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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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4)
·“……是吗”苏世誉道··楚明允叹了声气,几分为难道:“你既然有这个意思,那亲两下也是可以的·”·苏世誉不禁笑了出声,无奈至极,“楚大人……”·“行了,知道了。”
楚明允瞧着他唇角弯起的那点笑纹,微一思索,忽然一手抓住了苏世誉的手腕,从背后将他整个环在了怀里,“还是这样顺手·”·苏世誉一怔,旋即就要挣开。
“别动·”楚明允握上他的双手,将他压在怀中,稍侧头贴着他耳侧低低地笑了,慢声道:“躲个什么这么多人还在旁边,你还怕我再强吻你一次不成”·苏世誉欲言而止,末了也没能说出什么来。
好在他们站得偏僻,并未惹来太多注目,于是一点不可言说的贪念便悄然滋长,他眉目低敛,不再挣脱··楚明允将下巴枕在他肩上,呼吸拂过他的脸侧,笑意中那一点檀香引得他头皮发麻,只能任由楚明允拉着他的手握正了长弓,然后松开他退到一旁。
苏世誉不禁侧头看向楚明允,他已经回了原位,抬眼过来时正对上苏世誉的目光·楚明允便一点点牵起嘴角露出一个笑容,抬起素白的手指点上了自己的唇,冲着苏世誉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
“……”苏世誉装作没看到的样子将目光顺着移到了远处的李延贞身上··这片刻里箭靶已经远远地设好了,宇文隼站在场中也不再客套,搭箭拉弓的动作流畅利落,百步外羽箭笔直- she -出,正中靶心。
匈奴使团立起叫好,连大夏的席上也忍不住有几声低叹,道是这皇子嚣张的果真有几分资本··李延贞愈发担忧地看向苏世誉,才要开口就被苏世誉抬手阻止了,他向李延贞颔首,转身走了过去。
引弓搭箭,苏世誉一点点地拉紧了弦,肩臂延展出有力的线条,他的眼神是少有的不加掩饰的锐利··指间一错,利箭呼啸而出,以破空穿云般地气势紧擦过先前箭矢,稳稳地扎进了靶心位置,只是终究要比宇文隼的那一箭偏差些许。
苏世誉云淡风轻地转身,将弓随手交给了侍从··匈奴使团脸上早已有了喜色,大夏众臣虽然遗憾,却觉得对御史大夫而言已是不易,便一言不发,满座无声··而楚明允仍旧盯着箭靶,忽然低笑了声。
一声裂响乍起,正中心的那支箭羽折断,坠落于满地芳草··宇文隼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苏世誉停步在他身侧,淡淡笑了:“倒是比我预料的要容易许多。”
“你……”他猛地转头看去,苏世誉却已抬步回了席位,他望着那清瘦的身影,想起方才依稀看见楚明允贴在苏世誉耳边说了什么,眉心狠狠皱住,身侧的手掌紧攥成拳。
·这场赐宴并不允许臣子家眷随同入席,陆清和便早早地候在了外侧,只等宴散··她昨夜里认真下了一番功夫,遍览群书话本,大开眼界,然后发觉自己其实帮不上什么忙。
思来想去,陆清和决定还是本本分分地为他们两个制造点独处机会,正所谓幽会的多了——嗯,无论是哪种意义上的幽会,总该是能多些沟通的··后山有片桃林,花开正好。
早在宴前她就相邀了苏世誉前去,苏世誉大概是觉得昨夜里自己的态度实在失礼,便不多推辞地答应下来·而楚明允……她早上根本没见到这位大人,这才不得不等在这里。
思量间其中传来浩浩的恭送之声,乐声停歇,陆清和在四散而出的人里一眼望见楚明允,边掩面绕开陆仕的视线,边迎了上去,“太尉大人留步”·楚明允应声驻足,偏头看来,“又是你”·“……是我。”
陆清和放下手,笑了声,“不知太尉大人是否有空……”·“没空·”楚明允道··“只是想请大人去往后山桃林片刻,不会耽搁……”·“不去。”
“……大人何必回绝得如此果断·”·“还有别的事吗”楚明允漫不经心地瞧着她··陆清和道:“……没有。”
眼看楚明允抬步要走,她又忙道:“苏大人在后山”·楚明允动作一顿,回眸看了过来,似笑非笑地道:“哦——”·“绝不敢欺瞒大人。”
陆清和诚恳道··楚明允慢慢地转过身来,“你在打什么主意”·“不敢,”陆清和摇了摇头,看着楚明允意味不明的神情,深吸了口气道:“只愿能帮到大人一二。”
楚明允沉默地看着她,忽而轻笑道:“你很像一个人·”·陆清和诧异,“什么人”·楚明允收回视线,微挑了眉,“也许是长年习武又爱穿红衣的女人都不太正常。”
陆清和错愕,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楚明允便转身走了,他背后风过飒飒,摇落满枝繁华,花如雨下··第四十四章 ·苏世誉听闻脚步声回眸望了过去,桃色灼灼下那人缓步而来,眉眼含笑,他微诧,“真巧,楚大人怎么也会来此”·“不巧,”楚明允站在他面前,笑意盈盈,“你等的人恐怕是我。”
“今早邀我来此的分明是陆大人的女儿”·“是啊,”楚明允笑道,“也是她让我来见你的·”·苏世誉微皱了眉,不解道:“……这是何意”·“简单啊,”楚明允笑眯眯地瞧着他,“如今一个旁人都被我的痴心给打动了,苏大人你还不打算应了我吗”·“楚大人玩笑了。”
苏世誉笑道··“你不信便罢了·”流风漫卷起满地乱红,楚明允慢悠悠道,“不过这良辰美景,苏大人不把欠下的债还了吗”·“我何时欠楚大人债了”·“- she -箭时的事,转眼就忘得这么快,”他抬手捏上苏世誉的下巴,指尖沿着淡色唇线摩挲而过,“不过苏大人若是害羞,我主动些也是可以的。”
苏世誉拉下他的手,轻声笑笑,“看来方才的宴上楚大人贪杯不少·”·“我酒量好得很,”楚明允顿了顿,又道,“昨夜也丝毫没醉。”
苏世誉笑而不答,转眸将视线落上身旁的花满枝桠,“时令已晚,这恐怕是能见得的最后一场桃花了·”·楚明允却仍定定瞧着他,顾自续道:“我昨夜一直都是醒着的。”
隐于袖中的手指顿时收紧,苏世誉面上却波澜不惊,“原来如此·我还奇怪楚大人为何要睡在山亭中,也不怕着凉·”·“提起这个……”楚明允拖长语调,“那件外袍我不打算还你了。”
苏世誉笑了笑,“无妨,既然楚大人喜欢,那只管留着便是·”·楚明允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似是想读出些什么,闻言低声笑了,“可我更喜欢你,苏大人也肯让我留着吗”·苏世誉一怔,微敛了眸,淡淡道:“楚大人玩笑了。”
楚明允偏头,微狭起眼眸,“你为什么不看着我”·心上一窒,微有迟疑,苏世誉慢慢地抬眸对上他的眼,目光深深,如夜似海,他便倾身笑看过来,“若我说都不是玩笑呢”·四目相对,苏世誉静默片刻,忽而了然,“匈奴所提出的条件我先前已详细地问过魏大人了,既然陛下说要待我回来后详加商议,我自当慎重思量,楚大人不必担忧至此。”
楚明允面上笑意隐去,“……我何曾说过是为了匈奴的事”·苏世誉笑笑,“我早就说楚大人应改掉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习惯,往后还是直言为好。”
“世誉,”楚明允一把握住他的手,看入他眼里,极其认真地道:“我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苏世誉愣住··“我直言了,”他低声道,“你肯应我吗”·苏世誉略略回神,下意识要挣开手,笑道:“楚大人这是……”·他握得更紧一些,“你肯信我吗”·半晌无话。
·花影曳动,林间渐起凉意,重云灰蒙蒙地压在了天际··苏世誉抬头远望一眼,复又轻轻抽回了手,叹声了气,“暮春多雨,你我还是尽早回去为好·”·手中空了,风盈满袖将掌心依稀的温度也吹散,楚明允不自觉收拢了指,却弯眉一笑,“就知道你会是这么个反应,不解风情,果真是块石头。”
苏世誉笑了声,“楚大人的风情,恐怕这世上都无人能解·”·“怎么会,只要苏大人把方才的债清了,我就教你做这世间独一人啊·”楚明允笑得眉眼弯弯。
苏世誉无奈笑看他一眼,温声道:“不闹了,早些回去吧,免得再淋了雨·”·楚明允‘嗯’了一声,看着苏世誉转过身去,有风倏然而起,微- shi -的气息携了桃花淡淡香气迎面而来,满目纷然,一地残艳,他忽而开口,声音沉沉地模糊在风里,·“来日方长。”
苏世誉未能听清,回眸看来,“什么”·楚明允眸光潋滟,轻笑一声,上前几步与苏世誉并肩而行,“没什么。”
一方桃林外,陆清和踯躅良久,末了还是敌不过好奇心,深吸了一口气,轻手轻脚地踏入··花已开至末路,怒绽得凄艳,绯色弥满视野··陆清和四处张望着寻找,风过枝摇,几树后隐隐约约地显出个身影,孑然独立。
她忍不住心头骤紧,一边暗道不应该啊,一边快步上前拨开了遮挡的花枝,张口道:“怎么回事您没寻到苏——·话音戛然而止··她怔怔地望着书案后的男子抬头诧异看来,颇显秀气的手正握着支朱笔,铺展的画卷上有十里桃花。
陆清和回过神来,忙转身要走,“抱歉抱歉,认错人……”·“眉黛夺得萱草色,红裙怒杀石榴花·”男子提声道,“莫动”·她应声僵在原地,“啊”·只见那男子提笔蘸墨,在画上几笔寥寥勾勒出轮廓,神韵已然浮现,他再抬眸看来一眼,极为和气地笑了笑,“无需紧张,随意站着即可。”
“……哦·”陆清和应道,顿了顿,忍不住抬手理了一下鬓发,“那……你画好看点啊·”·男子笑着应下:“自然。”
他面容生的柔和秀气,像是哪位太傅家的子弟,陆清和偷瞄良久,又在画上扫去一眼,“喂,那个……你先前有没有看到其他人啊”·男子不抬眼地摇了摇头。
“奇怪·”她嘟囔一声,叹了口气,索- xing -闲谈起来,“你是头次过来吗”·男子不禁含笑打量着她,直看得陆清和一头雾水,他才道:“每年都来。”
“每年都画”·“是·”·“……你真无聊·”陆清和嘴角抽了抽··男子毫不介意,笑了笑,“年年岁岁,花也并非全然相似的。”
“那也终究是一处风光,看久了总会枯燥,”陆清和道,“不如再去别的地方走走看,三千世界,处处繁华·”·“你去过很多地方”·“当然啊”她眉眼更添明快,“西湖、洞庭、湘江,江南我都快走遍了,这次我爹发信催我回来前我又去了长白雪山,那里的白雪无垠,真要比这儿美得多”·“你爹是陆尚书”他问道。
“对啊,你怎么猜到的”陆清和奇道··未及回答,身后忽然碎步赶来名宫娥,擦过陆清和身旁,直接叩首跪下,“陛下,有雨将至,昭仪娘娘请您回殿歇息。”
陆清和顿时腿软··李延贞点了点头,“知道了·”他任宫娥上前来收拾画卷,道,“陆爱卿曾提起过,他女儿怀游侠之心,好四处游历。”
陆清和俯身就跪下了,“臣女不识陛下圣驾,言辞无礼还望陛下不要见怪”·李延贞好笑地看着她,“起来便是·”·“不,不必了……臣女跪着就好。”
陆清和垂下头,欲哭无泪··李延贞上前将她扶起,“画还未好,待空闲之时朕再找你来补全,如何”·陆清和战战兢兢地起身,闻言不由得斗胆看了李延贞一眼,人面桃花相映红。
她心头一动,鬼使神差地道:“好·”·第四十五章 ·骤雨匆匆,日暮时分乍然停歇,余落了满地残红·日影偏斜,晚色层起,梧叶滴漏声声,于暗夜里浸染开一片- shi -意。
楚明允推门而出,步入中庭,取出袖中的碧色口哨召来黑羽鸟,将一封密信塞入竹筒中后放其飞远··梧桐枝叶一脉幽绿,寂静中忽然响起脚步声,似是有人自院落外疾步行经,自远而近。
楚明允收回远望的目光,不经意地回头看去,院门处影影绰绰,忽然有一袭白衫掠过,分外显眼··他微蹙了眉,转眼间便闪至那人身后, “……苏大人”·对方身形陡然僵住,继而转过身来,晦暗模糊的灯影下显出苏世誉的面容,他点了点头,算是应答。
楚明允蹙紧了眉,旋即舒展开,轻笑了声,“你在做什么”·他却不语,环顾四下发觉无人,放下心来,食指贴在唇边无声地‘嘘’了一声,然后便转身往楚明允房中走去。
楚明允若有所思地盯着他动作,在他示意下跟着回到房中,顺手关上房门倚靠上去,抄着手看向他·对方却转回身复又接近几步上来,苏世誉那张温秀俊雅的脸便带着笑意凑近。
·楚明允任他贴近,敛眸冷眼扫过他的脸,又直看进那双眼里·对方垂下了眼,错开视线,微微侧首,暧昧缓慢的动作像是要亲吻上他··不过分寸··楚明允猛然抬手扼住他的咽喉锁死,骨裂声爆响伴着‘当啷’脆响,一把短刀从素白袖中摔落出去。
他扬手就扯下一张人皮面具,其下露出的清秀面容顿时涨成了紫红色,张口便是鲜血涌出,挣扎难言··面具触感温软,极似人皮,做工至精,楚明允对着烛光仔细打量了片刻,冷笑出声:“连半分情态也学不像,还敢假扮苏世誉刺杀我。”
他抬手,提得对方双脚离地,“让我想想看,是该夸你胆识过人,还是嫌命太长呢”·对方喉中发出破碎痛苦的呜咽,应声猛地一颤,紧绷的身体软了下去,没了气息。
楚明允松开手,尸体沉闷地摔在地上,他一眼也懒得多看,转而将那张假面递上烛焰,烧成了一团乌黑,难以言明的古怪气味便弥漫在了屋内··楚明允蹙眉略一思索,抬脚往苏世誉的院落走去。
回廊几曲,一折之后忽见有人迎面走来,是独身一人的宇文隼··夜已渐深,朱红宫廊上挂着华灯盏盏,四下里廖无人声··楚明允视而不见地径自前行,正要与他擦肩而过。
宇文隼却忽然停住脚步,不可抑制地回想起白日里的难堪情形·如何也想不出楚明允那时究竟对苏世誉说了些什么,才能让一个斯文儒质的人达到那般程度,怨愤的心念一生,讥讽的话自然而然地就出了口:“楚将军这么晚还有事要忙啊”宇文隼哼笑了声,“也对,像将军这样的美人,还真令人难以想象是怎么坐上这个位子的。”
·楚明允闻言驻足停下,望着不远处烛影曳曳的灯盏,忽然问道:“宇文骁是你什么人”·宇文隼一时莫名,“是我的皇长兄。”
“听语气,你很仰慕他”楚明允问··“自然·”宇文隼看着楚明允的背影,忍不住几分傲慢,“当年皇长兄横扫三州十二郡,让你们汉人食不下咽,那样的气概,哪怕最后战死沙场也是我们匈奴的英雄谁不仰慕”·“呵,战死沙场。”
楚明允轻声笑了,回眸看他,半张脸隐在- yin -影中,晦暗不清,“想知道他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吗”·宇文隼一愣,“什……什么”·“想来匈奴也是不会告诉你们的。”
楚明允慢慢地转过了身,正对着他,“沙漠瀚海,我能直入百里攻城略地而不迷失方向,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宇文隼下意识问道。
楚明允勾起唇角,笑意盈盈地道:“你的皇长兄告诉我的·”·“胡说”宇文隼怒道,“皇长兄绝对不会背叛我们匈奴的”·“那你怎么解释我在沙漠中从未遭过伏击”楚明允微挑了眉梢,静静瞧着他,宇文隼顿时噎住,楚明允便低笑了声继续道:“十招之内我折断了宇文骁一半的骨头,将他活捉。
驻扎的营地旁有片海子,我就把他倒绑在扎在海子里的木柱上·”·楚明允的语调淡淡,漫不经心,笑意却一分分的加深,看着宇文隼道:“要不要我来告诉你那是怎样的感觉呢”·“不会死,但海水会接连不断地灌入他的口鼻,他要无时无刻不在海潮中挣扎着呼吸,而且咸水还会浸入他的肌理,凌迟他的伤口,反复折磨到连自杀的念头都没空有。
而且啊,全身的血都会顺着往脑袋上流,时间久了,眼珠子就会脱落出来,骨碌碌的,就滚到你的脚边·”·宇文隼怔怔地看着眼前姿容艳丽的男人笑着,说出不带一丝感情的话,胸膛里像是也有海水倾灌而入,浑身的血都一点点凉下。
“只两天他就熬不住了,放下来的时候趴在我的脚边,你知道像什么吗”·喉头似被死死堵塞住了,宇文隼脸色苍白,楚明允的言下之意他听的分明,却只能吐出一句:“你……你怎么能……怎么能这样对他”·“成王败寇,有何不可宇文骁在之前屠城时就该有这样的觉悟。”
楚明允道,“宇文骁在第一次见我时,说了跟你相似的话,他说我这样的美人,就该活捉供以军中玩乐·”·“他像条狗一样趴在我面前时,我便问他:皇子殿下,现在,还觉得我美吗”·楚明允缓步款款向宇文隼走近,他近一步,宇文隼便退一步,终至背抵上廊柱退无可退。
楚明允在他跟前站定,微微俯身逼视进他眼里,忽然露出一个摄人心魄的笑来,“皇子殿下,现在,还觉得我美吗”·宇文隼张了张口,还来不及发出声音就被一把掐住了脖子。
楚明允的笑意悉数敛去,眉目如刀刃凌厉,“真不愧是年轻气盛,连战场血腥气都不曾闻过,就敢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你敢……”宇文隼抓上他的手,嘶声道:“……放开”·楚明允倾身,低声道:“我大可直白告诉你,割地盟约一事谈无可谈。
如果他们所有人都答应了,那我就杀了你·两国交战又如何,你觉得我会怕吗”·宇文隼抓着他的手指拼命要掰开,那只手却如铁铸一般分毫不松,窒息感没顶涌上,仅剩下赤红的双目还死死地瞪着他。
“不过,”楚明允忽然松开手,退开一步,“我倒是不觉得匈奴的王会愚蠢到为了一个不受宠的儿子而跟大夏开战·”他似笑非笑地瞥了眼捂着喉咙咳嗽的宇文隼,“你觉得呢”·宇文隼费力地平复着呼吸,一言不发,眼神彻底黯下。
第四十六章 ·窗棂扑落声响,黑羽鸟落上药庐窗沿,仰头鸣叫几声··秦昭回头看去一眼,将茶盏放在杜越面前,走过去取下密函···杜越搁下手中药单,跟着跨过晾在地上的药材,凑头过去问道:“写的什么啊”·“师哥吩咐说要探查一下那些留在朝中的臣子对与匈奴割地结盟的态度。”
秦昭将信纸折好收起··“这还用问”杜越果断道,“肯定不能让出去啊”·秦昭看着他,点了点头,“师哥也是这个意思。”
杜越愣了愣,随即猜出了楚明允信中原意·他讪讪收回了视线,俯身将药材收整回匣子里,秦昭便默不作声地继续帮忙,一双骨节分明的手长年持刀握剑,却能将草药分门归类得极为熟练。
杜越忍了又忍,末了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哎,秦昭,你觉得……楚明允究竟算什么样的人啊”·秦昭动作未顿,想了想,反问道:“你觉得呢”·“我觉得……我……”杜越挠了挠头,“我跟姓楚的好歹是多少年的交情,原先我觉得自己知道,可是现在又感觉不知道了。”
“怎么说”秦昭问道··“就是……”杜越重重叹了口气,拉过凳子坐下,将先前楚明允扔了玉佩的事咬牙切齿地讲给秦昭听,“别的不说,我表哥可是好心好意送的那么好的玉,他就那么扔了啊当年在苍梧山时我只觉得他这人- xing -格实在是找抽,可几年不见,看他现在这么狠绝的样子,我真的不明白他在想什么了。”
“师哥没变,一直这样·”秦昭道··“你确定”杜越一脸怀疑··“当年山上除了两位师傅,就只有我们三个,师哥对我们没有戒心,你当然发现不了。”
秦昭也坐下,道:“下山以来,无论何人送的东西,只要是不明用意的,师哥都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也的确因此避开了许多祸端·”·“……这样啊。”
杜越闷闷地应了一声,静了半晌,又拧着眉低声道:“楚明允他……到底是什么来历啊”·秦昭摇了摇头。
“不会吧”杜越惊诧,“连你也不知道”·“师哥从不曾跟任何人提起。”
秦昭道,“而且最早呆在苍梧山上的不是你”·“是啊·那时候百里师傅一开始明明说了是不收徒的,可是我从家里探亲回来后就发现多了个楚明允,我问师傅怎么回事儿,师傅只说他是百里师傅故人的孩子。”
杜越忽然拍案而起,“对了,刚见姓楚的时候我问他了,但你知道他怎么跟我扯的吗”·“什么”·“他说他其实是孤魂野鬼,因为有执念才没死干净,苍梧山上灵气足,他修行完就要去吃人了”杜越激愤不已。
秦昭看着他,“你信了”·“信了啊·”杜越理所当然道··秦昭默然别开了视线··杜越继续道:“我还问他以前吃过人吗,他说吃过啊。
就他妈因为这个我一直有点怕他,到现在都改不过来了”·秦昭:“……”·“这也不能怪我信了啊”杜越急忙补充道,“秦昭你又不是不知道,起初姓楚的整天冷着脸不爱搭理人的样子,我问他这些的时候他就坐在那个石潭边上,周围全都是白雾,然后他忽然冲我笑了,我靠第一次啊,你是不知道他当时那个眼神,吓死我了”·秦昭叹了口气,放缓了声音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时至今日回想起仍是心有余悸,杜越拍了拍胸口坐下,便听秦昭慢慢开口:“师傅显然知道师哥的事情,但是也绝口不提·不过师傅在师哥辞别当晚喝了许多酒,醉后模糊地说起过几句。”
“百里师傅说什么了”杜越追问道··秦昭皱紧了眉,“那天夜里我去收拾酒具,师傅忽然叹气说师哥选的这条路实在太苦,我问为什么,师傅只告诉我……”他对上杜越期待的眼神,又垂下眼,犹豫着道:·“他想要以一己之力改变整个天下,若不能成大业,则必然死无葬身之地。”
楚明允停下脚步,抬眸凝望那一屋灯火透出了窗,薄薄地晕染上院落里的那株花树,残花沾- shi -,光影明灭··他走上石阶,正欲抬手,门却自内打开了,猝不及防地对上苏世誉的视线,楚明允未及回神,“你怎么知道我在”·苏世誉淡淡一笑,“听到楚大人的脚步声了。”
他侧身让楚明允进屋,“只是不知楚大人有何事”·“有件事要问·”楚明允坐下,往书案上随意扫去一眼,“你在做什么”·“方才陆尚书将前些时日的刑部奏结拿来给我了,刚看了几页。”
苏世誉倒了杯茶,“楚大人想问什么”·“有没有什么人经常盯着你的脸看”楚明允想了想,又补充道,“除了我。”
苏世誉闻言不禁笑了声,又见他并无玩笑之意,仔细想了想,坦诚道:“除了楚大人,倒是没留意到别人如此·”·“……那苏大人在淮南时,应该有些侍者时常陪在身旁”·苏世誉颔首,“我对淮南并不熟悉,自然会有侍者在旁指引。”
楚明允了然,意味不明地笑了声,随手拿过了茶盏··“楚大人问这个是何意”苏世誉不解道··“没什么,”楚明允喝下口茶,复又开口:“推恩令的事苏大人准备如何了”·“条令内容我早已拟定好,也呈与陛下过目了,”苏世誉道,“只是想要顺利施行,除了淮南王的叛乱罪状,还需一位诸侯王牵头才可。”
·“看来苏大人已经找到合适人选了·”楚明允看着他··苏世誉笑了笑,“已经传信给了西陵王,大约待我们返回长安后不久他就能抵达。”
“西陵王”指尖漫不经心地点在青花瓷杯上,楚明允沉吟,“西陵王同其他藩王都有些交情,算得上是有几分声望,又是如今最安稳的一个,你倒是选的不错。”
“既然楚大人也这样说了,看来是不会差的·”苏世誉笑道,他看着楚明允似是没了下文,微有困惑地开口道:“楚大人没有别的要问的吗”·“问什么”楚明允挑了眉梢,笑吟吟道,“问你肯不肯应我,你不是不理我吗”·“我并非指这个。”
苏世誉敛眸,淡声笑道,“关于匈奴想要割地结盟的事,楚大人没有什么想要问我的吗”·楚明允单手闲闲撑着下颌,笑意盈盈地看他,“没有啊。”
苏世誉微皱了眉,“依先前魏尚书所言,楚大人当时态度强硬得非同一般·”·楚明允随意地笑了声,“向来武主战,文主和,有什么稀奇的。”
苏世誉看着他,“可我也是文臣·”·“你不一样·”·“如何不一样”·楚明允对上他的视线,缓声笑道:“哪里都不一样。”
苏世誉一时答不上话··楚明允勾着唇角,定定瞧着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上前了一步··忽然就离得过近,檀香幽然扑鼻,苏世誉下意识退开一步,“怎么了”·“躲个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楚明允按住他的肩,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想试试看,若是本人的话……又会是什么感觉·”·苏世誉不明所以地皱了眉,却也果真不再动作。
楚明允一点点地缓慢靠近,视线化作纠葛的细缕覆上苏世誉的眉眼,将他面容仔细地纳入眼底··轻皱的眉,只落了自己身影的眼,以及淡色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呼吸可闻的寂静,吐息可感的距离··这才是他的心上人,垂眸浅笑间尽是遮掩不去的风华,越是尘埃不染的清雅,反倒越是勾起他最深的渴望··想要触碰,想要占为己有。
悄然滋长出一丝焦渴的燥热,楚明允眸色渐深,他再贴近上去,吻上了苏世誉的掌心··“……”·楚明允抬眼看着抬手挡了他的人,眼尾上挑,忽然弯眸露出带了挑衅意味的笑来。
·苏世誉心头一动,随即掌心传来温软的触感,伴以一点撩人心神的痒和骚动,他下意识地收手却被楚明允一把扣紧,便再难分神挣脱动作··苏世誉的手温暖干燥,五指修长骨节分明。
楚明允吻过他掌心,又以舌尖沿着他的掌纹描摹,呼吸也尽纠缠在他指间·一路自掌中舔吻至指节,楚明允再度缓慢抬眼,直看进苏世誉眼底,盈盈笑意,张口便咬上他的指尖,舌头也灵活舔过,映在苏世誉眼眸中一点忽隐忽现的嫣红。
他无意识地屈指,抵住楚明允的齿关·楚明允盯着他眨了眨眼,喉中压出一声低笑,牙齿轻咬在他指骨,连扣上他腕的手也不安分地摩挲··他感觉到了苏世誉的僵滞,他看到了苏世誉的眼瞳也陷入一片混沌。
楚明允松开口,在他手背上落下最后一吻,转而便拉着他的手贴上自己脸侧,身形稍倾,再度近了上去··四目相对,一瞬不瞬,一眨不眨,如胶着的棋局,又似对峙的战局,没有人移开眼,更没有人躲闪。
檐下树梢的滴漏声都被延展得极度缓慢·嗅得见他身上安神香的气息,感得到他也渐热的温度,唇角已然擦上··脚步声与急促的拍门声骤然响起,苏世誉犹如被惊雷炸醒般地猛然退开,楚明允抚额扭头冲着门外斥道:“大半夜吵什么,不想活了”·话语中的- yin -狠吓得门外的人一愣,又惶急道:“大……大人,魏尚书那边出了大事,陛下急召您去大殿”·第四十七章 ·猎宫大殿之上,诸臣列位两侧,户部尚书魏松独自跪在殿中。
李延贞扫视一周,目光最终落在魏松身上,缓慢地开了口:“方才有人向朕禀告,说是魏爱卿通敌叛国……”·他话音未落,魏松佝偻的身形猛地一颤,张口呼道:“陛下,老臣冤枉啊”·臣子中有人暗暗抽了口冷气,议论声悄然潮起,投去的目光顿时各异。
李延贞抬了抬手,殿中随之静下几分,他继续道:“为何忽然来此一说”·侍卫长应声出列跪下,回首看去一眼,便有两名侍卫压着个男人上殿,他问魏松道:“敢问这可是魏尚书府中的人”·魏松侧头看了眼那战战兢兢地跪着的人,应道:“不错,是我侍从。”
侍卫长收回视线,对上位俯下身去,双手过顶地奉上一封信,恭敬道:“回禀陛下,臣等夜巡猎宫内外,见到匈奴使臣住处附近有人行为鬼祟,上前察看后发现此人。
臣见他答话支吾,神情惊慌地在藏着什么东西,便将这封信夺下了·臣不敢污蔑朝廷重臣,为何是通敌叛国之罪,”他话音一顿,沉声道:“陛下看了信中内容便知。”
宦官自觉下来拿过信,拆开递给了李延贞·粗略扫视后,李延贞皱了皱眉,一时没有说话,又细细地看了下去··侍卫长直起身,道:“魏尚书在信中称可助匈奴九皇子结下盟约,得到那五座城池,以此表明心意。
信中多有亲近匈奴之词,甚至直言愿为匈奴效力……”·“一派胡言”魏松不可抑制地提声打断了他的话,浑身颤抖。
·众人中早有了骚动,私语窃窃··楚明允没什么表情地瞧着魏松,苏世誉微微皱了眉,他们看得清楚,魏松脸色随着侍卫长的话一寸寸苍白了下去,如今已是面无人色。
碎语声中忽然有人长叹了口气,“原来是这样,”工部尚书岳宇轩直直地看向魏松,恍然大悟般,“当初魏大人与楚大人争执不休,执意要割地结盟,所述缘由条条在情在理,我以为魏大人身为户部尚书,果然关怀民生,心中还敬佩不已,欲倾力支持。
没想到……”他缓缓地摇了摇头,“竟然只是为了给匈奴献礼·”·“当日之话字字都出于肺腑”魏松道,“匈奴与我大夏世代血仇,纵然可以暂时搁下互通来往,可我怎么会通敌卖国,向匈奴奴颜屈膝”·岳宇轩转过头顾自叹息,不再答话。
“魏大人,信上如此写的,我句句属实·”侍卫长又道,“何况魏大人的送信之人不正是在匈奴住处被捉拿”·侍卫触及侍卫长的目光,按在那随从肩上的手稍松了力。
随从抬起头又慌忙低下,道:“是,今晚大人交待我送信过去,还嘱咐说内容紧要,非得亲手交给匈奴皇子才行,我不敢耽误,可过去了才发现匈奴皇子不在房中,就站在外面等了。
小的只是奉命行事……真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侍卫长看向魏松,“魏大人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派遣他连夜送信的人是我不错。”
魏松闭了闭眼,转头望向苏世誉,“可信中内容,我并不知晓·”·苏世誉不解地对上他的目光,侍卫长也困惑地看去一眼,问道:“信既然是魏大人写的,魏大人怎么会不知道其中内容”·“苏大人”魏松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殿上绣毯,青筋毕现,“事到如今,您还不打算开口吗”·楚明允蹙眉,见苏世誉同样错愕了一瞬,问道:“魏大人所言何意”·“今夜前来托我代为送信的人难道不是大人您吗”魏松声音暗哑,“是您说有要事托我转达,是您要我今夜务必送到,是您……让我秘而不宣啊”·心中皆是骇然,殿中一时寂静,他余音嘶哑,空落落地砸在偌大的殿中。
楚明允微愣,这瞬息间陡然忆起院落外匆忙的脚步声,被拦住的白衫身影,昏暗灯影下转过来的苏世誉的脸,笑意中避开他视线的那双眼,以及……面具下那张全然陌生的脸。
他眸光浮沉,晦暗不明··苏世誉皱紧了眉,语气却平淡无波:“可我并未托魏大人送过信·”·“苏大人……是果真不肯认了吗”魏松盯着苏世誉道。
苏世誉未及开口,一旁刑部尚书陆仕实在忍不住想缓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笑道:“魏大人,你先别急,既然你说今夜见过苏大人,不如好好想想是什么时辰,兴许是记错了”·“戌时三刻。”
陆仕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至极,迟疑道:“……魏大人,可确定是戌时”·“绝不会错·”魏松斩钉截铁道。
·陆仕脸上笑意僵住,渐渐淡下,他犹豫良久,低声道:“苏大人戌时正在房中,我亲自送去了刑部奏结·”·魏松猛地抬头看去,不能置信。
陆仕对上他的视线,痛心不已··“……陆仕”魏松声线颤抖,“你我知交多年,你也不肯信我了”·“我当然信你,”陆仕咬牙道,“可无论是我随行属官,还是添茶宫娥,都是亲眼看到苏大人一步也没离开过的。”
魏松险些跪立不稳,颤巍巍地勉强撑住身形,“苏大人……苏大人……”·“够了·”李延贞忍无可忍地出声,叹了口气,“朕信苏爱卿绝不会有谋反之意,谁都不必多言。”
楚明允意味深长地瞥了李延贞一眼··殿中魏松缓缓地抬起头来,动作艰难地似用尽了满身力气,苍老的脸上转眼间就泪痕纵横,“陛下信苏大人,就不肯信一信老臣吗”·李延贞面有难色,没有答话。
“三十七年啊”魏松凄声道,“自老臣入仕以来,三十七年间辅佐过三代帝王,不敢负君,不敢忘民十三年前匈奴战乱,饥荒肆虐,老臣为备齐军粮不惜卖尽家产;陛下登基后几年天灾不断,也是老臣呕心沥血苦苦支撑。
早前艰险都不曾有过一丝退意,老臣又何必在如今叛国啊陛下”·殿中无声··偏僻处兵部侍郎许寅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人道:“你看如今这个局势,像是苏党要内斗了”·楚党众人大多是冷眼旁观,他身旁人冷声笑了笑,并不直言。
沉默半晌,李延贞将手中信函翻过,正对着满殿重臣,“爱卿所言,朕明白·只是这信上……确实是魏爱卿的字迹·”·这句话讲得极淡,如一声轻叹,落地无声,在魏松耳中却如一声惊雷,劈开头颅,留的脑中一片空白。
良久良久,魏松忽然膝行上前,直至陛下,他缓缓抬头直视李延贞,不由泪流满面,语气却平静下来,“事已至此,老臣百口莫辩·只是这通敌叛国之罪,臣万不会认。”
“臣魏松出仕至今,三十七年,由始至终,未曾有一刻徇私,更未曾有一刻违逆——还望陛下明鉴”·魏松猛然俯身叩头下去,满布皱纹的额头直磕撞上玉阶。
一声闷响,凌乱白发之下,殷红色的血缓缓漫延开去··李延贞愣住,有什么话被死死卡在喉中,吞吐不得··楚明允别开了眼,不经意扫见陆仕大睁着一双眼,浑身颤抖。
·苏世誉敛眸无言,忽而就想起先前楚明允那句莫名的询问——·“有没有什么人经常盯着你的脸看”·隐在袖中的手不觉微微收紧。
禁军统领诚惶诚恐地随着楚明允进入了屋中··这位大人向来是喜怒无常得厉害,此刻神情漠然,看得统领愈发胆战心惊··楚明允回身径自坐下,统领跟上一步,脚下却踩上什么绵软东西。
他低头看去,随即猛地退后两步,看了眼靠在椅上的楚明允,又看向地上的尸体,愣怔着无法回神··“魏松死了·”楚明允忽然开口,听不出半点情绪。
“属下听说了·”统领应道,“大人,这尸体是……”·楚明允漫不经心地扫去一眼,素白手指轻点上扶手,“你仔细瞧瞧他靴底。”
统领依言蹲下身,低头去看,沿边有带- shi -的泥尘混粘了几瓣白花,“这是……”统领仔细辨别,“荼蘼花”·“眼神倒是不错。”
楚明允轻笑了声,“我在院外拦下这人时他顶的是苏世誉的脸,虽然那面具已经被我烧了,但你看这副装束总也能认出来的吧”·统领连声应是,冷汗满额。
岂用刻意去认,方才那惊慌一眼中他几乎就以为是那位御史大人遇害了··“那你该知道魏松究竟是受谁之托传信了,”楚明允慢声道,“也该猜得到他是从哪里踩了这荼蘼花的。”
唯有南麓,才荼蘼满林··统领惶然跪下,“大人……”·“是我给你的布防没写清楚,才放了人从南麓进了猎宫来”·“不,当然不是,”统领惶急中爬上前,“是属下,是属下偷懒,没有按您吩咐更改守卫,都是属下的错,属下原以为多年来都……”·“执令不行,守卫失职。”
楚明允打断他,“这户部尚书的死,你可脱得了干系”·“求大人饶命是属下失职,属下知错”统领不管不顾地抱住了楚明允的腿,脸色惨白,“属下愿为大人赴汤蹈火,誓死效忠,禁军就是大人您的囊中之物求大人高抬贵手,千万不要告知陛下”·楚明允蹙紧了眉,“放手。”
统领忙松开手,连连叩拜,“求大人饶命魏尚书官高位重,一旦陛下知道,属下必定是没活路的……”·“行了,”楚明允不耐烦道,“我若打算要你- xing -命,你还能在这里”·统领顿时了然,暗自松了口气。
“谢大人·”他恭顺无比地俯下身去,以额头抵着楚明允鞋尖,“大人活命之恩,属下没齿难忘·”·“哦——”楚明允偏头瞧他,尾音带笑。
“大人放心,此后无论是我还是禁军,都在大人您的掌控之下·”·第四十八章 ·雍和九年,立夏,万物逐盛,林荫初密··浩大春猎仓促作结,帝王折返回长安城。
时隔多日,早朝之上再提与匈奴割地盟约之事,众臣的态度皆有了明显转变··随行臣子皆道不可结盟,即使是先前力挺魏松者,也怕极了被牵扯着扣上通敌叛国的罪名。
猎宫玉阶上蕴的血气还未散净,是以人人言辞铿锵,态度坚定·留于朝中的臣子态度却也尽改,或是力斥匈奴,或是缄默不言··举目朝野,再无人敢认同盟约。
帝王将视线落在右首,归位的御史大夫出列行礼,道是匈奴之欲无餍,以地事之,犹如抱薪救火·淡淡一句,大势已定··太尉领命,前去回绝匈奴使团,送上薄礼告慰皇子前来一路辛苦,随即就将他们打发走了。
宇文隼独自在帐后席地而坐,望着远处出神··二十年多来他头一次鼓足勇气进入王帐自荐,本想着兄弟中数他汉话最精,从大夏回来后一定能让族中刮目相看,却不料会是这般狼狈的模样。
父汗的反应倒不算激烈,捏着绿玉嘴的烟枪,深吸一口后命他退下,似是再多看一眼也嫌厌恶··也许父汗原本就没有对他寄予过大希望,毕竟那个汉族将军说对了,他是最不受宠,最不中用的皇子。
宇文隼远目而去,天地苍茫,风吹草低牛羊现,这是草原千百年来亘古不变的景象··自小他的身形在匈奴人中就属瘦弱的,驭不了马驹,会- she -箭也是白费,受兄弟冷眼,遭人欺凌再正常不过。
那时他就常常躲在帐后,小小一个,毫不起眼,想来只有过一个人发现了他··他的皇长兄宇文骁探身过来,“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宇文隼,”他慌张地起身,脸上泪痕未干,“我是您的第九个弟弟,不过我很差劲……您应该对我没什么印象。”
“是没印象,”宇文骁看着他,“没想到咱们匈奴也有能生出这么有灵气的模样的·”·宇文隼呆愣愣地看着他,不知何意·宇文骁拉着他一齐又坐下,“我刚打胜仗回来,族里都喜庆着呢,你哭什么”·他一五一十地说了,宇文骁笑得开怀,半晌才道,“那有什么,你这模样在汉人那边就不是用来打仗的。
用不了多久,南面的大夏就全是咱们的了,你看上去挺伶俐的,骑马不行干脆去学点汉话,到时候帮我料理那群汉人,怎么样”·当然好··那时的宇文骁大胜归来,帐篷里都传遍了他一举攻下大夏三州十二郡的功绩,雄姿英发,是草原的功臣,是他心中的英雄。
宇文骁狠狠揉了一把他的头顶,“那就把泪擦干净,我们匈奴的男儿都是铁打的,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这句话铭刻入心,纵然五年后宇文骁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还,他没有落泪,而是和血往里吞。
宇文隼混在哀哭的人群中张望,宇文骁的尸身裹得严丝合缝,半点痕迹窥探不得·他想上前,父汗暴怒地逐开他,转身一把火葬,任骨灰随风扬了漫天··他伸手去抓,灰白尘埃擦着指缝弥散,空无一物。
八年后,宇文隼终于从陌生的汉人口中得知真相··难怪那具寻回尸体如此模样,原来他的英雄已是满身伤痕,原来他的英雄已是骨头半折,原来他的英雄已是眼眶空洞,原来他的英雄已是不成人形。
原来他的英雄死前如此不堪,原来他的英雄曾经背叛,原来他的英雄……是这般的饱受折磨··他的英雄··“您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宇文隼猛地回神,转头看去,“皇长……”·男人带着笑站在他面前,面容是汉人才有的温和,“皇子殿下怎么了”·“没什么。”
宇文隼敛去表情,站起身来,“我认得您,您是父汗尊贵的客人·”·男人笑了笑,“皇子殿下可是因为与大夏和谈失败才心情不佳的”他不待宇文隼回答,顾自续道:“我早先就与可汗说了,有楚明允和苏世誉那两个人在,这和谈注定是谈不成的。
可惜可汗不肯听我的,偏要去碰这个钉子,也怪不得皇子殿下您的·”·“您是什么意思”·“当然是攻而取之·”·宇文隼打量着他,“您明明是汉人。”
“是,我是汉人·”男人笑道,“我想来跟可汗谈笔生意,只可惜可汗拖了这么久,还派皇子殿下您去和谈,好像并不打算答应我·”·“您这样……算是叛国吧”宇文隼问道。
“不能这么说,”男人笑了,“达成目的的一些手段而已,做一点交换罢了,对彼此都有益,何乐而不为”·“您也说了,父汗并不打算答应您,”宇文隼已经无意再谈,“您好自思量吧。”
“楚明允和苏世誉,”男人忽然道,“皇子殿下在大夏见过这两人吗”·宇文隼脚步顿止,抬眼看着他··“看来您也不大喜欢这两个人,”男人笑了,“相当难对付,是不是”·“那个御史大夫我没什么感觉,温温柔柔的看上去没什么真本事,”宇文隼道,“而那个楚明允……”他微微咬牙,不再继续。
男人压低了声音,“您不想杀了他吗”·宇文隼一怔,一把荒火烧在胸膛,不可抑制的疼,一字恨极,“想·”·想,想杀了他。
那个男人付出代价,为自己受到的侮辱,为他的英雄报仇··“那就去杀了他·”·宇文隼深吸了口气,勉强冷静些许,“您说服我没有用,父汗不会在意我的话的。”
男人低低地笑了,“可汗年纪大了,没有雄心壮志自然也不想打仗,”他顿了顿,盯着宇文隼道:“可是您不一样,皇子殿下,您还年轻·”·太尉府中。
楚明允搁下筷子,端过一盏茶捧在手中,看了眼一旁吃的正在兴头上的人··“杜越,”楚明允难得叫了他的名字,“你觉得苏世誉对我怎么样”·“我表哥对谁都很好啊。”
杜越两眼盯着糖醋排骨,想也不想地道··“哪个问别人了,我问的是对我·”·“你还好意思问”杜越本打算冷哼一声,却在撞见楚明允的视线后硬生生拐了个柔软的弯,他揉了揉鼻子,声音闷闷的道:“我就纳闷我表哥为什么没趁着人少的时候弄死你。”
“……”·这是身为他的药师该说的话·“怎么说”楚明允问··“你这- xing -格太差劲了,我表哥居然这么久都没跟你动过手,看来修养的确是高。”
楚明允微蹙了眉,并不答话··杜越以为他不信,认真地强调给他听,“你真不觉得自己特别欠抽吗,我跟你说要不是打不过你,我好多次都想……”·楚明允瞥他一眼,“想怎么”·杜越的话顿时全卡在喉咙里,他瞄了眼身旁秦昭空荡荡的座位,当即咳嗽了声转移话题,“没什么没什么。
嗯……那个……啊对了,你怎么问起了这个”·楚明允屈指抵着下颔,闻言慢慢地勾起一个笑来,“因为他是我心上人啊。”
杜越一失手把茶杯摔在了地上··青衣婢女忙上前打扫干净,转而退下··杜越挠了挠头,忽然顿悟,直指着他,“我靠姓楚的你是不是想让我叫你表嫂为了占我便宜你居然能这么丧心病狂你死心吧我才……”·楚明允瞧着他,眸光沉静。
杜越慢慢地放下了手,“你……你不是吧……”·楚明允极轻地笑了,“为何就不能是呢”·杜越恍惚半晌,末了平静下来,几分犹豫地道:“我说真的,我觉得……你……还是别喜欢我表哥比较好……”·楚明允慢悠悠地笑了声,“怎么,怕我把他抢了就不管你了”·“不是。”
杜越认真地盯着他,“你喜欢他也没用·”·杜越费力地组织着措辞,“不是说你怎样,是我表哥·表哥他不像是那种会喜欢上什么的人,从小我都没见他表现出过很喜欢什么,吃的玩的都没有,就好比他精通音律,可那也是因为我舅母喜欢琴,而不是我表哥他自己喜欢。”
他沉默了一下后,拧着眉不情不愿地道:“就像他似乎挺喜欢我的样子,但也只是因为我和他是血亲,如果不是的话,他多半也不会待我有多特别……”··所谓无心无欲。
“你究竟想说什么”楚明允打断他··“……他不可能会喜欢你·”杜越道,“单说你扔了玉佩的事,按理说应该连苏家的门都别想再进去一步了,但是我表哥似乎还是拿你当朋友,这已经很好了。
真的,就这样已经很足够了,你还是趁早死心为好,否则肯定要伤心的·”·“说完了”楚明允漫不经心地道··“嗯。”
杜越点点头··“说完了就继续吃饭·”·“喂 ——”杜越愣了愣,“你这算是什么反应你到底怎么想的啊”·“怎么想”楚明允微微偏头,瞧着碧色茶水映出自己的眸,忽而低声笑了,“他心里会不会有我和我心里有没有他,本来就是两码事。”
第四十九章 ·苏白忍不住又多看了眼捏在手中的信笺,隐约嗅见上面沾染的胭脂淡香,他定了定神,上前将信双手递与苏世誉,“公子·”·“放一旁就好。”
苏世誉笔下微顿,扫去一眼,“澜依已经离开颍川了”·“是,她应该是去襄阳了·”苏白将信搁在书案上,留意到苏世誉手边正晾墨的几页纸折,“咦,公子在为魏尚书写诔文”·“诔文已写完了。”
苏世誉应道,“我命礼部拟了些字送来,现在先择选一遍,明日呈给陛下过目后就可决定魏尚书的谥号了·”·“决定谥号”苏白惊诧道,“可……可魏尚书不是有罪之身吗”·苏世誉抬眸看他,淡淡笑道:“你怎么知道他是有罪之身的”·“不都这么说吗……证据确凿,魏尚书还畏罪自杀什么的……”·“一封书信而已,还算不得是证据确凿。”
苏世誉搁下笔,“何况这些年御史台拿到过不少临摹字迹的证物,你应该也曾见过些精妙到以假乱真的·”·“那公子的意思是魏尚书是被人陷害的”苏白问道。
“一点猜测罢了,毕竟我想不出魏尚书要通敌叛国的动机·”苏世誉道,“匈奴可汗年迈,如今帐下的几个儿子各有势力,明争暗斗不断,恐怕早晚就要有场大乱。
而我们陛下尚且年轻,大夏局势也日渐安稳,魏尚书已近花甲之年,在朝中又是户部尚书的重职,何必要投靠匈奴以身犯险·”·“还真是·”苏白点点头,“不过也怪之前魏尚书一直坚持与匈奴结盟,搞得谁都没想到这一层。”
“正因为他要与匈奴结盟,才会遭人构陷而死·”苏世誉淡淡道··苏白困惑不已地等他讲下去··“对方的目的并非是置他于死地,而是要彻底破坏与匈奴结盟一事。”
苏世誉眸色微敛,慢慢道:“魏尚书身为支持派之首,一旦证明他有心投靠匈奴,那其他人也难免有此嫌疑,这样一来的结果正如前日早朝所见,不仅无人敢再支持盟约,更有许多提议与匈奴断绝一切往来以表清白者。”
苏白认真想了想,“这么说来,魏尚书口口声声说是公子您交给他的信,并不是要拉您下水,而是那个人也设计好的,为了显得魏尚书更可疑,不给他一点翻身的机会”他顿了顿,又道,“但是……那要怎么才能做到让魏尚书以为是您呢”·苏世誉低眼瞧着朱砂笔端渗出一滴殷红如血,洇晕开在白宣边缘,“大概是以人皮面具借了我的脸。”
苏白后脊微微发寒,不由后怕,“……还好陛下信得过公子·”·苏世誉将宣纸挪开一些,指尖蹭染上一丝薄红,闻言但笑不语。
“不过这对那个人有什么好处,费这么大功夫就为了跟匈奴作对”苏白恍然想到什么,“对了,公子,您说会不会是那个……楚太尉啊我爹那次不是跟您汇报了,说留在朝中的那些大人改变态度都是因为太尉府那边……”·“方才所言都不过是你我猜测,何谈确定得了是谁。”
苏世誉平淡道··“可是都已经很明显了啊,朝中跟魏尚书争执最激烈最反感匈奴的不就是……”·苏世誉淡淡一笑,打断了他,“你退下吧。”
苏白一愣,不明所以,却仍垂头应是,安安分分地躬身离开了书房··指上朱砂已干,浅浅淡淡一抹艳红,苏世誉低眼看了片刻,复又收拢手指轻声笑了笑,提笔在折子上继续勾画。
·踏入御书房的瞬间,陆清和不禁愣住··映入视野是尊如她般高的木雕,婷婷女子身姿,绣衣几重杏花纹,青丝如瀑长及腰,它身后一窗日光落入,明暗光影间令人遥记起洛水神女的风韵,却尚未被刻上眉目。
“如何”身旁有人笑问··陆清和怔怔地盯着木雕,“好美……”她猛地回神,忙转身行礼,“臣女参见陛下”·李延贞抬手命她起来,指腹轻蹭下刻刀上的细碎木屑,“但她这一双手朕还拿捏不准,恐怕还要再思量许久。”
陆清和随他看去,果然瞧见云袖下半露的手还只是隐约轮廓,视线上转,她忍不住道:“臣女斗胆一问,陛下为何不将她的面目先补全呢”·李延贞仍旧看着木雕,眸色温柔,他问道:“很可惜”·“……是,空着总觉得不太舒服。”
陆清和坦白道··李延贞笑笑,收回了视线,“这种香木百年难得,朕总觉得要刻倾世美人才不辱没,只是挑来选去都没能寻到合意的样貌,凭空构想也没个头绪,只好先搁置着了。”
他转身走到桌案后找出一卷画轴,铺展开来一片灼灼桃花,红裙女子半入画···李延贞蘸墨提笔,抬眸笑道:“不必拘谨,你如先前那样随- xing -站着即可。”
陆清和连声应了,边一手整着裙裾,边抬首对着李延贞端正立好··玉炉香袅无痕,半晌安静,陆清和终究耐不住沉默,侧目偷偷看了眼那木雕,忍不住低声叹道:“真的是巧夺天工啊,陛下这样的手艺,恐怕全天下也没几个匠人能做到。”
李延贞闻声笑了,并未抬眼,只是轻轻摇头道:“时日久了自然好些,朕幼时刻的人偶也并不怎样·”·“陛下幼时就会雕刻了”·“算不得会。”
李延贞垂眼在画上仔细勾勒,慢慢道:“朕刻的第一个木雕是母妃,因为那时她生辰,朕什么都没有,只好找了块小木头刻成人像送她·母妃很喜欢,说很像她。”
他话音微顿,轻笑道,“其实毫不相似,连眼睛都是不对称的,但是她很喜欢,不久后母妃辞世了,手里还紧握着那木雕不放·若早知如此,朕当时就该再刻得精细一些的。”
“什么都没有”陆清和诧异道,“……可太后娘娘不是前年才薨逝的吗”·李延贞看了她一眼,笑道:“并非,朕的生母只是寻常民女,朕幼时和她一直住在冷宫里,她病的很重,因为没有太医肯来看,就病逝了。
那时皇兄们有的战死,有的遇害,还有的病逝,朕是仅剩的儿子,这才被收养过去·”·李延贞直起身环顾,帛书古卷,玉砚狼毫,帝王之所自是无不豪奢,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回首朕也觉得惊奇,那时眼里不过冷宫那般大,从不知道天下是有多大,更未想过会能执掌它。”
这声叹息轻却重地压在她心口,闷得讲不出什么话,陆清和手指攥紧了衣袖,只能静静看着他··他视线不经意转了过来,四目相接,似是隐约觉察到了什么,李延贞转了话题,“说来倒想起件趣事,那时朕见到了平生最为惊鸿的美人,你可以猜一猜是谁。”
陆清和艰难地想了想,“……太后娘娘”·李延贞不禁失笑,“是苏爱卿·”·“苏、苏大人”·“是,朕被立为储君后苏爱卿便作为侍读入了宫。”
李延贞闭目仔细回想,“朕还记得初见那日晴好,殿外杏花满树,苏爱卿一身白衫,踩过满地落花走过来·”他微睁开眼,带了些笑意,“苏爱卿年少时肖似他名动天下的娘,及冠后才渐随了苏诀将军的轮廓。
而那时他不过十五六岁,朕分辨不清,开口便说:姐姐你真好看,我能不能给你画幅画”·陆清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忍了忍,见李延贞并不在意,便问道:“那苏大人什么反应”·“叹了口气罢了。”
李延贞顿了顿,又道,“不过后来朕发觉,苏爱卿不知为何尤为排斥被称模样漂亮·”·“哎呀,兴许是苏大人害羞了呢”陆清和脱口而出。
李延贞不禁笑了,“或许吧·”·闲谈间一幅画已收笔,陆清和凑过去仔仔细细地观看,忽然听身旁人道:“若是喜欢不妨送你·”·陆清和忙摇了摇头,“谢陛下恩典,不必了。”
“为何”李延贞不解道,“不满意吗”·“怎么会,比臣女本人美得多·”陆清和笑了声,看着李延贞道,“所以……陛下收着就好。”
她脸上笑意明艳,落户的日光映在瞳孔里点点光亮··李延贞沉默一瞬,轻笑道,“好,那朕便仔细收着了·”·姜媛步入御书房时正与走出的陆清和擦肩而过,目光一错而过,嗅见了赤红裙裾微染玉炉香。
陆清和坦然一笑,对她躬身施礼,继而随宫娥离去,落落大方··姜媛望了眼她自如到近乎潇洒的背影,复又转头看向书案后的李延贞端详着的那幅画卷,其上的红衣女子虚倚着满枝桃花,笑意明快,身旁分明无酒无剑,却一派侠骨自生。
姜媛走上近前,柔声道:“陛下若是喜欢,纳入宫中便好,想必陆尚书也是乐意的·”·“是很喜欢·”李延贞将画轴卷起,笑道,“但不必了,游侠终究是要呆在江湖看遍山川的。”
第五十章 ·薄日融融未央宫,碧瓦朱墙下,宫道上廖然安寂··苏世誉蓦然听到身后有人唤他,自远而近,音调微拖长了些,携了笑意,谙熟至极。
“苏大人——”·他回身看去,楚明允走上前来,与他并肩而行,“果然来早些就能遇见你·”·苏世誉困惑道:“楚大人找我有事”·“我就不能是想多见你几面吗”楚明允反问道。
“每月这- ri -你我都要去御书房回禀事务,早晚是要见的·”苏世誉淡笑道··“那提早见了又有何妨,”楚明允微挑了眉梢,“难道还不准我多看你两眼”·苏世誉无奈地笑看他一眼,声音却忽然压低下去,提醒道:“西陵王。”
楚明允转头望去,果然见有身着藩王蟒袍的中年人迎面走来··李氏皇族封侯众多,而其中最为安稳服顺者,非西陵王李承化莫属·况且他为人和气慷慨,结友众多,在藩王中非但不曾遭过轻视,反而是颇有声望,甚至连当初的淮南王也能与之来往一二。
作为推恩令的牵头者,的确是再适合不过··相逢一礼,楚明允与苏世誉客气道:“参见王爷·”·“好好好·”李承化连连抬手,笑眯眯地看着面前两人,“难得入京一次,我还打算得空拜访两位大人,这下可巧。”
他看向楚明允,“楚大人,还记不记得我当年西北疆场上你以断剑杀了数十人,最后一击捅穿了敌方将领的喉咙,那时领将嫌你下手狠辣打算罚你,可还是我替你说的情。”
·楚明允想了想,“没印象·”他略微一顿,又道,“不过我隐约记得那个领将是恨我抢了他军功·”·“对对,就是那人。”
李承化笑道,“他本就行为不端,后来忽然出事死了也没人觉得可惜,你又恰好替上了他的位置,听说营中士兵都乐意得很·”他不由感慨,“当时我就觉得楚大人殊于常人,是要成大事的,如今来看,我的眼光还真不差。”
“是吗”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多谢王爷赏识了·”·李承化笑着连声应了,目光转而停在了苏世誉身上,“这许多年不见,苏大人可真是越长越俊俏了啊。”
苏世誉皱了皱眉,略微一顿又忍下,淡声笑道:“王爷倒是一如当年,还是这般风趣·”·“哪里话,终究是老了啊·”李承化长叹一声,远望苍穹透碧,几许怅然,“一转眼苏将军走了,你孤零零一人撑着苏家,就连彻儿,也都及冠几年了。”
苏世誉笑道,“世子还好”·“还是老样子,做事犹犹豫豫的下不了什么狠心,”李承化摇头道,“彻儿要是能像你一分半点,我就省心多了。”
苏世誉敛眸轻笑,语气温和,“世子重情,自然有他的好,何必要来像我·”·李承化随着笑笑,没有多言·他并不多叙旧,又问候了两句便告辞离去,身影转而隐没于拐角绿荫后,青石板上剩一地碎影斑驳。
苏世誉转回视线,正撞上楚明允的目光,“……怎么了”·“没什么,”楚明允勾起唇角,慢声道,“想仔细看看俊俏的苏大人啊。”
苏世誉无奈笑了声,“远不及楚大人俊俏·”·“哦——”楚明允偏头瞧着他,弯眉一笑,“既然我生得俊俏,年岁又正好,那大人你打算何时把我收到府里去呢”尾音渐而压低,话末的一点浓笑,勾得心头微紧。
苏世誉凝眸深深看他一眼,复又移开视线,顿了顿,才笑道:“我苏家贫简,只怕是收不起楚大人的·”·“……”楚明允沉默一瞬,忽而懂了苏世誉言下之意,“……苏大人,我也不是时常都在吃的。”
苏世誉不禁笑了出声··御书房内,李延贞正专心端详着木雕,漫不经心应允了宫娥禀报后他猛然想到什么,转身正望见楚明允与苏世誉进入殿中,当即笑开:“爱卿来的正好”·楚明允一眼望见那木雕女子,半隔了殿内重重纱幔,日光透过纹路错落的窗格落在木雕上,轮廓隐约模糊。
莫名感觉倏然而至,却一时捉摸不透,他不觉蹙紧了眉,仔细打量起来··苏世誉看到等人高的木雕也正微愣,随即就见李延贞快步到了近前,“……陛下”·“爱卿可否将手伸出一看”李延贞近乎恳切道。
苏世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又与楚明允对视一眼,将手缓缓抬起,摊开··李延贞盯着他的手,思索着又道:“爱卿抚琴时的指法是如何的”·刻刀还握在手中,话至此他们也明白李延贞想做什么了。
苏世誉屈指,凭空拨弦两声,骨节俊秀的手指一勾一翻,风雅自成,恍惚间指下有琴音如流水潺潺泄出··李延贞盯着苏世誉的手,暧暧日光下如生了光一般,他凝视半晌,不由得缓缓伸出手去。
楚明允轻咳了声,上前一把握住苏世誉的手将他轻按了回去,侧身就横插入两人之间,对着未回过神的李延贞笑了,“陛下既然是想刻女子,自然要找女子的手来看。
哪怕苏大人琴弹的好,可男人的手又有什么好看的”·说是如此,他自己倒是将那只没什么好看的手握得极紧··苏世誉默然无语地挣了挣,未能挣开,所幸被楚明允身形遮挡着无人看见。
李延贞怔怔地看着楚明允,正欲开口,却被他直接截了话:“陛下方才可是见了西陵王”·李延贞这才醒过神,回位落座,“朕方才确实是见了皇叔。”
苏世誉闻言拉下楚明允的手,从他身后走出,“陛下可有向王爷提及推恩令的事”·“已经应下了·”李延贞道。
“已经应下”苏世誉道,“臣先前呈上的推恩令草拟,陛下是否给王爷看了”·“他没有提出什么条件”楚明允道。
“这……”李延贞避开他们的视线,略显犹豫,“推恩令的内容皇叔看过了,并无异议·”·“答应的条件呢”楚明允直直看着他,语意笃定,“陛下应允给他什么了”·李延贞看了他们一眼,道:“朕将淮南王原有的封地给予他了。”
楚明允不带情绪地笑了声,“先前匈奴的割地盟约陛下有意,如今西陵王一到长安便得了淮南封地·看来那九皇子说的不错,陛下果然慷慨·”他话音微顿,“只是如此大事,臣以为陛下还是等明日早朝后再决断,莫要独断为好。”
沉默片刻,李延贞道:“爱卿所言朕明白,但推恩令终究就是削藩之举,若非如此,恐怕皇叔也要心生不满·”·“淮南国地域之广陛下应该清楚,推恩令是削藩之举陛下也清楚,那陛下觉得西陵王的势力是增还是减了”楚明允语气微冷。
·李延贞无言以对··殿中一时静下,几近僵持··“罢了·”苏世誉轻叹了声气,“君王一言九鼎,绝无反悔之理。
事已至此,楚大人也不必多言·”·楚明允别开眼不再出声··“……苏爱卿”李延贞看向他···“王爷会有所求这点臣早有准备,陛下所为也并非全无道理。”
苏世誉敛眸,沉吟道:“淮南王伏法后诸侯王隐有动荡之态,推恩令一下必会引发哗然,他的态度便至为关键·如今肯爽快应下,终究是好的·”·言既至此,多说无用。
简单将政事禀报完毕,他们告退离去,苏世誉先行在前,已出了殿门··忽然轻若叹息的一句话随细风而起,拂帘而过落入了楚明允耳中,几不可闻··“苏爱卿若是女子就好了。”
他脚步一顿,回身看去,目光越过李延贞的背影落在那尊木雕上,终于明白那轮廓里隐约透出的熟悉之感不是错觉··第五十一章 ·青年穿过月下回廊,推门而入,恭敬道:“父亲。”
屋中烛火通明,男人独坐桌案后,手握一张写满匈奴文的羊皮卷,闻声抬头看了过去,笑道:“伤可算养好了”·“是·”青年按了按腹下肋骨,隐隐作痛,“已无大碍了。
孩儿无能,这大半年来让父亲- cao -劳了·”·“没什么·”男人翻看着羊皮卷,“你明日动身,若伤未好全就不要强撑·”·“谢父亲关怀,孩儿定不会再让您失望了。”
青年说完,见男人并不再言语,微一犹豫,终是忍不住开口道:“另外,孩儿斗胆请问,为何回来后就不见静姝……”·“明日动身,今夜还是早些歇息吧。”
男人出声打断他··青年一滞,末了低声应是,安静退下··他拉开门,夜风迎面而来,吹鼓起袍袖,衣袂起落间隐约显出他苍白手臂上一道暗红剑痕深深。
雍和九年,夏仲月,上用御史大夫谋,颁推恩令,令诸侯以私恩裂地,分其子弟,而夏为定制封号,辙别属夏郡·于是藩国始分,子弟毕侯矣,而诸侯地稍自分析弱小云。
诏令一下,如他们所料,诸侯哗然,嫡子不满而庶出悦之,各方争执不休,直到西陵王出面力挺,这才顺利推行开来·可就在都以为安然无事时突生了动乱,最出人意料的是,动乱之处并非任一诸侯国,而是已经归了西陵王手下的淮南。
余孽起事,纠兵叛乱··“这次淮南王残党突然现身,起兵叛乱,着实是猝不及防·”李延贞叹了口气,将文书递给苏世誉,“皇叔还未能布防周全,对淮南地域也不甚了解,如今焦头烂额,派了人千里加急传信来请朝廷派兵支援。”
“即便王爷不提,朝廷也该派兵镇压的·”苏世誉道,“更何况还是淮南王残党·”·“爱卿心中还没有完全放下淮南王的案子吗”李延贞问道。
苏世誉并未回答,只是淡淡道:“臣不过是忽然觉得,叛乱虽生祸事,却也不失为一个绝好的机会·”·“机会”·“是,”苏世誉颔首,看着他道,“是洛辛的机会,也正是陛下的机会。”
李延贞微怔,对上苏世誉深敛眸色,陡然顿悟··的确,要培养将领,必然要先让他崭露头角·况且洛辛最令人诟病的就是淮南出身,若能一举平叛,既能荡扫恶语揣测,又可手掌兵卒。
由此为始,就能抽丝剥茧般地将兵权一点点拿回君王手中··“只是这领兵平叛的人选……必然是由楚爱卿选定的·”李延贞担忧道,“其中道理,他又岂会想不明白”·苏世誉沉默片刻,叹了口气,“纵然希望渺茫,也当一试。”
太尉府总是隐隐显出几分冷肃,行经的侍卫婢女寡语少言,见苏世誉都退避行礼,竟没有一人上前阻拦或通报引路,任他毫无阻碍地去了书房··楚明允一手撑在书架上,正专注找着什么,不回头地道:“早前晒过的书我让你收起来在哪……”话音顿止,身后脚步声渐而清晰,未及对方出声,他便勾唇笑了,回眸看去,“苏大人,来找我幽会吗”·“我想恐怕没人会在白日里幽会。”
苏世誉淡声笑道··楚明允转过身闲闲倚上书架,眉眼含笑地看着他,“我不介意啊·”·“楚大人随- xing -自如这点,我的确是清楚的。”
苏世誉扫了眼书案边上的一小堆莲子壳,意有所指··楚明允面不改色道,“杜越刚才剩在这儿的·”·苏世誉笑了声,颇为配合地点了点头,“阿越是不像话了些。”
“……”楚明允微挑了眉梢,抬步走至苏世誉面前,掌中那颗圆鼓鼓的莲子被捏在了指尖,抬手凑到他眼前,“恰好还有一个,吃不吃”·苏世誉淡笑道,“你自己吃就好。”
语未落尽,莲子却忽而轻抵上他的唇,隐约染有一丝檀香温热,由轻渐重,暧昧缓慢地滑过唇上,楚明允垂眼定定瞧着,低声笑道:“苏大人还要看我吃下去吗”·苏世誉按住楚明允的手,无奈至极地与他对视一眼,接下了莲子。
入口清甜,余韵有淡淡的涩··楚明允转回了书案后,“怎么不坐”·苏世誉随他在对首坐下,直截了当地开口:“淮南叛乱之事,楚大人是打算亲自出征平定还是另作委派”·“这类小暴乱还用不着我亲自去。”
楚明允道,语气微顿又带了意味难明的笑,“再者说,行军之事变数极大,我若去了个两年三载,只怕回来时苏大人都已经成家了,那我该如何是好呢·”·苏世誉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视线,语气毫无波澜,“既然是委派他人,那楚大人可有合适人选了”·“还没想好。”
楚明允道··苏世誉抽出一折奏表放在他眼前,“既然如此,我这里倒是有个人选,楚大人不妨考虑看看·”··“洛辛”楚明允只瞥了眼名字,掀起眼帘看向苏世誉,笑了,“他果然是成你的人了”·“同为陛下排忧解难,何谈什么谁的人。”
苏世誉平淡道,“这是旁人举荐的,我不过来转达·”·楚明允却不理他的话,慢声笑道:“何必这么急着在军中培植势力·”·“何来培植势力之说,身为臣子自当……”·“我不也是你的人吗”楚明允低低续道,眉目深深。
莲子清苦香气仍弥漫在齿间,他蓦地不知如何再开口,视线落在楚明允袖角的赤红莲纹上,半晌才定下心神,波澜不惊地笑道:“征伐之事我也算不得清楚,不过一点提议,楚大人无意就罢了。”
“我没说不答应你啊·”楚明允道··苏世誉意外地抬眼看去,只见楚明允随手拿过奏表,弯眸对他笑了,“既然你觉得洛辛合适,那就依你。”
这态度转变得实在让他茫然不解,但终究如愿,便敛下心绪告辞·苏世誉转身欲走,身后忽然响起的声音却将脚步定在原地··“不过苏大人往后最好还是不要太关照别人了。”
苏世誉回转过身·楚明允手撑着下巴,笑得眉眼弯弯,“否则我可保证不了自己还能忍住不杀了他,无论是谁·”·兵部动作迅速,不过几日便把物资备齐,兵戈锋利,铁甲生寒,粮草数车,战马健硕,只待一声令下,大军即可开拔。
临行前日楚明允把洛辛叫了过去,“这几日准备的怎么样了”·洛辛想了想,“回禀大人,读过了礼记和尚书·”·楚明允神情复杂地看向他,“……你怎么不把诗经也看了”·“啊那个也要看”洛辛呆了一下。
楚明允抬手按了按眉心,“出征在即,你看那些东西做什么”·“这……”洛辛坦诚道,“这是苏大人说要我多读书的啊,有什么不对吗”·楚明允沉默一瞬,放弃了这个话题。
他抽出案上几本书递了过去,“这是淮南的地图和能用上的兵书,按此行动再差也错不到哪里去的·”他看着洛辛直眉楞眼的模样,顿了顿,冷声补充道,“这样若是都输了,你就直接在淮南自尽,不必回京了。”
洛辛忙双手接过书,闻言不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眉目笑开,“多谢大人,我一定不会让大人失望的”·楚明允懒得再理,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作者有话要说:暗搓搓一个莲子的文学梗=v=··莲与怜同音,怜爱·子是古时对男子的敬称·所以莲子的意思就是‘喜欢你’··很多诗句用莲子传情,如‘无端隔水抛莲子,遥被人知半日羞。
’·化用古文注:·“用主父偃谋,令诸侯以私恩裂地,分其子弟,而汉为定制封号,辙别属汉郡·汉有厚恩,而诸侯地稍自分析弱小云”·——《汉书?景十三王传?中山靖王刘胜》·“春正月,诏曰:‘梁王、城阳王亲慈同生,愿以邑分弟,其许之。
诸侯王请与子弟邑者,朕将亲览,使有列位焉·’于是藩国始分,而子弟毕侯矣·”——《汉书.武帝纪》·第五十二章 ·长安郊外野岭寂寂,暗夜里一点灯火幽微。
杜越放下小铲子,低头专注研究着手中那株药草·秦昭随他半蹲下身,提灯凑近了些,以便他能看得更清楚··一番来回打量,杜越笑了出声,“哎,终于找到了,不枉我三更半夜跑来刨山。”
他起身,边小心抹净了根- jing -上的泥土,边对秦昭抬了抬下巴,“谢啦”·“没事·”秦昭跟着站起,看着毫不起眼的碧草,“你费力找的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杜越压着嗓子学他平板的语调,“你知道这有什么用吗”·秦昭摇了摇头。
“我师傅独门秘方就这一株,制成了药我就能把你和姓楚的都放倒几个月”杜越得意洋洋地摇了摇药草,“怕不怕”·“叶师傅的确厉害。”
秦昭点了点头··“靠,秦昭,你再这样我真的跟你聊不下去了·”杜越翻了个白眼,把药草包好,正要收回怀里却被秦昭拉住,他纳闷道:“干嘛”·秦昭一手握着他手腕拉到眼前,一手取出了方净帕,仔仔细细地擦起了他沾满泥尘的手。
杜越便摊开手掌,心安理得地让他伺候·山间虫鸣隐隐,杜越百无聊赖地盯着秦昭低垂的眉眼,半晌,忽然开口道:“秦昭,你这样倒是忽然让我想到我表哥了。”
握住他腕子的手顿时收紧,秦昭及时定神,才克制着没捏痛了他,沉默半晌,才低声道:“他也这样对过你”·“差不多吧。”
杜越想了想,“不过我表哥一般只是把手帕递给我,没帮我擦过·我娘交待过他不能惯着我,不然就揍我·”·秦昭一言不发,极是认真地将他指缝里的一点沙尘揩净。
“我靠这么一想我小时候真是整天挨揍,哪像我表哥,字写的好,书念的好,脾气也好,我娘老是说让我学学他·”杜越陷入回忆,猛地道:“哎,不对,我表哥好像也被打过一次,还特别严重。
按理说我表哥明明自小听话,可那次舅舅不知道为什么对他用家法,生了好大的气,打出满背血痕还罚去跪了几天祠堂,我舅母心疼的哭了好几天呢·我娘那时候就吓我,说我再不听话就把我送到舅舅家。”
“好了·”秦昭收回帕子,松开了他的手腕···“嗯·”杜越捞起地上的小铲子收拾好,“回去吧”·秦昭点头跟在他身后,夜色中山林晦暗如魅。
风过树摇,一阵簌簌生响,秦昭陡然目光一凛,将灯笼塞给杜越,抬手便将他挡在身后,戒备地盯向远处··不明所以只是一刹那,紧接着杜越就听见了仓皇的奔跑声,伴着愈加粗重的喘息声,一声紧促过一声,几乎快喘不过气来,依稀听得出是女子的音色。
杜越探头去看,树影交叠下一道人影跌跌撞撞地向他们这边跑近,还不住地往后惊恐张望着,转头间看到前方有人,不管不顾地疾赶了上来,“救我……救救我……”·杜越一把按下秦昭欲拔剑的手,挤上前仔细察看跌扑在地的人,果然是个女子,只是形容狼狈至极,瘦弱的身躯剧烈起伏。
她抬眼看见杜越,急忙抓住他的袍角,“……求求你,救我,救救我”话说的太急,猛地偏头咳出一口血去··杜越脸色顿时变了,摸出个小瓷瓶倒了一粒药,蹲下身给她喂了下去。
秦昭收回视线,抬眼看向远处,折下一截树枝反手掷出,瘦枝如箭,带出一道凌厉风声,狠扎入树中·半隐树干后的人影大惊,稍一犹豫,随即闪身撤离··那女子一阵猛烈咳嗽,竭力开口:“……多,多谢,求你们……求求你们……”·“你想做什么”秦昭问道。
“吸气·”杜越把着她的脉,提醒道··“长安——”女子哑声道,“我要去长安,求你们……长安……还有多远”·“这就是长安。”
秦昭看着她··“……已经到了……终于,终于到了·”女子闻声挣扎地要爬起身,眼中隐约有亮光闪烁,“带我……去官府,去进宫,去找皇上”她不住咳嗽起来,杜越帮她顺气,眉头皱的死紧。
她固执地提声,一双眼紧紧盯向远处,“救救我们,皇上,京城的大人们……我们淮南……已经变成炼狱了啊”·秦昭俯下身去,“淮南怎么不是正在打仗”·“不是打仗,那不是打仗,那是恶鬼在吃人他们不打,他们抢,他们烧了房子,他们都在杀人啊”一字字像是从齿缝中咬出,女子不住地咳血,点点殷红溅开在草色上,“那群狗官的良心都被他们自己吃了……我爹不肯答应,不肯跟他们为伍,他们就一路追杀我全家他们怕,他们不敢让我们到长安来可是……可是我还是到了……”·秦昭神色凝重,正欲再问,女子突然攥紧了杜越的衣袖,手指用力到痉挛颤抖,“你是不是大夫你是不是大夫……你,求求你救救我……大夫,我家人被杀光了,只剩我了……我不能死……我还没见到皇上,我还没……”·话音卡在喉中吞吐不出,戛然而止。
杜越只觉袖上一松,便见到女子瘫软地倒在地上,声响沉闷·他瞪大了眼,怔了一怔,随即在身上不停翻找起来··秦昭伸手探了探,果然已无鼻息,却不肯瞑目。
视线扫过女子的腰腹,他不禁微诧,轻按过后起身叹了口气,却见杜越动作利落地抽出卷袋,一手抚开铺展在地,泠泠寒光中抽出几根银针便要刺下··秦昭拦下了他的手,“够了。”
“放手”杜越手腕用力,却挣而不脱··秦昭放缓了声音,“杜越……”·“放开我,你他妈放开我”杜越恼了,扭头瞪着他, “她刚才还在叫我大夫,她求我救她”·“她肺腑被震裂过半,能撑到刚才已是罕见,你还能怎么救”·“我能救活,我手下就从没死过人”杜越喝道。
“……医者也终究会有不能救回的·”秦昭低声道··杜越狠狠地甩开他的手,上前半跪在女子身旁,冷光一晃而闪,施针处处精准,收手时却清晰触到那具身体凉了下去。
他手指一颤,似是被冰到,杜越呆愣愣地盯了半晌,竟不知所措起来··“杜越·”秦昭道··“我手下没死过一个人,一个都没有。
师傅医术那么高明,我全部都学会了……”杜越声嘶,忽而无力,瘫坐在地上埋首抱住自己··一线线的月光透过枝叶漏下,山林幽邃··秦昭在他面前蹲下,“生死无常,我们应当习惯。”
“我不想习惯·”他声音闷闷的,半晌,道:“小时候,我娘本来想让我跟表哥一样当官儿,我也觉得挺好的·后来我跟邻家小哥哥跑去池塘玩,他染了风寒,没几天就死了。
我觉得那个大夫真没用,就是个小小的风寒怎么可能要了命,肯定是他用错了药才害死了小哥哥·那个小哥哥家里人也这么想,去找那个大夫讨说法,可那个大夫被堵在房里也不肯说什么,然后就搬离了金陵,我更觉得是他的错。
那之后我就天天缠着我娘说,我不想当官儿,想要学医,我成了大夫后绝对不会成为那种人·”·灯盏方才被搁放在一旁,在他青衫上晕染单薄暖色·秦昭无端恍惚,不由地伸出手想去触那衣上灯火。
“可是师傅总告诉我,我不应该以为医术无所不能的,他也救不了所有人·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很难受,而且大夫忘不了死在手下的病人,哪怕那些人的亲人都忘了,可大夫是没办法忘记活生生的人命在手里没了的感觉。”
杜越道,“所以我师傅说看我这样就做不好大夫,因为我肯定受不了·那时候我听了这话特别不高兴·”·“她说自己不能死,可是我救不了她。
秦昭,我从来没有眼睁睁看着病人在我手底下断气·”沉默半晌,杜越忽然开口,“……原来是这种感觉·”··秦昭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一分分柔和深沉下去,手揽过他的肩,将他抱在怀里。
杜越埋头在他怀里,伸手抱紧了他,手指青白冰冷,死死抓在他的肩头,终于无可抑制地哭了出声··脖颈一片滚烫潮- shi -,秦昭慢慢收紧了手臂··“秦昭,”他压下抽泣,低低道,“今晚哭过,我就习惯。”
“好·”秦昭应道··弦月西下,天光破晓··楚明允斜倚着窗,远望黑羽鸟振翅飞远,复又收回目光看向推门而入的秦昭,“怎么了”·秦昭几步上前,一眼看见他手中握了张纸,“哪里又有消息了”·楚明允漫不经心地扫了眼,“你先说你怎么了。”
他将昨夜里那女子的话仔细复述了一遍,楚明允盯着手中信纸,唇边浮现一丝笑意,似是饶有兴致·待秦昭话音落下,楚明允点了点头,才道:“朝廷派洛辛征讨淮南的军队,眼下如何了,你猜猜看”·秦昭想了想,“他们出发已过半月多,应该是抵达淮南与叛党交战了。”
楚明允笑了声,“猜错了·”他将信纸递给秦昭,“那支军队在抵达淮南的第二天就不见了,同淮南王叛党一起,一夜之间就凭空消失了。”
“他们消失的毫无痕迹,被叛党所占的城池,也成了空城·”他直起身,边往内屋走去边脱下外袍,信手抛到一旁桌上··秦昭见他动作,诧异道:“师哥,你干什么”·“更衣,”楚明允一手松开衣襟,头也不回,“进宫。”
秦昭把信放下,走出了屋还不忘回身将门关上··回廊下仍点着灯,禁军统领疾步走上前来,对他恭敬道:“劳烦首领通报一声,陛下命主上即刻入宫。”
第五十三章 ·朝廷派去了七千士卒征讨淮南叛党,如今却兵戈未动地踪迹全无,何况还是同叛党一齐凭空消失·一时间千万种揣度盘亘在众人心头,唯有一种猜测在触不到底的朦胧空白中反复闪过,渐而清晰,呼之欲出。
“洛辛叛变”·殿中一语笃定,岳宇轩出列,继续道:“陛下,这一切再显而易见不过·我大夏军队训练有素,从来都是见虎符行动,如果不是持有虎符之人下令,怎么会出现全军都失踪的情况”·百官多是点头附和。
陆仕也认同道:“的确,哪怕是夜里遭到突袭,七千多人,也总该有几个生还的·更别说那叛党,消失的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是洛辛叛变的话,那就没什么摸不着头脑的了。”
岳宇轩道,“他在长安的这些日子辛苦伪装,说不定就是为了博取信任,好从朝廷偷走机密和军队给淮南叛党·”·几个臣子忍不住道,“早就说他是淮南王余孽,带回来任用就是引狼入室”·“正是,况且我们兵部里尽是军密,也不知道被他给知道了多少。
一旦被叛党掌握了,那后果可是不堪设想”·“怎么就全都认定洛辛反叛了呢,”兵部侍郎许寅忽然开口,“再怎么说,洛辛可是苏大人亲自从淮南带回来的人。”
他语气不- yin -不阳,言辞中偏生出一种暗示来··苏世誉神情淡然,毫无波澜地看去了一眼,并不开口··几个苏党官员急忙替他辩白,“陛下明鉴,洛辛那副样子实在蛊惑人心,苏大人也只是无辜受骗啊”·有楚党官员冷笑了声,“苏大人这般的人物,也是会跟我们一样轻易看走眼的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陆仕大为不满,提声道:“你是想说苏大人是存心放洛辛入朝的是不是还想再说洛辛的事苏大人也有责任”·“陆大人稍安勿躁。”
许寅道,他看向楚明允,“兵家之事,这朝堂上谁也不如楚大人清楚的,不知楚大人如何看呢”·他这话抛的巧妙极了,眼下两方虽针锋相对,可苏党毕竟是受累处了劣势,苏世誉又默然不语,此时只消楚明允的一句打压,苏党必然无力相抗。
可楚明允闻言却蹙了眉,不耐烦地瞥去一眼,“出征讨伐的人是我选的,你觉着我能怎么看”·许寅顿时变了神色,张了张嘴答不上话,只得讷讷地退回位上。
捉摸不透这两党大人的态度,百官中无人敢再擅自开口·适才还激烈争执的殿上转眼安静,御炉香雾无声缭绕··李延贞端坐上位,头疼无比地扫视其下,半晌,终于开口打破了僵局,“许爱卿所言也有道理,楚爱卿不妨说一说吧。”
“臣没什么看法·”楚明允干脆道,见众人面面相觑,复又开口道,“淮南到底境况如何谁都不清楚,与其白费力气来争执猜测,还不如尽快决断应对。”
他话音方落,苏世誉轻叹了口气,走到殿中跪下,“洛辛既然是臣所举荐,而今事出如此,臣自然难辞其咎·臣愿亲往淮南,查明事由,还望陛下准许。”
楚明允转头看向他,眸光浮沉不定··思索片刻,李延贞只得点了点头,“好,如此朕也就安心了,只是要辛苦苏爱卿再奔波劳碌·”·“臣职责所在。”
苏世誉平淡道··楚明允忽然出列,撩袍挨着苏世誉跪下,道,“既然淮南局势动荡不稳,叛党又行踪不明,还望陛下准许臣同苏大人一同前往,整顿南境兵事。”
苏世誉诧异地偏头看他,楚明允仍望着上位,神色自如,只是在得了应允后微微勾起了唇角··朝会散去,他们才走出金殿,苏世誉便开口问道:“楚大人手下良将众多,为何忽然想要亲自去淮南整兵”·“你不也是要亲自过去吗”楚明允笑道,他看了眼身旁的人,忽而似是感慨,“只是没想到,苏大人还真是半句都没有要维护洛辛的意思。”
·苏世誉淡淡一笑,“岳大人所言本就是最有可能的情况,我为何要维护他”·“哦——”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我早知事必躬亲的人难以信任谁,只是没想到苏大人会连自己择选委任的人都信不过。”
殿外薄雾初散,御柳濛濛。苏世誉微敛眸,笑道,“坦白而言,我识人的眼光算不得多好·”他顿了顿,轻描淡写地转了话题,“不过说来淮南之事,终究也有些好的方面。
叛党隐蔽不动,战事暂休,西陵王得以喘息自稳,局势安定下来,但愿直到我们抵达淮南前都不会再出什么动乱·”·楚明允似笑非笑道:“哪怕之前没有动乱,我们到淮南后也该有了。”
苏世誉看向他,“楚大人所言何意”·“苏大人还打算随车队上路吗”·苏世誉不解道,“不然要如何”·“车队抵达时有兵卒开路,官府相迎,能见到的也不过是个旁人想让你见的表象。”
楚明允慢悠悠道··“那楚大人有何打算”·“你先答应我”楚明允笑吟吟道··“你先说说看。”
苏世誉道··楚明允停步,转身正对着苏世誉,“让车队照常上路,而我们隐蔽身份先行启程·”他倾身凑近,抬手搭上苏世誉的肩头,素白指尖绕过他肩头一缕墨发,勾着唇角低声道,“只有你和我两人,如何”·语带浓笑,尾音暧昧绵长。
苏世誉抬眼,正对上他眸光潋滟··宫廊下,宫娥小心翼翼地轻唤了几声‘娘娘’,姜媛才迟缓地将视线从远处那双身影上收回·神色晦暗不明片刻,她无声一笑,抬步继续往宣室殿走去。
殿中纱幔重掩,安静无声,李延贞放松身体后靠在椅上,神态疲倦,见她来了只招了招手,并不说话·姜媛心领神会地绕到他身后,动作轻柔地帮他捏着肩,亦是眉头紧锁,不发一言。
李延贞纳闷地回头看她,笑道:“朕是烦恼淮南不得安宁,可你这副模样,倒像是有比朕更烦恼的事情”·姜媛犹豫一瞬,慢慢地摇了摇头。
“究竟怎么了”李延贞道··姜媛看了看他,复又低垂下眼,“臣妾也只是妇人之见,不知当讲不当讲……”·李延贞彻底被勾起了兴致,温和道:“但说无妨。”
微一沉吟,她谨慎开口:“……陛下,是否觉得苏大人与楚大人走得过近了些”·不由自主地想起方才那两人并肩跪于金殿中的画面,李延贞皱了皱眉,没有答话。
姜媛偷瞥了他一眼,便慢慢续道:“臣妾方才来时,不经意望见苏大人与楚大人在讲些什么,他们两人离得极近,臣妾看不分明楚大人是不是果真揽着苏大人脖颈,也不敢多看。
方才,又不觉想起京中传言说楚大人断袖于苏……”·“你的意思朕明白了·”李延贞打断她的话,语气仍是温温和和,姜媛忙噤声。
片刻沉默,他轻叹了口气,“苏家多年扶持于朕,苏爱卿更是如朕兄长一般,他的忠心恐怕无人能望其项背·何况苏党多年为朕制衡朝野,与楚党有私对他而言无异于叛君,他绝不会如此。”
“可是……”姜媛还欲再说什么,李延贞忽然伸手覆上她的手,问道:“那次冬至大典天禄阁钥匙失窃的事,你可还记得”·心头猛地一跳,姜媛垂眼掩去那丝慌乱,“……臣妾自然记得。”
“那时诸位爱卿都对你生疑,朕说信你,便绝不再追究·”李延贞握了握她的手,“因此,朕既然说了信苏爱卿不会有叛君之嫌,往后就不要再提起了。”
姜媛低声应道:“……是·”·“公子为何要答应他”管家苏毅盯着正收拾书籍的苏世誉,难以接受,“那楚太尉行事诡谲难测,他要跟您单独前往淮南,难保会有- yin -谋啊”·苏世誉将莹润棋子一枚枚收捡回盒中,淡然一笑,“我自有分寸。
车队那边有苏白跟着,你无需过忧,朝中若有事照旧联络即可·”·这语意已然是不容更改,苏毅也不便再说,只得无奈应声··隐隐约约的人声嘈杂过窗,苏世誉侧头望去,不远处池塘一顷碧水,几个人正忙碌,“那边是在做什么”·苏毅随着看去一眼,答道:“公子也知道,原先种的那些稀奇花草都是夫人亲自寻来照料的,夫人过世后下人们不懂诀窍,养不出之前的灵巧样子,到了今年,实在是活不成了,属下就差人清理了。”
苏世誉颔首,凝望那绿波荡漾,忽然道:“这方枯塘清理后就不必再费心寻找先前的了,种些别的也好·”·“那公子想要换种些什么”苏毅问道。
“……莲花吧·”苏世誉蓦然想起一点檀香幽然,不觉露出一个笑来,“红莲·”·第五十四章 ·掩人耳目地出了长安,一路南下,几日行尽芊绵平野,旋改为水路,他们如游赏烟霞的富家公子般租下一画舫,便走汤汤汉水,顺流东行。
沿途只听闻淮南日渐安定,再无叛党异动··船外天水一色,烟波浩渺,舱内矮几上摆着局棋,苏世誉正独坐着与自己对弈·随船侍女悄声上前为他添满了茶,苏世誉对她客气一笑,又忽然想起什么,道:“请问如今距襄阳有多远”·“离襄阳很近,明日就会经过的,您可是要在那里停歇一日”侍女得了苏世誉应许,便自觉退下。
身后忽而响起楚明允的声音,“你去襄阳做什么”··“有位友人如今正在襄阳,依照约定去看望一面·”苏世誉顿了顿,回头看他,“你又在吃什么”·“红豆酥。”
楚明允一手端着青瓷小碟,微抬了下巴,“吃不吃”·“不必了,你吃就好·”苏世誉笑了声,视线落回黑白纵横的棋枰上。
楚明允随手将小碟搁在案上,偏头打量着棋局,“不如我陪你下”·苏世誉并不抬眼,只淡淡笑道,“我可不同手上沾了油的人下棋。”
“……”楚明允微挑了眉梢,直接在他对首坐下,取过黑棋便坦然落下··“……”苏世誉抬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沉默一瞬,抬手也拿过一块红豆酥放入口中。
“好吃吗”楚明允笑意盈盈地瞧着他··“不错·”苏世誉应道,低眼端详棋局,“过后记得将棋子洗净。”
“嗯·”·“你洗·”苏世誉温声补充道··“……行·”·襄阳因地处襄水之阳得名,有汉水穿城而过,分隔两岸。
天光晴好,绿杨栖莺,街市上更是熙攘,摊铺酒楼高声吆喝揽客,绣楼乐坊上隐约传来琴瑟乐声··闲步走在繁华街巷里,楚明允看向身旁的苏世誉,忽然笑道:“淮南前景不明,朝中政务移交属官,眼下你我却在这里偷得清闲,不知道算不算是御史大人带我渎职呢”·“难得楚大人会有此想法,”苏世誉笑了笑,“既然如此,回朝后我定当上奏弹劾你。”
“啧·”楚明允道,“你还真是不担忧淮南的事了”·“我只是觉得楚大人先前所言的确有理,”目光随意扫过画楼上的抚琴女子,苏世誉淡淡道,“沿途听闻的消息也足以证明叛党之乱另有深意,大概在你我抵达淮南前是不会生出事端了。
而淮南王本身就疑点诸多,并非一时半刻能想透的,倒不如抽空来见一见朋友·”·楚明允不禁微蹙眉,“听起来倒像是位重要的朋友”·他正要回答,身后忽地响起一道柔亮嗓音。
“苏哥哥”·他们回身看去,不远处柳荫下挥手的清丽少女顿时笑了,忙提裙跑来,到近前时一步未踩稳身形一歪,被苏世誉眼疾手快地扶住,少女抓着他的手臂站稳,眉宇间似是扭疼了地一皱,却仍是仰头笑道,“苏哥哥。”
“小心些·”苏世誉收回手,“你怎么没在乐坊教习”·“我出来购置些替换的蚕丝弦·”少女道,“刚才还以为看错了,没想到苏哥哥真的来了襄阳。”
苏世誉应了声,复又看向楚明允,“这是澜依,是在乐坊里教导的琴师·”·“你所说的那个朋友”楚明允瞧着澜依,不带语气地道。
“是我·”澜依对他笑了笑,转而又看向苏世誉,几分嗔怪,“苏哥哥整日繁忙,如今可算是有空闲来找我了”·“只是停留片刻。”
苏世誉道··“这么快”澜依道,“那别在街上逛了,苏哥哥去我那里坐坐吧·正好新谱了几首曲子,你帮我听听看。”
“也好·”苏世誉颔首,转而见楚明允紧蹙着眉,他微一犹豫,还是道:“那……”·“嫌我碍事了”楚明允听不出情绪地笑了声。
“怎么会·”苏世誉淡声笑道,“我有些事要问澜依,失陪片刻,楚大人不妨先随意逛逛·”·“我对逛街没什么兴趣,”楚明允看着他,“我只是想和你一起。”
清清淡淡的语气·四目相对,只望见他眼底一丝笑意也无··日光透过绿柳,模糊在他眼睫一点柔光,眸中似有微澜深不可知·苏世誉一时难以移开视线,却又答不上话,只听闻绣楼上的琴声细细悠长,娇滴滴的女声唱着采莲南塘秋。
行人往来络绎,他们间气氛古怪,难免惹来些好奇目光·澜依目光在他们俩身上徘徊,终于小心出声道:“苏哥哥”·苏世誉恍然回神,神色如常地避过他目光,看了眼澜依,轻描淡写道:“我送澜依回去,稍后就归。”
“……好·”楚明允不带语气道,目光落在澜依身上,话仍是对苏世誉说的, “我回船上等你·”·未等他应声,楚明允转身离去。
光影便从他肩头滑坠,跌碎成满地斑驳·千般思绪落成一声叹息,苏世誉收回视线,看向澜依,“还能自己走吗”·澜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余光不经意漏入一线墨蓝背影,想了想还是缓缓摇头。
耳际只听苏世誉叹了声‘失礼’,继而身体一轻,竟是被凌空抱起·澜依顿时一怔,越过苏世誉肩头望见那人停步回首,定定地看着他们,分明七月暖阳覆上他眉目,却只见- yin -戾霜寒。
她心头悚然一颤,忙扭回头避开那冷厉视线··步入乐坊雕楼上的居室,丝竹曲乐之声弱不可闻,小婢女引路奉茶后便红着脸退下,就只剩了他们两人··澜依看了眼正四下打量的苏世誉,尴尬地咳了声,“劳烦公子了,可以放我下去了。”
苏世誉淡淡瞥了她一眼,将她放下,理了理袍袖,“许久不见,你崴脚的演技倒是越发精湛了·”·“哪里哪里,”澜依连声谦虚道,“只可惜这次还是没能正好跌进公子怀里。”
苏世誉笑了声,“若是如此,下次我不扶你便好·”·“不不不,那怎么行,公子这般君子,还是要怜香惜玉一下啊·”澜依厚着脸皮道,顿了顿,又忍不住问:“方才那位该是楚太尉”··“是他。”
“……果然名不虚传·”澜依不由后怕,“虽然不知是为何,但凭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如果不是在街市上不便下手,我绝对就已经横尸在地了。”
苏世誉轻轻一笑,并不答话,而是顾自拿过茶盏落座,“说正事吧·”·澜依正了神色,撩袍跪下,恭敬道:“属下参见公子·”·这世上培植势力的办法多不胜数,有楚明允一手严密组建的影卫,也就有苏世誉手中的门客,并无太多拘束,人人融于无痕,在天下织成一张隐秘罗网。
“依照规矩,行经你们所在之处我自会联系,这次怎么来寻我”苏世誉道··“不瞒公子,我早在城中布满了眼线,公子今日一出现在渡口就有人来通知我,我这是半分也不敢耽误地赶来见您的。”
苏世誉微皱眉,“这么着急,是朝中出事了”·澜依摇摇头,“朝中并无大事·苏毅管家之前发信来说与公子失联,派去传信的人都没了下落,管家担心您出事,再三叮嘱我确认您的安全。”
“可我出发以来都从未收到过信·”苏世誉道··“管家给我的信里还说同时又派了三人沿途寻您,公子难道也从没见过”澜依惊诧道。
“……看来是被人阻截了·”答案早在心中随话音浮现,苏世誉捏着杯盏沉默片刻,末了敛眸轻笑了声,饮下茶水··澜依不明所以地望着他,忽地想到什么,“对了,”她道,“属下疏忽,虽无什么大事,但管家有在信中提到件事。
公子离京后,朝中推举补任魏松户部尚书职位的人选,管家不知公子意思,不敢擅自动作,争执许久,最终落在了楚党手里·”·“我知道了·”苏世誉淡淡道,“你安排一下,另找人来转达消息,其他的我会想办法解决。”
“是·”·苏世誉搁下茶盏,起身道,“既然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澜依跟着起身,送了他两步,到门前实在又忍不住出声:“公子。”
“怎么”·“那个……”澜依移开视线,吞吞吐吐道:“公子,这次怎么不见苏白跟着您呢”·苏世誉看着她,了然笑道:“你想见他”·“鬼才想见那个没脑子的,”澜依脱口而出,“他不在感觉清净不少,我就随便问问。”
·苏世誉笑道,“我也想着你大概不愿见他,就让苏白呆在长安了·”·“什么”澜依猛地看向他,“公子,不,不能这样吧,我其实也没那么烦他……”·“你们两个一见就吵,还是离得远些为好。”
苏世誉笑道··澜依盯着他,半天,满面纠结地憋出一句,“别啊……”·苏世誉不禁摇头笑了,抬步离去··“公子”澜依在身后急道。
“苏白跟车队在后面,再过几日大概就到襄阳了·”他不回头地道,语气温和,身影已走出老远··江面上波纹粼粼如碎金,水光映山色·楚明允视线似落在遥不可及之处,素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在船舷上,顾自出神。
出乎意料··又或者是苏世誉那清心寡欲的模样看得久了,才会忘了这点·并未娶亲并不代表他没有意中人,早有婚约而久久拖延的大有人在,更何况历来多的是朝廷官员为保家眷安稳,隐而不提。
苏世誉心防远高于长安的百尺城墙,又何止固若金汤·因此他不急,他说来日方长,他能对旁人的觊觎不以为意,他有足够的耐心等苏世誉相信··却从不曾想过,那个石头般的人也会对一个女子如此看重。
手指落在船舷上,不觉微微扣紧··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楚明允转过身去·苏世誉停步,向船舱里扫去一眼,复又看向他,笑道:“还没用晚饭”·楚明允点点头,“不是说了我等你”·苏世誉淡淡一笑,唤来侍女温酒布菜,他与楚明允在桌旁对坐,却无端沉默,各有所思。
半晌,楚明允忽然开口,“你打算再多留几日吗”·“这倒不必,明日就可继续行船·”苏世誉笑道,“楚大人放心,不会耽误行程。”
楚明允撑着下巴,偏头瞧着他,目光仔仔细细地落在他脸上··苏世誉不自在地轻咳了声,放下杯盏起身,“我先回房了,楚大人早些休息·”·儒白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后,窗外落日坠入江心,天色暗下,灯盏点起,遥遥地听闻绣楼隔江传来的歌。
又是那阙曲,唱着:·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州。
楚明允俯在桌上枕着自己手臂,忽然伸手拿过苏世誉的酒盏,将唇印上杯口,慢慢饮尽了酒,微凉··作者有话要说:西洲曲··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
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首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南朝乐府民歌中最长的抒情诗篇,描写了对钟爱之人的苦苦思念,有兴趣的可以去了解下=V=·第五十五章 ·次日一早,那小婢女便登上画舫,由侍女引着来见苏世誉,边道是澜依姑娘送来的心意,边递上个刺绣精美的香囊。
苏世誉颔首接下,捏到了藏在香囊中的纸页轮廓,他声色不动,抬眼正对上一旁侍女的目光·这个随船侍女的模样陌生,对视间她恭敬垂眸,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世誉当即了然,客气谢过了小婢女,再无需多言··转身时正望见楚明允斜倚着船舷,没什么表情地瞧着他这边,见他看来,转而又偏过头去催促开船··桂棹兰桡破碧波,一日顺流行百里。
风从半掩的窗流入,捎来潺潺的行船水声·舱内安静,偶有棋盘落子的声音响起,瑞兽香炉吐出细长烟缕,淡淡地融入空气··楚明允合上书搁在矮桌上,侧头看向身旁。
苏世誉又在同自己对弈,指间一枚莹润白子,垂眸沉思的模样,但已经许久没再落子·他扫了眼棋枰,并不是什么有难度的局势,将目光移回苏世誉脸上,忽然想到对方可能所思之事。
毕竟自古环佩定情,香囊传意··难平心火,几欲燎原,连肺腑都烧的灼痛·楚明允蹙紧了眉,半晌,身形一倾直接枕在了苏世誉的腿上··苏世誉一惊回过了神,棋子‘吧嗒’一声落在船板上,脆生生地滚远。
他低头正对上楚明允看来的眼,安安静静,便无奈笑道:“楚大人是困了吗”·楚明允垂下眼,模糊地‘嗯’了一声便要揽住他的腰。
苏世誉坐直了些许避开他的触碰,按下他的手,“既然困了还是回房休息为好,这里躺着可不会舒服到哪儿去·再者,”他顿了顿,稍一犹豫,还是将楚明允的头轻推开,“苏某之膝,实非他人之枕。”
“你不喜与旁人接触这话若放以往,说不定我还会信·”楚明允就势单手撑地坐起,正对着他,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抱姑娘回去就行了,借我一枕却不行,苏大人这差别对待还真是明显。”
“澜依是脚不能行,既然是特意邀我,我送她回去也是应当·”·“哦——”楚明允偏头看他,微微眯起眼,笑盈盈地道:“苏哥哥”·苏世誉不禁手一抖,仔细地打量着他的神情,“……你这是怎么了”·“我在嫉妒。”
楚明允低声道,再认真不过的陈述,半丝戏谑玩笑都没有··再直白不过的一句话,如方才棋子般倏然坠落在了心间,猝不及防,敲得胸腔里声声回响,字字生颤。
苏世誉看进他眼底,看到这流光溢彩的一双瞳眸,深深映出船窗外的山川河流,而最多的,还是自己诧异的模样··辗转思虑陡然落定·苏世誉沉默片刻,淡声笑道,“澜依不过是与我兴趣相投,朋友罢了。”
“只是朋友”楚明允不带语气地笑了声··苏世誉叹了口气,“她那- xing -情也并非我所中意的,你擅自下什么论断”·“那你中意哪种”楚明允问道。
苏世誉闻言却少有地沉思了片刻,继而淡淡开口:“这倒未曾认真考虑过·不过先前一直打算等朝局再安稳些便成家,不择官宦之女,随便寻个知书达理的温婉女子即可。”
“……果然是你的作风·”楚明允忽然按住他的肩,贴近上去直盯住他,“但我不准·苏世誉,我要和你纠缠一辈子。”
苏世誉也瞧着他,不闪不避,“你要如何纠缠”·“你若娶亲我必定去焚毁喜堂,截杀你妻子,把你抢出来·”玩笑般的字句,却生生显出压抑至极的偏执。
苏世誉垂眸,低笑了声,“那若是我心上人呢”·若是他心上人,还能否狠心拆散,把他拘于身边,置他于痛苦中··舍得吗··无端沉默,楚明允唇线紧绷,良久才毫无起伏地问了一句,“那你有心上人吗”·苏世誉抬眼看着他,眼底浮现一丝笑意,他说:“显然是有的。”
楚明允一怔,彻底变了脸色,一把将苏世誉按倒在地欺身压上,眉眼冷如刀刃,“是谁”·苏世誉也不挣扎,好整以暇地躺着笑看他,“不猜猜看吗”·“也是,是谁都无所谓。”
楚明允冷笑出声,又定定地瞧了他片刻,忽然道:“我若是就这么亲下去了,你打算怎么办”·他大约自己都没意识到扣着苏世誉肩头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气,手背上的青筋都隐现,苏世誉却连眉都不曾皱过一下,仍旧笑着看他,也不答话。
楚明允便俯身一点点压下来··看到墨色眼瞳中逐而只容得下自己的身影,嗅见安神香的气息渐而清晰,在极近的距离里,苏世誉却忽然开口,淡淡的语调:·“你提议和我单独前去淮南,一路上形影不离,为的是拦截我与京中联络,方便你在朝中行事。”
并非疑问,而是笃定·楚明允身形僵住,一时没出声,苏世誉就顾自续道:·“当初你自称断袖接近我,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方便你正大光明的搜集我的情报。”
“那时你遣散府中美姬,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为了顺水推舟地处理各方送来的细作·而她们,大概都已经死了·”·他顿了顿,露出一个极深的笑,前所未有的情绪流露明显,如一片雪地清冷里灼灼怒放的梅,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的苏世誉,唯有声音仍旧温和,“我所知道的,远比这些要多。”
·他对上楚明允寒潭封冻般的眸,轻轻笑了声,然后抬手揽过他的脖颈,将两人间仅存的距离彻底抹去·苏世誉稍侧头,轻吻上他唇角,“不过这些,我并不在乎。”
楚明允愣住,撑起些身形不能置信地看着他,脑中竟成了空白,分不清是梦还真··温热的手触及他的脸,复又沿着轮廓而下,苏世誉捏住他的下巴吻了上来。
唇舌温软,他猛地一颤,压下身形捧住苏世誉的脸,再可无抑制,不过刹那便转守为攻,尽尝齿间那点茶香,急切至热烈,连苏世誉都几乎瞬息间喘不过气··楚明允暂且放他呼吸,又细细密密地吻在他额头眉眼。
素白的指自肩头而下,锁骨,肩胛,蝴蝶骨,一寸寸描摹,瞧了多久,念了多久,想了多久的风姿卓然,而今尽在手下轻颤,温度渐热··衣衫凌乱,失了方寸··星火燎原,即使最是冷静自持的御史大夫也难将其收止,直到意识到楚明允的膝已不觉中抵在腿间,那手掌沿着脊骨而下,仍未有停止之意,才从混沌中挣出清明,忙按住楚明允的手,声音微妙,“你是打算……”苏世誉斟酌了一下字句,“……在我上面”·“世誉。”
楚明允吻在他耳际,触感酥麻,气息灼烫,细细低语,“我要你·”·声线微哑,近乎呢喃,反复将渴求辗转于唇齿,一声声念着他的名··我要你。
静默犹豫,苏世誉终是缓缓松开了按住他的手··楚明允忽而起身,不待反应便直接将他打横抱起,苏世誉微诧,“你……”·“带你回我房里。”
楚明允唇角就贴在他额头上,掩不去喘息声重,“船板太硬,等会儿只怕你会难受·”·雕花房门紧闭,他将苏世誉放在床榻上,顺手放下流苏帷帐,圈出独有他二人的一方天地,渐渐涨满喘息。
帐外床头上烛影摇晃,透进软红霞光,晕开在苏世誉脸上一片绯色艳丽·玉簪滑坠枕边,黑色长发交结满铺,暗香浮动··楚明允自床下暗格中摸出一个雕花木盒,方一旋开就满是膏脂的甜腻香气。
苏世誉顿时明了,不禁错愕地看着他,“……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楚明允歪头瞧着他笑,“贿赂我的人别出心裁的可不少,我那里还有很多。”
他俯下身低叹一声,汗- shi -的额角蹭过苏世誉的,声音也发哑,“你陪我把它们都用完,怎么样”·如何答得上话·对着这般缱绻模样,眼如江河春水,山黛尽入你眉,如何答得上话。
如鲠在喉,苏世誉不由得微闭上了眼,换得他低头吻上眼睫··檀香抵入安神香中,交缠而出的香气辗转幽幽··惯常执笔拂弦的俊秀指骨猛地攥紧了身下薄衾,苏世誉咬牙忍下攀骨而来的痛,穷尽力气克制自己,勉强压成一声细细低吟。
楚明允握住他的手松开衾被·轻吻过又转而拉着覆上自己肩头,另只手在他颈后或轻或重按抚,心疼得焦灼慌乱,只好低声哄着,“……世誉,乖,”他舔过他眼角,续道,“乖啊……放松……我轻一点,别怕……”·喘息顿重,苏世誉揽住他,压下声音里的颤抖,却忽地笑了,“……没关系。”
极尽温柔··“……没关系·”·尽随你愿,无妨··额角渗出的汗划过眉梢与棱角,最终被他吻开在唇齿间··白净的足从薄衾下滑出,紧绷过后而又轻颤,动作间压出几道旖旎褶皱,被他一把握住,指腹摩挲着脚踝。
烛光烧烬,香屑满炉,云雨终歇了··楚明允紧揽着苏世誉,唇贴在他的耳廓上,眸中笑意闪动亮如星子·半晌半晌无言,他想了好久好久,心里满是欢喜,却不知说何是好。
最终他抿着唇角无声笑了,极轻极慢地开口道:“世誉,我好开心·”·只剩下这一句,我好开心,你喜欢我,你是我的,我好开心··良久没听见回答,他侧过头,看见苏世誉闭着眼,已经睡着的样子。
楚明允亲亲他的唇角,笑容中带几分孩子气,闭上眼,拥着他睡去··在他合上眼的不久后,苏世誉缓缓地睁开眼,惶惑又茫然,盯着帐顶发了许久的呆··船外江水潺潺,良久寂静,猛地有窗棂脆响突兀而起。
苏世誉侧头看去,望见一只黑羽鸟撞开了窗,足上绑着传信竹筒,他伸手捞过枕边玉簪抛出,玉簪凝力,如箭般一刹刺中,黑羽鸟嘶鸣一声跌出窗外··埋在颈窝中的头动了动,似被惊扰,楚明允迷蒙中慢慢睁开了眼。
苏世誉翻身抱住了他,在他耳边轻轻温声道,“没什么,睡吧·”·也不知他是否果真听到了,揽紧了苏世誉,便又闭目睡去·苏世誉静静瞧着他,末了也闭眼入睡。
分明他想得出上百成千种办法来应对楚明允的计谋,却偏偏选了最损己的一个··他清楚缘由为何,是情难自禁,是人之贪念,糊涂至极,偏又不可休·纵然空梦一场,偏就甘之如饴。
作者有话要说:所以你们明白了我为什么这章写了那么久=·=·应要求建了读者群,欢迎来玩~·温茶听书:487969209·第五十六章 ·御史大夫的作息一向优良,只是这次,一如往常地醒来后却没能起的来。
浑身酸痛,大半边身子更是被身旁人紧揽着,动弹不得,苏世誉扫了眼肩头胸口上的暧昧痕迹,默然将衾被又拉上一些,把他和楚明允盖了严实··熹微晨光透窗落进屋中,楚明允似乎仍是睡得正熟,埋首在苏世誉肩窝里,半张脸隐在- yin -影下,鸦色的发在额前凌乱,眉眼安静,温热呼吸就平稳地落在他颈侧。
苏世誉侧头瞧着他,沉默而专注··半晌,楚明允的唇角忽然微微勾起,“我都等不下去了,世誉·”他蓦地低声开口,尚未睁眼,“看了这么久还没打算好亲上来吗”··苏世誉一愣,楚明允睁开眼正对上他的视线,满眼笑意,“那还是我来吧。”
言罢不待他反应就吻了上去,唇舌痴缠,温度又渐热起,直到喘息的间隙苏世誉及时抵住了楚明允的胸口··楚明允舌尖轻舔过自己唇角,略带不满地瞧他,“怎么了”·苏世誉缓过气息,“该起床了。”
“急着起来做什么,”楚明允笑了声,手滑到他腰际捏了捏,“你这儿不疼了”·在他指下酥软之感顿时浸透肌骨,苏世誉一把拉开他的手,“今日进入淮南境内后就要下船了,你是还打算呆多久”·“又不差这一会儿。”
楚明允反握住他的手··苏世誉轻声笑了笑,“早饭也不吃了吗”·楚明允拉着他的手贴在脸侧蹭了蹭,闻言轻咬了唇,偏头盯着他,眉眼含情,曼声笑道:“苏哥哥可以来吃我啊。”
这模样正衬上他肩颈光裸,鸦发散在素白细腻的肤色上,苏世誉别过脸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躁动,推开他的头,力道轻柔,态度坚定,“起床·”·穿衣用饭又是一阵折腾,但好在楚明允还没完全忘了正事,缠着苏世誉下了几局棋,便在矮几前安分坐下,铺开了纸砚。
苏世誉闲敲棋子,转头仔细端详他的字迹,锋锐有力,一字字看过,忽而惊觉,“你是在默写兵书”·“嗯·”楚明允应道,“是之前给洛辛的那本,先写下来,他若是用了其中计策,等等也方便对照查明。”
苏世誉点了点头,仍旧看着他写··楚明允撩袖蘸墨,看了他一眼,笑道:“你看过这本书”·“从前看过,还有些印象。”
“从前”楚明允微挑眉,“你十五岁跟你父亲征讨匈奴的时候”·苏世誉微敛眸,淡淡应道,“是那时。”
“……那曾去过凉州吗”楚明允问道··“当年父亲派我征讨的正是凉州城·”苏世誉道,却见他点了点头,并无再问的意思,稍一犹豫,还是温声续道,“匈奴败退后,凉州因宇文骁的屠城已经成了空的,不过那些尸体都命士兵们安葬了。”
楚明允垂眼看着宣纸,难辨悲喜,他落笔动作丝毫未停,片刻后忽然开口,“城楼上果真吊着一个女人”·苏世誉顿时了然些什么,看着他沉默一瞬,颔首道,“是,连父亲也说那是个奇女子,本想试着寻她家人收敛尸骨,可惜时日太久,已经辨认不出样貌,最后只好由我亲手将她收敛安葬了。”
“那倒还不错·”楚明允笑了声,笔下却生生顿住,浓郁墨色在白宣上缓缓晕开,半晌他忍不住笑道,“还记得小时候我跟阿姐打架,每次她都扬言要把我挂在城楼上打,没想到最后被吊上去的人反而成了她,也是活该。”
轻描淡写到了近乎漫不经心的语气·苏世誉不禁皱了皱眉,轻声道,“我还记得坟冢立在何处,你若是有意,可以去看看她·”·“带你看阿姐是肯定的事啊。”
楚明允抬眼看他,弯眉一笑,眸色深深,“但现在还不到我能去见她的时候·”·话意颇深·苏世誉不再问,淡淡一笑收回视线,将指间一子落下。
黄昏时分画舫抵达了淮南边界,他们改换大路蒙混入境,眼看天色已晚便决定在凤台县暂歇,粗略估算,距淮南都城寿春已只剩了不过几日行程··客栈里的生意兴隆,楚明允将房钱搁下,目光随意掠过笑谈食客们,侧头问向掌柜,“淮南不是前些日子才遭过叛党动乱,你这儿怎么还这么热闹”·“客官您也说是前些日子了,现在这动乱不都没了吗”掌柜边收钱边笑道,“也多亏了西陵王防守的好,仗都打在了寿春那边的几城,根本影响不到咱这凤台,谁还在意它呢”·楚明允微蹙了眉,与苏世誉对视一眼。
掌柜抬手招呼跑堂小二,“来,楼上空的那两间上房,带这两位客官过去·”·苏世誉推开窗放眼望去,夜幕低垂,新月未满,长街上灯火通明,远处有渔舟唱晚,一派和乐景象,丝毫不见动乱之态。
身后忽然响起轻轻的叩门声,那个随船侍女见他开门,下跪一礼,压低了声音,“公子请随属下来·”·苏世誉瞥了眼隔壁客房,悄无声息地掩门离去。
一株长势倾斜的树遮住青石小巷里的大半月光,巷子尽头昏暗,小屋里却烛火煌煌明亮,另几个早已等候在此的下属齐齐跪下行礼··屋子正中的桌案上搁着一个罩严了黑布的笼子,微弱而凄厉的鸟鸣声隐约传出。
侍女上前拉开了厚布,露出铁笼里那只不起眼的黑羽鸟,脚上绑着传信竹筒,正暴躁不安地乱撞··“这种专门饲养的鸟机灵得很,属下们先前都不曾见过,按公子指示截获后却无法将信取下,不敢擅自行事,只好请公子决定。”
侍女歉然道··“为何不能取下信”苏世誉问道··“这鸟似乎能凭气味辨人的,一碰就会挣扎,逼的急了甚至还要把信啄破,属下实在是无能为力。”
苏世誉点了点头,打量了那黑羽鸟片刻,然后打开笼门探手进去,一旁的侍女忙出声提醒,“公子当心,它啄人可厉害”·苏世誉慢慢地伸手接近,就在即将掐上那鸟的脖子时黑羽鸟却忽然止了叫声,歪过头甚是乖训地蹭了蹭他的手指。
屋中其他人惊得慌忙全都跪下,生怕苏世誉责问,抢先开口:“公子明察,属下绝无欺瞒劳烦公子之意大,大概是它撞得太久混乱不清了,才把公子错认成主人……”·苏世誉神情微妙地收回手闻了闻自己的指掌袍袖,没找出什么别样气味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白皙面容上快到难以捕捉地一红,转而收敛心神,平淡道:“我知道了,不怪你们。”
·众人松了口气,这才起身··他取下黑羽鸟脚上的密信,那鸟便顺着他的手臂跃至肩头,似是亲昵地叫了两声··信纸展开,是熟悉的锋锐字迹,苏世誉慢慢看过,眉头不觉一点点皱紧,面上常有的那丝笑意也淡下。
侍女不安地揣测着他这神情,只觉何其细微却又极其复杂,终是无果··末了只听公子放下密信,良久,轻叹了声气,“……狼子野心·”亦是情绪莫辨。
苏世誉提过备在一旁的笔,任侍女上前铺开信纸,沉吟稍许后仿照着楚明允的字迹落了笔·他将信写好塞入竹筒,又把黑羽鸟放回了笼中,这才转头吩咐道:“稍后整理一下就放它飞走,往后无论往来,都拦截下回报给我。”
“属下明白·”·子夜时起了细风,顺着皑皑月华偷进了窗扉内,有些许微凉·苏世誉阖眸许久,却全无睡意,只是听着楼外更声出神。
寂静中忽然听见窸窣声响,有人掀了被子钻进来,一把搂住他·苏世誉一愣,睁开眼正对上楚明允带了笑的眼,月光暧暧似薄纱,皎皎银霜擦过鬓角,朦胧在他眼睫,“……怎么了”·“想跟你一起睡。”
楚明允看着他··苏世誉便要拉下他揽在腰上的手,“明天还要赶路……”·“我什么都不做,”楚明允忙补充道,“只抱着你就行。”
苏世誉动作顿下,不由困惑,“为什么”·“我自己睡不着啊·”楚明允老老实实道··“是吗”苏世誉不禁笑了,“那你之前是怎么睡的”·他微微蹙眉,声音低了些,“之前也不算睡着,总是要做噩梦,还要提防着周围,安不下心。”
苏世誉沉默一瞬,伸手拉他在枕上好好躺下,“……什么噩梦”·楚明允蹙紧了眉,认真思索了半晌才道:“梦到元宵都成咸的了,实在是太难吃了。”
“……”苏世誉道,“回你房里去·”·楚明允笑了出声,搂紧了他与他额头相抵,眸光清亮,“就不·”眼看苏世誉又要开口,他垂眼蹭过苏世誉脸侧,语带浓笑,吐息就触在苏世誉耳际,“世誉,世誉……”·“楚……”·“苏哥哥。”
楚明允亲了亲他脖颈··“……”他浑身僵硬,头皮都发紧,控制了再控制,无奈至极,“好了,不赶你了·”·楚明允低低地笑,连带着紧贴的胸腔都微微发颤,半晌,逐渐转为一声长叹,方极轻极低地开口:“会梦到从凉州城往外逃的时候,地上都是血块和肉团,踩过去靴底都打滑,根本跑不快,可是后面的骑兵还在砍杀踩踏过来,又不能慢下来。”
苏世誉敛眸,抬手也抱住他··“有个小孩非要拉着我的袖子,拖累得很,真恨不得把她一脚踹开,”楚明允埋在苏世誉怀里,“后来她脑袋飞了出去,血溅起几丈泼了我一身,那只手还勾在我袖子上,真烦啊,白忍了那么久,还不如早点踹开。”
“世誉,我没有回头过·”他收紧抱着他的手臂,低低道,“那个梦做了无数次,我一次也没有回头过·”·“因为我不能死,我必须要活下去。”
苏世誉沉默,手指缓缓收紧,良久才松开,摸了摸他的头··楚明允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眉目深深,瞧着他良久,一点点笑了,“世誉,你每次看着我的时候我都好想亲你啊。”
苏世誉与他对视,一言未发··“一小下就好·”楚明允笑得眉眼弯弯,凑近上去亲了亲他,闭眼道,“睡吧·”·第五十七章 ·陌上花开,官道上人迹寥寥,独有一辆马车辘辘缓行。
车中的女子一手揽紧了怀中熟睡的孩子,一手从包袱中拿出小毯给他盖上·动作极是轻柔,孩子却忽然动了动,慢慢睁开眼,迷蒙了好一阵,才糯糯出声,“娘,还没到家吗”·“就快到了,马上就进城。”
柳云姿将他黏在额角的碎发抚开,轻笑道,“姥姥家不好吗,子铭为什么非闹着要早点回来”·“我想爹爹了·”子铭拉着小毯子从柳云姿怀里钻出来,坐到一旁,闷闷地道,“爹爹整天忙得都不陪我和娘了,还不让我们在家住,我都好久没见过爹爹了。”
柳云姿摸了摸他的头,目光温柔,却不出声··子铭低着头,两眼直盯着挂在胸前的长命锁,“感觉爹爹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怎么会呢,”柳云姿垂下眼帘,柔声道,“你爹爹心里始终都是爱着我们的。”
“嗯·”孩子用力地点了点头··柳云姿便笑了笑,再抬眼时却掩不去那丝深深忧虑,她正沉思,子铭又拉了拉她的绫罗衣袖,“娘,我……”·马嘶声骤起,车子突然急刹而停。
只听得外面车夫高喊一声,“夫人当心”紧接着是重物滚地的闷响,金属撞击的厉响,一片嘈杂攘攘陡然将马车围拢住··柳云姿拉紧孩子,一把扯开车帘望去,碧空原野下不知从何涌出了一群人,衣着破烂形容狼狈,手中大多拿着柴刀或是握着木棍,凶猛地冲了上来。
车夫从地上挣扎站起想阻拦,立即被几个人压着按在地上动弹不得,余下的人便毫无阻碍地直向马车冲来··“抱紧娘·”柳云姿把子铭搂在怀里,跳下了马车,瞬息间扭转身形护紧了孩子,自己硬生生地跌在地上。
她一刻不敢停地就要站起,脚腕却传上麻木的疼痛感,扯得她起不来身···“娘……”孩子声音发颤,慌乱地想拉她起来··“没事,别怕。”
柳云姿反握住子铭的手,转头看到冲在前面的几人拥进了车厢里,挤着撕扯着包袱,不住地往怀里塞,还有人抓过小毯子,紧攥着就不肯松手··后面有人已经钻不进去了,停步在车旁四下环顾,忽然听到碎铃声清脆一响,循声看去才发现半隐在车后的两人。
孩子挂着的长命锁泛着纯银打制的莹亮光泽,坠在下面的小铃铛泠然作响··那人直勾勾地盯着长命锁,扑上去欲扯··孩子失声惊叫··“请你别碰他”柳云姿把孩子全然护在怀里,伸手拔下了金钗递过去,“这个给你。”
那人的动作忽然顿住了,对上她毫无惧色的眼睛,又不确定地仔细打量着头发散乱的女人·他猛地变了脸色,转过身提声高喊了什么,模糊难辨··柳云姿这才看清,居然还有个女子混在他们中间,衣衫虽然陈旧却相比下整洁许多,也只有她提了把剑。
女子闻声一怔,继而用剑鞘敲晕了要扯住她腿的车夫,大步走上前来··不知是福是祸,柳云姿困惑地见那女子微俯身仔细看着自己,正欲开口却听她厉声道:“是她”·咬牙切齿。
女子拔剑出鞘,扬手就要狠狠斩下,想把她生吞活剥般的姿态,剑刃折出一抹刺目的光··柳云姿把孩子掩在怀里,别过头闭上了眼··一声凌厉风啸擦耳掠过。
那柄剑当啷一声摔在地上,女子被震得退后两步,捂着流血的手看了看茫然睁开眼的柳云姿,又望向远处··苍野碧空,古道行马,两个青年长身玉立·蓝衣男人收回手,勾起唇角笑了声,“还不错,角度刚好。”
女子顺着低头看去,草地上赫然一截沾血的断枝·无论是谁都能看出来者身手不凡,她拾起自己的剑,扬声喝道:“快走”·这群人忙退散开来,向来处撤得飞快。
“跟上探个清楚·”白衣青年开口··他们俩纵马追去,在擦身而过的瞬间,柳云姿毫无征兆地伸手拦了一拦,提声开口,“请留步”她恳求道,“放过他们吧”·楚明允与苏世誉几乎同时勒马,回眸看向她。
“只是昏过去了,并无大碍,稍后就能醒来了·”苏世誉松开车夫的手腕,站起身来··柳云姿边连声道谢,边用金钗再将头发挽好··子铭已经从惊吓中缓过神来,蹭在楚明允旁边,仰着头两眼亮晶晶地看着他,“大哥哥你好厉害啊,那些坏人一见到你就全跑了”·楚明允抄手望着苏世誉,漫不经心地笑了笑。
子铭还顾自嘟囔着,“这条路真讨厌,又绕远又有那么多坏人·”·“哦——”楚明允低眼瞧他,“什么绕远”·“之前从姥姥那里回来都走别的路的,可那条路被封了,好像要捉人,我和娘就得绕好大一个圈子回家。”
楚明允微微挑眉··“子铭·”柳云姿出声叫他,子铭小跑回去偎着她·柳云姿已经恢复端整模样,对他们行了一礼,郑重道:“妾身姓柳,多谢二位公子救命之恩。”
“谢谢大哥哥们”子铭跟着道··苏世誉看了眼孩子,淡淡一笑,“举手之劳罢了·”他问道,“只是我有些不解,柳夫人为何要帮那些匪徒求情”·“哪里有什么劫匪,”柳云姿叹了口气,“不过是些在叛乱中没了家的流民,想抢些吃穿,已经足够可怜了,又何必赶尽杀绝。”
苏世誉微皱眉,点了点头·楚明允看着她忽然问道,“看方向,你要去寿春”·“是·”·“那里如今怎么样了”楚明允道。
柳云姿想了想,只是道,“已经安稳下来了·”她微顿,抬头看向他们,“二位公子为什么要问起这个”·“我和他也正是要去往寿春,”苏世誉笑道,“柳夫人若不介意,我们倒是可以相送一程。”
“这……”柳云姿却略微犹豫··子铭忍不住拉了拉她,“娘,让大哥哥跟我们一起啊再遇到坏人就不用怕了”·“子铭。”
柳云姿按住他的手,子铭便乖乖不说话了··“为难就算了,正好我也嫌麻烦·刚才要不是他说要救你们,我可没打算出手·”楚明允抬手搭上苏世誉的肩,低声笑道,“各走各的,还少了人碍事。”
苏世誉默然把他的手拉下,对柳云姿道:“我只是好意一提,夫人自己决定便好·”·“我只是有个疑惑,”柳云姿笑了笑,道,“看得出两位公子是富贵之人,为什么不乘车坐轿,也不见侍从跟随,还要去寿春那种才经了叛乱的危险地方”·苏世誉未及答话,腰上忽而一紧被人揽住,楚明允下巴抵着他肩头,“自然是……”他瞧着柳云姿弯眉一笑,轻声慢语,“私奔啊。”
柳云姿愣住,半晌回过神来不能置信地盯着他们,“你,你是说你们……”·苏世誉偏头看了眼眉眼带笑的楚明允,转回视线正对上柳云姿震惊的目光,沉默一瞬,终是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的确。”
如遭雷击,良久,柳云姿深吸了口气,才勉强冷静了下来,“这,那,……难怪·”·“接受不了”楚明允似笑非笑道。
“不,怎么会,只是实在少见·”柳云姿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劳烦两位公子相送了·”·片刻后车夫转醒,他们一行便继续往淮南主城寿春而去。
分明才遭过战乱,守城士兵见了他们却也不仔细检查就放了行·入城后柳云姿便道谢辞别,楚明允与苏世誉随意在城中走了走,意外发觉这座在回报中被称作空城的城池已经又拥有了许多住户,除了被烧毁的几处断墙残垣,竟还能算得上热闹。
·时值晌午,家家客栈食楼都坐满了客人·他们随意寻了间客栈,而掌柜听闻是要住宿,却是一顿,开口问道:“二位客官只住一宿”·“这倒不是,我们打算在这里呆些时日。”
苏世誉道··“可咱们这儿才打过仗,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出了乱子,客官留久了可不安全啊·”掌柜道··“指不定什么时候再有叛乱,”楚明允低声笑道,“那你还留在寿春做生意做什么,还不去别处避一避”·掌柜笑笑,“毕竟根在这里,不到不得已,谁也不想走。”
楚明允回头扫了眼满座客人,也有不少人边谈边好奇地打量着他们,他慢悠悠地续道,“你这里有这么些客人,偏要催我们走是什么个道理呢”·“哪里话,哪里话,我当然巴不得客官您多留几日,怎么会催您走呢。”
掌柜忙道,又看向苏世誉,“我多嘴一问,不知道两位客官是做什么的呢”·苏世誉轻声笑笑,温和道,“我和他都是经商的。”
掌柜连连点头,不再多话··走街过巷又花去了一下午,他们回房洗漱过后已是夜色深深,朗月高悬··楚明允随手脱下外袍扔在桌上,转头看向站在窗前的苏世誉,“世誉,有什么想法了”·“……姑且还说不上想法。”
苏世誉回过头来,目光掠过,复又定在桌上的衣袍上··“……”楚明允拎起外袍整了整,随手叠了在床边放下,这才走到他身旁,“怎么说”·苏世誉轻声笑了笑,收回目光再度望向窗外,苍穹下满城千家,灯火如繁星,连绵远去,“只是觉得奇怪。”
“嗯”楚明允偏头瞧他··“虽说距叛党动乱已过去将近一月了,可这城中住户的数量还是令人出乎意料的多·”苏世誉道。
“不对劲的地方可不止这些·”楚明允低声道,“到现在为止,除了那个柳夫人,我还没在这城中见过一个女人,客栈里吃饭的也全是男人,难不成她们都躲在家里不出门了”·苏世誉叹了声气,侧头看向楚明允,正对上他瞧着自己的目光,眉目渐显缱绻,不由微微笑了,“怎么”·“你觉得呢”声音极轻,带了一点笑意,楚明允揽住他,缓缓地凑了上去。
苏世誉抬手正要回揽上他,却忽而一顿,神情复杂难言,“……好安静·”·“嗯”楚明允不禁蹙眉··“这间客栈好安静。”
苏世誉转过身,仔细去听,耳中无一丝声响··楚明允松开他,与苏世誉对视一眼,推门而出·间间客房里都点着灯,落在走廊上光影相错·他们悄无声息地停在隔壁门前,却觉察不出其中的半点人声。
楚明允蹙紧了眉,将房门推开,灯烛煌煌明亮,房中空空荡荡··心头微震,他们再度对视一眼,分头将客房的门全部推开,一间一间,空无一人·整个偌大的客栈,灯火通明,却只有他们两人。
楚明允与苏世誉并肩站在走廊上,环顾所有房门大敞,一眼望尽,死寂无声··夜风自窗而入,灯火幽微,曳曳欲灭··第五十八章 ·“这算是怎么,”楚明允微微眯眸,望着客房里的烛焰幽幽跃曳,“是闹鬼了,……还是有人在装神弄鬼”·苏世誉摇了摇头,“今夜未曾听到过有人走动的声响,这些房间大概一直都是这样空着的。
若不是方才那片刻着实过于安静,我也不会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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