和你一起回去”·“是。”
苏世誉与秦昭对视一眼,心下几分了然,不在意地错开视线继续道:“想找点事做我替你安排也是一样的,何必再去麻烦楚大人·”·“我不觉得麻烦啊。”
楚明允眉眼带笑地扫了苏世誉一眼,曼声道:“苏大人这么心疼我做什么”·苏世誉置若罔闻··杜越挠了挠头,“不用啦,我都和他们说好了,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他话音刚落像是怕苏世誉不高兴似得赶紧补充道:“虽然我也想找你玩,但是……让我娘知道了肯定要骂我了,又要说我整天给你添麻烦·”·苏世誉沉默了片刻,见他面上确实有为难之色,只得低声笑了笑,“好吧。”
他瞥了眼楚明允,又对杜越叮嘱道:“不过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他若是有难处,秦昭肯定抢上去帮他了,多半是劳烦不到苏大人的。”
楚明允慢悠悠地道··“……”苏世誉转过身看着楚明允,笑道,“有楚大人在我自然是放心的·既然如此,苏某就先行告辞,失陪了。”
楚明允笑眯眯,“明日见啊·”·苏世誉应得波澜不惊··可见御史大夫的定力是绝非常人可比的··太尉府里的药庐里里外外布局摆设全是秦昭一手- cao -办的,杜越兴冲冲地转了一圈自然满意的不行。
楚明允抄着手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个招呼转身便要回主院去,杜越见状连忙追了上去,亦步亦趋地跟到了主厅··楚明允回头看着跟着自己的杜越,又看着跟着杜越的秦昭,不耐烦道:“干嘛”·“有事要告诉你们两个。”
杜越道··秦昭意外道:“什么”·杜越踌躇许久,低声道:“百里师傅也过世了,就在我师傅下葬的那天·”·楚明允愣了一下,看了眼秦昭怔忪的模样,回身坐下,“嗯,还有呢。”
“百里师傅让我把他和我师傅合葬在一起了,他说不必通知你们回去,但有一句话,他托我带给你·”杜越看着楚明允说··楚明允单手撑着额角,垂下眼低低地应声:“嗯”·杜越犹豫了一下,看不清他掩在- yin -影下的眉目,只得小心地清晰吐字:“他说让你好自为之。”
楚明允闭了闭眼,轻而短促地笑了一声,再无他话··杜越便有些不知所措了起来,他只是传信,不明白话里的意思,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楚明允这样的反应。
秦昭终于回过神来,他的手搭上杜越的肩头,试图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苍梧山上就你一个人吗”·闻言杜越的心头一涩,强忍的哽咽便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力点了点头,“百里师傅不喜欢人吵,我也不想别人上山。”
秦昭拍了拍他的头,低声道:“你做的很好·”·发顶的触感温热,杜越揉了揉眼角忍下泪意,努力地扯起一个笑来:“师傅喜欢梧桐,我就在墓旁种了一棵,这样就算咱们三个都不在,也能为他们遮风挡雨了。”
秦昭低头看着他,目光里是不自觉晕开的些许温柔·杜越没瞧见,只是忽然发现楚明允半天都没吭声,心头一慌连忙又找了个话头:“哎对了——姓楚的,喂,叫你呢,你是不是跟我表哥关系不太好啊”他毕竟不傻,回来后的气氛不对劲也是能感觉出来的。
楚明允懒懒地半睁开眼,“有吗我觉得挺好的·”··杜越忽然想起秦昭那意味不明的问话,试探道:“你跟我表哥,是不是身份有点不和啊”·楚明允低声笑笑没理他。
“真是这样的话……”杜越满面纠结道:“你们俩是我最好的兄弟,我表哥从小到大都照顾着我,我做不成选择·哪怕你们俩打起来,我也肯定是两边都救……”话音越来越低,杜越少有地觉得尴尬,干脆放弃了,“我还是回去再看看药庐”说完扭头就跑。
厅内彻底安静下来,秦昭望着杜越的背影消失了,才回过头问:“师哥,那我们往后,还要对付苏世誉吗”·“为什么不”楚明允反问道,“不过是有些亲属关系,也值得成为阻碍”·“可是杜越……”·“大不了留着苏世誉的命,对得起杜越就行了。”
楚明允看着他,眸光微冷,“难不成你要劝我放弃”·秦昭沉默着摇了摇头·他所知道的也就比杜越多了些许,师傅和师哥哑谜般的对话他也不懂。
即使秦昭认识了楚明允许多年,许多时候也仍然猜不透他的心思·就如此刻,能看得出楚明允的不对劲,却就是不知道他所思为何,更无从谈起宽慰··“师哥……”·“你听到方才杜越说什么了吗”楚明允忽然道。
秦昭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得平板地回答:“听到了·”·楚明允放下手,“‘你们俩是我最好的兄弟’,你是他最好的兄弟,”楚明允一脸不忍直视地瞧着秦昭,“杜越的好兄弟,你打算什么时候让那傻小子知道你不想当他兄弟”·“……”秦昭万没想到是这个问题,他垂下眼,平静道:“我不想逼他,等他自己明白过来,让他决定。”
“你要等他那个缺根筋的明白过来,估计他儿子都能叫你叔叔了·”·秦昭垂在身侧的手骤然紧握成拳,他顿了顿,仍是道:“我不想逼他。”
楚明允静静地看着他,忽然似笑非笑地道:“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什么”秦昭猛然抬头。
只见楚明允十分认真地道:“你是个一根筋的,杜越是个缺根筋的,你觉得你们俩谁更无可救药”·秦昭:“……”·他刚才为什么要担心这种人秦昭转身就走,楚明允在他身后笑的颇为开怀。
直到秦昭的身影也消失,周遭彻底没了一丝其它人的声息·楚明允的笑声空落落地融进夜色里,渐轻渐缓,末了散成一声叹息··“……好自为之”楚明允摊开手,看着自己的掌纹,又抬眸望向外面的无尽苍穹星子寒芒,“我从来都清楚的很。”
·作者有话要说:cp站稳才有糖吃··楚明允x苏世誉·秦昭x杜越··别想太多,剩下的都是兄弟情··第五章 ·夜风起,花满树,火树银花星如雨。
身为天下繁华之最的长安城,入了夜依旧是热闹非凡·而在这夜,城西的一处宅邸尤为显得门庭若市·宝马雕车香满路,贵戚名流,朝廷要员,一时竟聚了大半。
楚明允目光扫过周遭,落在了门前笑脸迎客的宋衡身上,“六部尚书来了四位,文臣武将各半,这状元爷可真是好大的面子,”他话音一顿,冷笑道:“好大的胆子。”
科举中独占鳌头之人向来是朝中急于结交拉拢的角色,历朝历代甚至出现过榜下抢人的例子,但抢先设宴大请的这恐怕还是头一个,宴请之人还楚党与苏党俱有,一时让人摸不透想法,好似就只是个简单的庆祝,不怕引得皇帝猜忌,也不怕遭人议论。
门前车马渐稀,府内的丝竹声渐响,宋衡一时竟显出些紧张地四处张望着·楚明允放下车帘,对秦昭道:“行了,架子摆够了,我过去了·”·“我跟你一起。”
秦昭说着就要站起来··楚明允回眸笑瞥了他一眼,“宴席又没你的份儿,跟去站着当根柱子有什么意思”·“你没带兵器。”
秦昭道··“我过去打架的”楚明允抬了抬手里的折扇,“有这个就足够·”·秦昭回不上话,但仍是要起身。
“啧·”楚明允不耐烦道,“师弟,你一张冰块脸,怎么整日- cao -着当娘的心”·秦昭:“……”·“我几时用得着你来护了”楚明允撩开帘子就下了车,“呆在车里好好享会儿清闲吧。”
楚明允甫一出现,宋衡连忙就迎了上去,松了口气似的道:“我还当楚大人事务繁忙,不过来了·”·楚明允笑笑,“状元爷的请帖,再忙不也得抽空来一趟”·宋衡口中谦虚着,亲自领着他入府。
庭院广阔,列席入座,场中红衣轻歌曼舞,熟稔的官员笑谈不断·宋衡脚下却拐了个方向,引着楚明允向着府中高处而去,一路往上,繁枝掩映后显出一朱红亭阁,三面临池,曲水绕过亭前一路而下蜿蜒。
此处借着地势能将庭院中全局纳入眼底,底下的人却无法窥见这里,一个上好的雅静位置··楚明允不禁开口感慨,“你这住处,布局的还真是巧妙得很·”·宋衡应道:“我一介贫儒,哪里住得起这里。
是认识的富贵同乡买下的,落榜归家后说闲着可惜,便作道贺之用赠与我了·”·楚明允不在意地点点头,隔了几步终于看见那亭中早他一步端坐了人,心中不由得有些复杂,连带着多看了身旁的宋衡一眼。
·楚明允与苏世誉地位相当,大小宴会上从来分位两侧对坐,谁也碍不着谁·如今也不知这新科状元是不是听了他思慕苏世誉的流言存心讨好他,特地选了这么个适宜幽会的同座位置。
楚明允有没有被讨好到还无定论,但这状元郎十成要把苏世誉得罪了··苏世誉换下了官袍,一身白衣儒雅,他正微侧着头询问侍女什么,隐约听得见燃香之类的词语。
他听见脚步声回过脸来,见到是楚明允时几不可察地皱了眉,面上却仍淡淡笑着打了招呼·楚明允随意应了声就在他身旁落座,宋衡客套几句后便同侍女一并退了个干净,一时间亭中只剩了他们两人安静坐着。
楚明允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为宋衡,为苏世誉,也为自己·这该是个多么难熬的夜晚啊··庭院里的温软歌声一下子显得清晰起来,他们俩无话可说,楚明允更是展开扇把偶尔的目光相错也隔了个干净。
席上一派寂静,诡异的气氛把上菜送酒的小厮也惊得脚步匆忙··楚明允端起酒杯,望了一眼残月高悬,心中又一口气还没叹完,凭空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举杯的手。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骨分明,楚明允顺着看上去,苏世誉对他微微摇了摇头··苏世誉拿过他手中的酒,另只手揭开桌角瑞兽香炉的盖子,将满杯酒都浇了下去·香炉顿时熄了透彻,一股浓烈异香随之透了出来,顷刻即散。
楚明允已合了扇,一手撑着下颔看他动作,香气才出他便明白了过来,立即屏息留意起了四周··苏世誉静坐着,饮尽杯中茶水后目光自楚明允身上一扫而过后才终于出了声:“楚大人今次怎么不是佩剑前来。”
“宋衡特意叮嘱说府里戒备森严,无须带兵刃伤了喜气·”楚明允似笑非笑道:“再者我上次宫宴佩剑一事不是惹了许多人不快”·“难得你肯守规矩一回,却只怕是错付了好意。”
苏世誉轻笑道··楚明允捻着白玉酒盏,“上好的香,上好的酒,一同入了体内就成了上好的迷药·苏大人不如猜一猜,这状元郎是跟从了你我之外的第三方势力,还是他不自量力的想自己成为第三方”言罢未待回答便将手中杯盏掷下,白玉携了劲力狠狠砸在地上摔出一声脆响。
脚下石板应声裂开,他们随之直坠下去··两人都在脚下踏空的前一瞬站起了身,石板在头顶合拢封死,眨眼间脚已踩在了地上·空气中尽是腐潮气味,入目皆是浓稠黑暗,楚明允冲着响起细微窸窣处偏了偏头:“苏大人……还活着吗”·回答他的是火光曳曳一摇,转而平稳下来洒开一片亮光,苏世誉一边打量四周一边听不出情绪地笑了声:“倒还不至于柔弱成那样,劳你挂心了。”
楚明允上前握住他的手将火光抬高一些,苏世誉皱眉看去一眼终究没挣开·他们所处之地三面是光滑石壁,正对着的方向是铸成的根根铁栏,连门都没有,透过围栏空隙依稀分辨得出外面是条深长的通道。
“怪不得会把池塘修在高处,原来下面藏的是地牢·”苏世誉顿了顿,“楚大人能否放开手了”·楚明允松了手,“你赴宴怎么还带了火折子”·“昨天外出剩下后忘记取出来了,不过也只剩了这一个,撑不了太久。”
苏世誉道,目光落在面前的铁栏上,“早听闻你那把佩剑削铁如泥,今日无缘得见还真是可惜·”·楚明允伸手握了握那铁栏,后退一步从袖中将折扇摸出展开,不以为意地笑道:“嘲讽先收一收,用这个一样可以。”
话音方落他握扇的手一紧,劈手在栏上划开数道火星,金石之声一阵剧烈鸣响后铁栏墙中赫然破开了一人高的洞,断裂的栏杆哐当当砸在地上荡开回音··“以现在情形看,最好还是你我联手走出这里。”
苏世誉跟在他身后出了牢房··楚明允闻言却停步转过身,覆手合上折扇直接挑了苏世誉的下巴,他凑近一点,笑容暧昧眼神却是冰冷,“你这话,这算是邀请……还是请求呢”·联手一词用的实在可笑,这区区地牢哪怕他一人也不在话下,而苏世誉一副斯文模样,怎么看都像是个拖累,若是死在这里于他更是有益无害,楚明允实在不觉得有什么必要联手。
苏世誉低笑一声,抬手握上了折扇,缓慢地抬起眼看他··这大概是楚明允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他的对头·指骨修长的手,月白色袖袍上绣有暗色云纹,视线沿着手臂肩头攀上看得见一截白皙脖颈,弯出一点笑意的淡色的唇,映在暖光中的如玉如画的眉目,以及温润眼眸里的冷淡神情。
跟这样的人传了满城的断袖之言可真是一点儿都不吃亏··“啪”的一声,扇骨在苏世誉手中寸寸断开,他收回手,唇边笑意更深:“你明白我的话。”
楚明允眸光微动,转而轻而慢地笑出了声,抬手将扇凑上火折子点燃后又力道狠厉地甩出·纸扇化作团火直奔入漆黑的通道,翻滚中火星四溅擦着墙上油灯一路次第点燃,末了撞上拐角处的石墙,伴随着几声轻响跌作一地灰烬,通道中却是已灯火通明。
他抬手,眉眼含三分笑意,“苏大人,请吧·”·第六章 ·这地牢有些怪异,这是楚明允和苏世誉转出拐角后发觉的··在拐角后几步开外,油灯皆是灼灼燃烧,一片明亮,放眼处只有他们之前所处之地是黑暗,如同被一线隔开- yin -阳之界。
越往里去,出现在眼前的牢房就越多,厚实的门上紧闭着小小的铁窗,门内无一丝人息,都是空的·空气中积郁着血腥气,行走间掀动起陈腐味道,周遭静的只剩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地牢的结构十分复杂,岔道纵横交错,楚明允凭着感觉几经折转,在步出一条走道后猛然间停住脚步,面色微凝·跟在后面的苏世誉走到他身旁,看着不远处的一滩灰烬,道:“我们回到了原地。”
他这话并无嘲弄之意,楚明允却忍不住扯了扯唇角,“那苏大人有何高见”··苏世誉温和地笑笑:“哪里有什么高见,这种地方你我都不熟悉,只有试着走走罢了。”
他看向楚明允,“久经战场厮杀的人直觉总是会准些,楚大人继续带路吧·”·楚明允侧头跟苏世誉对视一眼,转身再度走入道中·这次他不再随意,一路留心着石壁上的磨损痕迹,约莫走了半盏茶的时候,楚明允忽然抬手拦住苏世誉,驻足细听了片刻,唇边显出了一丝笑意,他看向左侧的岔道,对苏世誉道:“总算是来了能问路的人了。”
下一刻便有清晰的脚步声响起,走来了一队十几人的巡卫,领头见着他们俩先是一愣,随即大吼一声:“拿下他们”脚步声叠着出鞘声,明晃晃的刀剑就砍了过来。
楚明允挡在苏世誉身前,幽幽地叹了声气,“真是麻烦,折扇让你给毁了,这会儿只好肉体凡胎地扛了·”·话说的有几分可怜,手上的动作却狠厉·他不着力一般地折过巡卫的手腕压下长刀将对面两人捅了个对穿,一侧身闪过劈来利刃,顺便反手碎了那人喉骨。
楚明允虽被巡卫合围缠斗,可丝毫不显狼狈,游走其中反而灵活出了几分随- xing -来,腾挪间竟连半滴血珠也不曾沾上衣角··对方攻势渐衰,楚明允才忽然想起之前似乎有人冲着苏世誉去了,忙抽空回望了一眼。
只见身后也早已躺了几个尸体,苏世誉面色淡淡,他负手于后总是闪身躲避刀剑,非要等到那利刃挨着身了才不得已似的出手,割喉断脉,干脆利索得令人咋舌··楚明允挑眉,收回了视线,心道彻查苏世誉的决定还真是正确,起码这京中,恐怕没几人知道这斯斯文文的御史大夫居然是会武的。
他忽又听见急促的脚步声往这边赶来,一掌将挡在身前的人震开,果不其然地见着又一队巡卫从岔道处涌来,继上前人攻势,队伍一时壮大起来,颇有些没完没了似的··楚明允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苏世誉在他动手前抢先道:“跟我走。”
苏世誉拉着他竟是往来路疾退,楚明允不明所以却也还是跟了过去·那些巡卫猛然急了,大步追了上来·一路上竟有无数巡卫从另外的岔道追了出来,原先安静无人的地牢转眼沸反盈天混乱一片,也不知方才是怎么藏下了这么些人的。
苏世誉停在那滩灰烬处,抬手在石墙上摸索着什么··楚明允靠着墙,头也不回地看着巡卫还未追上的来路道:“你发现什么了”·回答他的是‘咔哒’一声脆响,楚明允惊讶地转身,只见苏世誉面前的石板向上升起,在他面前显出了一条路来,也是油灯盏盏通明。
他张口想说什么,啸风刀鸣骤然响在耳后,楚明允猛然回身将偷袭者踹了出去,一抬眼见巡卫皆扑了上来·苏世誉抬手将他扯到门后,挥袖间一股蓝烟迸散开,逼得那群巡卫连忙后退,只这一刻就让苏世誉扳下了机关将门合下。
楚明允着实地愣了一下,看着苏世誉将空了的白釉瓷瓶搁在地上,意味难明地道:“真没想到,苏大人居然还会用毒·”·“兵书上不也说兵不厌诈吗,都只不过是最小损失来达成目的的手段罢了。”
苏世誉看着楚明允淡淡笑了,坦然道:“再者说,楚大人大概原本也就不觉得我是什么霁月清风光明磊落之人,我又何必惺惺作态·”·楚明允几分默认地笑笑,转了话题道:“你怎么知道这里有暗道的”·“一点猜测而已,碰巧对了。”
苏世誉转身看向前方深长的石路,“依照方位看我们往里走见到的牢房是建在池塘之下的,而且有巡卫把守,显然那才是关押人的地方,那么我们落下之处的铁栏多半是为你我特意造的,抛开它不提,我们先前绕回这里,就意味着此处能与地牢多处通达。
可为什么要费心与一条死路连接呢”·楚明允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说,我们一开始就在地牢的出入口里,因此往里走的路才会错综复杂,而且永远也找不到出路。”
他顿了顿,微眯起眼,“这么看来,宋衡是打算借此把我们困死在这里”·苏世誉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忽然道:“对了·”·“嗯”楚明允偏头看他。
“机关还能打开,楚大人要出去取折扇吗”苏世誉道··楚明允问,“我要那个做什么”·“一会儿若再有变故,你便不用再肉体凡胎地扛了。”
“……”楚明允没料到苏世誉这种情况下也把他随口一句话给放在了心上,“一团纸灰,难道要我学你一样把它随手撒出去吗”·“折扇是化成灰了,但楚大人嵌在扇骨里的精铁应该还是在的。”
苏世誉道,顿了下又补充道:“我用毒也从不是随手撒的·”·“都一样·”楚明允抬步便往前走,“我这血肉之躯还扛得住,你就忘了那把扇子吧。”
苏世誉也不执着这个问题,举步跟了上去··这条石路依然安静,但已经没了那些周折,越往前走路越坦荡,楚明允心中却隐隐觉得不对劲起来··一丝凉风轻擦过脸侧,楚明允停住脚步,苏世誉也觉察到了那细风,问道:“应该快到出口了”·楚明允没有出声,只是盯着石壁一侧的一盏油灯打量起来,那盏灯是熄灭着的,青铜灯盏上也不似其它灯盏的油迹斑驳,大约是不常使用的。
苏世誉随着他的目光也看了过去,略一思索,抬步便走了上去··楚明允眉心一跳,脱口道:“回来”·晚了,苏世誉已然踩上了前方,他脚下石板陡然一沉,两侧石壁的高处随即翻开,厉风乍起,飞矢箭雨纷纷而下交织出一片黑影。
楚明允清楚地瞧见苏世誉抬眸扫过一眼头顶,却仍是要往前去·楚明允脚下运力闪至苏世誉身后一把将他扯进怀里,这动作行云流水已然是飞快,可落箭迫至眉睫,楚明允将苏世誉按在怀里,电光火石间只来得及在脚步后撤时身形陡转,硬生生将冲着苏世誉眉间的一箭扛在了肩头,转而跨出了这片箭雨。
·苏世誉被他手臂拘得难受,才欲动作就听闻耳畔一声箭镞没入血肉的闷响,身后的人几不可察地一颤,血腥味随之漫了出来·他一滞,惊诧地回头看去··第七章 ·楚明允松手放开了苏世誉,抬手便将箭拔出扔在了一旁。
他面色已经微有些苍白,动作间除了紧蹙着眉头却没再多的表情,楚明允打量了一下肩头不断浸漫开的殷红血迹,“还行,箭上没毒·”他并指封- xue -止血,末了又长叹了口气,幽幽道:“看来这话还真是不能随便说的,才说能扛得住,没想到这会儿果真要拿我这血肉之躯给你挡上一挡。”
“不过既然有机关,起码能说明这路是对的·”楚明允扫了一眼旁边插了满地的箭,无人应声,他忽然发觉自己说了半天苏世誉一句也没搭理他,疑惑地看了过去。
苏世誉正将目光从机关处收回,再度踏上那块已经沉下的石板,抬手就要碰上那盏油灯·楚明允一把抓住他的手把他按了回去,几分愠怒:“你还碰”·苏世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轻轻地挣开他的手,想了想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前。
苏世誉小心地避开了楚明允肩头的伤,以自己身形将他全然护住,手掌落在他没伤的肩头上,温言道:“放心·”·楚明允一时不知道苏世誉让自己放心指的是他会替自己把箭再挡下还是确实有了主意。
那边苏世誉再无阻碍地握住了青铜灯盏,微一用力,灯盏缓缓地转动,机括转动之声沉闷,石壁两侧的机关随之覆上,在前路的一侧应声又显出了一条窄路来··苏世誉这才退开一步,问楚明允道:“你肩上的伤如何”·楚明允冷冷笑了一声,“死不了。”
苏世誉便没再问下去,转而看向前方,“依楚大人看,该往哪处走”·楚明允走到前方拔起一支箭,端详着箭镞道:“不知道。”
苏世誉叹了口气,无奈笑道:“楚大人……”·楚明允猛然回身将箭掷出,箭羽破空,尖镞携力,深扎入了转角的石壁中,“问问就知道了,”他对苏世誉说,然后看向转角处森冷道:“出来。”
转角处有窸窣声,忽然一抹身影冲出,来人速度极快地朝着他们而来,几乎成了一道残影·楚明允身形未动地站着,在对方逼到面前时骤然扣指抬手,一招便破开对方来势,掐着他的脖子将他抵死在墙上。
苏世誉原先也泰然地瞧着,直到看见楚明允出手的动作,他瞳孔骤缩,偏头闭了闭眼像是忍耐了什么,才复睁开眼转回视线,脸上又带回了常有的浅浅笑意··来人显然是先前巡卫中的一个,脸上还泛着青色的毒气,他被楚明允扼住喉咙呼吸不畅,脸色又添了几分涨红,乍一看去倒是有些骇人。
他武功只算是中上,约莫是中毒不深想要逃出,趁着乱箭飞下的混乱潜到了他们之后,还以为不会再被察觉··“认得路吧”楚明允问。
那巡卫血红着眼瞪他··“啧·”楚明允加重了手里力度,凉凉地笑了,“没想到还是个不惜命的,那我可就不客气了·”·“楚大人。”
苏世誉按上他的手臂··“嗯”楚明允偏头扫了苏世誉一眼··“能谈话达成的目的,就不必费力动手了·”·楚明允随意地笑了笑,松开手任巡卫跌坐在地上,“那你来。”
巡卫捂着脖子边痛苦地咳嗽边惊疑不定地盯着眼前的白衣男人,只听对方温温和和地道:“你若果真是不惜命也就不会强撑着逃过来了,既然都是想活着出去,我们不如做个交易。
你带我们出去,我们留你- xing -命,如何”·巡卫死盯着苏世誉温柔的眉眼,没忘记是这个人下的毒,嘶哑着声音道:“我凭什么信你们”·苏世誉敛眉思索了一下,从袖中摸出一个青瓷药瓶递了过去,笑道:“路是你带的,既然你无法信任我们,就由我们信你开始好了。”
他将药瓶放在巡卫手中,指尖温热,“这个你拿好·”·巡卫紧握着手中药瓶,低头想了许久,咬了咬牙道:“行·”·楚明允抄着手没什么表情地瞧着,只见苏世誉转身走了过来,“走吧。”
伸手便要扶他··楚明允挑眉笑了,“你要扶着我出去”他看着苏世誉道:“那你不如干脆抱着我啊·”·苏世誉看了他一眼,一手揽过他的肩,微俯身便真要将他抱起来。
楚明允忙按住他的手,原先心头那一点火气散了干净,好笑地道:“行了,逗你的,哪里会有这么娇弱·”·“真的没事”苏世誉仔细地观察着他的脸色,却也的确看不出什么来。
楚明允随意地摆摆手,跟上了一脸纠结地看着这俩大男人对话的巡卫·苏世誉依然落后一步,看楚明允身形无碍地走了良久,也就放下心来··巡卫领着他们走向了原先的路,楚明允问了一句那条随机关出现的窄道的作用,那巡卫只顾着在前方闷头走着,不开口。
巡卫的脚步几转,走了许久最终将他们带到了一处石室里,周遭再无出路·楚明允蹙眉道:“又是机关”·巡卫看他一眼,匆忙地移开视线,“嗯。”
他退到楚明允和苏世誉的身后,在石墙上摸索半天竟扯出一个铜环·巡卫又抬眼望向他们,正撞上苏世誉带着笑意的目光,他心头一慌,强忍着低下头,用尽力气猛地扭转铜环,转身拔腿逃向来路。
即使那个男人可信,但以他身旁的蓝衣男人的武功和戾气,自己不过一只蝼蚁,怎么保得住命·身后是铜环爆响,他脚下飞快,不敢回头··石室的门轰然封死。
楚明允在门落下的那一刻便一掌轰出,掌风携尽力击去,撞在厚重的石门上却只是令它剧烈一颤,簌簌地落下了无数粉屑···“啧·”楚明允恼火地放下手,转头看向身旁的苏世誉,然后想起来这个男人脸上除了一贯的笑基本上不会出现其它表情,他顾自靠着墙坐下,不无嘲讽地笑了声:“没想到苏大人也会看走眼,反倒叫那人捡回条命。”
苏世誉站在正中稍仰头打量着壁顶,闻言头也没回地道:“关在这里我们至少三天后才会饿死,他至多三盏茶后便会毒发身亡·”·“你给的不是解药”楚明允问。
“我为什么要把解药带在身上·”苏世誉奇怪地看他一眼,唇边笑意渐深,“我不过是把身上剩的毒交给他,保证不会再下手罢了·只可惜,他偏要自作聪明,断了自己的生路。”
“这就是你所谓的相信”楚明允挑眉问··“我可未曾说过那是解药·”苏世誉轻笑,坦然道:“不过我的确不擅长信任什么,更何况相比之下,总是自己所见所闻可靠得多。”
楚明允坐在烛火投下的- yin -影里,微眯了眼冷冷看向不远处的身影,“不愧是世人称赞的温良谦雅的苏世誉·”·“过奖了·”他反应淡淡,目光转而落在光滑的石壁上。
方才出掌时伤口被牵扯着崩裂,噬咬般的剧痛再度席卷上肩头·楚明允吐出一口浊气,抬手再度封了肩上- xue -道,勉强止了血,又似笑非笑地说:“若是真死在这地方,估计不过个几十年还真没人能寻到,有苏大人这等容色的相陪倒也不算太亏。
指不定他们拾到骨骸时还能把咱们两个合葬一处呢·”·“还是免了吧·”苏世誉走近了一面石壁,伸手按在上面细细摸索叩击,“以楚大人的品行,坟前必定是热闹极了的,苏某可不想被累及,入了黄泉还不得清净。”
他手上动作一顿,忽而笑道:“休息够了就起来吧,我们也该离开了·”·“再等一下,我这会儿动不得·”楚明允声音微哑。
苏世誉一愣,回身走至他身旁半蹲下,这才看清了楚明允的脸色已然苍白,将他本就艳丽的眉目衬得愈发浓墨重彩··楚明允看着苏世誉解开自己外袍的动作,忍不住调笑道:“苏大人这下可算是要占足我的便宜了。”
苏世誉也不看他,手上动作利索地将里衣的衣袖撕下一片准备来给他包扎,想了想还是解释道:“我平日里用的熏香都是安神香,多少有镇痛之用·”·“苏大人,断袖了啊。”
楚明允悠悠地笑道,“你现在将贴身衣物都给了我,和我可就算是有肌肤之亲了·这下我的清白可是毁了,苏大人负责不负责”·苏世誉忍不住抬眼看他是以怎样的表情说出‘我的清白’这种话,复又低头打量着他被血晕开大片的衣襟,“楚大人再多闲话几句,我想恐怕是等不到我对你负责的时候了。”
苏世誉这才终于看清那处箭伤,比他预料的还要再深些,近乎入骨,也不知楚明允是哪里来的力气说笑·苏世誉沉默片刻,低声开口道:“你没必要为我挡那一箭。”
楚明允靠上身后冰凉石壁任他动手包扎,苏世誉倾身凑过来时他闻见了淡淡的香气,跟寻常的安神香不大相同,气息中透着股温润的暖,在呼吸间流入肺腑,熨帖得连痛都轻了许多。
他瞧着苏世誉垂下的眼睫落在脸上的细碎影子,勾起唇角缓声道:“我前些时候不才跟你表过心意现在全京城都晓得我痴情于你,你这么快就忘了”·苏世誉脸上仍是浅淡笑意,“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你就不必再装了。
你我同朝多年,堂下向来无话,堂上常有意见相左,我挡过你几次要事我也清楚,若是这般你还能对我情根深种,除非……”他试着拉开楚明允的衣襟,微皱了眉,“血肉黏着里衣已经干涸了,可能会有些痛。”
“除非什么”楚明允饶有兴致地追问··“除非你果真有病·”·楚明允轻而慢地笑出声,压低了声音,“相思病。”
苏世誉抬眼看他,眼底浮现出一丝笑意,“牙咬紧些·”·“嗯”·‘嘶啦’一声锦帛裂响,楚明允裸露肩头上漫开一片赤红。
一室死寂,直到苏世誉包扎完善又为他理好衣衫,楚明允才缓缓捂上肩头声音喑哑地开口:“……你就不能温柔些……犯得上这般记仇吗”·苏世誉心情似乎好了不少,还抬手抹去他额上渗出的冷汗,温润嗓音含笑道:“你方才说了什么我听不大清。”
第八章 ·石壁上的裂纹自一点向四周蔓延开,几声闷响后石块轰然崩落,满地碎石后显出一条幽窄甬道·苏世誉指间有一点寒芒闪动,转眼又隐入袖中,却也足够楚明允将它看清。
他取过墙上烛盏,回头招呼楚明允起身··楚明允边尝试着活动肩头边站起,心中不由感叹一句苏世誉包扎素质的过硬·他目光停在苏世誉的衣袖上,忽然道:“以苏大人的内力,当时不可能没发现那巡卫藏在转角后吧”·苏世誉笑笑,坦白道:“是。”
“那你迟迟不拆穿,究竟是打的什么主意”·苏世誉摇了摇头,淡笑道:“打的什么主意现在说来也都是空话了,有什么好再提的。”
他出手着实太少,楚明允看不出武功深浅,言谈中更深谙辗转应付之道,难以套出什么话来,实在是不好对付·楚明允想了想,道:“路上无聊,苏大人陪我聊几句如何”·苏世誉借着灯火打量着甬道,并不理睬他的路上无聊。
楚明允捂上肩头后靠上石墙,“啊……伤口好痛·”·苏世誉扭过头不紧不慢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个遍后才道:“楚大人这是……在暗示我过去抱你吗”··“那倒不必,”楚明允说,“你陪我聊聊吧。”
不待苏世誉开口又补充道:“多少分散我的注意力,大概也就不觉得太痛了·”·苏世誉瞧着他,“楚大人觉得我们能聊些什么”·楚明允弯眸一笑,道:“不如这样,你我轮流来问对方问题。”
“……”苏世誉叹了口气,“若是对方不说实话又有什么意思”·“所以说解闷罢了,”楚明允走到他身旁,慢声道:“能不能辨出真假端看自己,再者说,对方若是说谎不也正说明了他在回避那问题”他眸光沉浮不定,带着似真似假的笑意盯着苏世誉。
苏世誉无奈地又叹了口气,抬步走入了甬道,“你想问便问吧·”·楚明允跟上他,道:“苏大人看上去斯文,没想到居然还这样深藏不露·你既然会随身带着袖剑,为何从没听人说起过你是懂武的”·灯火如豆,只照亮了脚下一方石路,狭窄空间里只响着压低的嗓音。
他们挨得过近,苏世誉耳际几乎能感觉到身后人的温热吐息,他不自在地偏开头,才开口说:“倒也没你想的那样复杂,不过常年养成的习惯罢了·”·“我十五岁时曾随父亲征战。”
苏世誉道··楚明允诧异地看着他的侧脸,苏世誉脸上似乎流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更多是难言的复杂,甬道里光线过暗,他的表情转瞬即逝,来不及看真切。
苏世誉轻描淡写地继续道:“那之后他便严令禁止我再与人动手,想要我做个文臣·那时长安城不比现在,时有混乱,我当时又是年少气盛,动手总是难免的。
父亲因此命我穿白衣以便管束,每每被发现我都要去祠堂罚跪,跪得多了,就学会了藏着袖剑掩去痕迹不让他发觉,逃了不少的罚·”·“还真令人意外。”
楚明允瞥了眼苏世誉被火光映亮的脸,“你小时候真是比现在可爱的多·”·苏世誉对于这一评价不予置评地笑了笑··“你父亲为什么禁止你动手”他问。
苏世誉回头看他一眼,笑道:“这是第二个问题·”·楚明允无所谓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苏世誉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开口道:“我倒也一直奇怪一点,以楚大人如今的身家地位,为何不把家人接来同住”·楚明允脸色骤变,目光如刃般割过苏世誉的面容,见他依旧一脸淡然后才敛了神色,轻描淡写地道:“我是师傅捡来的孤儿,哪里来的家人。”
苏世誉点了点头,只道了一声抱歉··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楚明允的情形·京中早已传遍了在大夏与匈奴交战时那不知来路的青年的威名,战无不克,所向披靡,三州尽归海内,蛮夷退却百里。
大殿之上这年轻将领姿态随意地步入,任由数百朝臣以惊异目光打量,面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却总在众人不经意时流露出眉宇间的- yin -戾冷漠··那时苏世誉的父亲还在世,大将军苏诀看了他良久,对苏世誉道:“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苏世誉深以为然,下朝后便遣人查他来路,花费了足有几年才探听得知:·凉州楚家富甲一方,广结江湖豪杰,也属名门望族·匈奴南掠之时屠城无数,楚家自然无法幸免,却不知他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只有人说曾在一个滴水凝冰的冬夜里见过隐居剑圣门前跪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眉眼极似如今骄狂不羁的楚太尉··看来他的确很不喜欢这个问题··“到我了,还是刚才的问题,你父亲为什么不许你动手”楚明允说。
苏世誉回过神来,微抬了灯盏以便彼此能将脸看清,然后他微微笑道:“大概……是不大喜欢我杀人的作风·”·楚明允微愣,还没来得及仔细体味他话中含义,便听苏世誉说了一声:“到了。”
他们停住脚步,苏世誉回头看了楚明允一眼,将灯盏递了过去,双手按上石门将其缓缓拉开·沉闷的石块磋磨声响起,亮光透进一线来,然后随越来越大的缝隙流泻而入,他们不禁闭了闭眼来适应。
睁眼时视野已经清晰,古朴屋室,桐木案架,黄卷青灯,竟是间书房·楚明允和苏世誉走出,回首发现石门的背面正是掩饰成了一排书架,方一合拢,就再无半点痕迹。
楚明允慢条斯理地打量了一周,回眸冲苏世誉笑道:“走吧,去找宋衡好好聊一聊·”·自书房而出,走下长廊便是中庭·月上中天,乐声已歇,他们在地牢里折腾了那么久,上面的筵席已经散了,婢女们低头收拾着碟盏,脚步匆忙地来来去去。
苏世誉拦下一个,笑问道:“姑娘,你家主人现在在何处”·那婢女年纪尚小,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忙垂首摇头:“奴婢不知。”
“那这筵席是几时散的”·婢女抖得更加厉害,“就在一盏茶前,”她几乎带了哀求似地道,“奴婢只是个打杂的,大人请别再问了。”
苏世誉眸光微敛,放她走了,转头看向楚明允·楚明允冲右侧偏了偏头,“我刚才听见这边有声音·”·右侧是一片小林,花木扶疏,树影相织,月照栀花雪。
果然有人在··“这枝还是这一枝”谭敬点着栀子花回头问,他身后的罗裙女子笑嘻嘻地看着他不答话,他却像听到什么似的点点头,“那就听你的。”
折下了一枝白雪无暇,递到了女子的手中··工部尚书谭敬拍了拍衣上浮尘,抬眼见着向自己走来的两人一怔,连忙见礼道:“楚大人,苏大人·”·楚明允和苏世誉还没走近,女子就忙缩到谭敬的身后,只露出了小半张清秀的脸,怯怯地看着他们。
谭敬回头握住她的手,柔声道:“阿绣,别怕·”阿绣攥紧了谭敬的手,低着头不敢再看来人···谭敬对他们歉然道:“内子怕人,还请两位大人不要见怪。”
“无妨·”苏世誉笑笑··“宋衡在哪儿”楚明允开门见山地道··“下官不知·”谭敬摇了摇头,“大约是出了急事。
方才来了一个侍从向宋衡回报了什么,他样子有些慌张,跟我们赔罪散了筵席·内子不常出门,见这里新奇,我便问他能不能在这里逛逛,他匆匆忙忙地答过就走了。”
他想了想,抬手指向一处,“似乎是往那个方向去了,两位大人若有要事找他,可去看看·”·谭敬所指的正是书房的位置,楚明允和苏世誉出来时那里空无一人。
楚明允勾起唇角缓缓地笑了,“不用了,想跟他打个招呼而已,算不得什么要事·”他回头看着苏世誉,“真可惜啊,看来今晚是见不着了·”·苏世誉笑而不语。
既然对方已经跑了,他们跟谭敬道个别也就离去·府外夜色沉沉,灯火依稀,只剩下了几辆车马散落着··“楚明允·”苏世誉在背后忽然出声。
楚明允应声驻足,稍偏头看过去,灯火映在眉梢眼角点点光华,他低声道:“嗯”·苏世誉少有地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旁处,语调仍端得平稳,“总归算是你救我一次,……往后还请别再如此,苏某不至于顾全不了自己。”
楚明允长长地‘哦’了一声,听不出情绪地笑着了然道:“看来要对我这种人道谢的确是太为难苏大人这样的忠良了·”·苏世誉沉默了片刻,“苏某感激不尽,日后公事以外之处你若有需要,我倾力相助自然不在话下。”
隐在重重灯影间的眉目尽染冷意,楚明允抬手按了按肩头伤处,忽而转过身来,笑了,“光景正好,我看也别等什么日后了·”·他点了点自己的脸,笑的得寸进尺,“你亲我一下,此后各不相欠。”
“……”苏世誉微皱了眉,看着他没有动作··楚明允抽了口冷气,捂着肩头,低眉敛目作出泫然欲泣的模样,“嘶——伤口疼。”
“……楚大人·”·“似乎是伤到骨头了,唉真是……”·“……楚明允·”苏世誉打断了他的话。
楚明允抬眼偷着看他,终究没绷住表情笑出了声,他强忍着肩头的颤抖,摆了摆手说:“罢了,不闹了·”顿了顿又缓了笑意道,“你给我笑一个就当还清了。
但我要的不是你那种整天挂着的假笑,就像……”他思索了一下如何形容,“就像你之前笑杜越傻的时候的那样,真正的一个笑,不难吧”·“……我从未笑过他傻。”
苏世誉纠正道,他看着楚明允,意外地发现对方的神情居然颇为认真··苏世誉隔了几步距离看了楚明允良久,眉目柔和时连无奈都像染了宠溺,他缓缓弯起唇角,眼瞳里化开一潭温柔暖意。
楚明允有须臾失神,府灯的光自对方身后流泻,穿越夜色落在他掌中,似乎捎来了那丝温暖··“你似乎同我之前以为的不大一样·”苏世誉道。
楚明允闻言淡淡挑了眉道:“这话听上去不大像夸奖·”·“会吗”苏世誉笑笑,他望了眼候在一旁的车马,“夜色已深,苏某先告辞了。”
马车旁秦昭已站着等了许久,一见楚明允走近就迎了上来,“怎么回事”·楚明允三言两语将大致给说了,秦昭无言良久,一贯面无表情的脸努力了许久也没能作出一个复杂的表情给他看,只得问道:“师哥,你伤的是肩头,还是头”·楚明允倚着软垫,回给他一个白眼。
“你对他真有那个心思”秦昭追问道··“可能吗”楚明允冷笑一声,调整了姿势抬眼看他,“你以为苏世誉是什么人说是允我一件事也多半是试探,我挨了一箭才换他放下些许戒心,可不能就那么白白浪费了。”
“那你这个要求得出什么结论了”秦昭问··楚明允望着车窗外的夜色苍苍,半晌缓缓道:“我发觉他那么笑起来还真是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苏世誉:不想理你= =·楚明允:呵→_→·第九章 ·次日清晨有人报案,说是在京郊外发现了一具尸体,整张面皮都被撕了去,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京兆府尹连忙派人赶了过去,根据体态特征几经查验,最终确认那竟是当今状元宋衡·紧接着有一男子出来认罪自首,自称是落榜后心生妒忌,一时冲动才下此毒手。
其他试子前来指认,说正是此人送了豪宅给宋衡,原本还以为是什么仗义之士,孰料心肠如此歹毒··起因罪证一应俱全,判做收押牢狱秋后问斩,案子便顺利地结了。
结果呈报御前,虽说堂堂状元遭此谋害,但到底不过是同乡间的私人仇恨,无关家国社稷,换得皇帝朝臣叹息,赏识他才学之人的痛惜,如此罢了·如一粒细石落入湖中,仅仅泛起微澜而已。
世事陡转,连茶楼里的闲话也是隔几日就换些新鲜的,宋衡一个儒生,人脉寥落,没来得及上任更不用谈政绩,案子了结,就如同风间尘埃,落定便歇··在意的,恐怕只有那两人。
金殿听奏时苏世誉与楚明允对视一眼,各怀心思,恰都没提那晚地牢的事·他们自然明白,那晚宴请众臣的宋衡显然是贴上他脸的人顶替的,然后对方一见不妙,急急地抛出这个案子将其掩盖过去,反正是死无对证。
下朝时楚明允叫住了苏世誉,明知故问,“苏大人怎么不向陛下禀报地牢的事”··“陛下年纪尚轻,心- xing -未稳,何必现在拿猜测扰他。”
苏世誉淡淡道,瞥了楚明允一眼,“楚大人不也没提,那么你从此事中读出了什么呢”·楚明允勾起一丝笑,直看入苏世誉眼里,“难道苏大人和我想的不一样吗”·苏世誉轻笑一声,移开视线望向远处碧瓦飞甍,“……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见微知著·这是野心勃勃者在棋局中落下的第一子··出长安城外几十里的西郊多山,层峦耸翠,岭山逶迤,鸟兽穿梭于古木虬枝间,鸣叫相应,是个鲜有人家的地方。
一处山崖上有两个男子勒马而停,放眼前望·为首的男子墨蓝袍袖被风鼓起,衣襟袖口处层叠莲纹隐现,暗红如血,他回头问向身后的人:“确定是这里”·秦昭道:“是,但具体位置确定不下来。”
楚明允转回头,抬手压了压被吹得几分凌乱的鸦色长发,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嫌弃,“荒郊野岭的·”·那日在地牢里楚明允就注意到,那般复杂的构造绝不是朝夕能成的,而空气里浮动的血腥味分明意味着前不久这里还关着人的,显然主人是为了捉住他和苏世誉才将笼子腾空。
可是他们往里去时却见了巡卫,依之前他们在牢里乱转的情况看,巡卫是只在那处活动,所以楚明允猜是有什么人还关押在里面,没来得及转移出去··当晚他离开时不动神色,暗中却吩咐影卫去盯着,果然有几辆运货似的马车在破晓前悄悄地出了府。
影卫一路尾随得虽然悄无声息,但对方警觉极高,一进了西郊行踪愈发诡谲,此处崇山峻岭地势本就复杂,暗夜里树冠遮天更是一丝光亮也无,最终影卫也只是确定了他们在山中的大致位置。
秦昭道:“这种地方探查本就艰难,要不让对方察觉,恐怕要更小心·”·“意思是,我要多派人手来,而且还得多等上十天半个月的”楚明允道。
“是·”·“太麻烦了·”楚明允摇摇头,看着对面的山上绿林莽莽,“耗费精力,还拖累得影卫不能自由调度·”·“师哥是要放任不管”秦昭问。
楚明允轻笑了声,“就这么便宜了他们,那我心里多不开心·”·“那要如何是好”·“秦昭,”楚明允微眯起眼抬头,日光稀薄,苍穹上重云积叠出苍白颜色,“连日都是这么个天气,恐怕不久后要有暴雨呢。”
“什么”秦昭反应不及··“山洪·”楚明允淡淡道,“既然找不到,不如动手炸了山头,正巧有天公作美,到时雨水裹着泥沙巨石奔流而下,哪个也逃不掉。
他们爱缩在这里,那就索- xing -埋了他们·”·“可是……”秦昭迟疑道,“他们关押的人应该也在这里·”·“跟我有什么关系”他反问道,收回视线看向秦昭,“谁知道被关押的是什么人,再者说,依宋衡之事可见,即使查到他们的窝点人质也会被抢先杀了,照样救不出来。”
秦昭沉默不语··楚明允转开视线,继续道:“兵部虽然听从我的,不过火药量过大总会引起怀疑·我记得谭敬利用他工部尚书的职务在做些官船私贩的勾当,不如去跟他谈笔生意。”
“是·”秦昭道··楚明允睨他一眼,笑了,“冰块脸,对我有意见了”·“不是·”秦昭摇摇头。
楚明允唇边笑意淡了下去,他自然知道自己师弟的心- xing -,便调转马头往回走,换了个话题,“对了,我交代的苏世誉的事情查的如何了”·秦昭连忙打马跟上,缀在楚明允身后答道:“查不到。”
“嗯”楚明允微蹙眉··秦昭组织了下言语,说的清楚了,“兵部籍册没有苏世誉的名字,问了相关的人,也没人听说过他上过战场。”
“查仔细了吗”楚明允道,“苏世誉与我同岁,他十五岁时那就应该是十二年前匈奴攻打大夏的时候,而且他是跟着苏诀去的,不入籍册也说得通。”
“查过了,当时的将军的确是苏诀,可是大小战役都没有苏世誉的痕迹·大将军的独子,总不能是当了个杂兵走卒·”·楚明允沉吟道:“依苏世誉的口气,当时约莫是发生了什么。
以苏诀的权力,篡改典册删去了苏世誉也不是不可能的·”·“即便如此,当时跟从苏世誉的队伍也该是有记载的,可是这些都完全没有·”·“籍册没有,外人不知,那你就没去问问杜越”·“问过。
但杜越那时才八岁,而且金陵跟长安离得那么远,他怎么可能知道当年的事·看他的样子,家里也是从没提起过的·”秦昭道,“师哥,苏世誉所说,可能是假的。”
楚明允沉默,苏世誉当时的神情他还清楚记得,像是千般思绪落水无声,融成了一点浅淡缥缈的笑意·他缓缓摇了摇头,语气无端笃定:“那不是假话。”
“你怎么知道”秦昭问··楚明允想了想,缓声道:“若是假的,苏世誉这个谎撒的也实在太容易被戳穿·倒不如说是他清楚我们会一无所获,才会毫不在意地将回答了我那问题。”
几句话下掩的全是弯弯绕绕的心思算计,放在旁人身上多半要琢磨揣测个半天才能清楚·秦昭一时不知该怎么评价这两人,只得平淡道:“哦·”·“虽然不明白这样的情况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长安城的高墙已经隐隐约约地显在远方,旌旗飒飒,苍黄楼墙遮不住一城喧嚣繁华。
此处是读书人的寒窗深梦,是逐利人的金玉之都,更是掌权者无声厮杀的疆场···楚明允唇角勾起,上扬的尾音里有些许期待之意,“我和他,来日方长·”·第十章 ·长安城一夜之间又热闹了几分。
大夏的年轻帝王李延贞登基已有八年,匈奴之乱早已平息,邦国之间互不干扰,天下如雍和的年号一般也逐渐有了歌舞升平的气象·天下的事关怀的差不多了,李延贞便想关怀关怀自己了。
先帝子嗣单薄,英年早薨,李延贞未及冠就登基了·当时匈奴犯乱,局势动荡,入宫侍奉的妃嫔是贵戚家匆忙选出的几个端正女子,安静规矩,无趣至极·而李延贞生- xing -风雅,喜好诗词舞乐,可他闲来赋下的词句连个能陪着欣赏的人都没有,文臣里词赋绝伦者甚多,但他稍一提起,朝臣和后宫的回答就达到了空前的一致:“陛下,国事为重。”
·多么心痛··这日金殿上待诸事回报完毕,李延贞环顾一周,目光特意地落在苏世誉的身上,委婉地提出了采选之事,想择些伶俐女子以伴风雅。
苏世誉垂眸淡笑,答道:“此乃皇家宫闱之事,陛下何须询问臣等·”·楚明允侧目扫去一眼,他分明记得当年是谁轻皱着眉挡回了采选,言辞温和恳切,劝的李延贞果真多年没敢再开口。
总结下来便是:年纪尚轻,修身养- xing -;国事为重,你再等等··当时楚明允跟秦昭随口提起,摇头感叹:“自己不成家还要旁人跟着修身养- xing -,他哪日若是辞了御史大夫之职,估计是要去归隐修道。”
秦昭瘫着脸没理他··无论如何,采选是定下了,择天下良家女入京,供帝王之遴选··仅仅几日,就有许多车队入城,在京的官家小姐紧张准备,远在封地的几路诸侯也送来美人众多。
酒楼茶馆里闲话也尽是对采选女子的评头论足,其关注程度热烈得远胜过自己娶亲··这气氛着实感染人,连秦昭都冷眼旁观不下去,去书房找楚明允主动提起了这事。
楚明允慢慢地抬眼看他,“你羡慕了”·“……”秦昭僵着脸道,“那么多官吏急着送人入宫,你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前朝后宫,自古都是相互影响的。
楚明允捻着一颗青翠欲滴的葡萄,“吃不吃”·“师哥,”秦昭忍不住道,“他登基时我们还没入朝就罢了,现在这个机会你打算放掉”·楚明允顶着秦昭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将果盘移到一旁,又拣出了几卷文书搁在书案上,这才抬眸看向他,“什么机会”·他冷冷地笑了,“把女人作为棋子,送入宫去吹些耳旁风没用的人才要依靠这种手段来巩固自己的地位。”
秦昭无言以对·他并不认同这类手段,可楚明允向来身处风口浪尖,这机会他们看不上,难保别人不会拿来对付楚明允·以他师哥的傲气,自然丝毫不放在眼里,可他却难免担忧。
楚明允瞧着秦昭这副样子,忽然道:“你若是有兴趣倒也不是不可以……”·秦昭诧异地看着他··楚明允慢悠悠地道:“仔细想想,虽然我手下没什么女子可差遣,不过杜越倒是挺讨人喜欢的,不如把他送宫里去你舍得不舍得”·“师哥……”·“哎你们说我什么呢”杜越推门而入。
秦昭:“……”·楚明允:“打算给你准备点嫁妆,秦昭要娶……”·“扯淡,”杜越大大咧咧地找了椅子坐下,“就你整天缺德,秦昭才不搞什么嫁妆。”
楚明允最后那个字音被杜越清亮的嗓音全然压了过去,可秦昭仍是紧张地看了楚明允一眼,嘴唇紧抿成了一线··楚明允偏头嗤笑了声,戏谑地长叹了口气,拿着那摞文书就站起身顾自往书房外走去。
杜越在身后叫他:“哎你上哪儿去我才刚来”·楚明允人已走出老远,声音还清晰地悠悠传来,“这屋里傻气太重,我出去透透气。”
“我靠,”杜越拧着眉,“信不信老子给你下毒啊·”·其实他也就是仗着楚明允听不见了才敢这么说说··“……杜越。”
秦昭忽然叫他··“干嘛”杜越看向他··秦昭一对上杜越那双澄亮的眼就张口结舌起来,楚明允方才那个字音清楚地砸在了他的心头,让他慌得近乎不知所措,但好在他天生一张表露不出情绪的脸,杜越又不是个细致的人,看不出什么不对来。
秦昭词穷了半晌,干巴巴地道:“你吃葡萄吗”·杜越随之看向书案上那碟还沾着晶莹水珠的葡萄,头一点,“吃”·那边秦昭和杜越对坐着认真吃起了葡萄,这边楚明允是带着文书进了宫。
太尉与御史大夫每月向皇帝回报所掌事务,这是惯例··楚明允由宫娥引着进入御书房时苏世誉已经到了,他手里同样握着几册文书,打量着书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主位上李延贞手握着一把刻刀,低头正打磨得专心,他身旁竟立着足有一人高的木料,淡淡地透着香气,能看得出材质上乘,大概是哪里进贡来的稀有木材··当今陛下除了政事国事天下事事事精通,尤擅雕刻作画。
楚明允向李延贞行礼,李延贞敷衍地应了声,连个目光也分不出来,口中道:“文书就搁在桌上吧·”·书案上早已搁着好几幅展开一半的采选女子画像,卷轴上还散乱着好几把刻刀。
楚明允明白苏世誉是在打量什么了,他是在找能放下文书的地方·楚明允上前直接把文书压在了画像上,苏世誉看了他一眼,跟着放下了东西···苏世誉理了理袍袖,看着依旧沉浸在刻刀的李延贞,轻咳了一声。
苏家自太子时便扶持他,苏世誉又比他年长,李延贞对他是存着敬意的,闻声连忙抬起了头,笑道:“朕听着的,你们回报便是·”·楚明允和苏世誉实在是习以为常了,任由李延贞看着木料一心二用地听完了回报,末了收回目光看着他们笑着叹道:“朕得两位爱卿相助,天下安泰,海晏河清,可谓幸矣。”
楚明允与苏世誉笑着应答,其中心思各异··李延贞沉吟了一会儿,道:“还有件事,朕想询问一下两位爱卿·”·“陛下但说无妨。”
“这块木料实属上乘,朕以为唯有雕刻成绝世美人方可不负天赐,爱卿可有能推荐的人吗”·“……”·沉默了片刻,苏世誉开口道:“正值采选,天下美人云集,陛下自其中挑拣便是。”
李延贞摇了摇头,“朕自然是找来些看过的,那么多秀女容色尚抵不过苏爱卿,朕看不上·”·“臣一男子怎能与之相提并论,”苏世誉笑道,“再者说,若是真论容貌,楚大人才称得上是绝色。”
一直沉默的楚明允侧目过去挑眉道:“我也是男子·”·苏世誉迎上他的目光,微微笑道:“我何时说过不是楚大人急着强调什么。”
·他忽然想起贤良温雅的苏大人其实是个记仇的人··楚明允全当没听到,转回脸来正撞上李延贞落在他面上的审视目光,他不禁一愣,未来得及开口却见李延贞神色苦恼地摇了摇头,“楚爱卿虽也漂亮,但眉眼太妖冶艳丽,不是朕喜欢的那种。”
苏世誉陷入了沉默··楚明允眉心跳了跳,他冷笑一声,敷衍道:“臣相貌不合陛下心意,真是……羞愧难当·”·李延贞抬了抬手,“无妨”,他侧头看向苏世誉,“你刚才是不是笑了一声”·苏世誉平静地抬起眼来,“并未。”
“那苏爱卿会喜欢这样的吗”话刚脱口问出李延贞自己却摇头笑了,“朕忘了,你从来不会喜欢上什么·”·这世上有美人无数,云集之地除了深宫豪门,自然还有花街柳巷。
呢喃莺啼燕语,缭绕香风扑鼻,是人间的极乐地··一顶软轿停在了红袖招的雕楼画阁前,门前迎客的鸨母一见着那男子便快步迎了上去,殷勤笑道:“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儿叫人说一声不就得了,这匆忙的……”·男子摆摆手打断她的话,“她呢”·“在房里歇息呢,我这就去叫她。”
“不用·”男子抬步走上了楼·楼下的欢声笑语低了下去,婢女为他开了门,恭敬地行了一礼退到一旁·这屋内装饰仿佛走入了与此地全然不同的地方,素净温和,全无浮华媚态。
纱帐层叠几重,随风轻曳,婷婷身影近了,一只柔胰撩开帐幔,女子对他轻轻一笑,眉眼柔和秀丽··静姝对男子行了一礼,这才抬眼道:“您亲自前来,怎么不提早通知一声”·男子坐下,笑道:“没什么事,来看看你。”
静姝上前亲自为他斟满了茶,浅浅笑着,开口正欲说话,远方忽然隐隐传来一声闷响,连带着地面都微微颤了一颤,极是轻微,基本被楼下调笑声响盖过,若非内力不浅之人恐怕难以觉察。
男子也望向了窗外,他们惊疑不定地对视了一眼,直觉不安··慌乱的脚步声直奔向这里,小厮顾不得礼数推门探进头来,张口就喊:“少主不好了,西郊那边出事了”·“怎么了”男子猛然起身。
天边忽然炸起一声惊雷,静姝快步走到窗前,只见远处铅云上电光如蛇,雷鸣声如漫天锣鼓震响,隆隆滚来,重云骤然崩塌,暴雨倾盆而下··作者有话要说:苏世誉:恕我直言,我不是针对楚明允,我是说在座诸位,都有病。
楚明允:→_→·秦昭:→_→·杜越:=口=·李延贞:那么苏爱卿喜欢这样的吗·楚明允:不用问了,他喜欢,所以后来喜欢我了。
李延贞:→_→·苏世誉:→_→·第十一章 ·严烨跟着秦昭进了太尉府,一路穿过朱红曲廊向着书房而去·他一路上赞叹了府上气派,试探了几句问话,可那黑衣男子就只给了他个背影,和几声淡漠的‘嗯’,真是莫可奈何,他悻悻地闭上嘴,随着秦昭停步,看着缓缓打开的书房门连忙整理好了表情。
楚明允正提笔在地图上勾画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一眼望见了严烨,“你过来做什么”·严烨施了一礼,笑答道:“下官得知大人在打听陈老尚书的消息,碰巧了解些,这就赶忙来告诉大人了。”
楚明允搁下笔,后靠上椅背,“你知道陈玄文家人在哪儿”·“只是了解一些,”严烨道,“前些日子下官出使临安,同郡守小聚,他提起陈老尚书不知为何忽然找他帮忙,在临安城外置办了所宅邸,把家小都送了过去。
陈老尚书不肯多说,他也不好过问,可是没过几日,那宅子居然半夜起了火,等他派人赶过去时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半夜起火”楚明允眉梢微挑。
“是·这案子郡守哪敢怠慢,他派人去查了好几遍,没有人为纵火的痕迹,可能是宅内烛火之物出了事·”·“呵,”楚明允冷笑,“纵火的人若是能让他给查出来,也就没脸面去杀陈玄文那一家了。”
查探中走过场的成分的确有不少,楚明允语气太过讽刺,严烨额角不禁微微渗出了冷汗,不敢看他,陪着笑道:“大人说的是·”··“你的意思是,陈玄文一家全都让烧成了灰”·“这……恐怕不一定。”
严烨犹犹豫豫地道··“嗯”楚明允看着他··严烨忍不住抬袖拭去冷汗,忐忑道:“那、那郡守也是猜测,下官只是转达,并不清楚。”
楚明允笑了,慢声道:“你这么怕我做什么”·“怎么会·”严烨笑笑,壮了胆子继续道:“有人说半夜里有见到车马在那边停下过,似乎是救出了个人,可能是陈老尚书的独孙,但夜色太深,看不大真切。”
楚明允眸色微敛,看向秦昭·秦昭对上他的视线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打算等严烨走了就吩咐人去临安一趟··可严烨该说的说完了,并不打算就这么离去,反而笑着道:“大人对陈老尚书这么关心,可是有什么事下官虽然无能,但说不定能为大人分忧一二呢。”
楚明允看了他一眼,自然明白他想趁机谄媚的心思,于是随口道:“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陈玄文的孙子长得还不错·”·“……”严烨想起来眼前这个男人是个坦然地好起男色的,原先准备的话一下子都噎了回去,只得讪讪干笑。
楚明允漫不经心地道:“对了,你就这么来我府上,不怕被苏世誉发现”·“大人放心,”严烨连忙道,“御史大夫这会儿并不在御史台,他前脚出去我后脚跟出来的。”
“哦”楚明允来了些兴致,“苏世誉去哪儿了”·“有人弹劾工部尚书谭敬官船私贩,运营火药。
您应该知道,如今御史台的折子都要过苏大人的眼·这事严重,若是假的,给朝廷命官扣上这么大的污名是我们御史台办事不当;若是真的,又怕直接递折子到圣前会打草惊蛇,苏大人就把折子先扣下来了,依他的- xing -子来看,下官估计他是要亲自去查了。”
·楚明允脸色微冷,“弹劾谭敬运营火药”·秦昭神色也有了变化,紧盯着严烨等他说下去··“是,”严烨对他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继续道:“谭尚书官船私贩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了,原先还算收敛,咱们也都心照不宣地过去了。
可他这回不知是怎么了,连运了几大船的火药进来·”·楚明允指尖轻点在书案上,眸光沉浮不定··他跟谭敬的那笔火药生意早就结了,西郊那边炸过了,山洪也恰到好处地埋了个干净,事情本就完了,可谭敬如今又搞来这么些火药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京中还有人要动手脚·他声色不动地道:“亲自查,苏世誉是要怎么个查法”·严烨想了想道:“那弹劾的折子下官送过去时也看了一眼,似乎是有谭尚书的亲信口录,说是西市的仓库里放的有他和所有人往来的各项账目,苏大人可能是想去拿到那账目。”
楚明允覆手合上地图,起身理了理袍子,开口道:“行了,你回去吧·”·“什么”严烨错愕地看着他··楚明允自眼角斜去一眼,“还要等着我送你”·“不敢不敢。”
严烨叠声道,“只是……大人这是怎么了”·“忽然有些想苏世誉了,我去见见他·”楚明允道。
“……啊”·可是你们早朝时不刚见过吗·楚明允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严烨忙开口辞谢,识趣地自己走了。
楚明允与秦昭对视一眼,出了府翻身上马,径直去往西市··与谭敬交接火药是秦昭去的,自然认得地方,那仓库在长安西市边缘,远远望去荒草杂生,零落破败,像是长久废弃无人的,可他们知道,那其中是如何的戒备森严。
秦昭自然提出要进去,被楚明允一句‘你应付得了苏世誉’给堵了回去·楚明允问清楚了仓库内的布局和账房位置,吩咐秦昭带着影卫在四周隐匿起身形以免苏世誉先一步离去,而后足尖一点,闪身便翻入了墙内。
仓库里很是安静,只有偶尔走过的巡卫脚步声·楚明允没花什么力气就潜入了账房,桐木抽屉上还完好地挂着小铜锁,楚明允打量了一下,干脆地捏断了黄铜横梁扔在了一旁,抽屉拉开,里面空空如也。
还是被苏世誉抢先了一步··楚明允直起身子揉了揉眉心,出了账房,略一思索,转身向着库房走去·不过百步,他隐约察觉到人息,便勾唇一笑,跟了上去。
苏世誉推开库房门,脚步忽然顿住,旋即猛然回身·扬手间袖中剑显出刃锋拉开一道寒芒,却在半途被人挡下握住了手腕,撞进视野里的脸勉强算是熟悉,在离剑锋不过半寸的距离下对着他露出笑来,“哟,苏大人。”
苏世誉微有意外,“……楚大人”他抽回手,将剑压回掌中隐去锋芒,并没放下戒备,“方才跟在我身后的人,是你”·“除了我,你还想见谁”楚明允笑得眉眼弯弯。
“楚大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苏世誉问道··“还不是为了你”楚明允瞧着他,故意叹了口气,慢悠悠道:“之前在街上不经意瞥见苏大人的身影,还未来得及打招呼你就没了踪影,我便只好跟上来。
我找的这样辛苦,还想着能趁机跟你再多说几句话,没想到让你提防成这样·”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方才若我慢了,只怕那一剑已经穿额而过了·”·“你过谦了。
楚大人是经历过战场杀伐之人,我这点自保的小伎俩你拦得波澜不惊,又何必再说什么如果·”苏世誉淡声笑道,将袖剑收回袖中,“不过,楚大人这么跟过来,只为了跟我说几句话吗听上去可真不像是你的行事作风。”
“我思慕你,找机会跟你亲近,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苏世誉皱眉,忍不住道:“楚大人……我一男子,你调戏着不觉别扭吗”·楚明允眉梢微挑,语意带笑,“我觉得很好,再者我一片赤诚之心字字肺腑,这怎么能算调……”·“是我失言,”苏世誉抬手打断他的话,无可奈何地转过身走进库房,只是听见身后随着一同响起的脚步声时,苏世誉动了动唇角终是忍不住无声叹出两字,“冤家。”
“对了,”苏世誉忽然问道,“楚大人肩上的伤如何了”·“早就不碍事了,”楚明允将库房门关上,回身笑吟吟地看他,“你要不要过来摸摸看”·苏世誉转头,目光扫过他肩头,又落在他脸上,忽然莞尔一笑,道:“不必了,看来皮肉上的伤于楚大人而言,的确是不算什么的。”
毕竟脸皮都能有这么厚··楚明允神使鬼差地听懂了苏世誉的弦外之音··第十二章 ·库房里- yin -- yin -冷冷的,墙上只开着扇小窗,光线有些晦暗,数十个大箱子靠着墙堆叠出了一片浓重- yin -影。
苏世誉走上前去认真打量了片刻,伸手将箱子慢慢打开,火硝味顿时扑鼻而来,满满一箱的黑火药··楚明允蹙眉后撤了一步,挥了挥手将那刺鼻的味道散去,摇头叹道:“没想到这里竟会有这么多火药。
哎,依你来看,这些加起来够不够把这半个长安城给炸了”·苏世誉又打开了几个箱子,皆是填满了火药,闻言他笑了笑,道:“长安城怎样我不清楚,依我来看,将太尉府夷为平地倒是不成问题的。”
“哦”楚明允笑了,“是吗我觉得还能再捎上个御史台·”·苏世誉回过头,与楚明允相视一笑,心思各异,不言而喻。
楚明允在后面抄着手打量着苏世誉,心思几转·眼看着苏世誉已经将一切复原,就要离去,他正欲说些什么拖住对方,耳中忽然捕捉到一丝动静,眸光一亮,他回首看一眼身后紧闭的铁门,压低声音对苏世誉道:“过来。”
苏世誉本就已转过了身,见状困惑地走了过来,“楚大人,怎……”·他猝不及防地被楚明允扯到了门后,腰上一紧整个人已被楚明允揽在了怀里,后背紧贴胸膛。
苏世誉下意识地要挣开,楚明允另只手抢先环过他身前锁住了他的动作,又侧头将唇贴在了他耳畔,发出声极轻的气音:“嘘——”·温热气息扑满耳廓,耳际传来的柔软触感让苏世誉皱紧了眉,却克制着没有躲开。
在楚明允出声的瞬间,他也听见了门外渐近了的脚步声··私贩火药是件风险极大的事,比起要躲过官府的盘查,这些数目庞大的黑火药本身就是致命威胁,稍有不慎引爆了,不但血本无归,更是要搭上无数人命。
因此谭敬在囤放火药的仓库里定下了严格的巡查制度防范火种的进入,这个时候,正是一队守卫巡查来了··宽厚的铁门缓缓敞开,将他们两人的身形完全遮蔽,脚步声清晰地响在这一方空间。
楚明允感觉到怀中人的妥协配合,然后缓缓地勾起了唇角,放松了对苏世誉的压制,手掌却不但没有收回反而贴上了他的腰侧,一点点,缓慢地游移摸索··苏世誉怔了一下,转而闭了闭眼竭力忽视他的行为,凝神静听守卫查看货箱的响动。
掌下的衣袍触感柔滑,手中的腰线柔韧窄瘦·如果不是眼下不适合开口,楚明允倒挺想夸一句苏世誉的身材再看看他的反应,想来有些遗憾·忽然,他的手顿住,指尖轻按,确定了自己所要找的东西。
扣住苏世誉的手臂紧了紧,楚明允的手缓缓移上,终至衣襟处,素白手指在襟口的暗色流纹上不紧不慢地划了个圈,刻意地摩挲几下,便毫无犹豫地探了进去··苏世誉的身体僵硬至极,只隔了一层单薄里衣的皮肤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手掌的温度,如蛇般紧贴着向下缓慢游移。
守卫们检查完毕依次向外走去,楚明允的手仍在向下·铁门合上的瞬间苏世誉侧头看向他,眸光锐利,是警告之意·楚明允对上他的视线,眼角微挑弯出艳丽笑意,张口正对着苏世誉的耳中轻轻吹出口气,笑意更深。
他已经摸到了那东西的一角,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苏世誉迅猛发力,抬肘直击楚明允的胸口,借势身形一动猛地挣脱开去,拉开几步距离·但这瞬息间直觉有什么东西随着楚明允抽手而一同离去,他抬眼看去,又是一怔。
“嘶——你怎么随身还带着书”楚明允没漏过苏世誉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杀意,他忍下胸口钝痛,扬了扬手中的书本,在如愿看到苏世誉微变的脸色后便低眼翻了翻手中东西,“原来是账本。”
“不是什么有意思的东西,还请楚大人物归原主·”苏世誉将情绪悉数敛去,理着有些松散的衣襟道··“好啊·”楚明允笑着看他,手指点上自己的唇,“你亲我一下。”
苏世誉抬眼看他,平静地笑道:“这种无趣的玩笑开过一次就够了·”·“你觉得是玩笑”楚明允翻开账本,抬手便干脆地撕下两页,“那——现在呢”·纸张破裂声响起的同时苏世誉的眸色一深,一言不发地笑着瞧他。
楚明允仍是笑意盈盈,稍偏头对上苏世誉的视线,信手翻过几页又撕下,“现在,还觉着我是在同你开玩笑吗”·“太尉大人,”苏世誉微微沉声,唇边笑意更深,盯着他道:“你手中拿的是案件的重要证据,哪怕你身份尊贵,如此扰乱公务也是要定罪的。”
“是吗”楚明允拎起账本又仔细看了看,转而将东西背在身后,微倾身看着苏世誉笑道,“是什么重要案子,居然要出动你亲自来取证你说说看,我可以帮你的。”
·“还请恕苏某无可奉告,”苏世誉平淡道,“这点琐事怎么敢劳烦太尉大人·你现在把东西还回来,就已经算是帮了大忙了·”·楚明允淡淡挑了眉,收回目光将手中撕下的纸页随意叠了几下夹回账本中,走过去把它递还给苏世誉,“罢了,那就不闹你了。”
他目光在苏世誉脸上转过一圈,耸耸肩折身向外走去,“看你现在的样子是不太想看见我了,那我还是先告辞吧·”·苏世誉沉默地看着楚明允就这么开门走出,身影转而消失,他捏了捏手中账本,皱紧了眉。
楚明允转过拐角时回望一眼,低声笑了,然后他看向前方,索- xing -放慢了脚步,闲庭漫步般地往外走去··这仓库过道里总是有些回音,遥遥地将赶来的人的脚步暴露无遗。
不出他所料,走过几个转折,就见有大批守卫将前路堵了个严实,最前方的人对着楚明允作揖一拜,“下官不知大人前来,未能及时相迎,还望楚大人不要见怪·”·“无碍,”楚明允漫不经心地点头道,“现在迎过了,让开吧。”
“下官职位卑微,平日里少有机会与大人……”·“你带人来拦我就是为了说这些废话的”楚明允道··谭敬顿了顿,直看着楚明允,再度开了口,“既然大人明白,下官也就单刀直入了。”
“我那生意也是同大人有过来往的,如今这个时局,大人您忽然出现在了这里,我便忍不住想来见见大人·”谭敬道··楚明允低笑一声,道:“你觉得,我是在销毁证据的”·“不敢,”谭敬道,“太尉大人怎么会是那种落井下石独善其身之人。”
楚明允笑意缓缓深了,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两张叠在一起的纸,伸到一旁墙上的油灯上,火舌顷刻舔上纸张烧出一缕墨香,他手一松,便跌作了漫漫灰烬··“可我就是这种人,”他眉目间的- yin -狠森冷显在暖色灯火之下,“所以别妄想拿这个来威胁我,无论是谁。”
谭敬一愣,身后守卫们都自觉握紧了兵器,蓄势待发·谭敬眼中狠厉毕现,扬手正要开口却又被楚明允抢先打断··“不过我也没那么绝情,”楚明允吹去指上沾染的灰,“苏世誉方才还在你火药仓库里,这会儿也走不远。
查你的是御史大夫,你该拦也是拦他·”·“苏世誉”谭敬怀疑地盯着他,“大人肯将他的行踪透露给我”·“苏世誉是死是活与我何干”楚明允抬眸看他一眼,“盼着他死的人,可多了去了。”
谭敬将这话在心头仔细体味了一番,随即了然笑道:“既然如此,还请大人放心,下官愿为大人效力·”·楚明允扯了扯唇角不以为意,抬手示意他让开。
苏世誉停住了脚步,他扫视一周,末了视线落回谭敬身上,微微笑了,“谭大人这般阵仗,可不大像是来迎接我的·”·“若非迫不得已,我也不愿冒犯大人。”
谭敬道·他身后守卫皆已亮出兵刃,锋芒在晦暗的走道里有些刺眼··“冒犯吗我以为鱼死网破大概要更适合谭大人现下的心境。”
苏世誉往他来路望去一眼,“说来,你从那边过来,没碰见楚太尉吗”·谭敬看着苏世誉这副斯文模样,不自觉将这句简单问话曲解成了对自己的警告,他冷笑出声,道:“楚太尉是不会回来救您的,御史大人要失望了。”
顿了顿,又道:“实不相瞒,谭敬现在,可正是奉的那位大人的命令行事·”·苏世誉不禁奇怪地看他一眼,“……我究竟该是有多想不开,才会想要等他救”·作者有话要说:作者: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职场- xing -骚扰。
楚明允:呵··作者:啊不过我也好想抱世誉啊一定暖暖的香香的////·楚明允:呵呵··作者:……·第十三章 ·“您这是何意”他问。
“你不用知道·”男人站在窗前,望着曲江天水一色蜿蜒远逝··“运入那么多火药,只存在库中,不卖出也不转移,难道是要等着人来查我不成”他微咬牙道,“您这是要将我当做弃子了”·男人忽然笑了,转过身来看着他,“即便不这样做,你还能撑多久,你妻子又还能撑得了多久”·谭敬猛然惊醒,他坐起身抬手抹去额上涔涔冷汗,只觉腕上沉重,随他的动作铁链当啷作响。
身下是有些潮- shi -的茅草,谭敬看着自己身上的惨白囚衣,愣了愣,昏迷前的记忆迟缓地苏醒··一切都快到他不及反应,模糊中只记得苏世誉对他一笑,转而就自己就失去了意识,只剩后颈至今还酸痛着。
眼下光景一眼便知,他垂下头,惨然苦笑了一声··“你醒了”一个温和嗓音响起··谭敬心头悚然一跳,他抬头望去,有人长身玉立地靠在墙上,隔着铁栏牢门看着他。
“御史大人好身手,可真是深藏不露·”谭敬冷冷地道··“过奖了·”·“人赃俱获,御史大人不去结案,为何反而来这种晦气地方”谭敬道。
“我来看看你·”苏世誉道··谭敬冷笑出声,“我可不觉得自己有哪里值得您探望的·”·“我记得你当年入仕时也是满怀壮志,愿为黎民社稷死。”
苏世誉看着- yin -暗牢房里面形容狼狈的人,“如今竟沦落成了这副模样·”·“御史大人恐怕要失望了,”谭敬随意地坐在地上,坦然道:“从前是,现在是,哪怕临死的那刻也依旧是,我不后悔我做过的一切,包括为国入仕,也包括贩卖走私,杀人害命。”
·“听上去相当矛盾·”苏世誉平淡道··“也简单的很·”谭敬垂下眼,道:“御史大人大概也知道,我妻子坠入过冰窟,救上来后高热不止,最终给烧成了痴傻。
而自此她也患上一种顽疾,发病时疼得会砸东西,伤人,甚至控制不住地残伤自己·那病没得治,只有不断给她用药去镇痛缓解·”·“这就是你官船私贩聚敛钱财的理由”·“我在京中身居要职,看上去光鲜无比,多少人羡慕,可是要供那药却实在是杯水车薪,可我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疼死过去呢”谭敬苦笑道,“我若是连她都守不住,哪里还管什么黎民生死”·“你妻子若知你为她如此,恐怕宁死也不愿让你走上歧路。”
苏世誉道··“她永远不会明白这些·”谭敬盯着手腕上的齿印伤疤,语气也不自觉温柔了些许,“我花了一年才让她重新认得我,又用两年教会她我的名字。
后来一次发病时,我为了拦她被咬的手上鲜血淋漓,她清醒过后捧着我的手一直哭,又说不出什么话,只知道一边掉眼泪一边叫着阿敬,阿敬·”谭敬忽然顿住,压下喉中哽咽,抬头直视苏世誉,“换作是你,你会忍心让她受苦”·苏世誉沉默一瞬,道:“既然是不治之症,你强留她在这世间才是受苦。”
“苏世誉,”谭敬像是听见了什么可笑之事一般,忽然放声笑了,“你难道没有心吗”·苏世誉静静地看着他,“同我有什么关系。”
“御史大人从来没爱上过谁吧”谭敬摇头,嘲讽道:“先前听人私下里说你无心寡爱,我还以为是他们嫁不出女儿的抱怨,没想过果真如此。”
他看入苏世誉眼底,讥讽至极,“真是可悲又可怜·”·苏世誉不为所动地看着他,等到谭敬讥笑低了下去,他才淡淡开口:“我所司是监察审断之职,即便如你所说是无心无情,也只能说是恰好。”
谭敬冷笑不语··苏世誉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与他只隔了一扇牢门,“你言下之意皆是为了你的妻子,可是你记得不记得,依照你所犯之罪,她必定是要连坐问斩的。”
谭敬脸色陡然变了··“你这桩案子由我全权掌管,你同我讲这些,究竟是为了激怒我,还是打算让我放过你妻子”苏世誉静静地看着他道。
谭敬张了张口,发不出声,半晌哑然道:“御史大人来此,到底所为何事”·苏世誉收回目光,抬手拂去袖上沾染的浮尘,“那批火药的主顾是谁”·“你去查一查那账目不就知道了”·苏世誉看他一眼,轻声笑道:“账目上是真是假,我自然是有分寸的。”
谭敬低下头不去看他,心念急转不定··记忆中靠窗而立的男人对他道,“你依照我说的做,我能保证你妻子无事·”·眼前的男人对他说:“我向来以为,你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
将心一下沉到了底,谭敬闭上眼,一字字地道:“淮南王·”·六月小暑,细柳荷风·青青树色傍锦衣,乳燕流莺相间飞·青年单手支颔漫不经心地瞅着摊开在石桌上的书,绿池中锦鲤簇跃岸沿,欲逐上他袍角红莲。
苏世誉随着婢女来时便见的这幕景色,婢女欠身退下,楚明允懒洋洋地抬起眼来,见着是他微微笑了:“哟,真是稀客啊,苏大人怎么想起来我这里了”·苏世誉抬步走到他近前,淡淡笑道:“自然是有事才会来的。”
离开牢房后他就去核对了账本,与谭敬所言无差,墨字明明白白地写着是淮南王·苏世誉仍是觉得心中存疑,便往前翻阅过去,这才发觉缺失了两页的账目。
那两页被撕的干净极了,只余下残纸几点,若不是他看得仔细,恐怕都没法发觉的··“你若是说想我了,我可是会开心许多的·”楚明允含笑瞧着他,指了指桌上一碟樱桃,“吃吗”·“不必了,我问过事情就走。”
苏世誉看着他道:“楚大人可还记得前两- ri -你在仓库里拿到的那账本·”·“记得呀·”·“那账本里有两页被人撕毁了,楚大人可知道些什么”·“缺少两页”楚明允手肘倚在石桌上,偏头笑着看向苏世誉,“那苏大人以为是我拿了,所以特地来找我索要的”·“说笑了,楚大人怎么会是使那种伎俩的卑劣之人。”
苏世誉对上他的目光,笑意淡淡,意有所指,“只是想来询问一下线索,也方便我寻找·”·被含蓄骂了的楚明允面色不改,坦然道:“我没什么线索。”
“楚大人翻开账本的时候,没有留意到有两页是缺失的吗”苏世誉问··“不知道·”楚明允干脆地答。
“既然如此,楚大人在仓库里可还见到了什么别的人”·“没有·”·“楚大人不妨再仔细想想,不必急着回答,等候片刻的耐心我还是有的。”
苏世誉笑道··“苏大人不信的话,要不要亲自动手找”楚明允冲他张开手臂,笑吟吟道:“只要苏大人说声想要,我脱光了让你摸回来仔细找也不在话下。”
苏世誉微敛了眸,声色未动,一时没有答话··“不好意思开口吗”楚明允轻眨了眨眼,眸似春水潋滟生光,抬手便握住自己衣襟,“那我自己来脱”·话音未落他就扯下衣襟,一片白皙锁骨随即显露而出,苏世誉猛然偏过头移开视线,抬手制止了他,“……是我误会了。
缺失部分我会再从别处找起,打扰楚大人了·”··他自然是清楚苏世誉无可奈何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无耻·且不说非礼勿视,他更明白苏世誉不愿与他牵扯过多的心思,不只是爱惜名声,更因为楚党与苏党相争多年,若是苏世誉与他走的太近,只怕皇帝也是会要对他起疑的。
他现在是真觉得自己这个对头有意思极了··楚明允唇边笑意更深,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苏世誉的表情,“无碍,能多见苏大人一面我可开心的很,要我送你回去吗”·“不必劳烦了。”
苏世誉仍不看他,点头告辞后转身便走··“啊对了,苏大人,”楚明允忽然叫住了他,边理好自己的衣衫便不紧不慢地笑道:“忘记说了。
苏大人不但模样漂亮,没想到身材也那么好,连不高兴的样子也要比平时可爱许多呢·”·“……”背对着他的苏世誉眼中闪过一丝- yin -翳,语气依旧淡然,“蒙你谬赞了,告辞。”
刚踏出太尉府苏白就迎了上来,“公子,事情怎么样了”·“一般·”苏世誉道,“那两页账目注定拿不回来,我这一趟也不过是探探他的态度。
现在,已经能肯定拿两页上的人是谁了·”·“可也没证据了啊,难不成就这么放过他”苏白忽然灵光一闪,“对了公子,以蓄意毁坏证物给他定个罪名也不行吗好歹给个教训啊”·苏世誉长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道:“我还没那兴致让人知道账本是怎么到他手里的。”
苏白呆了一下,“不……不是他硬抢去的吗”·苏世誉深深地看苏白一眼,没有回答··作者有话要说:注:青青树色傍锦衣,乳燕流莺相间飞。
有一字改动··出自唐.韩翃 《幸有心期当小暑》·翩翩马上郎,执简佩银章··西向洛阳归鄠杜,回头结念莲花府··朝辞芳草万岁街,暮宿春山一泉坞。
青青树色傍行衣,乳燕流莺相间飞··远过三峰临八水,幽寻佳赏偏如此··残花片片细柳风,落日疏钟小槐雨··相思掩泣复何如,公子门前人渐疏。
幸有心期当小暑,葛衣纱帽望回车··第十四章 ·最终奏折呈报上去时,苏世誉既没有提及楚明允,也没有着墨淮南王··淮南王是各路诸侯中势力极大者,江南之地富饶,他在封国内的铺张排场直欲比拟皇室,为人跋扈嚣张,手下兵甲精良。
且不说谭敬所言是真是假,哪怕确实如此,单凭谭敬的一面之词也无法将他扳倒,与其现在打草惊蛇,不如徐徐图之··李延贞却在下朝时命人把苏世誉叫去了御书房。
他到时楚明允竟然也在,刚递上一卷地图,转回眸来看见他就笑了,苏世誉波澜不惊地与他对视一眼,颔首打了个招呼··“奏折朕看过了,不过对于谭敬的处置是不是过重了”李延贞道。
“依照律法除了处斩抄家外还应将亲眷连坐,九族贬谪为庶人,三代不得入朝为官·臣已经是酌情处理了·”苏世誉不徐不疾地应答··“谭敬和他妻子的事情这几日朕也有耳闻,痴情如此,不如改为贬官流放,留下一命。”
李延贞道··“谭敬犯的是重罪,敷衍处理怎足以震慑后人”苏世誉抬眼看向他··“他终归也是个可怜人。”
李延贞叹了口气··“无辜死在谭敬手下的平民百姓,哪个不是可怜人”苏世誉平静道,“再令人动容,也终究是错了。
御史台审理犯人无数,各自都有苦情和理由·若都可怜了,那何来威慑,又如何安的了国”·“……苏爱卿还是这么固执啊。”
李延贞无奈道··“陛下,”苏世誉道,“您是在为朝廷重犯求情吗”·“……朕唯独受不了你这一点。”
李延贞语塞地别过头不再看他,目光顺势落在了站在一旁始终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楚明允身上,“对了·楚爱卿,你有何看法”·楚明允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不理会李延贞的眼神示意,顾自道:“臣以为苏大人所言极是。”
苏世誉意外地看向他··楚明允轻描淡写地继续道:“法之尊严,在于执行·”·谭敬之案再无回转余地·次日便游街示众,西市问斩。
谭敬跪在刑场中,举目四望,流光正好,万物蓬勃·他一一扫过台下百姓愤怒的脸,心底意外地坦然平静,周遭那般嘈杂,咒骂声随风掠过他身侧,他却半丝声音也听不到。
他踏上不归路时,便已想到了这一天··他垂下头,想起十年寒窗,想起官袍加身,想起与好友纵酒高谈阔论,想起踌躇满志的自己,想起……莲池边那女子的明眸善睐。
“阿绣,”他不自觉攥紧了拳,早已嘶哑的嗓音低声道:“……别怕·”·只留你一人独活,别怕··你如今这般痴傻,一定不日便能忘了我。
别怕··婢女领着昏睡过去两日的夫人落座,玉食珍馐摆了满桌,婢女盛了碗汤放在她面前,“夫人,用饭吧·”·阿绣只盯着对面的空位,歪头看着婢女,“阿敬”·“不是已经告诉过您了吗,大人不回来了,夫人自己用饭吧。”
婢女道··“阿敬……”阿绣呆呆地盯着那个空位··婢女将那碗汤往前推了推,看着她道:“夫人若是想见到大人,就把赶快把这个喝了吧。”
她没听到一般,喃喃地念着阿敬···婢女向外望了眼天,心中估算了时辰,不禁有些焦灼,扭头看着那傻子固执地不肯动,干脆一手按住了她的肩头,单手端起了碗。
“阿敬,阿敬……”那傻子回过脸看着她,忽然伸手攥住她的衣袖·婢女恍惚间看见她眼中有悲恸,愣住了·阿绣松开她,紧抓着自己胸口,急喘了两口气,再抬头时那清澈的眼里泛起水光,渐渐凝出泪珠,沿着面颊滑落,“阿敬……”·“……阿敬,阿敬”她话音被哽咽打碎,一遍又一遍叫着谭敬的名字,情绪越来越激动。
婢女心头微有不忍,咬了咬牙还是将声音放柔和:“夫人想见大人吗”·阿绣身子禁不住地颤抖,她盯着婢女看,婢女将碗递到她手上:“喝吧,喝下去了,就能见到他了。”
阿绣迟缓地将目光移到手中捧着的碗上,吧嗒一声,眼泪落入汤里··“午时已到”监斩官厉喝一声,“行刑”·挥手掷令,明晃晃的铡刀落了下来,尸体重重地倒在地上,赤红的血漫过褐色木板,滚落尘土。
苏世誉收回望向天际的视线,转头看着跑过来的杜越··杜越在他跟前堪堪刹住脚步,气喘吁吁道:“表哥……你找我有事啊”·“嗯,”苏世誉道,撩开车帘上了马车,看杜越跟着钻了进来后继续道:“有个病人需要找你,今- ri -你随我去谭敬府中先看一下状况,随后再来我府上问诊。”
“谭敬”杜越艰难地想了想,“那个今日被处死的”·“正是·”·“表哥你连抄家都亲自去啊”杜越敬佩地瞧着苏世誉,“怪不得秦昭说你整天都忙,不让我找你玩。”
“今日恰好有些空闲罢了·”苏世誉想了想,又道,“平日里倒也不是特别繁忙,你随时想来都可以,不必听他的·”·马车不多时便行至了地方,官兵早已将这里围了起来。
苏世誉甫一下车,负责抄家的刑部官员就慌忙地迎了上来··“怎么了”·“这……”官员抹了把头上的汗,“谭敬的夫人死了。”
房中空无一人,女子俯在桌上,唇边渗出一抹殷红血色,尸体早已凉了··苏世誉面色微凝,一言不发地打量着房间,那官员在旁絮絮地撇清自己,道是来时就已成了这样。
杜越拧着眉转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阿绣手边的空碗上,他上前用指尖沾了一点残汤闻了闻,顿时恍然,他正欲叫苏世誉,目光不经意扫过阿绣的脸,骤然顿住了·杜越俯身凑近了些,仔细观察着。
她脸色青白枯槁,隐隐泛着些灰暗,搁在桌上的手消瘦得骨节嶙峋··“表哥·”杜越凑了过去··“她是被毒杀的”苏世誉问道。
杜越点了点头,又道:“表哥,你能问问她平时吃的药都在哪里放着吗,我想去看看·”·小柜里摆满了瓷瓶,却都是空的,杜越挨个打开看过来了个遍,终于在角落里的小瓶里倒出了一点黑色粉屑,他认真研究了片刻,脸色竟渐渐有了凝重之色。
“这药有问题吗”苏世誉问道··杜越满面纠结地瞅了他一眼,苏世誉回头命跟在身后的人悉数退下,这才继续道:“有话直说就好。”
“这东西……也算是药,但如果瓶子里装的全都是这个的话,按分量看就是毒了·”·“……”苏世誉尝试着理解他的话。
“哎其实就是罂粟,咱们这里特别少,我也就只在师傅那里见过几次,听说特别贵”杜越道,“跟五石散有点像,服用多了会让人变得精神恍惚,而且会成瘾,不吃就会发疯的那种。
你路上跟我提那几句这夫人发病的样子,估计不是有什么顽疾,而是因为这个·”·苏世誉眸色深敛,缓声道:“你的意思是,她并没有什么顽疾,而是有人借她痴傻不能表达,把毒说成是药,借此来控制谭敬”·“啊”杜越挠了挠头,“我没想那么多,不过表哥你这么说,那肯定就是这样了。”
“你所说的罂粟,在淮南那边能成活吗”苏世誉问··“南方多毒物,这东西基本上就是在那边吧·”·苏世誉闻言沉默了良久,想起牢狱中谭敬提及妻子的模样,忽然低笑了声,轻若叹息:·“愚不可及。”
作者有话要说:可能看到罂粟你们要出戏……但其实自秦朝开始就有罂粟制品了,源远流长的毒史(喂··五石散是在魏晋时期特别流行,文人都喜欢,跟冰毒差不多吧。
嗯……祝食用愉快=v=·……对不起我蠢到忘记定时了QAQ怪不得没发出来··第十五章 ·临安那边传来消息时楚明允正在中庭曝书卷,古卷图册摊了满地,日光倾庭,暖风里墨香浮动。
他手中正握着一卷兵书遮在额上,难得愣了愣,疑心自己听错了:“你刚才说……陈玄文的孙子如今在哪儿”·秦昭隔着两丈书卷跟楚明允对望,面无表情地重复道:“就在京中的红袖招。”
“呵,真有意思,”楚明允笑了,“他这是被人千里迢迢地带到青楼打算卖身了”·秦昭不知该如何作答··他信手将兵书搁在地上,足尖轻风掀动书页,转眼便稳稳地落在了秦昭身旁,“也罢,我去瞧瞧看,你呆在府内等我消息。”
“是,”秦昭道,看着铺了满地令人无从下脚的书,又道:“师哥,你这书……”··“交给你了·”楚明允抬了抬手,头也不回。
秦昭:“……哦·”·红袖招里,花酒飘香,寻欢客推杯换盏,美艳女子巧笑连连,楼下厅中娇滴滴的女声唱着缱绻曲子,隔着楼板清晰地传入上方厢房中,衬得这房中格外清静。
苏世誉收回打量的目光,对着奉茶的婢女笑着颔首:“劳烦了·”·“公子不必客气·”婢女红着脸退到一旁··“让您久等了,”静姝将帐幔挂上银钩,侧头看向身后拉着她手的少年,“没事的,出来吧。”
那少年慢吞吞地走到了苏世誉的面前,他模样清清秀秀的,只是脸色带了些苍白,惴惴不安地看着苏世誉··苏世誉仔细地看着他,放柔了声音问道:“你是叫陈思恒”·少年点了点头。
苏世誉轻轻笑了笑,继续温和道:“你小时候应该是见过我的,还记得不记得”·陈思恒犹疑地看了苏世誉一眼,埋首摇了摇头··苏世誉沉吟片刻,目光移到了立在一旁的静姝身上,“竟忘了多谢姑娘。
当时若非姑娘搭救,恐怕他也是要葬身火海的·”·“我也不过是恰巧路过,举手之劳罢了·”静姝道··“只是,我有一事不明,”苏世誉道,“姑娘一介弱质女流,是如何将他从火海中带出的”·静姝笑着摇摇头,“我哪里有那个本事,是他自己误打误撞地跑了出来,跌在我车前昏迷了过去。
这小小年纪的,我看着可怜,就把他先带了回来·如今有认得的人找了过来,我也放心了许多·”·“原来如此·”苏世誉点了点头,看着只露给自己了个发顶的陈思恒,略一思索后轻声道:“我是你祖父的同僚,他和我家交情一向很好,所以我找了你很久。”
陈思恒不吱声··苏世誉耐心甚好地继续道:“我是来帮你的,你不用怕我·”·这男人说话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他紧绷的身体不自觉微微放松了下来。
苏世誉见状,便慢慢地问道:“那日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陈思恒迟缓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静姝,又看向苏世誉,他一双眼空空茫茫的,像是还沉浸在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中没有醒来,他张了张口,似乎极为艰涩地道:“我……记不清,太乱了,……都是火……”·苏世誉正欲开口引导,陈思恒自己却断断续续地说了下去:“我只听见……父亲在跟谁说话,他叫对方……”·“叫对方什么”苏世誉看着他。
“叫……叫他,”陈思恒话音几顿,神色竟显出些痛苦,含含糊糊地道:“叫他太……”·“哎哎这位爷我们这位姑娘是不见客的”猛然响起的尖锐女声惊得陈思恒一抖,话音陡然断了。
“实在不行您、您稍等,我去问问姑娘,哎您别——”·雕花木门吱呀打开,一柄檀木香扇撩开纱幔,露出一副冶丽眉眼,楚明允一眼望见坐在桌旁的苏世誉,勾唇便笑了,“我说怎么这般拦着我,原来是有贵客在啊。”
鸨母为难地跟在他旁边,畏惧地看了眼立在其中的女子,静姝触及她的视线,笑了笑,“这位公子既然已经来了,那也别惹得人家不高兴,你下去吧·”·鸨母如获大赦,连忙离去。
静姝顿了顿,笑容婉约地问楚明允:“这位公子可是找我有事”·楚明允笑瞥她一眼,并不答话却径直朝着苏世誉走了过去,“我早就说跟你是有缘的,你还不信我。”
苏世誉微皱眉,“你怎么在这里”·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依律,朝廷官员不得出入声色场所·如今朝中两位要员齐聚此间,可见这青楼不是要火,就是要拆。
“既然你在这里,那我自然是——”楚明允手臂搭上苏世誉肩头,微倾身凑近,咬着嘴角盈盈笑道:“来捉女干啊·”·苏世誉不自在地起身退开几步,淡淡笑道:“你说笑了。”
楚明允手臂落了个空,他悠然地理了理袖子,目光扫到一脸惊疑不定的少年身上,“这小鬼,就是陈思恒”·他此话一出,又与苏世誉对视一眼,都思及早前护送陈玄文的人回报的消息,笑了一笑,彼此就心照不宣了。
静姝便也笑道:“看来这位公子也是来寻人的,既然是相识,那就也请坐下喝杯茶吧·”·他们俩落了座,苏世誉对陈思恒安抚道:“没事的,你继续刚才想说的,你父亲称呼对方什么”·“我……”陈思恒张口,静姝的手按在了他的肩上,他猛然一颤,惶然地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再也说不出话。
“怎么了,还是怕吗”静姝俯下身轻揽住他,柔声道:“这两位公子是来帮你的,他们不会害你,你不用怕·”·陈思恒抓着她的衣袖,咬着牙再也不发一言。
静姝无奈地叹了口气,抬眼对他们道:“公子有所不知,那日后他的状况就不大好,容易受惊,恐怕方才是又吓着了·”·楚明允似笑非笑地瞧着她,“这么说,怪我来的不是时候了”·“哪里话,”静姝笑笑,“我能否先带他到后面静静,等他好些了公子再来问话”·苏世誉笑道:“也好,那就麻烦姑娘了。”
“还请两位公子见谅·”静姝欠身一礼,拉着陈思恒往内屋走去,身影被隔在丹青屏后··苏世誉喝了口茶,目光落在了楚明允的身上,“没想到你这般关心陈玄文的事,居然亲自来了这种地方。”
·“彼此彼此,”楚明允慢悠悠地道,“我也是没想到你会在这里,还能这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真是佩服·”·“本来就是正当之事,我这模样有何不可”·楚明允偏头看着他,笑眯眯道:“这又不是什么正当地方,你这样子当然奇怪的很。”
“那你有何高论愿闻其详·”苏世誉道··楚明允勾着唇角,将声线压低得有几分惑人,盯着他道:“你想知道那咱们去找间空房,我教你啊。”
苏世誉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余光里见着立侍在一旁的婢女耳根都红透了才听懂,沉默了许久道:“陈玄文一介布衣,又已经辞世,你为何还如此关心他的事”·真是好久都没见过转的如此生硬的话题了。
楚明允索然无趣地收回了目光,答道:“陈玄文毕竟于我有恩,没能护下他,自然是要看着点他的孙子·”·他的回答令苏世誉有些意外,但还不及再问些什么,静姝已经领着陈思恒又出来了。
“小鬼,你想明白了”楚明允问··陈思恒垂着眼,“我……想起来了·”·“父亲他,他好像……是叫那人,王爷。”
字字哽涩··苏世誉眸色微沉,没有说话··楚明允和苏世誉又问了些问题,陈思恒答得含含糊糊前后颠倒错乱,看来当时的确是混乱,他年纪小,所知不多。
再问不出什么东西,这么耗下去也不是事儿,他们俩起身就打算离去,楚明允看一眼站在那里不动的陈思恒,挑眉道:“还不跟着走,你在这儿住的挺开心的”·陈思恒往后退了退,站到了静姝的身后。
静姝也诧异地看着他,柔声劝着想把他拉出来,他却固执地不肯挪动脚步,脸色苍白如纸,神态却是这几日里少有的倔强··苏世誉轻轻笑了,道:“他很信赖姑娘,既然不愿走,我们也就不好强求。”
他看向静姝,“看来是要再麻烦姑娘些时日了·”·静姝从诧异中缓过神来,忙笑了笑,“公子客气,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代为照看吧。”
楚明允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两人一眼,冷笑一声,抬步便往外走去··“楚大人,”出了红袖招不远,苏世誉便在身后叫住了他,“前方有座茶楼,不知楚大人可有时间与我去喝杯茶”·楚明允不紧不慢地转过身来,“不是才喝过吗”·“……”·“呵,”楚明允笑了,“走吧。”
他们俩上了茶楼,拣了个雅静位置坐下,楚明允撑着腮将茶盏推开一点,开门见山地道:“这会儿没旁人了,你有话直说,反正我是喝不下了·”·苏世誉淡淡笑了笑,也干脆了许多,“楚大人信他所言之事吗”·“陈思恒这个人是真的,不过话就不一定了。”
“看来我们所想相同·另外那位静姝姑娘举止有些奇怪,让我忽然想到了件事,若是可能的话,还望能像当日地牢之时,与楚大人再度联手·”·“哦——”楚明允瞧着他,“你明知道那女子不对,还敢让陈思恒留在那里”·“那般固执的样子,难道楚大人真打算将他强行带走吗”苏世誉道:“这毕竟是在京中,那静姝姑娘知道我们留意着,自然是不敢对他下手的,倒是不用太担心。”
楚明允不置可否地笑笑,道:“你想找我做什么”·苏世誉指腹缓缓摩挲过茶盏,“楚大人心里自然明白,有人妄图搅动这京中风云,虽然你我关系谈不上和睦,但若是对待外敌,总还是能当个盟友的吧”·“我待你这般情深,你怎么还总觉得你我不和睦呢,可真是伤了我的心。”
楚明允幽幽叹道··“楚大人·”苏世誉看着他··“……你说·”·苏世誉收回目光,不再绕圈子,“京兆府尹之前就在留意着一家地下赌坊,只是藏的极深,还未能查出些什么隐秘,但这几日我在寻陈思恒时意外发现,红袖招与那家赌坊是有所来往的。”
楚明允略一思索,笑意渐深,“青楼里消息来往,搜集情报,赌坊里金银交汇,敛聚钱财·若果真是一人在后- cao -纵,那这算盘打的倒真是不错。”
苏世誉颔首,“楚大人可有意与我同去看看”·楚明允低笑,“自然乐意·”·第十六章 ·夕照残光被高峻峰崖吞下,夜色覆满人间,皓月倾华,映着长安郊外的一方竹林飒飒。
竹影绰绰,幽静诡异的一个地方,隐隐有人声碎在风里··“苏大人,我忽然觉得你不是来探查赌坊的·”·“何出此言”·“瞧这四下无人的情形,怎么看都像是夜奔幽会那一类。
你不妨坦诚一些,莫不是已经动心了,打算对我做些什么”·“……我能做些什么”·楚明允拢了拢衣襟,已然将檀木扇握在了手中,似笑非笑地盯着苏世誉的背影道:“能做的自然多了去,不如我们好好商量商量。
我可以教教你这身衣裳怎么脱比较快,你也可以告诉我你喜欢哪种……”·“楚大人,”苏世誉忽然转过头,楚明允走近的步子一顿··“实不相瞒,”苏世誉看着他,他微微一愣,应道:“嗯”·“苏某已经记不得上一次能同你正常交流是什么时候了。”
“……”··苏世誉转回头,看着眼前埋入土中半截的陈旧木棺,单手按了上去,一沉力,将棺材盖缓缓地推开,嘶哑的摩擦声在这寂静里显得尤为令人毛骨悚然。
楚明允蹙了蹙眉,走上近前看着··那棺中并无尸体,甚至连棺底都没有,取而代之的是一条石阶小路,- yin -森地往下通去,似乎要去往黄泉冥路一般·棺材不过是掩饰,这正是那所赌坊的入口。
楚明允不掩嫌恶地道:“从这种地方进去还不够晦气会有谁还有兴致去赌钱”·“显贵些的人自然会有别的路进入,可我们只收买到了几个赌徒,只好请楚大人委屈一下了。”
苏世誉道,“正是因此京兆府尹才迟迟没有查封这所赌坊,否则恐怕这边官府还没能进去,那边就已经逃了干净·”·楚明允意味不明地哼笑了声。
苏世誉熄了火折子,正欲进入忽然又想到了什么,“这路上应该是极黑的,楚大人可会有所不适”·“不适能怎么,难不成你要拉着我走吗”·楚明允本是随口一答,不料苏世誉真伸手过来,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月光下彻,竹影斑驳,苏世誉回眸冲他淡淡一笑,“那就走吧·”·他竟一时答不上话来··他们跨进棺中,沿着石阶慢慢走下,这路上果然一丝亮光也无,视野里尽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
随着他们不断前行,周遭愈发- yin -冷起来,寒意贴着皮肤,像是要渗入肌理,楚明允只觉得全身似乎只有手腕那里还剩了一点温度,隔着袖传来的稀薄暖意,是人掌心的温热。
谁也没有开口,唯有脚步声声踩过石阶··也不知究竟是走了多久,只是感觉到石阶由下转上,前路仿佛若有光,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此处似乎在谷中,眼前的楼阁高耸,画梁雕檐,灯火重重,明如白昼。
朱门前的小厮都带着副面具,一见着楚明允和苏世誉走近便有人小跑着迎了上来,殷勤地递上两副白色面具,“两位爷,欢迎光临极乐楼祝两位升官发财”·再升官就只能去篡位的两个人顿时明白了,怪不得入口长成那样,先进了棺材,才能入得了极乐。
楚明允低眼端详着手中做工精致的面具,“戴着这个做什么”·“来咱这儿的人可不都是想让人知道的,戴上面具,总归是自在的多。”
小厮恭敬道··面具齐额而下,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了下颌·楚明允和苏世誉对视一眼,低声笑了笑,推门而入··浓郁酒香混合着脂粉香气浮动在整个大厅里,钱银撞击的声响清脆,歌女的嗓音混杂于一片喊杀叫骂的喧嚣中。
放眼望去,张张赌桌前都挤满了人,美艳赌妓穿梭其中,气氛正热烈··“嗯”楚明允看见苏世誉张口说了些什么,伸手把他拉近,凑到他耳畔:“你刚才说什么”·苏世誉犹豫了一下,没有推开他,道:“在这场中是看不出什么的,我们要想办法见到赌坊主人才行。”
“苏大人看上去似乎已经有主意了”·“此处之所以吸引人,除了百无禁忌无所不赌,还有更重要的一点,”苏世誉道,“那些赌徒说这里有个规矩,场中赢钱最多的人可去楼上与主人赌一把,胜者可以随意提一个愿望,他们必然办到。”
“随意提”楚明允不无嘲讽地笑道··这种狂妄之言,恐怕连当今圣上也是不会轻易开口的··苏世誉点了点头,“所以我觉得此处古怪,并不像是单纯的敛财之地。”
言罢看向了楚明允··他们俩挨得有些过近,这一眼便直接四目相对地看入了眼底·楚明允眸光清亮,他微愣,不自觉退开一些,拉开了点距离··楚明允触及他的目光,似乎明白了苏世誉为何说要请自己帮忙,便问道:“你不会赌钱”·“自然不通此道,”苏世誉笑笑,“若是押大押小尚可勉强一试,可这厅中挥掷最多的赌桌是牌九一类,我便无能为力了。”
楚明允笑了:“巧了,我也不会赌钱·”·苏世誉转头直看着楚明允,隔着面具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他那深深的诧异··“……”楚明允看着他,“我就那么像是不学无术骄奢- yín -逸的人”·苏世誉默默地收回了视线,笑了笑,“怎么会。”
楚明允挑着眉梢凉凉地道:“我好歹也是从军之人,行伍里军纪严明,无论我为人如何,这方面总是要以身作则的·”·“……失礼了。”
苏世誉顿了顿,难得迟疑道,“既然如此,难道要回去再从长计议”·“来都来了·”楚明允看向大厅中央最大的赌桌,那处人头攒动,隐约看得见桌上堆成小山的筹码,赌桌上的人物皆是衣着华贵,身后陪侍着一溜儿小厮端茶侍奉。
其中一个紫衫青年尤为显眼,满身琳琅配饰讲究至极,手中摇一把金漆玉骨的名家画扇,掷出了两张黑色骨牌,隔着几丈远都能瞧出那举手投足间的轻浮做派,招摇得简直骚包。
楚明允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道:“……那个纨绔怎么有些眼熟”·苏世誉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回想了片刻道:“这一身……应该是楚党的兵部侍郎许寅独子许桐。”
有些纨绔子弟的穿着总是比脸还要好认,毕竟面具也挡不住那股磅礴的败家之气··不过楚明允在意的不是这个,“你为什么要特意说是楚党”·“只不过是为了方便楚大人记起此人。”
苏世誉平淡地道··楚明允不和他斤斤计较,盯着赌桌略一思索,随即勾唇笑了,“若是这赌坊真有古怪,那我倒是有个办法可以一试,只是不知道苏大人肯不肯委屈着配合一下”··“但说无妨。”
楚明允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苏世誉眸光微动,转而淡淡笑了:“倒不是什么难事·”·“可别后悔·”·“那就劳烦楚大人费心了。”
苏世誉扫了周围一眼,他们俩人站着交谈了许久,虽然位置不显眼,但也总是惹来了些探究的目光·他退开一步,微微提声道,“公子且放宽心,我自然是不会告诉旁人您来过这里的。”
·楚明允带笑瞥了他一眼,“没白疼你·”抬步便往中央的赌桌走去··这边许桐正巧胜了,身后的小厮忙将灿金筹码大把大把笼了过来,他得意洋洋,输了的那几人非但不恼反而跟着奉承:·“许大少爷今日可真是好手气”·“岂止是今日,这些天来哪次不是连胜要我看,要不了多久就能被请上去跟这主人赌上一局了。”
“那还用你说徐大少爷,你想好要提什么愿望了吗,若是升官发财,可别忘了咱们哥几个……”·许桐摆了摆手,“玩着尽兴就行,有什么愿望好想的升官发财有什么意思,就是如今皇帝的享乐用度我也见过几次,不过如此,哪里比得上咱们逍遥自在。”
楚明允没忍住冷笑出声··这时刚巧还没人接上许桐的话,稍有些静,楚明允这声冷笑便显得格外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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