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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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7)
·楚明允忽然偏头看向窗外,苏世誉随他视线望去,远处一盏盏天灯浮上夜幕,飘过楼阁雕甍,飘过灯火长街,宛如点点星光·苏世誉视线下扫,……看到了对街上混在人群中探头探脑往这边看的苏白和澜依。
显然是苏白看到他被拉住出门,怕出了什么事,而这俩人能偷偷摸摸地跟到现在,显然还是靠着澜依,苏世誉顿时有些无奈,边起身边道:“我去叫他们回去……”·却被楚明允一把攥住了手腕。
他仍望着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楼外而已·”他没反应,苏世誉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既已答应了你,就不会私自离开的·”·楚明允这才看向他,松开了手,勾着唇角为他理了理衣袖,“我等着你。”
费了不小力气让苏白和澜依放下了心,看着他们俩吵着再要去哪儿玩的背影,苏世誉长舒了口气,他踏入酒楼后忽又停步回身,举目望去,正瞥见一道暗影自楼内掠出,黑羽鸟没入夜色,倏尔不见,是楚明允发下了一道密令。
苏世誉在原处站了片刻,了然般地垂眸轻笑了声,若无其事地继续往楼上走去,好似什么都不曾看见··楚明允看到他回来时无声勾了勾唇角,用罢了饭,又拉着他在街上闲逛。
长安街市本就繁华,如今更是热闹非凡,沿街吆喝声乐声不断,满目花灯交映,烟火弥空,游人如流,他们混在其间倒也不会引人注目··沉默地走了一阵,楚明允开了口:“那个问题,想好要问什么了吗”·苏世誉偏头看向他,温声道:“后来还头疼吗”·楚明允愣了一下,“什么”·这个反应,苏世誉便明了他是酒醒后全然忘了,淡淡笑了笑,“没什么。”
“……你问完了”楚明允有些诧异,“没有别的要问的”·“没了·”苏世誉道,“朝堂上的事,我若想知道自然会去查,没必要特意来问。”
楚明允冷笑出声,“是没必要特地问,还是你根本就不信我的话”·苏世誉摇了摇头,话音带笑地反问:“不是你说让我除了你什么都别想吗”·楚明允倏然顿住脚步,落后了两步,不远处烟火升空炸开星万点,人群一阵喧哗,他凝视着苏世誉的背影,那两个字在喉中颤了颤,才勉强出口:“世誉。”
声音极轻,像怕惊醒了什么,被行人吵闹声淹没,可楚明允确信苏世誉听到了,因为他应声也停下了脚步,顿了一瞬,在人潮中转过身来··楚明允盯着他,眉目一点点弯起,笑了出来,然后向他伸出手,掌心摊开。
苏世誉眸光一动,却微皱了眉,“这么多人,你……”·“你再耽误,一会儿就真要被人围着看了·”楚明允面不改色···苏世誉环顾了眼,此时还没人注意到这边,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上前拉住了楚明允的手,随即就被对方反握住,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有好些少年少女与他们擦肩而过,趁难得的节日偷偷拉着手沿街看灯,手心发烫,脸颊绯红尤胜花灯,是最寻常又宝贵的心动··灯照夜如昼,笑语盈盈,暗香浮动。
楚明允眉眼弯弯,瞧着苏世誉的侧脸,忍不住又道了一声:“世誉·”·“嗯·”苏世誉指了指前方,“你想吃那个吗”·楚明允转头看去,看到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一群孩子围了起来,笑眯眯地分着一串串艳红的糖葫芦。
“……”楚明允道,“我几岁了”·苏世誉不禁笑了出声,“方才非要等人拉着才肯走的是谁”·楚明允厚颜无耻地冲他眨了眨眼,眉目盈盈。
不觉间已经晃到了城外,放河灯和天灯的人都聚在这里,映得河滩上一片灯火煌煌,卖灯的摊贩都在卖力地高声招呼·一家较大的摊位上跑来个伙计,对着他们俩行了个礼,“两位公子这边走,早都按吩咐准备好了,就等您两位过来了。”
两盏天灯被捧了上来,与旁人放的普通白色不同,灯面天青,还绘着淡淡的水墨,一看便知是精巧特制的·苏世誉端详了会儿,笑道:“准备的这么周全,你喜欢放灯”·“我喜欢你。”
楚明允不抬眼地道,拿过准备在一旁的笔递给他,“喏·”·周遭仍不断有灯盏在缓缓飘升,人们嬉笑着仰头去望,目光染上几分期盼,仿佛承载在灯上的心愿能随之上达苍穹,去借问神灵可能应否。
楚明允写的极快,燃上了灯中烛,抬腕让天灯悠悠浮上,眼睛却看着苏世誉,“还没想好”·他隐约看到灯上已经写了什么,但苏世誉又蘸了墨,却忽而落不下笔了。
他被楚明允声音拉回了思绪,笑了笑,终是放弃了再添什么,将天灯点燃放飞··楚明允望着那两盏醒目的青灯渐渐飘远,似是随意地问:“写的什么”·“国泰民安。”
苏世誉一脸坦然··“……”楚明允沉默了一下,又笑道:“不问问我的吗”·“不必了,”苏世誉笑道,“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吗”·楚明允侧头看他,目光沉沉,低声道:“若能灵验,我就真该去信一信神佛了。”
他望了一眼远处,忽然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才松开手没走出两步,忽又折身按住苏世誉的肩,正对上他微诧的神情,“哪里也不准去,等我回来,就一会儿,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讶色从他如玉容颜上敛去,苏世誉缓缓露出一个笑来,“好·”·楚明允不怎么费力就在河滩偏僻处找到了秦昭,顶着面无表情的脸,一见到他张口便是:“师哥,密令不是给你这么用的。”
楚明允冲一旁买糖吃的杜越抬了抬下巴,“你不是正好把那家伙拉出来了·”·“他听说要拦他表哥的灯后就非要跟来·”秦昭道。
楚明允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难怪你这个脸色·”·秦昭把手中已经熄灭的青灯塞给他,“留着力气同情自己吧·”·楚明允低眼把灯面看过来个遍,苏世誉的字只简洁落了一面:“一愿社稷昌,二愿黎民宁。”
他神色静漠,良久听不出情绪地笑了一声,“还真是国泰民安·”·说话间杜越已凑了过来,把手中的灯盏递到他眼前,“哎,这个是不是你的”·楚明允随手接过,纸面上更为简洁:苏世誉。
只有这三字··“我还以为你会写报仇呢·”杜越瞥着他的脸色··他垂眼以指尖摩挲过那个名字,没有说话,杜越和秦昭也一时无言,喧闹的河滩似乎也渗不进丝毫热烈气氛。
直到楚明允抬手揉了揉眉心,一手抬了抬就要赶人,“去远点儿,别来我这边捣乱·”·杜越咽下了骂他的冲动,立刻拖着秦昭往河边租借小舟的地方去,走了一半,他突然想到什么,扭头冲回还在原处的楚明允身旁,“……我有种直觉,”杜越喘出一口气,“你快去看看我表哥在干嘛快去快去”·楚明允愣了一下,随即想到什么,转身赶往来处。
他看到他,隔了一段距离··苏世誉站在个无人的角落,身姿修长,天灯在他身周交织成一片暖色的海·一盏再普通不过素色天灯在他手中点亮,悠悠回旋着升起。
似是觉察到了什么,苏世誉蓦然回首望了过来,千百点灯火映亮他墨色眼瞳,游人拥挤,他眼中只显出穿过人流而来的身影,眉眼温柔地笑了··整个天地很吵闹,又在一刹那寂静,听得见月照河水潺潺,听得见楼台歌谣隐隐,听得见远山寒钟阵阵,听得见那一个脚步声,由远及近而来。
楚明允一把握住他的手臂,抬头看去,那盏灯早混在漫天升起的灯海中,无从分辨了··“我没有走·”苏世誉看着他··“你写了什么”楚明允把他拉近一些。
苏世誉难以觉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又一脸坦然:“国泰民安·”·“那何必要写两次”楚明允紧蹙着眉,紧盯着他不放,“你写了什么”·苏世誉有些不解,笑道:“不过是盏灯罢了,何必这般在意。”
楚明允不吭声,眸深似海地看着他,四目相对,良久,他缓缓凑近上去··苏世誉呼吸微滞,没有动作,感觉到他的呼吸近了,在即将触及的分寸之间,楚明允却忽然停下了,微哑着嗓音,轻声道:“你若是觉得恶心,可以躲开。”
离得这么近,字字的气息都能感觉到,温热的酥麻···指尖猛地一颤,苏世誉拉着他退入树影下,沉默一瞬,缓缓闭上了眼··下一瞬整个人就被压在了树上,楚明允却还是竭力在克制的,生怕粗粝的树干硌着他。
幽暗不明的树影下甚至连面容也看不清,他倾身,自苏世誉额头一分一寸吻下来,眉心至眼角,终挨上了唇,他低叹了声,再无迟疑地吻了上去··像是怕惹得苏世誉反感,他压抑着急切,几乎轻柔虔诚地吻过唇,复又抵开齿关,舔舐纠缠,缠绵至极,却比任何烈酒都引人耽溺。
游人渐渐散了去,河中小舟上更是寂静,无数天灯被风吹送来,环绕舟畔映照得暖光融融·杜越扒着舟沿伸手去触飘近的天灯,一盏素白灯盏打着旋缓缓近了,露出上面一行墨字。
杜越眯着眼辨认,“三愿我所爱……哎这字有点眼熟——啊秦昭”·秦昭反应迅速地将差点一头栽到水中的杜越捞了回来,杜越后跌了一步直接倒在他怀中,仰头正对上秦昭紧张看下来的眼,两人竟不约而同地愣了一下。
杜越眨了眨眼,先缓过神来,慌忙移开身形··秦昭还僵在原处,杜越扭头看了他一会儿,咳了声,支吾着道:“啊那啥,压着你哪儿了”·秦昭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
“哦,那就成·”杜越老实坐好了··那盏他伸长了手去够的天灯便晃荡着向空中皎月而去··一愿社稷昌··二愿黎民宁。
三愿我所爱无忧无恙,岁岁长安··第八十一章 ·雍和十年,春二月,匈奴九皇子宇文隼举兵夜袭王帐,弑父篡位,称大可汗··消息传到长安,楚明允嗤笑出声:“居然能让一个废物当了可汗,匈奴这是走到穷途末路了吗”不以为意。
与此同时,工部尚书岳宇轩也接到了消息,稍作收拾,便入了宫··御书房里,李延贞正对着那尊女子木雕细细端详,漫不经心地让岳宇轩将文书搁在案上,连余光也顾不上分些过来。
木雕已经臻至完美,身姿清绝,长发绣衫,垂手纤如玉,虽仍旧缺了面容,却可料想定是极美的女子··“陛下还没想好她的样子吗”岳宇轩也看向木雕。
“是啊,总觉得还需仔细考虑·”李延贞望着雕像的眼神温柔,几近眷恋,“偶尔会有模糊的感觉,觉得快要想到她的模样了,可再细想却记不清了。”
岳宇轩忍不住叹了声,“可惜了·”·“可惜”李延贞奇道,目光却依旧没从雕像上移开··“没什么,只是感叹陛下如此巧夺天工,若是匠人,定是天下第一等。”
岳宇轩笑笑,“臣胡思乱想罢了·”·“若是匠人”李延贞忍不住摇头笑了,“朕还真有过这种念头·当年刚为储君时整日被逼着学许多事,还要在几年内补上皇兄们自小就念的书,累得很了,就忍不住跟侍读的苏爱卿抱怨,说要是能出宫做个木匠多好,当皇帝可真是又累又没意思。”
岳宇轩附和地笑着,见他显出陷入回忆的神情,悄无声息地凑上前,伸手在桌案的茶盏上一掠而过,白色粉末细细地飘落在茶中,溶水无痕··李延贞浑然未觉,仍慢慢回想着,不觉带了笑意,“只是没想到身旁亲近的宫娥会把这话告诉了旁人,又传到了父皇耳中,父皇勃然大怒,罚朕和苏爱卿禁足在东宫抄书。
那夜正是除夕,朕连累苏爱卿不得回府,心里愧疚得说不出话,而他非但不恼反而还安慰朕,好像天生就不会生气似的·抄了半夜的书,手腕酸疼,还止不住的乏困,苏爱卿便让朕去歇一会儿,说好一盏茶后他叫朕起来继续抄,结果朕一觉醒来天已经亮透了,是他把朕剩下的那些也一并抄写完了,连桌上都收拾过了。”
李延贞足足顿了片刻,才续道:“当时朕看着苏爱卿俯在桌案上睡着,忍不住想,他大概是除了母妃外唯一对朕好的人了·”·“难怪陛下如此宠信苏大人。”
岳宇轩早已退回原位,模样恭敬··李延贞终于转过身来,端起茶喝了几口,笑道:“在朕心里,苏爱卿与兄长一般无二·”·岳宇轩看着李延贞喝下了茶,便不再多留,告退离去了。
他心中估算着药效发作的时辰,恰好走出了宫城,放眼望去,满目春和景明,笑了出来··大夏摇摇欲坠的权柄,终于要彻底崩裂了··只是可惜了那尊木雕要永世无面。
“师哥,禁军那边传来急讯,李延贞中毒昏迷了·”秦昭疾步走进书房··“又是下毒”楚明允微蹙了眉,“这次是谁下的手”·“工部尚书岳宇轩嫌疑最大,当时御书房只有他和李延贞两人在,出事后府中和工部全都不见他的人影,只怕是逃了。”
秦昭道,“苏世誉已经下令封闭城门,全城搜捕他了·”·这时婢女在外面叩响了门,道:“大人,宫中来人要请杜药师过去·”·秦昭看着楚明允。
楚明允单手抵着下颌,眸色晦暗,“告诉他们杜越回苍梧山了,不在·”·“师哥”秦昭愣了一下··“你不想骗那傻小子,就赶快把人打发走,让杜越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楚明允抬眼看向他,“你明白我的意思·”·“是·”秦昭转头要走,又忍不住脚步稍顿,问了出口:“是要再动手吗”·楚明允笑了声,没有回答,而是道:“让禁军统领过来见我。”
是夜·白日里的满城搜查,闹得长安人心惶惶,一入夜就都关紧了门早早歇息了,生怕招惹上什么事·然而一个幽暗的巷子中缓缓驶出了辆运货的马车,往城门方向去了。
禁军封锁了全城,城门处更是重兵把守,当即将车截下···“怎么回事不知道封城了吗,退回去”·马上的男人连忙下来,“哎哎,官爷,通融通融,这都是些普通的货,您行个方便,就放咱们过去吧。”
守卫一亮长戟,“上头有令,全城封锁,任何人不准出城,商货也不例外,回去”·“唉这……”·“怎么了”禁军统领被这边的吵闹吸引,走了过来。
守卫收回兵器,“统领,这辆车违令出城,不肯回去·”·“这位大人明察,我这货都是跟人定了契的,晚一天都要赔银子”男人看出来人地位不低,点头哈腰地凑上前,掏了银子就塞过去,“知道您办差不容易,所以才没敢白天来,一直等到半夜,不也是为您着想吗你瞧,就这一车,不敢多运”·统领掂了掂手中银两,有些为难,“可我这接的是御史大夫的令,实在是……”·“我知道”男人又塞了几两,回身一指车上货箱,“您是按规矩办事,当然得配合,您去查,随便查”·统领满意地笑了,边将银两收起,边吩咐道:“过去搜,都仔细点”·守卫们上前将货箱依次打开,尽是些绸料布匹。
男人搓着手,笑道:“那大人您看”·统领点了点头,扬手一挥,“放行”·“多谢大人,多谢大人,祝大人您早日升官发财”·马车驶出了城,隐入苍茫夜色中。
统领收回视线,冲身旁属官使了个眼色··官道上马蹄声响,那辆车渐行渐缓,最终停了下来·男人忙下马转到后面,将货箱搬到地上,伸手一推,竟将车壁拉开,露出里面隔出的一方空间。
只见有人起身从中走出,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衣衫,对那男人摆了摆手,男人弯腰行了个礼,又驱车走了··岳宇轩看了看天色,向约定的渡口走去··夜色正浓,树影黢黑,枝杈交横将月色切割,林中有不知名的鸟鸣声声,透出一股别样的幽诡。
突然有声细响,像风声擦过树叶,岳宇轩脚下一顿,倾耳去听,并无异样,他抬步迈出,响声骤然而起,急而密地响在四面八方,似远还近··岳宇轩心头一跳,仓皇四顾,“谁你们是来接应我的,怎么不出来你们是……”·周遭几乎同时闪过一道锐光,眨眼间全身冰寒一片,几个黑衣人将他围住,长剑直指周身要害。
“你们……”岳宇轩嗓音发颤,“你们不是接应我的人,你们是谁”·黑衣人如雕塑,一声不吭。
而身后响起了一道带笑的声音,慢悠悠道:“怎么吓成这样,下毒时的胆子去哪儿了呢”·这熟悉的声音在岳宇轩脑中轰然炸开,他想回头去看,却动弹不得。
“行了,让他转过来吧·”·黑衣人收了剑,岳宇轩僵硬地转过了身,破碎满地的月影中,青年唇边笑意冷淡,衣上莲纹如血··只这一眼,岳宇轩猛地拼命向一旁冲去,砰地一声,烟火蹿升上空绽开,他高举着一支烟火信号,喘息不定。
影卫们握紧了剑,警惕环顾··半晌死寂,毫无动静··楚明允饶有兴致地瞧着他,呵地笑了,“特意放烟火给我看啊”·“怎么会……”岳宇轩不能置信地望着渡口方向,几把长剑随即架上他的脖颈,划开道道血痕,压得他不得不跪下。
岳宇轩神情僵滞着,直到楚明允走到了面前,他突然放声笑了:“明白了,我明白了,两任工部尚书,两个弃子,好,好,死了干净,省得收拾了”·“这么开心,不如跟我聊聊”楚明允似笑非笑道。
“跟你这种歹毒之人有什么好聊的”他撕去了谦和的面孔,心头竟彻底畅快了起来··楚明允微挑眉梢,素白手指轻轻一抬,“左脚。”
影卫应声一剑斩下,血光四溅,岳宇轩顿时浑身痉挛着惨叫出声,惊飞了林间鸟,他剧烈地颤抖不止,满脸冷汗地死死盯着眼前人··楚明允勾了唇角,道:“李承化手上已经无兵可用了,他还让你下毒做什么”·岳宇轩沙哑着嗓子,讥讽反问:“告诉你……你就能……放了我”·“不会,”楚明允道,“但可以让你死的痛快点。”
“哈哈哈,”岳宇轩大笑,“死怕什么,要成大业,就该有人牺牲”·“大业”楚明允轻蔑地瞧着他。
“怎么不是大业”岳宇轩仰起头,直对上他的视线,“这朝廷能苟延残喘撑到现在,不过是靠了你和苏世誉·原先的御史大夫无懈可击,可现在的苏世誉已经有了软肋——”·话音戛然而止,被扼死在喉中。
楚明允一手掐着他的脖颈,冷了脸色,微俯身道:“你说,苏世誉怎么”·他手上力度一点点收紧,岳宇轩涨红了脸,难以呼吸,却挑衅地冲他笑,不再说了。
他手指一紧,几乎能听到那喉咙里细碎的响声,楚明允猛地松手将岳宇轩扔开,面无表情地直起身··岳宇轩捂着喉咙撕心裂肺般地咳嗽起来,双眼通红,缓了一缓,放声大笑起来,声音嘶哑得变了调,继续之前的话:“……至于你,哈哈哈,用不了多久也要下地狱来的”他突然扑在身旁影卫的剑上,头颅滚落,鲜血瞬间泼洒开来,溅上了楚明允的衣角,腥气浓郁。
楚明允低眼看着地上的尸体,脸色- yin -沉如水··天边冷月无声,林中树影婆娑··“去通知周奕带兵入京·”楚明允突然开口···李延贞因姜媛而中毒昏迷的那次,他要来的那五万精兵至今仍在长安附近驻扎待命,领将正是周奕。
“师哥,”秦昭忍不住出声,“就像你怀疑的,西陵王恐怕另有目的,真的要……”·“我用得着怕他”楚明允声音- yin -狠,“哪怕李承化不自量力想当黄雀,可我就会是螳螂捕蝉吗”·秦昭垂下眼,“是。”
“还有,”楚明允语气稍缓,“有件最重要的事·”·“公子,今早在城外渡口不远处发现了岳尚书的尸体,死状极惨,身首异处,但没发现什么别的痕迹。”
苏毅回报道··苏世誉沉吟着点了点头,问道:“陛下的情况如何了”·“束手无策,太医们用尽了法子,不见有转醒的迹象。”
苏毅道,“宫里派人去太尉府请杜小少爷了,那边说小少爷回苍梧山了,要派人去叫他赶回来吗”·苏世誉闻言微皱了眉,一时没有回答。
杜越若是离开长安,临走前一定会特意来找他道别的,不会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走了·话中真伪,心下已然明了··“上次杜越用的药方宫中应该还留着,让诸位太医再研究看看,倾力而为。”
苏世誉道··苏毅正要领命,书房门突然被敲了敲,不待应允苏白就冲了进来,匆忙看了自己爹一眼,张口对苏世誉道:“公子,太、太尉府要请您过去一趟”·苏世誉一怔,转而平淡应道:“嗯,那备车吧。”
“公子且慢,”苏毅拦下他,“此时楚太尉突然邀约,只怕是居心不良·”·苏世誉眸色深敛,淡淡笑了,“不去一见,又怎能知道他所为何事呢”·“那公子也该为自己安危着想,不可如此贸然前去,属下这就吩咐人同您一起。”
苏世誉摇了摇头,“不必了·”·“公子请听属下一言,这……”·苏世誉的目光忽然越过苏毅望向了窗外,不远处那方碧塘一派衰败之色,残荷打着卷满是枯黄,- jing -秆也恹恹地歪倒着,奄奄一息的模样,他问:“不是已经入春了吗”·苏毅诧异地转身看去,不知公子怎么提起了这个,却也答道:“是,请人来看了,说是原先夫人种那些奇花异草时将池里水土大改了,不适宜红莲,移栽过来后能长一阵已经不错了,今年怕是难活了。”
似有什么无声沉入眸中,苏世誉沉默半晌,轻声笑了笑,“难活就罢了,差人清理掉吧·”·“要种回夫人先前养的花吗”苏白忍不住出声问道。
“不必了,”苏世誉轻叹了声气,抬步往外走去,“空着吧·”·第八十二章 ·这年春日似乎回暖得格外快,虽才二月,太尉府别院里的梨树已经枝叶繁茂,星星点点地缀着梨花雪,泛着清清淡淡的香气。
树下的石桌上摆着玉壶暖酒,楚明允坐在桌旁,单手支颌盯着酒盏出神··青衣婢女领着苏世誉入了院后便欠身退下了,他还没走近,楚明允就偏头看了过来,唇角勾起一丝笑意,“我还怕你不肯来呢。”
苏世誉笑了笑,在他对面落座,“楚大人难得邀约,怎么会不来呢”·“哪怕我可能是心怀不轨”楚明允亲自为他斟上了酒。
苏世誉微微一顿,没有回答,转而道:“阿越是什么时候离京回苍梧山的,怎么不见他找我道别”·“你心里清楚是我不放他进宫,还问这个做什么”楚明允看着他。
“……”苏世誉沉默了半晌,低声道:“楚大人,还未到无可挽回的地步,何必要将自己逼上绝路·”·楚明允要笑不笑地勾了勾唇角,没有说话。
苏世誉眸光微动,皱紧了眉,“你找我来是有什么事”·“给你倒酒你都不肯喝,有事也不想告诉你了·”楚明允笑道。
苏世誉叹了口气,无奈地端起杯盏一饮而尽··楚明允定定瞧着他,目光落在他染了层莹润水光的唇上,忽然笑了一声,“这么痛快,你就不怕我在酒里下药”·“你又不是梁进之辈。”
苏世誉道··“当然不会是那种药·”楚明允稍倾身看着他,弯眸一笑,“但你猜猜看,下迷药让你睡上十天半月的事我会不会做”·话音同眩晕感一并搅入脑中,苏世誉先是一怔,挣扎着站起身,手颤抖着强撑上石桌,不能置信地看向他,“楚明允”浓重黑暗旋即袭至眼前,他身体失力地向一旁倒去。
楚明允抬臂把他捞到怀里,一弯腰直接将苏世誉打横抱起·他看着怀里人闭眼沉沉睡去,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苏世誉的眉眼,轻声笑了,“乖·”·他抱着苏世誉进了别院的卧房,将人放在床上又耐心地取簪散发,指间正绕起一缕墨发,安静庭院里突然响起了急促的奔走声。
“姓楚的你又乱拿我的药别以为躲在这儿就找不——我靠”杜越推门而入的瞬间僵在了原地··楚明允倚坐在床边不紧不慢地侧头看来,指掌间青丝纠缠。
杜越稳着颤抖的心神,抬步走近,“大白天的你干嘛呢……”终于看清了床上人的模样又是一愣,“表、表哥……禽兽你对他干嘛了”·楚明允收回视线,“用你的药让他睡上一阵。”
·“你……”杜越复杂地盯着楚明允,末了还是把话咽了回去,明白自己费多大力气也说不动他,“那把剩下的还给我,我可是跟秦昭大半夜跑山上刨回来的,珍贵着呢。”
他探身看去,“哎,我表哥睡着了也这么好看·”··“我下了一整瓶的量,没了·”楚明允道··“……一整瓶”杜越瞪大了眼,终于抑制不住地火了,扑上去抓住苏世誉的手腕探了脉,“我他妈都跟你说了别乱动我东西,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你知不知道药效有多重一整瓶,你真不怕把他给药傻了啊”·楚明允目光专注地盯着苏世誉,伸手慢慢摩挲着他的脸侧,“傻了也好,除了我什么都别记得,索- xing -养他一辈子免得他不见了。”
“做梦吧你·”杜越毫不客气,“我问你,我哥醒过来后怎么办”·楚明允手上动作一顿,“不知道·”他紧蹙着眉,低低深深地叹,“怎么办,我能怎么办”·杜越也就沉默了下来,在袖中一阵翻找摸出来个小瓶子,凑到苏世誉唇边小心翼翼地喂下一点,又把了脉察看,半晌才松开手,“好了,这样就没问题了,不过可能会醒得早,具体什么时候得看我表哥自己,四五天,半个月,都有可能。”
他低头理着衣袍,复又低声道:“我不关心朝廷怎么样,我就还是那句话,你们俩无论谁出事了我都要救的·”·“若是到了不死不休的情况,你还能起死回生”楚明允道。
杜越抬头瞪着楚明允,“所以说我怎么就这么烦你呢”也不等楚明允再开口,他闷头就往外走去,一室重归寂静··楚明允仍低眼瞧着苏世誉,良久良久,忽然也侧身躺了下来。
他伸手勾过苏世誉一缕墨发,又将自己的发分出一缕,分外认真又小心地将两股发丝缠结在一起,终合为一·楚明允无声地笑了,伸手抱住了苏世誉,极深极紧的,埋在他颈窝里轻声开口:“世誉,”他闭上眼,“我好久都没有这样好好抱过你了。”
安神香的气息漫过鼻腔,他轻蹭苏世誉的额角,抛开一切烦扰,就此安然睡去··陆清和将木梳搁在案上,又偏头对镜照了照,自觉一派潇洒,便起身抓过包袱长剑走出了房门。
她在长安呆了这么久,在上元夜见陛下时也道过别了,该是时候再启程游历了·边往书房去,心里边盘算着说辞,然而她站在亲爹面前还没将满腹长篇大论有理有据地讲完,陆仕便点了头。
“好,你想离开长安也好,快些走,等会儿就备马出城·”陆仕拍了拍她的肩,神情有些凝重··陆清和惊诧中感觉到了什么,“爹,发生什么了”·“唉,”陆仕重重叹了口气,往外望了一眼,“这京城只怕是要变天了,京畿三辅都被重兵把守,那个周奕又带兵进了长安,陛下还昏迷不醒,连苏大人也不知所踪,你再不走,恐怕就走不了了啊”·陆清和心头一紧,忙问:“陛下怎么了”·“先前就遭人下毒,这次又昏迷过去,只怕是凶多吉少。”
陆仕满面忧容··“那他如今……”·“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陆仕打断了她的话,“清和,你快走,离开长安,走得越远越好。”
“那您呢”陆清和急道,“爹,您随女儿一起走吧,我江湖中认识许多朋友,能照顾您的·”·陆仕摇了摇头,“我是朝廷重臣,只要长安还在,就当寸步不离。”
陆清和抛下手中的包袱和剑,“您不走,那女儿也不走·”·“你胡闹什么,你呆在京中干什么”陆仕变了脸色。
“我陪您一起守着长安,守着陛下·”·“胡说八道,朝廷里的男人还没死光呢,轮得到你一个小姑娘出面”陆仕声音严厉起来,“你眼里要是还有我这个爹,就什么都别管,府里不会再留你了,现在就走”·“爹”·陆仕不再跟她多言,扯着她往外走去,提声吩咐:“备马”·下人忙牵了马过来。
“我不走,爹……”陆清和拼命地要挣开,被陆仕一把擒住了肩,她愣怔着对上陆仕的眼··“自小你哪次任- xing -我没顺着你,就这一次,清和,听爹的话。”
陆仕深深地看着她,直接将这个已经身姿窈窕修长的姑娘抱起在马上,像她年少时初次学习骑马那样,将缰绳塞到她手中,“你在外面好好玩,不用担心爹·”·陆清和眼底泛起泪意,哽咽着要张口。
“走”陆仕喝道,通红了一双眼··泪水脱眶而出,陆清和咬紧了牙,终于扭过头去··快马飞驰出了府门,带走了那袭红衣如火,陆仕还站在原处,遥遥望着飞尘落定。
正如陆仕所说,街巷中随处可见黑甲重铠的兵卫,陆清和环顾周遭,略一犹豫,猛地掉转马头,策马奔向宫城··夜已深了,寝殿一片沉寂··留殿看守的太医又探查了一番李延贞的情形,愈发百思不得其解,背着手不住地踱来踱去。
殿门轻响一声,宫娥推门悄声走了进来,他回头看去一眼,隐约觉得模样有些眼生,却也顾不得这些,“我去看看药,你在这儿守好陛下·”·宫娥垂头应是,直到太医快步离去了,她谨慎地探头向外望了望,确认一时没人会来,急忙揭开帷帐凑到床边。
斯文清秀的男子阖眼躺着,呼吸轻浅,平和安静得仿佛只是睡着了··陆清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慌忙又抬手揉了揉眼角,这才搭上李延贞的手腕把脉,她不由得‘咦’了一声。
他脉象虽然虚弱,却还算平稳,几乎不见中毒受损的迹象,只是昏迷着迟迟不醒··陆清和按下疑惑,将李延贞扶起,一手贴上他的后心,沉下心神尝试着度了真气去帮他梳理经脉,小心拿捏得她自己都出了满额的汗。
不知有多久,李延贞手指忽然颤了一下,细微至极,陆清和慌忙收手惊喜地去看,却见他仍无知无觉地躺在那里,好似方才只是错觉,她脸上的笑容微微凝住,渐渐就淡了下去。
·“你再不醒过来,江南的花都要开了,我就赶不上了·”陆清和趴在床沿盯着他,终于忍不住小声道,“……你快点好起来啊·”·第八十三章 ·一夜之间,长安满城兵马肃然,但那五万精兵其实并未全部入京,多数驻扎在京城附近镇守围卫,周奕将率领的七千人交与楚明允,便匆匆复回原职了。
满朝众臣看在眼里,痛恨者有之,不安者有之,兴奋者亦有之,仿佛能清楚瞧见头顶有根弦被一点点地绷紧了,一触即发··“有周奕镇守,长安周遭出不了什么乱子,朝廷里其他人没什么大用,也不必在意,唯一要多留心的是建章宫那边的羽林军,”楚明允瞧着桌案上铺开的地图,点了点其中一处,“羽林军是皇帝的侍卫禁兵,直属于李延贞调遣,也许会是我们的最大阻碍。”
“明白,”秦昭道,“我会派人过去盯着的·”·楚明允点了点头,秦昭看着他,又道:“师哥,苏家的人来了好几次,要见苏世誉。”
“不是都让挡回去了”楚明允不在意道··秦昭有些迟疑,“是,可这样总不是办法·”·楚明允眉梢微微一挑,没有应声。
这安静的空隙里两个影卫敲了门进来,彼此对视一眼,低声道:“主上,苏大人醒了·”·“醒了”楚明允愣了一下,“……这才两天。”
话音未落,他自己又平静了下来,“怎么,他没开口骂我吗”·“苏大人只说他在别院等您过去·”·“嗯。”
楚明允起身往门外走去,秦昭忍不住跟了一步,“师哥,你就这么过去”·楚明允脚步缓缓顿住,忽然道:“我在想……他等我过去后会说什么,做什么。
也许是睡了一觉想开了,也许是等着骂我一顿,也许会再劝我几句……”他抬手按上了眉心,沉默须臾,轻轻地笑了,“……总不至于,是要杀了我吧”·秦昭哑然无话,见他迈出了书房门下意识想追上,忽又迟疑了,转而吩咐那两个影卫跟去。
楚明允刚踏入别院就看到了他··苏世誉侧身而立,手中握了个酒杯,稍仰头正盯着那树梨花出神,不过转眼两天,已经是花满枝桠,堆叠如雪·树下石桌上有婢女摆好的玉壶佳酿,光景极似先前,只是这次等候的人不是他,而苏世誉脸上也淡然无波,看不出情绪,宛若一张完美无瑕的面具。
楚明允还未走近,一团白色疾袭而来,他猛地抬手截下收至眼帘,白玉酒盏中的液体泛起几圈涟漪,竟点滴未洒出去·楚明允抬眼看向苏世誉,对方姿态仍旧,并未看他,如果不是手中已经空无一物,几乎让人错以为仍陷在思绪中,还没意识到他的靠近。
“呵·”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酒盏在指尖转了一圈,转而举杯一饮而尽,他随手将酒杯扔在地上,当啷一声摔得粉碎,“这东西可伤不了我,”他眸色沉下,反手抽出身后影卫的佩剑掷了过去,“得用这个才行。”
话音未落,长剑破空一声凄厉啸响,寒芒直刺入眼底,甚至看不清苏世誉是如何逼近的··楚明允仰身避开横挥的一剑,剑锋自眼前擦过削断几缕扬起的发丝,他手探向身后就势抽出另一影卫的剑,横在身前格挡下紧接而至的劈面一击,不过瞬息之间。
“你真想杀我”他低声问,隔着两把死抵的剑看进苏世誉的眼里,一丝感情也窥探不得,那墨玉般的眼瞳中更像是他征伐时所见过的大漠荒雪,寥落成最极致的空。
苏世誉没有回答,猛然退开几步再度刺来·楚明允手上力度陡然落空,三尺青锋于周身凛厉扫开,带起满地梨花翻卷,玉壶酒盏哗啦摔在地上,酒酿醇香混着梨花清香弥漫开来。
“主上”影卫不禁上前一步,被冷冷一声“让开”斥退··衣袂翻飞不定,剑光缭乱刺目,剑气暴涨,摧得梨树飒飒摇颤,花落簌簌。
楚明允有许多年不曾遇到过足以一战的对手,却如何都没料到这个人会是苏世誉··苏家四代将门之风,在这一刻淋漓尽现,可苏世誉的剑却又与他为人截然不同,招式至快,剑势极险。
难怪即使在一起时,也很少见到苏世誉出手·楚明允曾想过是他刻意掩盖,然而直到交手的此刻,才发现这是他早已形成的习惯:毫不顾忌自身安危地接近对手,不到他确认能一击必杀之时绝不出手,拼的是刀光剑影的一线之际谁人更快,根本就是在赌命。
一着不慎,就必死无疑··而既然是赌命,谁又能确保次次都万无一失·——“到我了,还是刚才的问题,你父亲为什么不许你动手”·——“大概……是不大喜欢我杀人的作风。”
可他分明出身显赫,是世家公子,荣光无限,为何会有如此习惯作风·他曾经舍弃所有,将自己放在刀刃之下,任凭周身要害袒露,只为在一瞬时机中取谁的- xing -命·种种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灭,楚明允竟只顾的上心疼。
长剑一偏,两把剑锋相错,寒刃磋磨出刺耳锐响,火星微溅,楚明允与苏世誉擦肩闪过,回眸不经意瞥见他持剑的手,微一蹙眉··顷刻间无数招式激烈相对,剑击铮鸣声与撕裂空气声持续似不绝,又在刹那凝成无声的僵持。
东风落瓣,梨花似雪悠悠飘坠,落在儒白肩头··他们之间一剑之隔·楚明允的剑锋抵在苏世誉的喉前,苏世誉的剑锋点上楚明允的心口,一时无人动作。
楚明允忽然缓慢地勾起了唇角,他折腕转了个方向,以剑锋将苏世誉肩上的落花拂去,旋即不待对方反应,踏前一步,肌理破开的轻响犹似花绽···苏世誉忙收手撤剑,带出的鲜血泼洒在地上,红血白花,他面具般的脸上终裂开了缝隙。
楚明允捂着伤口闷哼出声,脸上血色转瞬褪尽,冷汗滚落濡- shi -眼睫,他却仍带笑瞧着苏世誉,“消气了没”见苏世誉虽仍沉默不语,但也不再动手,他深吸了口气稳住呼吸,继续道:“那就听我说。”
“你以为你还能替李延贞撑到什么时候”楚明允道,“他软弱无能什么都不懂,可你难道还看不出这局势”·“世人都说你忠,可你忠心的是什么,究竟是天下还是他李氏一家这么多年他还没学会长大吗,满脑子绘画雕刻,只懂享乐,这个没用的东西就是你想要的君王”他话音渐重,几近诘问,“苏世誉,你若是真觉得李延贞坐的起那个位置,又怎么会当了这么多年的权臣”·苏世誉默然不应,只是看着楚明允胸膛处漫开一片殷红,血不断地渗出,透过他的指缝,一滴滴砸在地上。
“什么叫谋逆,他大夏先祖当年不也是揭竿而起吗,反了又怎样,时候到了,改朝换代就是天命,江山易主有何不可,我有什么错它气数已尽,除了我也还有别人来争,那凭什么不能是我夺得这天下”他厉声落音,面色却如纸苍白,满手的黏腻血腥。
苏世誉无言了良久,终于开口,嗓音微哑,“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离开”·“等我登上皇位·”楚明允指尖微动触上血流不止的伤口,心念蓦然一转,他又道,“或者,你现在就走。”
苏世誉沉默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半晌,将长剑搁在了石桌上,转身离去··楚明允按着伤的手指一寸寸加重了力度,他直盯着苏世誉渐行渐远的背影,一眨不眨。
一阵大风骤然卷过,满树雪色纷纷落下,迷了人眼,乱了视线,再眨眼那身影已然不见··他身形一晃险些踉跄跪倒,好在及时插剑入地勉强稳住·喉间腥气翻涌,楚明允扯起唇角想笑,张口却是一口血咳了出来,呛得头脑胀痛。
一旁影卫冲上来小心扶住他,他松开握着的剑,抬手抹去唇边血迹,声音低似自语,还微含了笑般地道:“……让你走你还真走啊·”·伤口忽然就疼得厉害。
楚明允刚被扶回屋中,秦昭和杜越紧跟着就赶了过来,一见他这模样都愣了愣,难得有眼色地谁也没说话··沉默随着药的苦香蔓延开来·杜越上好了药,缠好了绷带,退开几步打量着点了点头,又走到一旁洗净了手,才终于开了口:“幸好这伤还不算深,不然你这条命就真悬了。
哎,这几天好好躺着别瞎折腾了,安分养一阵,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婢女上前将被血浸透的锦帕和水盆撤下,楚明允坐在榻上,低眼端详着自己的伤,没有回答。
杜越盯了他片刻,实在忍不住问道:“你这……真是我表哥捅的啊”·“不是,”楚明允取过备在一旁的干净衣物往身上套,“我自己撞上去的。”
秦昭眼角微微抽了一下,杜越也怔了一怔,憋了半晌才道:“我觉得……我表哥也不是那么狠心的人,说不定他心里也不好受,他……你也别怪他……”·“我没怪他。”
楚明允道··话已至此,杜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得闭上了嘴满脸纠结地坐到一旁去了·气氛静出了沉闷,只余下楚明允整理衣衫的窸窣轻响,饶是秦昭的- xing -情也嫌难熬,出声找了个话题,“对了,师哥,苏世誉的武功很强”·“如果他没有保留的话,应该是我胜他一筹。”
秦昭下意识追问:“但影卫说是见你们平手”·楚明允抬眸看了他一眼,不带语气道:“因为他每一招都指向我要害,而我要顾及着不让剑真伤了他。”
秦昭自知问错了话,也不再出声了·楚明允反倒成了三人中最平静的那个,他顺手捞过脱在一旁的染血衣袍,“不过我总觉得,他握剑的手势似乎……”什么东西擦过他手指从袖间滑落到榻上,几声玉石相击的脆响。
杜越当即惊出了声,“咦,这玉佩怎么还在,你不是早就扔了吗”他有些慌张,“它……它是不是动手的时候碰到了喂,哎你……它碎了啊……”·上好的雕纹白玉碎成几块横陈在榻上,依旧温润流光。
楚明允直直地盯着它,好似什么都听不到了,杜越一连叫了好几声,他才闭了闭眼,终于显出眉目间极深的烦躁,“我还没瞎·”·第八十四章 ·二月十九,天色晦暗,铅云蔽空。
太尉府的庭院中棋子般列满了黑甲精锐,身姿笔直,长剑在侧,如泥塑假人般纹丝不动·三千影卫皆现出了身形,在黯淡天光下,仍旧是黑影- yin -翳般的存在。
逐腐肉而食的鸦鹊落在高墙上,嗅见血腥味似的紧盯着院中光景··楚明允从里间走入厅中,鸦色长发悉数束起,一身暗色轻甲将他眉目也映得冷冽·秦昭迎上几步,他边低眼理着袖口,边往外走,“宫里情况怎么样”·“禁军在守着,万事如常,李延贞还在昏迷。”
“羽林军呢”·“还没动静,但已经派了大批精兵在建章宫附近盯着,随时都能应对·”秦昭道,“朱雀门前的几条长街也都清道了。”
楚明允在门前顿了步,隔门望着外面模糊的影子,“那苏家呢”·“也没动静·”秦昭犹豫了一下,继续道,“监看的人说苏世誉昨天回府后就把自己关进了祠堂里,饮食都不准进,何况是消息。”
“不吃不喝地在祠堂里”楚明允侧头看去,在得到肯定答复后收回了目光,自语般低叹道:“……他这是打算熬死自己来报复我吗”顿了顿,他对秦昭道,“让杜越过去看看。”
·“接到消息时杜越正好在旁边,已经过去了·”·“呵,”楚明允意味难辨地笑了声,“算他机灵一次·”·“师哥,”秦昭还是忍不住道,“你身上还带着伤,真的不能再等等吗”·楚明允摇了摇头,轻声笑了,“箭在弦上。”
话罢抬手推开了门··厅门大敞,他缓步走出,满庭影卫整齐划一地单膝跪下,齐道一声“主上”·楚明允翻身上马,目光扫过扑棱着翅膀惊惧飞离的鸦鹊,掌心里缰绳缠绕几圈,修长的指按上了剑柄,“出发。”
禁军统领亲自迎候在宫城外,望见那队黑色人马穿过空旷长街,卷尘而来,远远地躬身行着大礼··楚明允猛勒缰绳,黑马长嘶刹住,禁卫们在他马下恭敬跪拜,他微眯眼眸遥望着重重宫阙,忽地想起了当年在苍梧山上对师傅的回答:·“我当然要报仇。
但是您觉得我的仇人是谁呢,是奉命屠城的匈奴士兵,是策划侵略的主将,还是弃城而逃的官吏其实都不是,遵从将令,以强伐弱,是定律,错在国弱。”
“我的仇人,是这个天下·”·天际一道惊雷炸响,电光划开苍穹闪过一片惨白亮光,久积的重云轰然崩塌了,暴雨倾盆而落。
宫门大开··寝殿中悄然无声,李延贞缓缓睁开了眼,眼神空茫,目光落不到实处地空了许久,然后撑着榻坐起身来,四下里空无一人·他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掀开锦被下了床,恍惚着出了寝殿,一路上竟都见不到人影,远处隐约有混乱喧闹声传来,被雨声盖得模糊不清,无端令人不安,而脚下每步都踩在虚空上一般虚软,似在梦中,他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御书房,回过神时已站在了那尊木雕面前。
御书房也空着,唯有缺了面容的绝世美人与他无言相对··李延贞怔怔地瞧着它,半晌没有动作,他突然一把抓过桌上的刻刀,毫不犹豫地落在了雕像上,刀刻沙沙轻响,木屑簌簌而落,他没有一笔迟疑不决,仿佛那模样早已烂熟于心,女子的面容渐而清晰了,眉梢眼角的温润秀雅,唇边的淡淡笑意,一切全都随着记忆回溯到了当年的日光晴好,踏过了满地杏花而来。
刻刀脱手摔落在地上,李延贞退开了几步瞧着它,看了又看,忽然笑了出来,“姐姐,你真好看,我能不能给你画幅画”·无人回答,他笑容慢慢淡了,伸手取过案上的烛盏点燃了木雕,将那点年少时的暧昧心思烧做一殿幽香。
陆清和端着汤药刚转过宫廊,一群宫娥迎面冲了过来,她忙端稳了药险险避过,看着她们慌恐中撞翻了花架,裙裾沾满泥水也浑然不顾·她心头一紧,转身快步往寝殿赶,直接推门而入,李延贞不在。
药碗跌在地上摔成一摊乌黑药汁,陆清和冲进了雨中,奔走着四顾寻找·皇宫一片混乱,有的地方在厮杀混战,有的地方却空荡死寂,无数宫人逃窜着与她擦肩而过,纷纷扰扰的声音乱糟糟地搅在雨中。
她浑身- shi -透,胸膛堵得像要炸裂,慌得不成样子··猛然见到一队禁卫从面前奔过,冲着御书房去了,陆清和正欲拦住询问,突然意识到了不对·这些人虽是禁卫衣着,却是杀气腾腾的架势,方才厮杀的人中她也大致望见了禁卫和侍卫在缠斗。
御书房中有火光闪动,在- yin -暗雨幕中分外醒目,显然是有人在··不及多想,陆清和掠身追上,手刀劈过最后那个禁卫的脖颈,夺下他的长刀,她踩在前面那人肩头,一跃腾空翻过,落在了御书房前,横刀挡下他们。
禁卫们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宫娥,面容凶厉,“不想死就闪开”·陆清和深吸了口气,一震长刀,提声开口:“我是刑部尚书陆仕之女陆清和,奉命保护陛下,乱臣贼子先过我刀下”·禁卫们彼此对视着,转而一齐扑杀过来。
她眼中竟也毫无惧色,挥刀迎上··这天地太过吵闹,她耳中又尽是自己心跳的剧烈声响,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殿门是何时打开的·最后一击旋身斩出,陆清和踢开地上尸体,喘息不止,脸上的血立即被雨水冲刷去,她回首撞上一双安静的眼睛,蓦然手足无措了起来。
李延贞静静地看着她,然后走了过来,拉起她冰凉的手,回到了殿中··御书房弥漫着莫名的香气,窗旁不知什么东西被烧成了一团白灰,窗格焦黑,纱帘也让烧去半边,又被打进来的雨浇得透- shi -。
“陛下,这是……”陆清和转头看向他,锦帕便贴上了脸颊,李延贞没有说话,专注地帮她将雨水仔细擦去,她微愣了一下,复又笑了笑,没有躲开。
李延贞最后将她散落的发拂到耳后,拉着她在旁边软榻上坐下,向外望了一眼,终于开口道:“雨好像又大了”·陆清和侧耳细听,宫殿外滂沱雨声中夹杂的刀戈金鸣声越来越近,她迟疑片刻,“嗯,越下越大了。”
李延贞点了点头,“难怪这么吵·”·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砸在铁甲上噼啪作响··楚明允随手抹去脸上雨水,漠然看着不远处浑身鲜血的侍卫长。
宫城禁军早已倒戈臣服,只剩侍卫长还在率人顽抗,在倾轧下垂死挣扎着,声嘶力竭地痛斥禁军统领反叛,又指天咒骂他违逆天命,不得好死··楚明允忽而勾起唇角,轻笑声尚未融进雨声,人已闪身掠上。
侍卫长高举起支撑身形的长刀,悍然挥出,刀剑铿锵相撞,雨水迸溅中他不由被震退了一步,却提着口气,一刻不停地劈斩了出去,嘶吼着拼尽了全力,是能将对方的剑连同骨肉一起狠狠斩断的力量。
长刀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刺眼的弧线,却走了空,砍中了虚无·侍卫长猛地瞪大了眼,不能置信地瞪着面前的男人,长剑一瞬间没柄穿透了他的喉咙,他发不出声音,血红的眼中满盛不甘。
楚明允并未看他,而是望着蒙上层层雨帘的恢弘宫宇,声音比雨水还寒上几分,“我就是天命·”·他反手抽回剑,踏过那尸身·冷雨浇洗铁甲长剑,在白玉石阶上漫染开一地残红绝艳。
·雨势愈大,狂风吹得窗棂震响,长风穿堂,白烛上焰火一曳而灭,祠堂昏暗··跪在宗亲牌位下的苏世誉缓缓抬眼,他正对的苏诀的牌位上映着冷冷的光,落在眼底明灭不定。
“父亲,”良久,苏世誉轻声道,“……是我错了吗”·话音落在寂静中,苏家几代忠魂的牌位静静俯视着他,没有回答。
窗被猛地吹开,凄风冷雨一下子灌了进来··她听到无数的脚步声踏过骤雨声,清晰地近了,那艳如红莲的男人终于提剑而来,踩过长长血路,推开了厚重殿门··陆清和霍然起身挡在了前面,她盯着楚明允,握刀的手攥的死紧,还禁不住微微发抖着。
她清楚自己的能耐,要对付他身后的黑衣人尚且勉强,遑论是杀伐多年的楚太尉,何况她对楚明允抱有一丝莫名的亲近感,她一点都不想与他为敌,可也更不想看到李延贞死。
楚明允偏头看了过来,脸上没一丝表情··陆清和硬着头皮迎上他的视线,心中挣扎不安,身后忽然伸出的手将她揽入了怀中·她一愣,李延贞的手覆上了她握刀的手,陆清和整个人僵硬至极,迟迟没有动作,李延贞便轻轻叹了口气,握了握她的手。
她终于忍不住红了眼眶,浑身颤抖着,艰难地缓缓松开了刀··“当啷”一声,长刀摔在了地上··一场逼宫就如此迅速地走到了末尾··第八十五章 ·宫中混乱局势被迅速稳定了下来,夜雨仍在淅沥不止。
最终出乎所有人意料,楚明允并没有杀了李延贞,而是把他和陆清和一起关入了偏殿软禁··秦昭长长叹了声气,觉得紧绷一天的神经总算松下一些,推开了殿门。
御书房已经清理过了,新换上的纱帘随风起落,那摊不知何物的灰烬也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楚明允坐在桌案后端详着一卷文书,抬眸看了他一眼,“坐·”·秦昭坐下,他将那纸文书递了过去,“看看怎么样。”
“这是什么”·“分田令·”楚明允道,“要改制的地方太多,我先大概写了几点·”·秦昭粗略地浏览了一遍,又把文书递了回去,“我看不懂。”
“师哥,”秦昭道,“宫外都解决了,不肯顺服的臣子都软禁在他们府里看守着,刑部尚书陆仕想带着府兵反抗,已经被镇压下去了·”他顿了一下,还是道,“苏府那边,我也派了人过去。”
楚明允手撑着下颌,垂下眼帘,“他还在祠堂里没出来”·“是·”·沉默半晌,楚明允忽然道:“羽林军直到现在还没有动静,李延贞已经醒了,但是他们没有接到命令,刚才我让人搜查了一遍,调派的兵符不在宫里,也不在李延贞身上。”
“怎么会,这么重要的东西他不放在身边还能在哪儿”话刚出口,秦昭就反应了过来,“……难道他把兵符给了苏世誉”·楚明允蹙紧了眉,叹了口气道:“多派几个影卫过去好好看着。”
“一旦见到兵符就抢先拦下他吗”秦昭试探问道··楚明允轻轻摇头,“不用,看好他就够了·”·秦昭不解,“为什么”·“君子殉国,”楚明允低声道,“我什么都不怕,只怕他会自尽。”
次日朝堂之上,除了被软禁在府的官吏,其他人都早早来齐了,恭候新君·随着晓钟声响,楚明允一身玄黑金纹的帝袍,落座于皇位··他抬了抬手,一旁的宦官领命上前,抖开手中诏书提声诵读,朗朗回声。
底下的群臣起先还满面喜色,听了几句后神情陡然一僵,变得古怪了起来··这竟是份革改诏令,一扫先前土地政令的重叠混乱,井然有序,却是要抑制豪强肆意兼并,再行整改分划。
底下隐约骚动起来,楚党官员更是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楚明允登基后,自然是能更为横行无忌嚣张跋扈了,可这头一份诏书居然是要革除旧弊,无异于就是在剜他们的肉。
楚明允神情冷淡地扫视过下方,“有异议”·“这……”几个重臣彼此递了个眼色,最终兵部侍郎许寅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道:“陛下容禀,臣以为……这恐怕不大合适。”
楚明允微挑眉梢,“哦——”·“陛下才刚刚登基,时局尚未稳定,此时就急于下令大改国策,实在不利于稳定人心,再说原先政令适用已久,虽然少有不足,却也是不足挂齿的,天下更是习以为常了,如果因革改引发动荡,就得不偿失了,还望陛下三思。”
兵部尚书郑冉上前道:“许大人此言有理,臣附议,还望陛下能够三思·”·其他大臣纷纷跟着出列上前,措辞各异,却都明白地表达出要他收回诏命的意思。
楚明允似笑非笑地瞧了片刻,对许寅道:“你上前来·”·许寅略迟疑地小心望向上方一眼,楚明允的脸隐在珠冕之后,晦暗难辨·他定了定神,一步步走上殿中玉阶,楚明允越是毫无动作,他便越是胆战心惊,最终停至离皇位上的人三四步的地方,畏惧地垂头等待吩咐。
出鞘声落入耳中的那一霎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身体就先不受控制地扑倒在地,额头撞在阶上,许寅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向上看,映入染红视野中的是楚明允提剑而立的身影,心脏被洞穿的剧痛迟缓地传了过来,未及发出一声呻吟,呼吸就彻底断了。
许寅的尸身歪斜在玉阶上,鲜血沿阶缓缓漫下··楚明允缓缓抬腕,手中长剑直指下方,剑锋一点血珠凝落坠地,溅开如墨痕风雅至极,他含了冷淡笑意开口:“还有谁”··殿上群臣全都惨白了脸,冷汗倏忽间袭遍全身。
出列的臣子更是面无人色,恐惧得不住颤抖,不敢出声更不敢退回,只能僵立着一动不动·恢弘大殿陷入一派令人窒息的死寂··“怎么”楚明允微偏头扫视过下方,声音终于彻底冷下,“你们摆布李延贞的时间长了,习惯了,就忘了我是谁了”·不知是谁先腿软跪倒在地,随即所有人都跟着跪下俯首,如风扫蓬草一般,殿中涨满万岁之声,浩浩荡开。
苏府··“你让我进去,我就说一句话就出来行不行”杜越死死拧着眉头,冲着张开手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讨价还价··苏白坚决地摇头,“不行。”
“哎苏白你怎么这么死脑筋呢,”他探头去看苏白身后祠堂紧闭的门,“不是我说,从昨天到现在,那里面什么动静都没有,你就不怕我表哥在里面饿晕了你让我去看一眼,看完我就出来”·“公子说了不让人打扰。”
“我不打扰,我闭着嘴,就看看·”杜越道,“他不吃不喝的在里面,我不放心,看到表哥没事我就立马出来·”·苏白满是纠结地扭头看了眼毫无动静的祠堂,又对上一脸急切的小少爷,还是摇了摇头,“不行,公子说过不准进。”
“靠·”杜越忍不住低骂了声,心力交瘁地坐在一旁横栏上··他在秦昭那儿知道了消息就赶紧跑了过来,结果还没摸到祠堂的门就被拦了下来,本想着等到表哥出来再跟他聊聊也行,可是直到现在都没见苏世誉有要出来的样子,苏家的侍卫和苏白也拦着不让硬闯,他只能满心焦躁地继续等。
突然有急促的脚步声和谈话声近了,杜越探头看去,管家苏毅正快步拦着一个男人,“大人请留步,公子有令不准打扰,有什么话过后我会帮您转达,还望您能见谅。”
“我好不容易才能从府里出来,就是为了见苏大人一面,你不能让我白白回去吧”陆仕拉开他的手,“事态紧急,想必苏大人也不会怪罪的。”
苏毅再度拦下了他,“我能理解大人您的心情,可我们这些属下都是遵从命令行事,也请您谅解·”·“这都什么时候了”陆仕急道,“那个楚太尉已经谋逆篡位了,苏大人在里面只怕还全然不知,时局紧迫,不容耽搁啊”·“……楚太尉已经谋逆篡位了”杜越愣愣地重复了一声。
苏白神情也是一僵··苏毅叹了口气,目光深沉地望了眼祠堂,“公子会将自己关在祠堂中,必然是为了什么而困惑,在没想通之前,大人即便是见到了公子,恐怕也无济于事。”
陆仕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毅还没答话,一个侍从慌张不已地跑了上来,对陆仕道:“大人,咱们赶快回府吧,万一被监视的人发现就不好了”·“出什么事了”·“宫城外面死人了”·“是兵部侍郎许寅的独子许桐,他煽动了一群在京等着应试的考生闹事反抗,在身上泼满了火油后想往宫城里冲,虽然大多数临阵害怕趁着混乱逃了,但许桐和几个考生还是自焚了,冲撞中也烧伤了不少禁卫,现在京城震动,都在议论这件事。”
秦昭面色凝重··“反抗”楚明允冷笑,“反抗我谋逆篡位”·“那群人是这么宣称的,但许桐应该恨的是师哥杀了他爹。”
“他爹做了那么久的孽,早就该死了·”·“但现在毕竟闹出了乱子,”秦昭担忧道,“该怎么办”·楚明允神情淡漠,“你刚才说,闹事的大多数人都跑了”·“是。”
楚明允不带情绪地笑了声,“那就把他们全抓回来,杀·”·秦昭一愣,“师哥,那些都是应试的考生……”·“什么身份都无所谓,既然他们想死,那就让他们死。”
楚明允打断他··秦昭迟疑着,“可这恐怕不太好……”·何况分田令诏命刚刚颁布下去,豪强贵族们反应激烈,联合起来抗旨不遵,楚明允才下令处斩了一批为首者。
楚明允忽然侧头看他,听不出语气地问道:“师弟,你也想要违抗了吗”·秦昭心头一颤,沉默着摇了摇头··暴雨过后的天色还未明朗,- yin -晦得如珠灰色软纱般笼罩住了长安城,凝滞气息仿佛也沉沉地压了下来。
茶楼里交谈的声音不约而同压低了许多,生怕会被谁听了去似的··“宫城那边到底怎么了,我看都封街了,真有人自焚了吗”声音虽低,却是压不住的好奇。
“那还能有假死了好几个人呢,我亲眼看见的,惨得很,个个都烧的跟焦炭一样,轻轻一碰,胳膊都掉下来了,里面裂开的肉还是红的”·许多人忍不住倒抽了口冷气,忙叫他别说了。
又有人道:“烧死的人里不是有兵部侍郎许寅的儿子吗唉,这家也真惨,老子在早朝上被杀了,儿子又死在了宫门口·”·“可不是,听说是正上着朝,就被一剑给捅穿了,指不定有多吓人呢。
那楚太尉之前就是个什么- xing -子,现在篡了位,不就是想怎么杀就怎么杀”·角落里的一个青年瑟缩着听他们谈论,闻言捧着茶的手禁不住打颤,把头埋得更深了。
“谁能想到朝廷会出这种事,真是,这下他可是痛快了,有权有势的杀,自己人也杀,那咱们这些平头百姓的命不就更不值钱了”说话的人恨得咬牙,“真是老天瞎了眼,这种人当了皇帝,还能有好日子过吗”·旁边的人慌忙一把捂住他的嘴,压着声音急喝:“祖宗啊,不想死你还这么大声”··这时一队黑甲禁卫闯了进来,茶楼里顿时死寂一片,所有人都垂头喝茶,噤若寒蝉。
为首的禁卫扫视一周,抬手一指,两个禁卫立即把角落里那个青年揪了出来,头领扭头对照了画像,“就是他·”·青年在禁卫手中奋力挣扎着,失声惊叫:“你们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我犯了什么罪,你们要对我做什么”·头领挥手命人拖他出去,“奉陛下之命,缉拿所有宫城之乱涉案者。”
“杀”·执令不为者,杀··聚众反抗者,杀··累有罪行者,杀··杀··杀··杀。
所有人都说,那个男人在坐上皇位时就失去了理智,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廿一日,西陵王李承化起义,匈奴可汗借兵相助,以“诛逆贼,还正统”之名,举兵奔袭长安,诸州郡开城相迎,一日千里。
第八十六章 ·书案上的笔砚茶盏“哗啦”一声全摔在了地上,在刺耳爆响中浓墨飞泼,碎片迸溅,满地狼藉··楚明允眼神狠戾,收紧的手指微微作响,“开城迎接,”他一字字咬在齿间,“那可是匈奴的兵李承化疯了,其他人也全都跟着疯了不成”·他冷冷笑了,“难怪李承化没干脆毒死李延贞,原来是在等我弑君,他就更能名正言顺地恢复正统自己坐上这个位置了。”
“周奕接到消息后就在做准备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交战了·”秦昭站在一旁,向来没表情的脸上隐隐透出了忧虑,“京中被打压的势力也骚动了起来,李承化如果真打到长安来,恐怕还会出内乱。
楚明允蹙眉没应声··秦昭沉默半晌,道:“师哥,这两天死了太多人了·”·“是他们自己找死·”·“可是……”·“难道要我为了所谓的安稳局势,去拉拢安抚那些权贵,跟他们妥协把诏命全收回来,维持原样,放任他们为所欲为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楚明允瞧了过来,“那我跟李延贞还有什么差别”·秦昭叹了口气,低声道:“师哥,现在外面所有人都恨透了你,你做的这些,根本没人理解……”·“我不需要谁理解。”
楚明允猛地断了他的话,眉目间尽染冷意,“那些人懂什么”他目光又挪回到案角的传国玉玺上,慢慢地笑了出声,“昏君、庸君、暴君”他伸手抓过玉玺,低眼打量,“那些贪官污吏哪个不是作恶多端曾被千夫所指,怎么现在我杀了他们,世人倒是觉得他们可怜了,反而要骂我暴虐无常摧残党羽”稍抬腕将玉玺举起,那些- yin -狠不屑最终压成一声嘲弄至极的冷笑,“这世道——究竟是怎么了”·秦昭下意识要扑上前护住玉玺,却又在瞬间止住身形将自己钉在了原地。
这点微小动作没逃过楚明允的眼,他瞥向秦昭,“慌什么我还没打算摔了它·”话罢将玉玺放回了案上,楚明允顿了顿,忽然问道:“他怎么样了”·秦昭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问的是谁,“苏世誉还没从祠堂里出来,没什么动静,不过影卫回报,看到刑部尚书陆仕去了苏府一趟。”
楚明允眸光微动,垂下眼去没再开口··一坛酒被重重地搁在了桌上,杜越将苏白按在凳子上坐下,“来来来,一醉解千愁”·苏白不自在地往外看了看,就想站起身,“小少爷,要不您还是找别人吧。”
杜越瞪大了眼,“干嘛,看不起我不想陪我”·“当然不是,”苏白摇摇头,“我酒量不行,我爹不让我喝·”·杜越露出了笑容,压着他肩膀再度把他按住,“那就更应该多喝几杯了。”
“可是我还得……”·“可是什么可是,”杜越不由分说地倒了两杯酒,塞到他手里,“祠堂用得着你一直盯着吗,你爹怕什么,他凶你有我替你顶着”·苏白为难地看了他一会儿,见他大有一副不喝不罢休的架势,只好道:“那、那好吧。”
杜越满意地笑了·他就不信灌倒了苏白,祠堂门口剩下的那两个侍卫还敢拦他,虽然自己也是个一杯倒,但他早在自己的酒杯里涂了层解酒药,酒喝下去就跟白水没差了,顶多也就觉得喝撑了点。
果然两三杯下肚,苏白脸上泛起了红,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杜越瞅了片刻,伸出一只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哎,苏白,你看这是几”·苏白眯着眼仔细地辨认着,摇了摇头,“不、看不清……”·杜越放下酒杯,起身正想溜走,苏白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袖,杜越一个激灵扭头看去,只见苏白仍是醉意沉沉的模样,神情却无端显得有些纠结低落,嘟嘟囔囔地在说着什么。
杜越松了口气,正要掰开他的手,低头的瞬间蓦然听清了苏白的话:·“……小少爷,您……您说,楚太尉会不会杀了公子啊……”·杜越一愣,错愕地站了半晌,喃喃道:“不会吧,虽然说他真要当皇帝肯定是要防着我表哥,但是他不是挺喜欢我表哥的吗,不会下杀手的吧……”·苏白也不知听没听到他的话,仍在絮絮道:“万一楚太尉生气了怎么办,说不定他心里还在怨公子,觉得公子骗了他,可是公子真的没骗他,我从来没见过公子对谁那样好过,怎么可能是假的……”·“公子就是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告诉别人,明明心里难过,还说没什么,说楚太尉如果死了,大不了就等天下太平了还他一条命……”··“你说什么”杜越一把抓住他,“这是我表哥亲口说的话那他……岂不是对姓楚的也……”·后面的话难以为继,他松开了迷茫看过来的苏白,捂着头道:“要这么说的话,我表哥对姓楚的不是没意思,那个玉佩姓楚的其实也还留着,那我之前跑去告状……不就是闯祸了”·越想越是心乱如麻,杜越哀嚎一声,顾不得跟苏白说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他出了苏府便急忙往太尉府跑去,全然不知错过了与苏世誉见面的时机··祠堂里静悄悄的,窗外树上的新叶在风中震颤发声,微风擦过窗棱有细细的轻响,日影投入落在了地上,一寸一寸地偏斜。
苏世誉默然跪在牌位下,久久地沉浸于思绪中,好似感觉不到疲累一般··一声清越鸟鸣响了起来,苏世誉缓缓地眨了眨眼,稍侧头看了过去·一只蓝尾修长的雀落在窗上,嗒嗒地在木窗上蹦了几下,乌黑的眼珠转了过来,像是在窥探打量着这个静默的人,他静静地看过去,那只雀抖了抖翅膀,忽地扭身飞远了,他的视线也随之远去,将灰白苍穹纳入了视野,漫无目的地又落下,却陡然愣住了。
透过祠堂的窗能看得见池塘窄窄的一角,下人早已按照吩咐将池塘清理一空了,然而就在空荡荡的满池绿波里,竟有一株红莲紧贴着池边挣扎着生长了起来,也许是被疏忽遗漏了,在并不适宜的水土里,不合时地提前绽放了,那样细瘦,却称得上挺拔地昂首,亭亭半开着的一支莲。
苏世誉眼神渐渐清明,宛若从茫然不定的梦中苏醒,却怔怔地盯着那支红莲,移不开视线··在天地间晦冷光影中,那一点红,竟如心头血一般的殷红·几乎要灼烫了目光。
他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了起来,随即攥紧了,苏世誉深深地闭上了眼,良久良久,终于苦笑出声··“怎么回事”苏毅站在祠堂前,问值守的侍卫,“苏白人呢,怎么不见了”·“刚才杜小少爷过来把他拉走了,应该是一起去别处了。”
“这小子,就知道玩儿,都什么时候了还乱跑·”苏毅眉头紧锁,“公子在里面怎么样了”·侍卫正要答话,背后忽然响起了开门声,苏毅忙转过身去,终于见到了那白衫身影站在了门前,“公子。”
“嗯·”苏世誉应了一声,望着远处长叹了口气,复又转过脸对他道:“这几天辛苦你了·”·“公子不必客气·”苏毅上前一步,躬身道:“楚太尉已经篡位称帝了,陛下被囚禁在宫中,具体情况还不得而知。
这些天长安大小动乱不断,尤其在发下几条诏令后,世家权贵都受到了波及,甚至处斩了……”·苏世誉向庭院暗处看了一眼,抬手止住苏毅的话,“详情还是等到了书房再告诉我吧。”
“是·”苏毅应了声,跟在苏世誉身后往书房走去,行至一半,他忽然出声问道:“公子既然出来了,是已经将困惑的事想明白了吗”·苏世誉难以言喻地笑了笑,“应当算是吧。”
他话未说明白,但苏毅敏锐地觉察出了什么,神情不由沉重了几分,叹息道:“属下听令行事,本不该再逾越多言,只是公子……果真不曾被私情所扰吗”·苏世誉轻轻笑了,“苏家世代守卫社稷,纵死不辞,家国与私情,我还是分得清的。”
那边杜越急冲冲地到了太尉府,从里到外翻过来个遍也没见到楚明允或秦昭的人影,他气喘吁吁地撑着自己膝盖,猛地一拍额头,这才迟钝地想起来楚明允已经当了皇帝,那两人肯定都是在宫里。
杜越拉住一个留守在府的影卫,“你能带我进宫找姓楚的吗”·那影卫思索了一下,答道:“属下无权决定,杜药师若想进宫,要等属下请示了主上才行。”
“行行行,”杜越连连点头,催他,“你快去,就说有急事”·影卫也不拖沓,立即入宫禀报,楚明允闻言只吩咐了几句,他便又领命离去了。
秦昭疾步进殿时,楚明允正认真拼着案上的碎了的玉佩,手上捏了两块碎玉试着拼契在一起,听到脚步声不抬眼地开口道:“刚才府上的影卫过来了,说杜越想进宫找我们,我没答应。”
秦昭在他面前停住脚步,“宫里可能不安全,他在府上也好·”·他语气听来有些僵硬,楚明允掀起眼帘看去,“又出什么事了”·“苏府有动静了。”
楚明允动作一顿,放下了碎玉,“怎么”·“苏世誉从祠堂出来了,但派过去的影卫被发觉了,他直接进了书房,监视不到。”
秦昭直看向楚明允,“在苏府盯着的影卫没见到他离开,可是不久前他出现在了宫里软禁李延贞的偏殿,影卫怕惊动他就没有上前,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看到李延贞抓着苏世誉的手哭了。”
“……”楚明允蹙紧了眉,一言不发··“师哥,”秦昭问道,“不下令吗”·楚明允张了张口,半晌才道:“多警惕羽林军那边的动静。”
秦昭应了声,脚步却不动,他等了楚明允片刻,又问:“苏世誉呢”·他垂眸瞧着莹润的碎玉,不做声··“师哥倒不如当初趁早下决心杀了他,也不至于拖到如今的地步。”
静了片刻,秦昭又道,“那李延贞呢,没有命令下给他吗”·“李延贞”楚明允低低地重复了一声,“我倒是也想下令,直接杀了他或者砍了他的手,但你以为我为什么没在逼宫的时候就杀了他,软禁会像是我的作风”·秦昭摇了摇头,“不知道,我也很奇怪。”
·楚明允放松了身体,俯在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声音也带了些倦意,“我怕我那样做了,世誉他就真的生气了,就真的再也不想见到我了·”·秦昭一愣,微微咬牙问他:“那师哥就不怕毁了自己吗”·他沉默了良久,轻声道:“……我不知道。”
秦昭只觉无话可说,转头出了御书房·跨出殿门时他忽然听见楚明允的声音,“秦昭·”极低极轻的一声,“我想他·”·秦昭回过头去,看到这些天杀伐果决几近冷血的男人,在这时将脸深埋在自己臂弯里,看不清表情,那句话里的情绪他也分辨不清,只觉得压抑得令人窒息。
他终是无言,伸手掩上了门··第八十七章 ·廿三日,西陵王进攻京畿三辅··一身副将装束的男人在殿中跪下,他满身狼狈血污,肩头下几寸的地方被箭贯穿了,血滴落在地,蜿蜒如暗红色小蛇盘曲,“主上恕罪,匈奴骑兵悍勇,我们与敌军缠斗太久,死伤惨重,已经兵力不济,但眼下局势仍旧危急,恐怕要撑不住了……”·楚明允垂眸看着他,问道:“周奕有话要你带给我”·“是,”副将大口喘息着,抬手死死按住流血不止的肩,“周将军说,为报主上当年赏识之恩,必定以身为盾,死战到底,只是眼看大势将去,还望主上能尽早撤离,保全自己。”
楚明允默然不语··京中的七千精兵已经被抽调去守城,城中兵力几乎尽空,难以再镇压维稳,心怀不满的权贵们正在窥伺着时机,而楚党中大多数人原本就是靠利益构结,当初使他迅速掌握了足以抗衡世家苏党的势力,如今一见无从得利,同党也被毫不留情地处决了,当即人心溃散,纷纷作壁上观,权衡着事态倾向。
果真是大势将去的模样··禁军统领突然疾奔进来,脚步仓皇地跪下,“陛下,大事不妙刚刚传来急报,周奕将军战死,京畿被攻破,李承化带着一万轻骑正在向长安逼近”·副将浑身一震,“周将军……周将军果真……”话音不由哽咽。
楚明允敛着眉目,没有开口··这时秦昭也自殿外匆忙进来,一眼见到这场面,停住了脚步没有出声··“陛下”禁军统领焦急地仰头看向楚明允,“匈奴大军来势汹汹,我们该如何应对”·“如何应对”楚明允冷冷斜去一眼,“你还打算怎么应对,难不成也去开城迎他进来吗”·统领瑟缩着低下头,不敢答话。
楚明允一把抓过长剑掷在他面前,“拒兵死守”·“是”统领捧起剑,急忙退了出去·副将回头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满是担忧地开口:“主上,李承化有匈奴一万铁骑,个个悍勇蛮横,而我们城外只有七千兵卒,即便还有禁军,可禁军毕竟不同于沙场之兵,只怕挡不住……”·“我知道。”
楚明允抬手按着眉心,闭了闭眼,“下去把伤处理了吧,其他的不用你- cao -心·”·副将也不多言,行了一礼后艰难地起身告退了·待他们都出了殿,秦昭这才默默地走到了近前。
楚明允并未看他,只淡淡道:“你也走·”·秦昭一愣,“师哥……”·“不走留着等死”他声音不带感情,近无起伏地道,“让影卫也散了吧。”
秦昭猛地睁大了眼,“那你呢”·“我”楚明允勾了勾唇角,“我不走,我拼命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一切吗,如今已经走到死局了,都结束了,即便能逃,可再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他缓缓摊开手,低眼看着自己的掌纹,“真是可笑,我花了九年才走到了这一步,结果不过几天就到了穷途末路。”
他顿了顿,收拢了手指,“我不是输给了李承化,是天不容我·”·秦昭说不出话来,只能定定盯着他··楚明允瞥了他一眼,轻描淡写道:“杜越还在府里,匈奴入城后难保会发生什么,你还不带他离开”·他攥紧了身侧的手,手背上青筋毕现,却满心挣扎地没有动作。
楚明允平静到了极致,惊不起一丝波澜似的,“你方才那么急的进来,是又有什么坏消息了”·秦昭看了看他,忽然不忍开口,如鲠在喉般地难受。
“说吧·”·秦昭张了几次口,最终只得涩声含糊道:“……李延贞不见了,羽林军正在向着宫城来·”·楚明允陡然愣了一下,而后他毫无征兆地缓缓笑了出声,笑声渐大,空落落地落在殿里回响,“他来了,”语调竟是欢喜的,他眉眼都盈盈弯起,笑得止不住,“他来了,他来了……”·秦昭终于忍无可忍,“师哥,苏世誉他是要来杀你”·他笑得身形都颤,就这么抬眼看向秦昭,“我等他来杀我。”
他笑意盈盈,“李承化算是什么东西,想要杀我,就该他来动手·”·秦昭紧咬着牙,“你真的是无药可救了·”·楚明允偏头,半晌缓了笑,轻声道:“我有许多年没回过苍梧山了。
师弟,你以后回去了,就替我在师傅墓前敬一杯酒,告诉他我不后悔走到今天·”·话罢也不等秦昭回答,他扯过搭在一旁的帝袍披上,走出了御书房的殿门,长风盈衣,黑袍翻飞间金纹闪灭。
太尉府里杜越挠心挠肺地等了许久,一见到秦昭出现当即扑了上去,“我靠你们俩怎么回事啊,现在才过来,走走走,快带我进宫我有急事要……”··他拉过秦昭就急忙忙地要往外走,被秦昭反手一把抓住了,奇怪地抬头看去,才发觉秦昭神情似乎有些不对,“怎么了”·“我……”秦昭深深地看着他,想说什么却又放弃了,转而道:“我送你出城。”
“什么啊,我不是要出城我是要进宫找姓楚的”·“杜越,”秦昭握着他的手发紧,认真道:“长安现在很危险,我送你出城。”
杜越一怔,当即变了脸色,“我才不走·”·秦昭真觉得自己快要急火攻心,顾不得再跟他解释,强拉着他就要出去·杜越却猛然恼火地一把甩开了他的手,“我说了我不走”·他便怔然地盯着自己空了的手,一时做不出反应。
杜越也回过神来,懊恼地皱着眉,上前又握住秦昭的手,口气勉强算得上平和,“你送我出去,是不是还打算自己回来找姓楚的”·秦昭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点了点头。
一股火当即又窜了上来,杜越忍了忍,才道:“你大爷的,你自己还打算跟他共患难,把我送走了没我什么事我是不值得你们信还是没什么用待在这儿碍事”·秦昭忙道:“不是。”
“那你觉得我是那种把你们不知是死是活的扔下,自己能心安理得跑了的人”·“我……”秦昭语塞,“我不想你有危险……”·“可我也担心你啊。”
杜越看着他··秦昭蓦然呆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杜越纳闷地疑问出声,他突然就抱住了杜越··“你……”杜越吓了一跳,在他怀里有些无所适从,犹豫着却还是没推开,“喂,你这样……我就当你答应带着我了啊……”·秦昭没有说话,用力抱紧了他。
偌大的金殿死寂,楚明允独坐在皇位上,一手抵着下颌漫无目的地扫视过寥落无人的大殿,一手搭在椅上,指尖若有若无地轻点着,敲出轻轻的声响,幽幽回落在空阔的殿内。
他忽而停下了手,唇边勾起了一丝笑意··等的人来了··他听到殿门外马蹄声如闷雷滚滚而来,一刹而止,静极了,是全军定住··而后殿门拖长了“吱呀”一声,几个兵士推开了门,分列两旁,落日余晖流淌进来,衬着殿外黑压压的一片骑兵,有人缓步走入,墨发白衫,远远地停在殿门前,抬眼看了过来。
只那一眼,让他搭在椅上的手不禁收紧了,仿佛听到了心跳的声音,一起一落都带了无由的紧张··楚明允觉得好似有很久都没见过他了,目光痴痴地落在那眉眼上,半点都舍不得移开,静默了足有片刻,才弯眸冲他笑了,“怎么还这么没表情的,还在生我气”·“世誉,”他笑叹了声,“像当初那样,再给我真心的笑一个吧”·再要你一个笑,命都心甘情愿地交给你。
苏世誉不做声,静静地望着他,良久良久,敛眸收回视线,却是转而向旁边兵士吩咐道:“守好陛下·”·他转身出殿··楚明允愣怔在皇位上,满眼都是苏世誉的背影,殿外斜照逶迤苍穹如血,兵士推着殿门一寸寸地合拢,苏世誉的背影一线线地消失在眼底。
殿门紧闭,阻断了如潮夕照,隔断了他的心上人,剩了满目昏暗··又静到了极致,能清晰听到心间传来一声重响,随后无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他突然发疯一般地冲下皇位,甩开阻拦的兵士,推开殿门追了出去,骑兵在远处隐成一线,极目处那白衫身影早消失了,他想要去追逐,却倏地踉跄着半跪在地,手死死地攥着胸口,蹙紧了眉喘息不止,心口那道伤忽然无比剧烈地疼了起来,像是被利刃破开了又涌出殷红的血来,疼得说不出话,也再笑不出。
残阳落在他发上,宫中花架上蔷薇花香流转浮动,春风未老··隐约有重重马蹄声由远及近,楚明允猛然抬头··“世誉……”·却看到是大队黑衣人马奔来,为首的马上坐着秦昭和杜越,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在他跟前停下了。
秦昭带着杜越下了马,连忙将楚明允扶起,“师哥,怎么了”·他身后的黑衣人也悉数下马,“主上·”·分明下令遣散,可三千影卫,无人离去。
楚明允深吸了口气,强定下心神,他正欲开口,远空中突然响起了几声鸟鸣,数只黑羽鸟从振翅飞来,落在了他们身旁··秦昭拆下了落在肩头的那只鸟腿上的密信,顿时怔住了,不可思议地抬头看向楚明允,将密信递了过去。
楚明允接过,展开一看,也微微变了神情,“……李延贞下诏禅位给我”·“不止,”秦昭一连解下数封密信,“师哥先前的革改诏书,被添了注解重新颁布了。”
“被处斩的官吏过往所犯一切罪行已经公示长安街巷·”·“京中闹事的豪强权贵接到朝廷禁令警告·”·“苏家表明臣服新君,其他苏党官员,包括陆仕也都转变了态度……”·秦昭有些念不下去了,看向楚明允,“师哥……”·楚明允抬手打断他的话,眉目紧蹙着,话音意味难辨,“……他现在应该是率着羽林军在城外了。”
“谁苏家,是不是我表哥”杜越终于忍不住凑了上来,看着楚明允道:“那个……我……对不起”·楚明允和秦昭微诧地看向他。
“对不起啊,”杜越挠了挠头,“我一直没说,那时候你把我表哥玉佩扔了,我心里气不过,就去告诉我表哥了……我、我不知道你们俩会有今天这种事儿,但我表哥真的没那么心狠……真的……”他急着解释,索- xing -将苏白的醉话一股脑全倒出来,生怕楚明允不信。
·辨不清心里究竟是何种滋味,楚明允打断了杜越的话,对秦昭道:“你和杜越留在这儿,把马给我·”·他翻身上马,一勒缰绳,黑马抬蹄长嘶,楚明允扫视过随他上马的影卫们,并不多言,猛地调转马头,疾驰出宫门,绝尘而去,余晖在他身后洒落一地。
第八十八章 ·前一日··偏殿,李延贞站在廊下,仰头望着梧桐碧枝出神,苏世誉已经悄然离开了,那句问话却还在他耳边萦绕不绝··——“陛下如今,还向往在宫外做个自在匠人吗”·他静立了片刻,转身回到了殿中。
陆清和正整理着桌案上他的旧画,一幅一幅小心仔细地收起放好,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了过来,“陛下,茶水我刚刚泡好了,就放在那边·”·李延贞“嗯”了一声,脚步却没动,看着她背影忙碌不停,拿起了一幅画展开,手却忽然顿住了,久久没有动作。
李延贞越过她的肩,看到满目的桃花嫣然,红衣灼灼,终于忍不住出了声:“……清和·”·“我……”他看着陆清和转过身来,迟疑着道,“我有事想告诉你。”
陆清和点了点头,“嗯,说吧·”·“我要离开长安了·”·“嗯,我知道·”陆清和笑道,“我听到苏大人和您的谈话了,能平安离开就好,这些画就快收拾好了,我等下再为您收拾行李。”
李延贞却摇了摇头,继续道:“我自幼长在宫中,除了一些别的宫苑也不曾去过什么地方,丝毫不通武艺,政事也都是依靠苏爱卿和楚爱卿处理,虽读过不少书,但也谈不上精通,浑身上下也只有雕工画技还能勉强一看……”·他话说的很慢,像是每句都斟酌着,陆清和听得一脸不明所以,却也不出声打搅。
“……宫外的事我所知甚少,比不上你在外游历,见识多广,”李延贞看着她,微微笑了,“洞庭江南我不曾去过,也没见过长白雪山,你愿意再陪我看一次吗”·陆清和蓦然怔住了,愣愣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李延贞仍是慢慢道:“放心,我行事会万般小心,不给你带来麻烦,也不会让你辛苦,路上若是艰难,可以拿我这些画去换些钱,再不行,我也可以刻些东西去……”·“我愿意啊,”陆清和打断他的话,竟有些哽咽,却笑得明丽,“我愿意的,特别愿意”·李延贞笑了,上前将她轻拥在怀中,她抬手抱住李延贞,拼命忍下泪意,笑着道:“还好不算太晚,我们路上走快些,还能赶得上江南的花呢。”
李延贞点头笑道:“好·”·将近破晓时分,按照约定来接他们出宫的人便到了··随着西陵王大军越攻越近,长安城中欲举家出逃的人也就越多,禁军统领阻拦不及,焦头烂额地回宫禀报,却是得来一句“他们要逃,就随他们”,如此一来,他干脆就大开城门放行了,连盘查都省去了。
他们乘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人流中出了城,兜转几番确保无事后,又停在了城郊的偏僻处··李延贞刚一下车便看到了等在这里的苏世誉,不禁失笑,“没想到你还亲自来送我。”
“理应如此·”苏世誉抬手示意身后的另一辆更为宽敞的马车,“银钱所需都已准备好了,车夫也懂些武功,一路护卫你们应当是不成问题,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可以再让人联系我。”
“多谢·”李延贞想了想,忍不住问道:“你不准备离开长安吗”·“不了,”苏世誉摇头,“我还有些事尚未完成。”
“……是为了楚明允吗”·苏世誉微愣,随即坦然笑了笑,“可以这么说·”·李延贞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在位的这些年,你觉得我这个人如何”·苏世誉一时沉吟,没有答话,他便笑了,顾自续道:“并无什么大过错,只是太没用了些,是这样吧”·“想必天下人也都是这么想的。”
他叹了声气,没头没尾地低笑了声,“也幸好苏爱卿不是女子·”·“您说什么”苏世誉没能听清··“没什么。”
李延贞笑着看他,郑重地低首行了一礼,“此后恐怕再难相见了,兄长,保重·”·苏世誉微有动容,也颔首还礼,温声道:“保重。”
天色渐亮,山林中还弥漫着雾气,草色青青,李延贞望着苏世誉策马远去的身影出神,陆清和等了片刻,忍不住奇道:“你……知道楚大人和苏大人的关系啊”·“只是大概,”李延贞轻笑道,“你若是看到朝堂上楚明允看他的眼神,也能猜出大概的。
不过知道了又如何呢,就像那时的姜媛,我总觉得在意太多反而徒添烦恼·”·“姜媛”陆清和一惊,“是我在宫里听说的姜昭仪吗,之前给你下毒的那个人你早就知道她居心不良”·李延贞不甚在意地点头,“知道,但哪怕知道了也还是想留下她啊,毕竟她若是被处死了,那我在宫中岂不是连最后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了吗”·陆清和哑然无言,伸出手轻轻地拉住了他的手。
这小动作令他不禁笑了出来,反握住了她的手,李延贞叹道:“被软禁的这些天我想了许多,才发觉这二十多年的前半生似乎从未作为自己而活过·”·“父皇母后对我的关照,是因为我是仅剩的儿子;像姜媛那些想谋害我的人,是为了我的皇位;就连苏爱卿对我的关照,也不过是他身为臣子的职责,都不是为我这个人。”
声音淡淡地散在薄雾中,他转过身看着陆清和,百感交集到末了只化作一句:“所以,多谢你喜欢的是我·”··“延贞……”·“走吧,去看看江南的花如何。”
李延贞笑着拉她上了马车··落日熔金,在城外又被染上了浓烈血色,一场战事将近尾声··匈奴骑兵一如传闻般悍勇强蛮,七千精兵怀着必死之心奋力拼杀,在彼此消耗中终究颓势尽显,死伤大半,且战且退地已经快要逼近城门。
“统领,怎么办,他们就要打过来了,要不要再去禀报陛下”·禁军统领在城墙上不住地踱步,急得满头大汗,闻言喝道:“还回禀什么,拒兵死守拒兵死守听不懂吗,就算是你跟我死了也要守”·“可咱们哪儿懂打仗啊”副官压低了声音,“统领,统领不然……咱们还是逃吧”·统领脚步猛地一顿,有些犹豫不定,神情几变后咬紧牙提声大骂:“混账这里是长安,是国都你走了,进来的就是匈奴人再让我听到这种话,就先一刀砍了你”·副官惊惧地连连点头应是,他怒气难平,心中却也没底的厉害,这时禁卫中突然传来一阵惊呼,统领急忙跟着回头看去。
乱军中一匹马忽然冲至身侧,李承化下意识挥出一刀,被对方以弯刀荡开,这才看清来人是宇文隼的侍从郁鲁,此次匈奴大军正是由他统率带领··“王爷,情况不对”·李承化顺着郁鲁的目光望了过去,猛地瞪大了眼。
长安城朱红城门大开,涌出了无数黑甲骑兵,自后方直冲上了前阵,放眼望去少说也有五千多人,士气正盛·然而浩浩荡荡的一万匈奴大军,如今除去死伤也只剩了不过四五千人,何况苦战已久,兵马乏累士气衰沉,形势极为不利。
他眼神凝住,定睛在了那万军之中的那一人身上··令旗挥舞,角声长嘶,匈奴兵马听令停下了攻势,分散的兵力迅速聚合在了一起,李承化打马上前,停在了两军对峙的阵前。
苏世誉了然一笑,也上到阵前·彼此隔了一大段距离,遥遥相望··“苏大人,”李承化喊道,“你带兵阻挡,难道是要为那逆贼效命了吗”·苏世誉不动声色,望着他没有回应。
“可悲、可叹啊”他声音痛心疾首,“苏家几代忠魂声名,你忍心毁在自己手里吗,你父亲苏诀将军在天有灵,若是看到你为虎作伥,为篡位谋反的逆贼卖命,你让他作何感想”·苏世誉终于提声开口,语气仍平和如常,“王爷引外族入侵国土,莫非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吗”·“外族既有盟好之心,愿出兵助剿灭逆贼,是两族之幸,何以为耻”·苏世誉摇头轻笑,无意多言。
身后的羽林军骑兵缓缓向前推进,将他拥护在当中,长剑刀戟皆已亮出,锋芒锐利,蓄势待发··李承化看得出难免一战,脸色有些沉下,高举起手··令旗挥下,两军几乎同时扑出,咆哮对冲。
战鼓响,厮杀声响彻寰宇··与其他骑兵身上的黑甲精铠相比,苏世誉身上套的软甲显得格外单薄,他却毫不在意地处在前锋,带领着一队骑兵直冲向对方中阵··一路横掠,极快极险,在刀光血影的缝隙中化成直插命脉的窄刃,杀出了一条血路。
鲜血泼溅如雨,透进了苏世誉软甲中的白衫,血腥气和沙尘气充斥了鼻腔,快马如电闪过一个个敌人,那些人面逐而模糊,重叠回了记忆深处··他没能如年少所愿般驰骋疆场,如今选择以这种方式死去,也没什么不好的。
李承化已经近在眼前··马蹄声急,李承化看着迫近的苏世誉,脸上闪过一抹凶狠,抓起马鞍上的弩箭- she -出·三道银光劈面袭来,离得太近,想再移开闪躲已经迟了,他忽然仰身整个人几乎躺倒在马上,弩箭自眼前飞掠而过,刀光紧接着闪在身侧,他挺腰坐起的同时一扯缰绳,马身随之而转,长刀擦着肩侧软甲掠过,留下一阵火灼般的磨痛感。
两人在顷刻间互换了位置,李承化扭头盯着惊险躲过的苏世誉,冷哼出声··苏世誉身下骏马突然哀鸣着扑倒向前——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是旁边的匈奴骑兵挥刀斩向了那匹马的马腿。
李承化的刀劈头落下··苏世誉毫不犹豫地松开了马鞍,踩在马背上刹那间腾空而起,迎刀而上··一支利箭破空而来,穿透了铠甲扎入了李承化的后心,他落刀的手顿时一滞,刀刃只蹭着苏世誉的颈侧落下一道浅红细痕,几乎同时,苏世誉的剑也落下。
苏世誉稳稳落地,李承化的头颅紧跟着掉落,瞬间滚失在乱蹄之中,无首的尸身还僵坐在马上,继而才栽倒下去··又一声箭啸从头顶掠过,苏世誉抬眼望去,不远处的郁鲁喷出一口血来,却不顾没入胸口的箭,竭力拉开了弓,在歪倒下马的最后一刻放箭直- she -了过来。
箭锋的一点光闪在眼中,苏世誉缓缓舒了口气··三军夺帅,大局已定··他面对着逼近的寒芒,一动未动,毫不闪避,缓缓松开了握剑的手,释然般地闭上了眼。
却陡然撞进了一个怀抱··有人揽过他的腰,急掠出了战局·混战声微弱了去,清晰响在耳边的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对方的手在微微颤抖,却一再地抱紧了他,不顾他身上血污浸染,极紧极深地抱着,生怕他会消失了一般。
檀香幽然,这个怀抱太过熟悉,苏世誉全身僵硬,动弹不得··楚明允稍缓下呼吸,看向怀里人,低声道:“世誉,睁开眼,看着我·”·苏世誉眼睫微颤,犹豫着,缓缓睁开了眼,正对上了那双眼眸,潋滟生光。
楚明允便瞧着他笑了,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我……”·他却根本不给苏世誉回答的机会,截断了话继续问道:“你为什么要说,若是我死了就要还我一命”··他抓过苏世誉身侧的手,“你刚才握剑的手势完全没有问题,那你要杀我那天为什么不是这样的”·苏世誉想挣开手,却被楚明允一把攥紧了,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试过了,那天你拿剑的手根本就使不出全部力气,既然你都那么生气了,怎么还是舍不得真杀了我”·“你还敢说你心里没有我”·苏世誉一滞,沉默良久,累极了似地轻笑了声,“是,我心里有你。”
他静静地看着楚明允,“从来都是你,只有你·”·楚明允瞧着他,慢慢地弯起眉眼笑了·他好似等这句话等了太久,等过了雪覆青山,等过了红梅枯朽,煎熬半生,病入骨髓,才终于尘埃落定。
“我信,”楚明允放轻了声音,“世誉,那你能不能信一信我”·苏世誉错愕地答不上话,只得愣怔地看着他··楚明允从贴身衣袖里取出了一枚玉佩,递到他手里,白玉雕纹,正是苏世誉给的那枚,只是玉佩里金痕交错纵横,显然破碎后被金箔重又拼接好的,“这玉佩我是扔过,后来又碎了,我至多也只能拼成这样了……”·“当初我的确是刻意接近、试探你,你在船上猜的那些几乎都对,但你没说出口的那一点错了……”·“从吻过你的那日起,每一句喜欢你,都是真的。”
苏世誉低眼看着手中的玉佩,指腹缓慢地摩挲几番,淡声笑了笑,“……居然能拼成这个样子·”·“那也是我的·”楚明允握住苏世誉拿玉佩的手。
苏世誉抬眼看他,无奈笑道:“嗯·”·“你也是我的·”·“嗯·”·第八十九章 完结章·长安城终于彻底安稳了下来。
匈奴骑兵在两个主将死后就溃不成军,被合围起来悉数俘虏了,留待着等过后再与匈奴那边谈判·而苏家可谓是长安世家之首,纵然因先祖几代为避势大胁君之嫌,旁系外散,只留了嫡系一脉于京中,影响力仍是不可小觑的,如今有苏家率先做表遵从诏命,又有先前被镇压处斩的教训在前,其他权贵不得不息事顺从了。
楚党中人审时度势,也连忙收敛了起来,纷纷殷勤上表了一番效忠侍奉的心意·在禅位诏书下,一切名正言顺··属于大夏的辉煌与衰糜在史册洪流中已然成了旧事,新的朝代正缓缓开启。
夜深寂静,苏世誉才终于得空换下了一身血袍·梳洗清理过后,等候在外的宫娥引他进入了寝殿,便自觉闭门退下了··楚明允坐在桌旁,对他招了招手,然后拿过手边的细瓷小盒打开,软膏透出了一股淡淡药香。
“我自己来就好·”苏世誉想伸手接过··楚明允却闪开他的手,微挑了眉,“怎么,刚才还说心里有我,现在连摸一摸都不让了”·“……”苏世誉无可奈何,只得配合地不再动作,任由他将药膏抹上自己脖颈。
那时李承化的刀势毕竟凝滞,划出的伤痕并不深,血早已自行止住了,在沐浴后只是泛着浅淡的一线绯红,还微带着- shi -润的水汽··药膏触上肌肤时微凉,被小心轻缓地涂抹开,便渗透了指尖的温度。
楚明允上完了药,手却仍停留在那道伤旁,久久没有动作··苏世誉不解地看去,他仍瞧着那道伤,低声道:“……差点要被你给吓死·我若是去晚了,你是不是就打算让我抱着你的尸体哭”·苏世誉眸光微动,拉下了他的手轻握在掌心,沉默了一会儿,转了话题,“事到如今倒是看得清明了,我有些想法不妥,只是你行事作风也未必尽对。”
他看着楚明允,低笑道,“听闻这几日上谏的臣子都没落到好下场,可我也有些谏言要讲,陛下愿不愿意听”·楚明允定定与他对视半晌,笑道:“你亲我一下我就听。”
苏世誉便笑着倾身吻上,唇间方一相触,他就被一把揽了过去·楚明允把他整个压在自己怀里,一手箍住他的腰,一手滑入他发间,加深了吻与他唇舌纠缠。
这姿势实在不大平稳,苏世誉下意识地伸手撑住他身后的桌案,喘息间隙忙道:“等……”·“抱紧我·”楚明允轻咬在他耳垂。
一点酥麻如电般窜上脊骨,苏世誉收回撑住的手,慢慢搂住了他的脖颈·楚明允直接把他这么抱了起来,还腾得出一只手散开内殿里重重帷帐··长发披泻,满铺交缠,衣衫也松散凌乱,楚明允手指微有些凉,划过他喉结锁骨,又绕过肩头,沿着脊背缓慢而下。
苏世誉不禁低喘了声,视线不由自主从楚明允颈线滑下,却陡然僵住了·楚明允也随之低眼看去,他身上衣袍滑落大半,露出的胸膛上有一道窄短的暗红伤疤,不偏不倚地正在心口位置。
苏世誉手指微颤,却仍是触上了那道伤痕,眸色深敛,“抱歉,我……”·话没能说完就被楚明允再度吻上了唇,将未了之言悉数吞下,他抓过苏世誉的手,十指相扣地按在了枕边,几番缠绵后才稍放开,贴在他耳边哑声低笑,“道歉做什么,我一点都不怪你。”
苏世誉沉默片刻,垂眸吻上了他心口那道疤·温热触感便一路辗转落到了心底,楚明允忍不住笑了,低头亲了亲他的发,“你怎么样我都喜欢·”·日升月落,又是个融融春日。
长安城外的一座宅邸中,陈思恒练功刚结束,将剑搁在一旁,边擦着满脸的汗边拿起茶盏大口灌下·少年的身量长得极快,不过一年多,已经比当初见到楚明允和苏世誉时高了许多,神情也坚毅了几分,再不是只有一腔悲愤却连剑都拿不稳的孩子了。
·身后突然传来了脚步声,照顾他日常起居的婢女匆匆赶到后院,“小公子,有人来府里找您,看上去像是位大人物呢·”··“唔”他赶忙放下茶盏,往外跑去,“楚将军,楚将军您……”·庭院里的黑衣男人转过身来,面容俊朗,却是不曾见过的模样。
陈思恒停下脚步,困惑道:“……您是哪位”·“你想要当影卫”秦昭打量着他··陈思恒在他目光下有些紧张,却用力点了点头,“是”·“影卫的要求极为苛刻,你还需要经受磨练,而且师哥已经登基,此后的任务只会更危险。”
秦昭道,“如果是为了报你家仇,就没必要了,灭你满门的是李承化,他已经死了·”·陈思恒低下头去,一时没有吭声··“如果你只是想习武,继续跟着你现在找的师傅就可以。”
陈思恒缓缓摇了摇头,“我知道我的仇人死了,昨天我收到了苏大人的信,他把事情都告诉我了·”顿了片刻,他才又道:“那时候楚将军告诉我,不能总等着谁来救我帮我,我只有自己站起来才行,所以为了报仇,我才开始拼命地练剑学武功。
但现在我的仇人死了,我就不知道练功还有什么用了,也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做些什么,我既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一个人孤零零的活在这世上,好像突然什么都没意思了·昨晚我想了一夜,唯一能想到的,就是楚将军说等我拿稳了剑,也许会用到我。”
秦昭看了他一会儿,忽而明白师哥为何要让自己过来了,“不能再叫楚将军了·”·陈思恒愣了愣,点点头,“哦对,要叫陛下·”·“身为影卫,该叫主上。”
他眼睛顿时一亮,惊喜万分,“真的”·“怕吃苦吗”秦昭问··“不怕”·秦昭点头,“宫里为影卫专设了机构,你今日把行李收拾了,明日会有人来接你。”
陈思恒兴奋应下,坚持要送秦昭出府·他目送着秦昭背影远去,满心欢喜地转身就要回去收拾东西,余光瞥见了有人打远道缓缓走来,不由停住了脚步··行路人是个模样清秀的青年,衣衫上却沾染了许多血渍灰烬,他倒也不在意,双手捧了个小瓷坛抱在怀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沿途大好春景。
陈思恒站在原地定定地看着他走近,直到对方就要从面前走过,实在忍不住叫住了他,“你、你是不是……”·青年脚步微顿,看了过来··这下看得不能更清楚了,陈思恒惊异万分,“你不是静姝姐姐身边的那个哥哥吗”·青年的神情终于有了波澜,“你认得静姝”·陈思恒点头,“认得。”
李彻困惑地端详着他,“怎么称呼”·“陈思恒·”·李彻神情一变,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能带我去见见她吗”·人事变迁,草木依旧,当初静姝自尽的那棵古树仍在原处,亭亭如盖。
李彻默默地听着陈思恒讲她是如何服了毒,还痴痴惦念着一首诗,伸手握了一抔沙土,身形微颤,半晌才哑声道:“……我来接你了·”·红颜黄土,杳无痕迹。
李彻将沙土小心收敛入了一个准备已久的素花瓷瓶里,原先捧在手里的瓷坛就被搁在了一旁,他抬头不经意对上陈思恒好奇的目光,解释道:“那是我父亲·”·他边在行囊中翻找,边道,“我听说了消息,趁朝廷清理战场的人还没到,连夜翻了几个尸堆,也只找到了头颅,火化了打算带回故土。”
他低低叹了口气,“没想到父亲真会带匈奴人打进来,如今身首异处,但愿能免于黄泉下面对先祖了吧·”·李彻找出行囊里的匕首,转身塞给陈思恒,忽然撩袍在他面前跪下了。
陈思恒吓了一跳,连忙退开两步,“你干什么”·他轻轻笑了,“我父亲害你家破人亡,你不杀我报仇吗”·陈思恒握了握匕首,却又看着他摇头,“是你父亲杀的人,跟你又没关系,他既然都死了,我为什么还要再杀你”·李彻愕然,“那你也不恨静姝吗”·“……我不清楚,”陈思恒低声道,“我知道我家那场火跟静姝姐姐有关,不然她也不会刚好能救我出来。
我很想恨她,可是在我最害怕的时候也是她陪着我·”他顿了顿,忽然释怀地笑了笑,“恨或者不恨,她也都已经不在了·何况我现在已经有保护自己的力量了,明日还要进宫学着做一个影卫,总不能一直陷在仇恨里走不出去。”
李彻定定看了他良久,“你是个好孩子·”他接过陈思恒递还的匕首,“和我一起去喝杯酒吧,算我祝你安好”·陈思恒为难道:“可是我不会喝酒。”
“那喝杯清茶也好·”李彻站起身,“走吧·”·数日之后,朝堂上诸事恢复如常·原先因处斩而空置的官职自然有新的才俊补替,官袍加身,满怀壮志,谁不渴望一整河山,换得个海晏河清的盛世无双。
开朝伊始,万事皆新··只是有人见着一如往常的御史大夫,难免暗叹了声可惜,私语递转,终是传入了未央宫中··于是这日朝会完毕,楚明允并不急着散去,而是突如其来地下了一纸诏令:·封御史大夫苏世誉为王爵,加九锡,赐千里地,邑三万户,位在诸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礼遇祭祀天地。
群臣寂静,面面相觑,倒也无人出声,且不论这位陛下的- xing -情容不容得下异议,那御史大夫于朝廷的贡献有目共睹,倒也不是当不起如此恩典··刚要附和,却见前列的御史大夫自己开口婉拒了。
楚明允耐心听完了理由,看向苏世誉,勾着唇角道:“这些你都不想要”··“是,”苏世誉温声道,“臣明白陛下心意,已经知足。”
楚明允想了片刻,“封地也不要吗”·“自然·当初为抑制诸侯已是诸般辛苦,如今赐地建国,裂土分封,有违当初之本意,日后必留祸端,还请陛下收回诏命。”
·楚明允却不理他这番话,顾自道:“既然这千里之地你不肯要,”他抬手点上自己心口,低笑道,“那将此地封与你,你要不要”·苏世誉微微一愣,众臣也跟着呆住了。
明知是大殿之上,众目睽睽,他却不禁笑了,正对上那双眼眸,应道:“臣幸甚·”·《周史本纪》有载:·周武帝建元初年,革改旧制,大赦天下··建元二年,御史大夫领命,重修律典,再立法度。
……·建元六年,收苏氏旁系子渊为嗣,立为储君··……·建元八年,发兵匈奴,匈奴退百里据守,遇雪,苦战数月··建元九年,大捷,一路追剿,深入沙漠,久攻不克。
五月,武帝亲征,历四月,直抵王帐,匈奴单于兵败自杀··此后百年,再无敢犯境者··……·嘉宜初年,薨,同棺而葬··下葬那日的深夜,后世称为文帝的楚渊与太史令登台饮酒。
年轻的帝王极目远望,忽然道:“父亲的意思,是将他与父皇之情全然隐去,一字不可提”·太史令应道:“是·”·“那爱卿以为,若是能载录史书,当如何评之”·太史令沉吟许久,“先帝与故御史大人,可称情深一生。”
楚渊无声地笑了,饮尽了酒··浮生一梦去,功业千秋留,那随时日流逝渐而遥远飘渺的故事,终落成青史里一点模糊的温度,不为人知··    正文完。
感谢阅读··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了让大家等了这么久才发出来,我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修修改改,却总觉得不太满意orz·终于写完啦,差两个月就是满满一年,陪了楚苏这对这么久。
最后苏世誉选择辅佐楚明允,但也并非是放弃了自己的立场,他这个人一直都是这样,对与错公私分明:如果我选择帮你,绝对不会是因为我和你之间是什么关系,只会因为我认可了你的想法。
楚明允说不需要理解,但现在的世誉已经理解他了·所以这两个人我真的都很喜欢,无论是爱人还是知己,其实是很般配的··写到完结,居然不是很激动23333,反而有些感慨怅然,千帆过尽尘埃落定的感觉.·还是要感谢大家的喜欢,给了我无限的动力和欢喜。
这篇文尚有许多不足之处,蒙得你们的喜爱,我感激不尽,希望下次再见,你和我都是更好的自己·么么哒··个志已经委托给了求其工作室,有兴趣的请走这里微博印调→http://vote.weibo/poll/138023194·忘说了_(:з」∠)_番外不定时掉落~··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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