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6)

分类: 热文
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6)
·“让人护送子铭离开,妾身不走·”柳云姿固执地看着他,“妾身自记事起就在夫君身旁,身上衣衫是夫君选的,头上发钗是夫君簪的,人也是夫君的,如果没了你,我不知该怎么在这世上独活。”
韩仲文忍不住叹了口气,将她拥入怀中,轻吻上她的额头,“夫人,韩仲文何德何能,我又怎么忍心让你陪我赴死·”·她摇了摇头,笑容温婉如常。
正在这时,侍从忽然从外面冲了进来,激动得甚至忘了礼数,高喊着,“大人大人援军的兵符找到了”·“找到了”韩仲文放开柳云姿,接过侍从双手奉上的兵符,“那么久都没找到,究竟是藏在哪儿了”·“回禀大人,难怪之前都找不到,原来是那个洛辛把兵符给吞下去了处理尸体的时候把他剖开了才在胃里找出来了”·他拇指仔细摩挲着兵符,虽上面有些纹路模糊不清了,但是并不影响。
韩仲文眼神渐渐变得坚毅如铁,一下攥紧兵符,“好,天助我也·那就再赌上一把”·“夫君,不要·”柳云姿拉住他的手臂,“我们降了吧,局势已定,趁着现在还握有些筹码,不如做个交换,去求楚大人和苏大人放过我们吧。”
“你想的太天真了,夫人,他们两个是什么人,还是你真当楚明允和苏世誉是什么良善之人了不成更何况那晚我对他们下了杀手,投降后不碎尸万段就算心慈手软了,怎么可能还会放过我们”·“可是夫君……”·“就算你说的有些可能,但我怎么能把身家- xing -命系在他们的一念之差上局势已定不,还没定现在我还能拼死一搏,还会有一线生机”说完韩仲文转向侍从,吩咐道:“你再去见西陵王,明明白白的告诉他,我败了,也不会让他逃了,让他彻底断了独善其身的念头,立即派兵来支援我”·“夫君……”·韩仲文深深地看了柳云姿一眼,然后强拉开了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房中只剩柳云姿枯站在原地,眼中晶莹终于凝结成泪水滑落,她慢慢抬手捂着脸,跪坐在地上低泣出声··外间的响动吵醒了睡在内间的韩子铭,他边扯着睡歪的长命锁,边下床走了出来,惊讶地拉了拉柳云姿的手臂,“娘,你怎么了”他触到- shi -- shi -的水泽,急忙忙道,“别哭呀……”··柳云姿紧紧地抱住孩子,泪如雨下。
地面隐隐颤动,铁马冰河滚滚,是大队人马正冲着军营逼近,望得见远方被马蹄激起一片烟尘浩浩··“报——将军,敌方来犯,已在二十里外”·“知道了。
派兵出营列阵,不准轻举妄动,等我命令·”·“是”·斥候领命退出了中军帐,苏世誉看向身旁的楚明允,不禁开口道:“韩仲文当时没有立即发兵紧追,而是等到如今才大举攻来,必然是已经掌握了朝廷援军。
你伤势还很重,此战由我替你吧·”·“我说要打了吗”楚明允笑道,“韩仲文是被逼急了,连脑子都不要了,再给他三万援兵也没用。”
“怎么说”苏世誉问道··“你觉得他派来的会是什么兵”·苏世誉略一思索,“援军与寿春军都有不稳定因素,难以全然掌控。
稳妥起见,留守城中的应还是叛党,派来一战的想必是那两支军队·”·楚明允笑吟吟道,“我家世誉就是聪明·”说着还在他脸侧亲了一口。
站在他们身后的苏白默默别开了脸,觉得自己眼都快瞎了··楚明允忽然回头看了过来,苏白尴尬地对上他的视线,犹豫着正想说句夫人您和公子开心就好,不用理自己的,却听楚明允吩咐道:“把上次那个女人找过来,要快。”
“……啊”苏白一时反应不来,看到楚明允的眼神后顿时惊醒,“是”忙不迭跑了出去,与疾步进帐的徐慎擦肩而过。
徐慎行礼道:“将军,敌方已经迫近,请您下达命令”·楚明允轻笑了声,“鸣鼓备战,升我将旗·”·朝廷援军与寿春城军的骑兵当先前来,混编为一,数千人疾驰行军,马蹄声震响如雷,声势浩荡。
前方的军营里骤然响起号角声,雄浑高亢,遥遥传来,赵恪靖抬目望去,身下烈马不断缩短距离,他看得愈发清晰,辕门外重重兵甲严阵以待,晦冷天光下旌旗翻卷,其上赫然是一个‘楚’字,他不由得一愣。
援军的主将虽然依从苏世誉的意思委任了洛辛,但楚明允也不会把军队全放心交给了他,因此身为副将的赵恪靖自然是楚明允的人·当日抵达寿春时和叛党交战不慎中计,他听从洛辛的指令带兵退守山中隐蔽,一连数月艰难度日,连战马都不得不杀了不少来吃,尽管如此还是免不了死去许多兵士,但好在主力犹存,也终于熬到了兵符重现,得以下山,然而他们才稍作休整就又受命出战,目标竟还是南境军营。
赵恪靖虽满腹疑惑,但传令者并不打算跟他解释什么,赵恪靖也只好听命行事,可如今眼前将旗是再熟悉不过的了,三州数郡城池,百里荒蛮沙漠,他正是在这面旗帜下浴血奋战。
身后响起低低议论的声音,显然其他骑兵也望见了将旗,心绪动荡起来·他们离对方已经近了,赵恪靖猛然勒马停下,举起右手,旁边的人心领神会地挥动令旗,先是援军缓下动作,寿春军见状也茫然停下,队伍随之止住,隔着一段距离与南境军对峙,号角声仍呜呜作响,两边僵持,皆无动作。
“你在做什么谁准你擅自停下的”爆喝声随人而近,怒气冲冲地停在他旁边··赵恪靖看向对方,来人正是手握兵符的传令者,率领寿春军,也是这次行动的主将,他想不起名字,只依稀记得是个淮南别处的一个郡尉,“在弄清事情之前,我不想轻举妄动。”
“可笑你身为将领,难道不知道军令如山”郡尉喝道,举起兵符,“继续进攻”·赵恪靖一动不动,转头望向远处猎猎飘扬的将旗。
郡尉大怒,“看清楚,兵符在此,你是要违抗命令吗”他调转马头,高举着兵符冲兵士们大喊:“继续前进,攻下军营”·底下人隐约有些骚动,尤其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寿春城军,却都踯躅着没有行动。
“混账”郡尉扯过赵恪靖衣领,“依照军规,我现在就能杀了……”·一道黑影飞掠而来,快到几乎连赵恪靖都来不及反应,眨眼间郡尉松开了他,难以置信地死瞪着穿透自己胸口的箭,才一张口,一口血喷溅在对方铠甲上,而后仰面栽落下马背。
军中顿时哗然惊动··赵恪靖一眼看到门楼上持弓的人,却大喜过望,“……主上,”他高声道:“楚将军果然是楚将军不必戒备”·寿春城军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旁边却随之响起了高呼声,开始还很零星杂乱,渐渐就统一清晰了起来。
·数月在生死夹缝中挣扎苟活,前途灰暗无光,在渐冷的气候凋零的草木中,眼看着战友一个个病死或饿死,援军众人近乎绝望,甚至已经不敢再奢望能回到长安,却万万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楚明允,先前见到兵符他们尚能冷静,而在这突然之际,援军几乎是要热泪盈眶,忍不住一齐振臂欢呼:“楚将军楚将军”·苏世誉站在营寨中,仰头遥望门楼之上楚明允的背影。
他虽在营中,离得较远,但凭他的武功自然能清晰听见外面声响,更何况那高呼如山,即使毫无内力的人亦能隐约听闻·呼喊中满满皆是欣喜雀跃之意,苏世誉眸色却渐而深重如墨,一潭沉郁难以化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曾问过楚明允,若同时有兵符与他的命令,军队将会听命于谁··答案已然明晰浮现··而这已经远非一个太尉、一个将军所该拥有的威信。
“属下终于见到您了……”营外,赵恪靖喃喃自语着,就要催马上前,而对面的队伍忽然从中分开了一条道,竟是一个女人走了出来,停步在两军之间,面对着他们。
战场上从来没有女子出现过,赵恪靖惊讶不已,然而寿春军比他更为惊讶·云娘的夫婿在寿春军中人缘颇好,许多人也都认识云娘,还有几个都统将领受邀去她家吃饭喝酒过,此时都大惊失色,不明白为什么她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还是从敌营中走出来的。
·云娘抱紧了怀中长剑,仿佛能从冰冷的铁剑中汲取温度,她目光扫视一周,深吸了口气后,闭目重回到那个血腥黑暗的夜晚,她高声开口,字句清晰,毫无含糊,枝末细节都一一道来。
她一个女子,武功算不得上佳,声音自然也大不到哪儿去·站在前方的骑兵就将听到的内容转达向后,依次传遍,他们的神情从开始的困惑,转为震惊,再到惊怒,直至听闻屠城景象,转达的士兵都个个变得双目血红,咬牙切齿了起来,恨怒欲狂。
想他们应征入军,肝脑涂地,所求不过护得国土平稳家人安康,可如今,至亲家人被残忍屠戮,他们却还在被凶手欺瞒耍弄·及至此刻,韩仲文靠着兵符调控的援军和靠着谎言利用的寿春军全部倒戈,局势彻转。
重编整饬队伍后,楚明允下令,趁势而击,反攻寿春城··南境军、寿春军、朝廷援军,三军联合发起突袭,叛党闭城顽抗·擂鼓撼天,兵戈震响,流箭如雨,火油沿城墙浇下,烈烈燃烧。
鏖战直至黄昏,满天血色云霞下,城门大破··攻入城中之时,未及逃脱的韩仲文一家被叛党抢先灭口,愤怒的寿春军一拥而入,将他的尸体也撕碎,余下叛党或当即斩杀,或投降俘虏。
那些流民随后回到城中,有的与军中家人相拥团聚,有的在物是人非的家前痛哭失声,人间百态,一眼看尽··暮色重压的郡守府邸里,苏世誉默然无言,似是思虑重重,楚明允不难猜到,韩仲文一死,跟之前淮南王的情形如出一辙,人死灯灭,线索全断,幕后之人依旧隔着迷雾重重,难以窥知。
楚明允从背后抱住他,下巴枕在他肩上,想说些什么,苏世誉忽然偏头看向一旁,楚明允随他望了过去,只见青石地上一滩鲜血中躺着枚银质的长命锁,光泽莹亮,血痕斑斑。
第七十一章 ·雍和九年,深秋,历经数月,淮南叛乱一案终于告结,经查证共有三十余人遇害,拘捕涉案大小官员近百人,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天下俱惊··这些官吏皆是淮南王伏诛后朝廷派遣委任去的,如今却犯下滔天大罪,自然不能轻饶,而西陵王也默许了朝廷对此的处置权,并不干预。
主犯韩仲文已死,无从追究,于是下令就地斩首重犯数十人,以示震慑,余下众人押送入京,再审定夺·待一切安排妥当,御史大夫与太尉先行启程,返回京城··车队虽长,他们行程却极快,穿山过野,行路渡河,不日即可抵达长安。
夜里停宿在驿站,随从回报行程后恭敬告退,苏世誉转身回到房中,忽然意味深长地开口:“这两日似乎总有人在这个时辰来禀报事务·”·“是吗没注意。”
楚明允坐在桌旁,漫不经心地翻着书··苏世誉看向桌上空了的药碗,“你的药呢”·“喝完了啊·”·“又倒在哪里了”·楚明允将书掀过一页,头也不抬,恍若未闻。
苏世誉轻叹了口气,拿过药壶又倒出一碗,刚搁在桌上,一阵厉风乍起,药碗随之横飞出去,又稳稳落在窗台上,竟一滴未洒·苏世誉猝不及防,随即整个人让揽了过去,天旋地转间就被压在了桌案上,仰面正对上楚明允眼带笑意,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苏世誉无奈道,“你的伤都已经好了”·楚明允一手撑在苏世誉头边,另一只手则拉过他的手按上了自己腰际,笑意暧昧,“好没好全我还不确定,不如你来试试”·跟楚明允待了这么久,苏世誉的理解能力是与日俱增。
然而听得懂不代表能应付得来,他只得有些不自在地侧开了头,楚明允却捏住苏世誉下巴,让他看着自己,忽然正经道:“我怎么觉得你这几天有心事,还在想是谁唆使的韩仲文”·苏世誉注意力被转移过去,不禁微皱了眉道:“我曾想过西陵王,但细想下来又觉得不是,可也想不出还有什么可疑的人。”
楚明允俯身吻上他的肩颈,“怎么说”·“淮南这场局其实布得并不算非常高明,隐瞒远在京城的我们绰绰有余,面对寿春城军时韩仲文就显得有些勉强了,那他怎么会骗得过西陵王而依他们迎接你我那天的情形来看,世子和韩仲文还是较为熟悉的,既然如此,他一手遮天般的所作所为,掌管淮南事务的世子又怎么会丝毫不知”就着这么一个暧昧至极的姿势,苏世誉沉吟思索了起来,“可也不该是西陵王,他没有这样做的理由。
淮南已经是他封地,动乱生变对他并无益处,反倒损折更多·况且那晚的宴席上世子没有出现,后来我与西陵王的那封通信你也看到了,他说世子前一阵因为些事负气出走了,他自己没有怎么打理过淮南,对于韩仲文也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他尾音忽然一颤,正是楚明允张口轻咬在他肩头,吮吻厮磨,苏世誉不觉攥紧他的衣袖,却竭力定了定神,有条理地续道:“……再者正如你曾对韩夫人所说的,单凭韩仲文是无法调动叛党的,那对方必然是与淮南王有所牵扯,才能让叛党为他所驱使,可我还想不出是谁。”
·细碎的吻沿着脖颈而上,楚明允低笑了声,温热吐息尽落在他颈侧,“何必想这么多,你在这边满腹心事,他那边也未必能坐得住,毕竟这案子越大,就越容易藏不好。”
“也是·”苏世誉叹道,“没有确切的证据,不能只凭臆断推测来下定论·”·楚明允亲了亲苏世誉的下巴,顿了一瞬,在这毫厘之距以目光细细游走过他的面容,复又吻下去,唇舌相触,苏世誉低喘了声,却将他推开一些。
苏世誉看着楚明允,“你果然把药倒了·”·楚明允:“……”·楚明允现在总算知道什么叫后悔莫及了·自从那晚落了一身伤后,苏世誉就不肯再跟他同床共枕了,怕自己在睡梦中会碰到楚明允的伤口。
他没皮没脸地撒娇耍流氓用了个遍,才换得苏世誉勉强点了个头,结果那晚苏世誉硬是守了他一夜都没闭眼,至此楚明允也不得不同意分开睡了·于是一连多日,他就只能简单地亲亲抱抱过把瘾,心情复杂而略带忧伤。
·“伤还是要彻底养好才行,免得以后旧伤积郁,侵损根基·”苏世誉认真道··“……行·”楚明允认命地长叹了口气,松开苏世誉,取下了那碗药汤,死皱着眉一饮而尽。
他转头看向望着自己苏世誉,忍不住笑了,“世誉,你怎么还是这个表情,也不给我笑一个”·苏世誉一时没有答话,楚明允便已走上前来,伸手捧住苏世誉的脸,笑眯眯地盯着他,然后突然捏着他的脸揉了揉,将他的唇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很是满意道:“来,笑一个啊。”
苏世誉欲拉下他的手,“……放手·”·“哎别皱眉,我让你捏回来还不行吗”楚明允笑意不减地松开他的脸,反握住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你以为我像你一样幼稚吗”苏世誉失笑,手指轻捏了捏他的脸·楚明允勾着唇角,乖乖地闭上眼,一副任君揉搓的模样··苏世誉蓦然就说不出话来。
他确是有心事愁结,为的却不仅是案子··窗棂外明月皎皎,远山显出暗色轮廓,山寺钟声遥远模糊地传来,巍巍长安城已经近在眼前··水月将碎,镜花欲裂,逢场作戏终要行至幕落。
空负了这一世清醒,明知是假,却偏如饮鸩止渴,越陷越深··……而你是不可奢求的梦,一晌贪欢,已经足够··他最终缓慢而近乎珍重地微抬起头在楚明允额心印上一吻,继而松开手转身向外走去,声音温和如常,“明日就能回京了,早些休息。”
楚明允指腹按上额头,缓缓睁开眼偏头看着他的背影,无声地笑了··他孤身站在荒野上,瓢泼般的大雨将天地浇得透彻,残破战旗与伏尸死马混杂一地,血水泥水汇聚成流沿着他的靴边流淌。
有人唤了他一声,他回过身,却猛地被一只手扼住脖颈整个提了起来··男人的脸在眼前扭曲狰狞,他脚下悬空,双手死抓着对方的手指,喉咙里刀绞般得疼,一个音节也吐不出。
白色的帐顶在视线里摇晃不定,他听见男人的嘲笑:·“小姑娘,省点力气吧,我可还不想把你打残了再交上去·”·几近窒息,那声音萦绕飘荡,忽远忽近。
男人的手猝然失去力气,他摔跌在地勉强站起,滚烫黏腻的颈血溅了他满脸,引得胃里灼烧翻腾,几欲呕吐·他看着那颗人头骨碌碌地滚远,撞在远处一人的脚边才停下。
苏诀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眼望向他·他跪下,低低地道:“父亲·”·“他骗了我们,害死了他们,七十一人全都……”·“什么七十一人,哪里的七十一人”苏诀打断了他的话,低斥道:“那是你帐下的四千人是他害死了他们是你害死了他们”·“……父亲”他怔怔地看着苏诀。
“那兵阵我教过你,你破过,你可以赢,为什么会败”苏诀一步步走近,“你有耳有目,能察能断,为什么放弃自己的判断,去相信依赖别人的话那四千兵将的主将究竟是谁”·“……是我。”
他俯下身,清瘦身形不禁微微颤抖,他额头贴上粗砺地面,胸腔酸涩疼痛,眼眶却干涩发苦,“是我的错·”·苏诀不语,垂眼看着他,长久沉默后伸手拉他起来,“抬起头看看,你还要不要再错一次”·他迟疑地抬起头,顺着苏诀所指的方向看去,那颗人头还在原处,人头上的脸却赫然变了个模样。
是楚明允的脸··血腥气霎时自喉头冲上,他惊骇得踉跄后退,一脚踏空便从山崖上滚了下去··嶙峋乱石割得他鲜血淋漓,最终摔落在崖底,浑身骨头都像是碎尽了。
他望见满是雾气的山崖上两人相对而立,寒光倏然一闪而过,三尺青锋就穿透了其中一人的胸膛,那人从山崖上直坠而下重重跌在了他身旁··崖上雾气浓重,看不清面目,只看得清持剑者转身时袖角有一抹红莲似血。
他侧过脸看向身旁,那张苍白面容的眼瞳中映出张一模一样的脸··苏世誉陡然惊醒坐起·子夜寂寂,只听得见自己的喘息,他抬手覆在脸上,摸到了满额冷汗,他紧闭上眼,声音微颤,·“……不会再错了……父亲,我不会再错了。”
行程的预估不错,次日才刚过午,他们一行就回到了长安··接到消息时秦昭正在外办事,当即赶了回来·府门口站了个青衣婢女在等着,一见他下马就匆匆迎上,“首领可算回来了大人正在书房里等着,让您回府就过去呢”·秦昭快步到了书房,推门而入,“师哥,你终于回来了。”
“嗯·”楚明允低眼看着文书··秦昭停了脚步,忽然觉察到气氛有些异样,奇怪道:“师哥”·楚明允慢慢掀起了眼帘,扬手把那一摞文书摔在了桌案上,不带一丝情绪地开口:“怎么回事”·“什么”·“朝中势力被拆成一盘散沙我就不说了,我只问你,没有我的准许,是谁胆敢把周奕从西境调回来的”楚明允冷声道,“当初因为楼兰王女的死才找到机会让他去掌管西境兵马,现在局势稳定了又给调了回来,这算什么,让我白送了个便宜过去”他直视秦昭,“到底是谁下的令,你信中又为什么没有提过这件事”·秦昭错愕,“……这不是你的意思吗”·楚明允蹙紧了眉,“我的意思”·“一切行事都是按照你的交代,还是跟以前一样。
这些都是你信中的吩咐,调回周奕也是……”秦昭看着楚明允的神情,渐渐心中也没底了,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令递上,“这是我前不久接到的·”··楚明允拆开密令,脸色彻底沉了下去,良久,他才垂着眼自言自语般的轻声道:“……原来他不见人影的时候是为了这个吗。”
“谁”秦昭心头一震,“师哥,难道这……不是你写的”·刺啦一声刺耳裂响,信纸被撕碎,撒下了一地雪白。
“想不到”楚明允瞧着自己的手,话音里竟有一丝笑意,却含了微微咬牙的意味,“是啊,我也想不到·且不说是怎么拦下黑羽鸟的,这世上,字迹、口吻,都能像到连我师弟都分不出真假的人,还能有谁”·秦昭尚且难以接受,闻言更是毫无头绪,可是看着他这模样,一个答案却忍不住无端浮上心头,“……苏世誉”·楚明允看了他一眼。
秦昭叹道:“师哥,我早说过杀了他……”·楚明允一言不发,忽然向外走去·擦肩而过时秦昭转身想拉住他,手中却抓了空,惊讶看去,不过眨眼间,庭中已经没了楚明允的身影,空荡荡唯有枯叶飘落枝头。
第七十二章 ·书房的门被猛地推开·苏世誉站在桌案后,淮南回报刚刚拟写好,他搁下了手中笔,神情淡然,似是等候已久,先一步开口道:“是我做的。”
楚明允生生止了步,隔了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看着他,呵地一声笑了,“我还什么都没问,你答得倒是干脆·”·苏世誉没有说话··外面渐渐起了风声,沉默一瞬,楚明允忽然听不出情绪地出了声:“世誉,你就没什么想要对我说的”·苏世誉垂下眼眸,极轻地叹了口气,“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比我更懂这句话。”
楚明允眉目骤然一冷,却笑了出声,“好,好个道不同,可你现在才跟我讲道不同不相为谋,是不是太晚了点那之前你和我在一起这么多天算是什么,现在觉得后悔了,还是想干脆说之前全是假的吗”·他正对上苏世誉看来的目光,不禁一顿,笑意从脸上隐去,紧蹙着眉极不能置信道:“……苏世誉”·苏世誉想要避开视线,下巴却突然传来疼痛,檀香扑面,楚明允眨眼间已近至眼前,隔着桌案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
苏世誉的手撑在案上及时稳住了身形,却任由他捏着没有挣脱,楚明允手上稍用了力,迫使他不得不抬头对上楚明允的眼··四目相对,苏世誉极近地看进楚明允眼底,听到他冷冷道:“假的”·“说着不在乎跟我纠缠了两三个月,一路上百般惯着我,为了我身上一点伤自己整夜不休息,就只是为了算计我既然是演戏,那你何必要这么折腾自己,干脆趁我没意识时一把掐死我不就省心了,是想说入戏太深了,还是因为看着我围着你转的样子可笑,觉得挺有意思的现在用完了就扔开,你把我当什么了”·苏世誉撑在书案上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缓缓收拢了手指。
“可我还是不明白,”楚明允压低身子在几乎与他呼吸交错的距离停下,声音压低而不由带出三分狠戾,“苏世誉,你就真有那么忠心,不惜连身体都能给我”·苏世誉神情凝固了般,不起波澜,被掩盖在袍袖下的手却紧攥着,指尖深陷进掌心。
“怎么不说话”楚明允瞧着他··苏世誉闭了闭眼,竟淡淡笑了声,“我没什么要说的·”·楚明允定定看着他,眸色深沉,半晌无话。
毫无疑问,楚明允是带着火气来的,苏世誉这一棋虽未能伤及根本,却也是让楚党损失惨重,但从看到那封伪造的信件开始,他却分不出空去想这些得失,满心在意的只剩苏世誉的态度。
多年党争,不是一朝一夕间能扭转的,他自然明白,因此哪怕苏世誉当着他面写一折子把楚党全弹劾了,他也无话可说·可是既已有肌肤相亲,又何必再来背后握刀,- yin -谋算计·随着苏世誉一句话语落音,这一腔恼火在这瞬息间凝成了冰,冰棱刺在心里生寒。
楚明允还不至于被感情冲昏头脑,忘了苏世誉和自己政见相悖,立场相对·近来的几起大案皆是冲着他们双方而来,他们不得不共同应对,因此才得以关系和缓,多了接触,等到杂人收拾利落了,朝堂上争夺的仍旧是楚苏两党。
他心里清楚,却不以为意,权势利益可以慢慢谋算,政见立场也未必是不能动摇改变的,只要苏世誉是喜欢他的,其他一切都只不过是时间问题,易如反掌··……可若这喜欢其实是假的呢·楚明允看着他,钳制着他的手没有松,眼神却一点点安静下去,他放缓了语气,“朝堂,兵权,这些我全都可以不计较,我只问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慢慢道:“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苏世誉一愣,似是极为出乎意料,不禁问道:“你想问的是这个”·“你只用回答我,有,还是没有”楚明允道。
苏世誉再度陷入沉默,楚明允也就无声地等他回答,屋外木叶萧萧作响,秋风吹得窗棂微微震动·良久,苏世誉终于悄然难忍地露出了丝真实情绪,像是在肺腑中积郁压抑了太久,出口时都蕴着心头血的温热苦涩:“你觉得……我该不该喜欢你”·楚明允的脸却因这句话血色尽褪。
扼在下巴的手顿时一紧,再往下一点,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扼住苏世誉的脖颈,但楚明允却放开了手·苏世誉看到他低了头,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见紧抿的唇角,再开口时的声音却分明是笑的,一字一顿都像从齿间咬出:“是,是……我忘了,我忘了你苏家几代忠良,你更是位极人臣,陛下宠信,哪里都好得很,……怎么会看得上我这种人”·苏世誉一瞬间想开口解释什么,却堪堪压在舌尖,又缄默于口。
·他垂着眼,苏世誉能看到他卷长的眼睫,微微颤动,似是振翅欲飞的蝶,无由地想起那天夜里楚明允掀了被子钻进来抱着他,窝在他怀里提起不为人知的过去,那时苏世誉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他忽而抬头看来,笑意盈盈。
·他手指不觉动了动,这时楚明允身形微颤了一下,却是忽然退开两步,再抬起头时已经恢复如常,瞧着他缓缓地勾起一丝冷淡的笑意,与先前朝堂上的针锋相对无二:“苏大人,真是好手段。”
苏世誉压下心绪,淡淡道:“承蒙谬赞·”·楚明允收回视线,漠然转身离去,苏世誉却忽然出声叫住了他:·“楚大人·”·他脚下一顿,手按在门上,没有回头。
风循着空吹入屋中,掀起书案上雪白的纸张哗啦轻响··苏世誉的声音响在身后:“你我终究同朝多年,容我相劝一句,如今尚且为时不晚,还望你能悬崖勒马。”
往来信件都被苏世誉拦截下了,自然清楚他在预谋何事··楚明允没有回答,抬步离开··书房一下子静得悄无声息,苏世誉深吸了口气,仍有些回不过神来,被楚明允那句问话砸出的一片茫然诧异,此刻毫不遮掩地流露出来了。
是他情不自禁,靠近虚情假意的心上人,怎么到头来反倒是那人问:·——“你心里究竟有没有我”·苏世誉摇头轻笑,抬手时才发现方才攥得太紧,掌心变得麻木作痛,缓缓渗出了血迹,沾在指尖点点殷红。
他拿过锦帕擦手,苏白一声不响地进了书房,捧着茶水站在他跟前··苏世誉看了眼木头桩子似的他,“怎么了”·“属下,属下刚才过来了一趟,没敢进来,”苏白小声道:“……听到了一点。”
“嗯·”苏世誉搁下锦帕,接过了茶··“……公子为什么不说实话”苏白低着头,“我觉得公子是真的喜欢楚太尉的……”·苏世誉不禁笑了,“你怎么觉得”·苏世誉留在身边侍奉的人都不是有深沉心思的,苏白说不出个所以然,只能凭着直觉答:“就是一种感觉,楚太尉在的时候,公子跟平时都不大一样。”
苏世誉闻言笑意逐渐淡下,轻声道:“喜欢或不喜欢,其实它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它会带来什么后果,会不会为人所利用·”·苏白困惑不解地看着他。
苏世誉顿了顿,忽然开口道:“你以前不是一直好奇我征战的事,偷偷问了好几次,还想不想听”·公子上过战场的事在苏家也很少有人知道,已故的大将军苏诀在世时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苏府上下也严禁提起,渐渐的所有人都认为苏世誉是少年入宫伴读,随后入朝为官,走得平稳和顺。
管家苏毅与苏诀曾谈到了只言片语,苏白不经意听见,便放在了心上,谁知一向好说话的公子也摇头不答·苏白虽然不知道苏世誉为什么这时忽然提起这件事,却不忍错过好机会,忙道:“想听”·“说来倒也不算复杂,”苏世誉想了想,“那时我十五岁,随父亲抵御匈奴入侵。
父亲有心磨练我,单独让我领了一支军队,待我与其他将领无二·但毕竟年纪小,没什么实战经验,身边的副将辅佐教导了我许多东西,我心里很感激,视他如师如长。
后来我们中了匈奴的诱兵之计,他的看法与我不同,我虽有犹豫,但禁不住他劝说,选择相信他的判断·”他话音微顿,才继续道:“然后我帐下四千将士被悉数坑杀,只有我一人活了下来,才知道他早已经叛国。”
苏白没料到会是这么惨痛的记忆,看苏世誉神情平静,又忍不住追问:“当时肯定很凶险吧,公子您是怎么逃出来的”·苏世誉却摇了摇头,“我没有逃出来,只是他想留我一命。
一是因为我是父亲的儿子,二是因为他觉得我长得像个小姑娘,打算把我献给匈奴皇族·”·“在到达匈奴营寨之前,我杀了他,在他身上捅满了七十一刀,又想尽办法回到了父亲军中。”
“七十一”·“我记得被他亲手杀死的一共七十一个人,都是身边最熟悉的、最亲近的人·”苏世誉沉默了一会儿,复又慢声道:“那一战,是我的错,我错信了不该信的人,所以付出了代价。
而如今,楚明允有不臣之心,我若再错,代价恐怕就是整个天下了·”·他本没必要告诉苏白这些,说至此处,才发觉更像是对自己的告诫··而苏白大惊失色,“什、什么楚太尉他居然想要……”那个词不敢出口,连忙压下声音,“那公子要怎么办”·苏世誉淡淡一笑,“若是会有那么一天,自然要依律处置。”
苏白呆愣愣地看了苏世誉半晌,不过脑子地问:“公子,您心里难过吗”·他猝不及防,不禁一滞··见他这样,苏白连忙找回了眼色,埋头给苏世誉添茶。
苏世誉却垂下眼,又轻声道:“即便真要如此,也没什么,总不过是等天下安宁,我再还他一条命罢了·”·苏白手一颤,滚烫的茶水就溅了出来··第七十三章 ·十三年前的这桩旧事,于朝廷,于苏家,都不大光彩,它消失在了兵部的籍册里,也尘封在了他的记忆里。
今日抚开灰尘再拾起,不由自主地又随之想起许多事··苏世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按在太阳- xue -上,眉眼间竟显出一丝疲倦·屋外渐渐下起一场秋雨,淅沥沥地生出凉意。
当年那场仗还没打完,父亲就把他关了禁闭,一直等回到长安,让人把苏世誉的衣裳全换成了白衫,并严令禁止他再和任何人动手··但少年人多少都会有些叛逆,更何况他骨子里自有股固执,只是被温和- xing -情掩盖得不大明显。
·那时叔父苏行还没被贬谪出京,坐在堂中与苏诀议事,少年的苏世誉自廊下经过,行礼问好后正要离去,却被苏诀叫住:·“誉儿,你过来·”·苏世誉走入堂内,站在他们面前。
“把手臂抬起来·”苏诀道··苏世誉看了眼父亲,迟疑一瞬,还是慢慢抬起手,儒白的衣袖内侧有一小抹被水洗过的淡红,隐隐还带着丝血腥味。
苏诀面色微沉,“我告诉过你什么”·苏世誉垂下眼,没有回答··“哎大哥,算了吧·”苏行忍不住出声,“你又不是不知道京中近来不太平,匈奴那边据着地猖狂,别的人也想掺和一把,誉儿都这么大了,能护着自己,你总不能让他被人追杀也不动手吧”·“他就是动手才更会出事,要是能好好护着自己,我还至于给他下禁令”苏诀转而看向苏世誉,“你现在胆子大了,为父的话也可听可不听了”·苏世誉低声道:“不敢。”
“之前没发现过,这是第一次”·苏世誉微顿了下,才道:“不是·”·“跪下·”·他应声跪下,旁边下人受了苏诀的示意,捧了条软鞭上来。
苏行当即变了脸色,跟着站起来,“都坦白说了,还上家法做什么大哥,誉儿他毕竟还小……”·苏诀道:“刚才不是你说的大了”·苏行:“……”·“十五六岁的人了,打过仗,杀过人,心里什么都清楚,还小什么”苏诀握了一握鞭子,“现在不管,他改不过来,早晚要被自己害死。”
“可是……”话说一半,苏行就看到苏世誉已经默不作声地抬手去解衣襟了,忙急声道:“说了要脱上衫打了吗,大冷天的,你把衣裳解开干什么,怕不够疼还不快穿好”·苏诀侧头瞪了苏行一眼,却没说话,算是默许了。
苏世誉便理好了衣襟,低声道:“多谢叔父·”·苏行含糊应了声,顶着苏诀的视线讪讪坐回了原位··“誉儿,”苏诀站在他身后,并不急着动手,“知道我为什么让你禁武吗”·苏世誉道:“知道。”
苏诀点了点头,“刚才我跟你叔父谈过了,跟你娘提的时候她也同意,我不会再带你上战场了,往后你只需学着去做一个文臣·”·苏世誉倏然愣住,难以置信地抬起眼。
“有问题”苏诀沉声道··他毫不犹豫,“我不要·”·‘啪’地一声软鞭落下,少年背上顿时沁开一道血印,他不禁一颤,却咬着牙重复了一遍:“我不要。”
“誉儿”苏行惊起··“孩儿有错,尽管责罚就是,但父亲为何要做如此决定”苏诀没有手下留情,鞭痕交错烙上白衫,背上一片火灼般的发疼,他却提声道:“我苏家四代领兵,出了多少名将,几乎无人选择从文,父亲和叔父也都是活在沙场之上的人,为何要让我做文臣”·“我已经决定,你不用多说。”
“父亲为何如此决定”苏世誉追问··苏诀持鞭抵在他背上,忍无可忍:“苏家四代,不缺你一个将军”·苏世誉猛地看向苏诀,错愕至极:“父亲……”·“跪好”苏诀一声厉喝打断他。
“快去把大嫂请过来·”苏行边压低声音吩咐,边不住看向满额冷汗的侄子·下人们都吓得屏住了呼吸,厅堂中只剩一下下的鞭声听得令人心惊胆战。
苏诀停下手,气喘不止,也不知是累的还是气的,他紧盯着苏世誉,“我给你一次机会认错·”·清瘦少年的脸色苍白一片,唇线紧绷,“孩儿不知哪里错了。”
苏行心头一震,根本不敢去看大哥的脸色,低声催劝:“誉儿”·苏世誉浑然不理,顾自道:“孩儿自小就听父亲教诲,一心向往沙场征战,愿为国捐躯赴死,不愿终日呆在朝堂勾心斗角,何错可言是您教我行军兵法,也是您一遍遍告诉我,何为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可你还能领兵打仗吗”苏诀怒斥,紧攥着长鞭的手颤抖,鞭上血珠滚落,“单凭那四千条人命,你就早该被推出去斩了好好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杀人的时候自己更不惜命,谁也不肯去信,就算让你去沙场,但你能一个人打了所有的仗你凭什么让那些士兵听你信你你还有什么资格去做一个将领”·搁在身侧的手紧攥成拳,苏世誉不发一言,他伤痕满背,儒白衣衫近乎要被鲜血染透,却仍不肯低头。
苏诀看着他,突然扔开了软鞭,一把抽出悬挂在墙上的剑,“看来我的话你是听不进去了,好,既然早晚都要死在别人手上,倒不如让为父先了断了你这逆子”·剑光如雪,映在苏世誉脸上。
苏行顾不得多想,扑上去拦住苏诀,“大哥”·“夫君”苏夫人冲了进来,连忙将苏世誉护入怀中,还未仔细看遍伤势,泪已盈满眼眶,“誉儿……”·苏世誉握住苏夫人的手,手心冰凉,却弯起唇角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苏诀推开了苏行,沉默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将长剑摔在了苏世誉面前,“去祠堂反省,谁都不准给他送饭上药,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家主下了命令,祠堂守卫自然不敢敷衍,虽然心疼小公子带伤跪在里面,但面对着夫人也不能违令,为难不已:“夫人见谅,属下是真的不能让您进去啊”··“我儿子跪在里面,我只想见一见也不行吗”苏夫人语气温和,态度坚定。
“您也知道,老爷不准旁人进去,更何况您还……”守卫看了眼夫人身后侍女提的食盒,摇了摇头··苏夫人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枚玉佩,上好的羊脂白玉,流光溢彩,她轻声问道:“我的话已经没有分量了吗”·守卫顿时慌乱无措,“夫人,您,您这是做什么不拿玉佩出来,您在府中的地位也是不用说的,属下万万不敢对您不敬啊”·“那你让我见一见誉儿,放心,我不会久留。”
“可是夫人……”·“若是夫君怪罪,自然有我替你说话,拜托了·”·守卫闭上了嘴,犹豫地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夫人恳切的神情,终于别过视线,让了开去。
苏世誉正对祖宗牌位跪着,听见声音转头看去·苏夫人就在他面前坐下来,打开了侍女递上的食盒,“这都是娘亲手做的,誉儿,你先吃一点,等下我再为你上药。
没事,你叔父正在劝着你父亲呢,他一时半会过不来的·”·苏世誉瞧着她,摇了摇头,只低声道:“娘·”·少年清润的音色有些发哑,听得苏夫人心头发涩,不禁又- shi -了眼眶,“你说你何必偏要惹你父亲生气呢”她抬手抚在苏世誉脸上,“他的脾气你还不清楚道个歉,低头认个错,再不然别忍着,哭出来,他心一软,怎么还舍得罚你呢”·苏世誉垂下眼眸,没有吭声。
苏夫人低叹了口气,“怨你父亲了”·“没有·”他道:“孩儿知道父亲其实于心不忍,他握鞭的手在抖,拔剑说要杀我,是因为再也下不去手,想让叔父拦住他。
若是我再流泪,父亲会更难过的·”·苏夫人一怔,随即抱住苏世誉,泪水无声滑落下来,“我的傻儿子,你这种- xing -子,苦的是自己啊·”·身后传来吱呀一声门响,苏世誉轻拍了拍她的背,“娘。”
苏夫人松开他,转头望去,一方天光穿门斜落进堂中,苏诀背着光站在门前,看不清表情··苏夫人连忙擦了擦泪,“夫君,就放过誉儿……”·“我刚才听到了。”
苏诀抬手打断她的话,缓缓走了进来,顿了一瞬,跟着跪坐下来,平视着苏世誉,“我看你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苏世誉默然不语。
“我只有你一个儿子·”苏诀忽然道,“你可知道我对你何求”·“建功立业,不辱苏家门楣·”·苏诀定定地看了苏世誉良久,蓦然毫无征兆地笑了,他面容冷峻,极少和颜悦色,此时一笑之下眉宇间竟显出一丝温柔,“错了。”
苏世誉意外地看着他··“我希望你好好活下去·”不知是不是错觉,苏诀声音温和了许多,“我宁愿你平庸,甚至无能,只要能远离凶险,哪怕窝在京中一辈子没法出人头地也不重要,只要平安喜乐地活着就好。”
“我一直对你严厉,可现在,我突然想是不是我错了那天你回到我面前,我以为你死了,可是你还活着,可眼里是我看不懂的东西,那些日子发生了什么,我没问过你,你也肯定不打算告诉我。
……是我疏忽了,直到后来才发现,我的儿子变了·”·“誉儿,”他长长叹了口气,“父亲这辈子从没有后悔过,哪怕打了败仗,被人算计陷害。
可是当初带你上战场,居然成了我唯一,也是最后悔的事·”·“父亲……”·“我知道你不情愿,但沙场已经不适合你了·”苏诀看着他,“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这句话放在朝堂上也一样,它的关键在于,我苏家人,无论文臣武将,都是要至死尽忠的。”
少年沉默了良久,直到苏夫人握住了他的手,苏世誉仿佛惊醒回神,低低应道:“是·”·太尉与御史大夫归朝,各府司属官即刻将事务移交了回去,因为先前在淮南有驿传通信,倒也没有积压多少公务。
早朝之上,还是以淮南之事为主··西陵王派遣使臣呈上了重礼和一份官吏名单,道是接管淮南人选都已拟定好,这些日子辛苦陛下替他- cao -劳,委婉地表达了让南境军撤离淮南的意思。
韩仲文等人在任时,朝廷对淮南还尚有管辖之力,如此一来,那处就实实在在地落于西陵王掌控中了·只是淮南之地本就划成了西陵封国,官吏自然该由李承化一手委任,特地来禀报已经是给足了朝廷的面子,更何况先前朝廷派去的官吏联手酿下了这么大的祸端,李承化也不曾趁机讨要个交代,怎么想都没有拒绝他的理由。
其后便是对涉案官员惩处,对洛辛追封厚葬的事·许多臣子想起当初群情激愤地指责洛辛叛变的样子,脸上不免有些难堪,李延贞见气氛凝然,忽然不着边际地提起了几日后的千秋节,说是正巧楚明允与苏世誉回朝了,不如在城外离宫设宴,大行- cao -办一番。
文武百官无言地看着他,脸色并没有好看起来··散朝后,刑部尚书陆仕跟苏世誉一同往外走去,“苏大人,从淮南押送来的囚车已经到了,具体处置我恐怕还要再询问您一下。”
“陆大人不必客气,若有需要尽管找我就好·”苏世誉笑道··“是,那我就先谢过您了·”陆仕忽又长叹了口气,“说起来,这些犯人里有不少我打过交道的,在朝中共事时看着他们都好端端的,怎么会到了淮南就成了这样”·苏世誉闻言也微皱了眉,尚未开口,旁边传来了另一个声音:“因为那些人本来就心术不正,只不过因为长安城乃天子脚下,他们还不敢肆意妄为。”
工部尚书岳宇轩走过来,冲他们一笑,“苏大人,陆大人·”他环顾一周,像是发现了什么,问苏世誉:“奇怪,怎么不见楚大人”··苏世誉微微一顿,陆仕先忍不住道:“岳大人这话才奇怪,为什么要找我们问楚太尉”·“之前下朝苏大人不都是和楚大人一起的吗不怕陆大人笑话,我有好几次想上前搭话,都被楚大人冷眼给吓了回去呢”岳宇轩笑了声,又有些纳闷:“怎么苏大人这次和他一同去淮南查案那么久,一路上朝夕相对,感情应该愈发好了吧,我还以为等你们回来后,楚党苏党就该握手言和了,怎么眼下看来倒像是更差了”·苏世誉淡淡一笑,“跟以往并无不同,岳大人多心了。”
岳宇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楚明允在书房里,耐着- xing -子把离京后的所有案牍奏报看了一遍·秦昭拿了一摞密令进来时,他正撑着额头看周奕被从西境边关叫回的调令,听到动静掀起眼帘,神情莫测地盯了秦昭一会儿,问:“你这是什么意思”·秦昭瘫着万年不变的冰块脸,将密令放在他手边,“了解情况。”
“存心让我不痛快”楚明允往后一靠,推开了厚厚一沓信件,“我不看·”·秦昭问:“为什么”·“我为什么要看里面以我名义下了什么命令都猜得出来,除了刺激我还能有什么用”楚明允笑了声,屈指抵着下颌,饶有兴致地瞧着秦昭,“师弟,我真是不明白,我家世誉招你惹你了,我对他都没这么大意见,之前催着我杀他,现在又拿他伪造的信来,是打算逼我死心”·心思被直接点破,秦昭有一瞬间尴尬,随即就变成了震惊,“你还不死心”·“不行”楚明允轻轻闭上眼,“怎么说呢,多少还有点生气,可我就算是生气,也满脑子都是他。”
秦昭简直无法理解,一种想要骂醒他的冲动涌上喉咙,出口时却只剩了干巴巴的一句:“糊涂”·楚明允无所谓地笑了,“你倒不如说我无可救药。”
秦昭闭上了嘴,不搭理他··“师弟,”楚明允缓缓睁开眼,神情随之正经了,“我不想再耗了,差不多就动手·”·“动手”秦昭反应不及。
“是,我彻底看清了,大夏这十几年其实根本没有变化·十三年前,匈奴举兵南下,郡守弃城逃跑,底下人更不用说,还有多少守将背叛投敌;十三年后,有心之人稍加挑动,就有上百个官员作乱屠城,抛开他们自身不谈,是朝廷吏治有问题。
根基都腐烂了,偏偏还固守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楚明允笑意轻蔑,“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也该亡了·”·秦昭看着他,“要逼宫吗”·楚明允摇头,“世誉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想做什么,不可能会毫无提防,更何况我势力刚受折损,逼宫是眼下最不明智的一条路。
李延贞几日后要出城去离宫办千秋节宴,你带人过去埋伏,只要他一死,我自有办法让百官求我登基·”·“是·”·“禁军已经是我的人了,具体我会再安排。
到时候你等回程再动手也不迟,就让这小皇帝最后好好玩个痛快·”楚明允唇边浮现一丝冷淡笑意,慢悠悠道:“何时生,何时死,听上去倒很不错,不是吗”·第七十四章 ·所谓千秋节,即皇帝诞辰,取其千秋万岁之意。
离宫位于骊山北麓,桂殿兰宫依山而建,深秋时草木多半枯败,更衬出飞阁流丹,鲜艳华美·这场夜宴果然如李延贞所说的别出心裁了,不设在宫殿之中,而是露天席座,滨临一方碧湖,放眼就可观览骊山风光。
不过归根到底,也只是换个地方纵情声色,歌舞享乐罢了··靡靡乐音悠转,满天星河都醺然沉醉·恩宠不减的姜昭仪陪侍在李延贞旁侧,扫了一眼下方,抿唇笑道:“早听说教坊特为陛下编了支新舞,如今看来,果真是有绝世之姿。”
李延贞半醉半醒间发出了声疑问··姜媛微抬了下巴,“喏·”·此时丝弦声猛一折转,潺潺而来,李延贞随着望去,酒意顿时消了大半,席间有人惊叹出声。
绯衣舞姬们不知何时纷纷向一旁倾侧过身去,犹如花绽,显露出身后孑然独立的白衣舞姬·那女子一袭白衫似雪,竟是站在了湖水之上,拈指作莲,舒展开柔软身段翩然起舞,一双赤足踏在水上,一步一步惹得秋水珠溅,洇- shi -裙角。
她舞姿极为妩媚,模样却清丽动人,蓦然偏头望来,璨然一笑,宛若水中精魅··楚明允瞥了一眼,便索然无趣地收回了视线·旁人目瞪口呆,而他自然看得出其中奥妙:这湖中早搭设了石板,低于水面几寸,舞姬看似在水中舞,实则都是踩在石上。
楚明允一手握着玉杯,一手撑着下颌,目光不由自主又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对面的苏世誉身上·苏世誉稍侧着头,同众人一样望向舞姬,神情是一如既往的平淡,寻不出什么赞叹欣喜意味,又或者说,他的情绪起伏向来都微乎其微,难以从神色觉察,即使楚明允离得那样近过,也猜不透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指腹不自觉摩挲着杯沿,楚明允看着暖色灯火映亮了他墨色眼眸,一线- yin -影沿着他白皙脖颈漏入衣领,一毫一寸,都是曾亲吻厮磨过的··苏世誉回过头来,不经意正对上楚明允的视线,遥遥相隔,他愣了一瞬,转而淡淡垂眸避开。
楚明允捏紧了玉杯,默不作声地将酒饮尽··片刻间这支舞已经结束,白衣舞姬踏上绣毯,尚有细小水珠自足上滑落·她盈盈一拜,开口正要说些祝词,不远处猛然传来了轰隆一声闷响,厉如惊雷,连带着脚下都震颤,湖水激荡。
紧接着骊山上丘峦崩摧,所有人眼睁睁地看着靠近宫室的峰峦上林木迅速倒伏一片,随即如倾颓般轰然滚下,像是山中镇压的巨兽挣开了禁锢,咆哮怒吼,轰鸣声响中乱石裹挟着沙土奔涌,瞬间将楼阁冲毁覆没,继而汹涌袭来。
“怎么回事”楚明允猛然起身···姜媛脸色一变,正要抽身离去就被人扯进怀中,迸溅的碎石擦着发鬓掠过,方才动作再慢一分就能要了命,她惊愕地抬眼看着李延贞:“陛下……”·“小心点。”
李延贞顾不上看她神情,忙护着她随侍卫往一旁退去··烟尘扑卷过来,漫扬蔽空,地面震颤得更加厉害,无数人还沉浸在绝妙的水中舞里,转眼却要面临山崩,奔走逃离,失了朝臣风度,仓皇不已。
山石滚落的巨响和惊惧尖叫的人声混在一起,顷刻间就如沸水炸开了锅··苏世誉下意识往对面看了一眼,沙尘弥漫中视野昏暗受阻,但依稀能看见席位上已经没了人,他松了口气,向上位疾步而去,却也空了。
苏世誉转身竭力四顾,满目混沌,没见到李延贞身影,倒因吸入了烟尘忍不住低咳了两声··这时他忽然让人抓住了手,被一把圈在怀中,那人一只手替他掩住了口鼻,浑浊沙土气味中苏世誉嗅见对方指间的一丝檀香,心头蓦然一颤,而抓着他的那只手修长有力,握得紧到他都觉得指骨生疼,根本无从挣脱。
楚明允将他带到湖另一边的安全处,松开手折身便往回走,只丢下一句:“在这里等我·”·苏世誉眼疾手快地拉住他的胳膊,“你去哪里”·楚明允转过身来,眉目间的冷凝神色陡然消融,他扯出一丝笑意问道:“你担心我”·“你的人在这附近”苏世誉不答反问。
“你担心我”楚明允紧盯着他··苏世誉移开视线望向倾塌的山崖,微皱了眉,“这场山崩难道是你……”·素白手指按在唇上打断了他的话,楚明允笑了一声,“你问的这些,我一个也不会回答。”
食指沿着他的唇线轻划过,楚明允收回手在指尖舔了舔,笑道:“哪里也不准去,在这里等我一会儿·”言罢直接离去,眨眼间身影已没入混沌烟尘之中。
苏世誉僵在原地,然后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将方才的画面清出了脑海·他迟疑一瞬,还是返回了那片混乱之地··然而楚明允却并没有回到宴席处,他带着秦昭和影卫沿一处小径登上了骊山,凭崖而立。
崩塌的峰峦离这儿不远,几个影卫已经过去查探,其余黑衣影卫在他身后次第排开,沉默得近乎融于夜色··楚明允俯视下方,山崩终于停下了,烟尘渐散,能看见乱石泥沙伴着破烂的席座四散,湖水都被染得发浑,被活埋砸死的人横尸在地,活着的众人还在惊慌无措,奢靡宫宴成了狼藉一片。
·虽然还不清楚这场意外山崩的缘由,但机会总是不容错过的··楚明允抬手接过长弓,搭箭上弓,拉满了弦·夜风吹动他鸦色长发,浅薄月色映亮他森冷侧脸,指下一松,利箭携千钧之力以闪电之势- she -出。
无数箭矢呼啸着紧随其后,破空而去,箭镞泛着寒光,如一团黑雾般铺天盖地地朝着宫宴罩下··就在这时,身披铁甲的侍卫们冲进了宴席中,挡在那些臣子前奋力挥刀,打算以身为盾拦下利箭,更有十几个持盾的侍卫在外围结成一个精妙的阵形,将迅猛攻势分化掉了大半。
虽然还有人负了伤,但所有人的情绪在一时间竟全稳定了下来,连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几个文臣也不再慌张,一切骤然变得规整有序,居然硬生生抗下了这场箭雨··处在灯火通明的宴席中,看周遭皆是幽暗一片,根本摸不清敌人在哪儿,最多只是觉察个大致方位,他们占尽优势,不能一击得手也无碍。
崖上的影卫们换箭上弓,准备开始下一轮袭击,却见主上抬起手吩咐道:“等等·”·楚明允微眯起眼眸,望着下方,脸色倏然变了··李延贞早已在侍卫长的护送下离开,余下众人也在侍卫们的掩护下匆匆往宫殿内撤去,唯有一人淡然而立,从容镇定,全局尽收他掌下指挥调度,是旁人如何也学不来半分的卓然风华,是苏世誉。
秦昭下意识地看向身旁,只见楚明允眉头紧蹙,忽然意味难辨地笑了出声:“也是,我忘了,他怎么可能会听我的乖乖呆着·”顿了顿,他缓了笑意,冷声道:“先收手。”
“师哥你……”·楚明允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偏头问探查回来的影卫:“发现什么了”·“回禀主上,可以确定是人为制造的山崩,在石缝里发现了残留的火药痕迹,应该与我们曾经的手法类似。”
“火药”楚明允体味着这个词,轻轻笑了,“看来那个人是真着急了·”·秦昭道:“我们要怎么应对”·“回程的路上不用再伏击李延贞了。”
楚明允目光仍未从下方挪开·朝臣们已经躲入了殿里,苏世誉侧头正对人吩咐着什么,先前献舞的白衣舞姬随其他伶人自他身旁行经,她脚步凌乱,禁不住身形一歪便往苏世誉那里栽去。
苏世誉回过头来,信手一扶帮她站稳了,舞姬的手却仍搭在他手臂上,一点点收紧··楚明允抽过支长箭,扣上弓弦对准了那舞姬的心口,话还是对着秦昭说的:“把那边火药痕迹清理了,宫里人看到了查不出什么,只会打草惊蛇,然后你再派人去好好查查那些火药的来源。”
苏世誉意外地低眼看向舞姬,舞姬红着脸垂下了头,手上却依旧没有放开·苏世誉若有所思地打量了她一眼,转而将她拉到了自己身后··“啧。”
楚明允扔开弓箭,转身往山下走去,“他想要李延贞的命,那我就偏要让李延贞多活一会儿·有胆子在京中搅弄风云,却没胆子出现,他像只老鼠一样藏头缩尾了那么久,也该是时候露面了。”
宫殿里的君臣提心吊胆,宫殿外的侍卫严阵以待,维持着这个状态过了许久,再没有任何异动发生·侍卫长和禁军统领亲自带人过去把骊山搜了个遍,也没能寻找到半点踪迹,只好如实回报,猜想对方是见势不妙抢先撤离了。
李延贞闻言松了口气,没有责怪他们,吩咐人过去清理残局,顺便清点了一番··好在有苏世誉及时稳住局势,只是几个侍从宫娥因山崩丧命,而官吏们虽有负伤,倒也不至于危及- xing -命,此时已经传太医来包扎处理了。
李延贞想了想,觉得筹划多时的千秋节宴就这么狼狈收场了委实难看,干脆下令就在这殿里继续宴饮作乐···文武百官登时神情各异而又同样的复杂难言,忍不住都看了李延贞一眼,只觉得这位陛下心大得仿佛开了个豁。
他们各怀心事,但见楚明允和苏世誉两位大人都没说话,只得把心思统统咽回肚子里··续宴上依旧琴瑟歌舞,但推杯换盏间总显出了勉强意味·群臣好不容易熬到了尾声,对皇帝陛下再恭贺一遍千秋万岁打算就此收场,却见苏世誉忽而离席上前,赞了几句那水中一舞惊艳全场的白衣舞姬,向李延贞请赐。
天下皆知御史大夫精通音律,从前宴上也不是没有带走舞姬伶人的先例,不是什么大事,没什么人在意·然而他话音方落却是一声破裂爆响,刺耳至极,惊得宴上瞬间寂静无声。
对面的几个官吏看得分明,那白玉酒盏是被楚太尉给硬生生单手捏碎的··李延贞惊疑不定地问道:“楚爱卿”·楚明允盯着殿中苏世誉的侧脸,松开手任碎玉哗啦落了满桌,不带情绪地答道:“手滑了。”
第七十五章 ·未央宫中,昭仪娘娘姜媛端坐在镜前,任宫娥们为她梳妆··为她绾发的宫娥年纪较轻,看了看镜中映出的娇美容颜,笑道:“都说昨夜里献舞的舞姬生的漂亮,可是依奴婢看,还是娘娘您更美,让陛下都移不开眼呢”·姜媛忍不住笑了,口中还嗔道:“一大早的,胡说什么呢。”
“奴婢哪里胡说了昨夜山崩那么危险,陛下可是一直把娘娘护在怀里的,这宠爱其他娘娘们恐怕连想都不敢想·”小宫娥巧笑道:“更何况,陛下等等不是又要过来陪您吗”·“就你机灵。”
姜媛看了她一眼,笑意更深,“去把我生辰时陛下赐的步摇取来·”·“是·”小宫娥放下梳子,转身出去拿匣子··旁边默不作声另一宫娥忽然停下侍弄脂粉的动作,上前一步,从袖中隐秘地递给姜媛一个纸条。
姜媛微微一愣,将纸条展开来,笑意顿时僵滞在了脸上,她猛然抬头,神情变幻不定,窄窄的薄纸上落了再简单明了不过的一句话,被揉皱了死死攥在手心里··这时小宫娥拿了匣子回来打开,笑吟吟地问:“娘娘,奴婢这就为您戴上它”·“不,”姜媛仿佛惊醒,急忙开口,“你去告诉陛下,叫他不要过来……对,叫他不要来了,就说我病了在休息,不见人”·那小宫娥吃惊地看着她,但也不敢多问,连声应着就要退出去。
“等等,你站住”姜媛又猛地提声叫住了她,小宫娥定住脚步望过来,只见昭仪娘娘背影颤了一颤,然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平静了下来,沉声道:“不要去了,回来吧。”
·小宫娥迷茫不已,走回到了她身旁··姜媛瞧着镜中的自己,慢慢地笑了,眸中几丝悲凉一闪而过,她吩咐道:“把步摇为我戴上吧,再换身衣裙,然后备好酒菜,恭候陛下。”
不多时李延贞便到了,进殿看见姜媛顿时眼中一亮,笑道:“爱妃如此盛装打扮,是有什么好事”·姜媛抬手让宫娥们都退下,对李延贞笑道:“陛下前来,不就是最大的好事吗”·“好。”
李延贞笑了笑,回头也命宦官侍从退下了,殿中只剩了他们两个,他拉着姜媛的手落座,扫了眼满桌佳肴,不禁又看向她,“果真没事要说”·姜媛沉默了一瞬,“陛下要这样问,倒也有些话要说。”
她看向李延贞,“昨天夜里,情势万分凶险时陛下将我拉到了怀中,臣妾斗胆,想问一问陛下那时在想些什么”·李延贞不由失笑,“怎么想问这个”·“……突然有些好奇了。”
李延贞摇了摇头,“当时倒什么都没想·正如爱妃所言,情形凶险,也容不得多想,你就在朕身旁,怎么能让你有危险”·这次姜媛沉默了良久,才轻声开口:“回想起来,臣妾入宫已经将近一年了,陛下您一直对臣妾恩宠尤甚,信任有加,臣妾……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李延贞闻言笑了出声,“爱妃说傻话了,你陪在朕身边就是了,还打算再怎么报答”·虽然身为九五之尊,但李延贞终究才及弱冠不久,眉目间清秀文弱,一笑之下更显出几分少年气,清朗明透。
姜媛有些失神,满腔酸涩涌了上来成了一点泪意,她慌忙低下头去,定了定神,复又抬眼笑了,执过酒壶倒了杯酒,“那就以这杯酒来表臣妾心意吧,愿生生世世都能陪伴陛下。”
李延贞看了眼杯盏里的澄澈酒液,又略带奇怪地看了姜媛一眼,末了笑了笑,举杯一饮而尽·没看到姜媛垂下了眼,泪水坠落打- shi -了绣金衣袖,洇开一点暗沉颜色。
还有政务等着处理,李延贞并不久留,姜媛送他出殿,远望着御辇一点点在视野中消失不见,脱力般地缓缓地跪在了地上,“傻小子……”她轻笑着哽咽出声,从袖中摸出瓷瓶打开,仰头将药丸悉数咽下,眼中竟温柔轻快了许多,“我早你一步先下去,但愿来生能与你投成姐弟,把欠你的都还给你,好好地护着你平安一世……”·姜媛俯身向远处慢慢叩首下去,额头抵在地上,安静得再无一丝声息,鲜血沿着她唇角滴在青石地上,殷红殷红。
宫道上的御辇中猛然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撕心裂肺一般,侍从慌张地拉开帘幔,正撞见大滩鲜血在绣毯上漫开,李延贞紧闭着眼歪倒在了一旁,脸色惨白,不省人事。
这日是休沐,然而长安城中身居要职的官吏们同时接到了急令,命他们秘密入宫,召开廷议··廷议与朝会不同,是由太尉和御史大夫共同主持,仅有朝中要员才能参与的,商讨的也向来是最为紧要的国事,在廷议上意见达成一致后会将结果呈达御前,交给皇帝最终裁决。
这次廷议通知来得突然又分外急迫,官吏们不敢怠慢,赶忙换上官袍纷纷奔往皇城,等到进了殿内,他们才意识到事态只怕要比想象中的更为严峻···楚太尉坐在左首,一直垂眸把玩着手中折扇,没抬头看过任何人一眼,而苏大人坐在右首端着盏茶水,也是迟迟没有开口。
到场的尚书侍郎御史中丞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出声,只得不安地等待着,轩敞大殿上近乎死寂··终于,苏世誉抬了抬手,宫娥们悉数退下并将殿门紧闭,他站起身来,扫视过后开口道:“匆忙将诸位召集前来,实因事态紧急,想必你们心中也有准备了,不过还请容我多言一句,今日殿中之事,一字一句都不可对外泄露。”
众臣齐声应是··苏世誉微微一顿,看了眼楚明允,他仍在一折折地开着那把檀木扇,漫不经心的姿态,丝毫没有要开口的意思·苏世誉收回视线,叹了口气继续道:“方才陛下在宫中遭人下毒,已经陷入了昏迷,太医虽在倾力医治,但情况不容乐观。”
哪怕早有不祥预感,众人也没料到会是这种消息,当即炸了开锅,刑部尚书陆仕的反应尤为激烈,急声问道:“在宫里被人下毒了什么人竟敢如此放肆,可有捉拿到了凶手”·其他人纷纷附和:“昨夜里离宫出事,今日陛下又在宫中遭遇不测,苏大人,如此肆无忌惮胆大包天之人一定要严惩啊还没能追查到凶手下落吗”·“诸位冷静,”苏世誉道,“查明事由缉拿真凶之事自有禁军负责,我们的当务之急是该如何应对这变故。
陛下只怕这些日子都无法临朝,如何才能避免朝纲不稳,不让有心之人趁隙而入,诸位大人可有想法”·众人相互看了看,都拿不定主意,毕竟才刚刚得知消息,多半还在心乱如麻。
站的近些的御史中丞先开了口:“不知大人您有何打算”·苏世誉对上众人一齐看过来的视线,也不推让,淡声道:“依我所见,应当隐瞒陛下昏迷的消息,托词暂罢朝会,大事决议以廷议为准,各部行事以稳妥为上,力求与平常殊无两样,以免人心动荡。
若能迷惑敌人,使之不敢轻举妄动最好,如有异变,也望诸位谨慎行事,不可擅作主张·”·“我赞同苏大人的想法·”陆仕直接点头··那位御史中丞也道:“下官并无异议。”
苏党官员纷纷表明态度,皆是支持,楚党中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并不做声·果然,一道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我觉得不妥·”·苏世誉眸光微敛,转头看向楚明允,对方依然把玩着扇子,眼睫低垂看不清神情,他不觉放轻了语气,“楚大人觉得哪里不妥”·“哪里都不妥。”
楚明允不带情绪地轻笑了声,“苏大人是迅速封锁了宫中消息,可指使姜昭仪下手的人难道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用等你去知会”·“那楚大人以为如何”·“既然下手,就必定是有所图谋。
我看这正是暴乱前兆,应立即从外抽调五万精兵入京,备齐军需,以便及时应对·”·“五万精兵”有人低呼出声。
·楚明允眼也不抬,问兵部尚书郑冉:“郑大人觉得怎么样”·“下官觉得楚大人所言极是·”郑冉应声答道:“单从这两日之事就能看出对方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不可不防”·“郑大人一向附和楚大人,他的意见恐怕并不足以令人心悦诚服吧。”
陆仕冷笑道··兵部侍郎许寅也冷笑出声:“陆大人这话才奇怪了,我们兵部的意见都不足以信,难不成你刑部的看法就可信了”他语带讥讽,“再说了,苏大人还没开口,苏党的陆大人急着抢什么话呢”·“你——”·“你们要在廷议上吵起来吗”苏世誉淡淡道。
“……失礼了·”陆仕退回原位·许寅面不改色地冲苏世誉笑了笑,倒也闭上了嘴··气氛一时有些冷凝,苏世誉看向楚明允,轻叹了声气,“即使真如楚大人所预料,但对方尚未动作,为臣者擅自引兵入城,只怕会先惹上嫌疑,反而给了对方借口兴事。”
楚明允低低地笑了,“苏大人究竟是怕落人口实,还是在怕朝中有人兵权过大”·这话意已经再明显不过,在场臣子心头皆是一紧,殿中彻底安静下来。
苏世誉沉默了片刻,放缓语气道:“各执己见终究无法成事,不如折中取决,你我各退一步……”·“没有各退一步·”楚明允打断了他的话,“这五万精兵我也不是随口说的,一个都不能少。
而且苏大人想要怎么折中想假装无事就没理由调兵入京,调兵入京了那谁还会觉得朝中安稳,舍一取一,我只问你同不同意”·苏世誉眸色深敛,默然不语。
忽然‘啪’地一声轻响,楚明允一把合上檀木扇,终于抬眼,看向了苏世誉,眸深如海·他站起了身,浑然不顾满殿众臣的目光,缓步走向苏世誉··苏世誉微皱了眉,站在原地未动。
楚明允便停步在他身前,微微倾身凑近他耳畔,似是轻飘飘地叹了口气,温热气息似有若无地随着话音拂过:“你现在这个样子,还真是有点不可爱啊·”·苏世誉一怔,楚明允又偏头看了他一眼,继而转过身向外走去。
旁人听不到耳语,只是看着楚明允要走,许寅反而急了,忙提声道:“楚大人,您怎么走了,这结果还没定下来呢”·楚明允跨出殿门,头也不回,“我不会改变主意,没什么好商讨的。”
他们不约而同地又望向苏世誉,苏世誉回过神来,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方一回到府中,苏白就迎了上来,压低了声音:“公子,您带回来的那位玲珑姑娘趁您不在去了书房,属下早就按您吩咐收拾好了,她看到的都是假文书,果然如您所料,她在与人暗中通信。”
苏世誉点了点头,“沿着这条线继续查,当心别被人发觉·”··“知道,都隐蔽着呢”·苏世誉笑了声,看向他,“让你准备的东西呢”·“好了。”
苏白递上一个香木小匣··苏白回禀完便自觉退下,他回到书房中,片刻后叩门声轻轻响了起来,白衫少女端着托盘走了进来,有些不敢看他,低着头羞涩地笑了一笑,“大人。”
苏世誉搁下笔,淡声笑道:“住的可还习惯”·玲珑点点头,“很好·”她走上近前,“奴原本一早就想来见大人的,只是大人您匆忙就出去了……”·“你喜欢白衣”苏世誉忽然开口问道,玲珑微微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苏世誉了然,笑道:“不必这般特意来迎合喜好·”·这话中有话,玲珑明显地怔了一下,开口正欲说些什么,却听他温声道:“别动·”·玲珑僵着身子,一动不动地瞧着苏世誉打开了手边精巧的小木匣,取出了支红玉嵌点的银簪,玉色莹润。
苏世誉稍靠近过来,似是在打量思索,玲珑不敢抬头看他表情,视野里只是儒白绣银的衣襟,鼻端嗅见安神香的气息,身体僵硬得更厉害,“大人……”·微凉的触感滑入发中,她看到苏世誉退了开去,端详着自己道:“倒是恰好,要比起白色更衬你一些。”
玲珑微红了脸,“多谢大人·”说着忍不住又垂下头去,这才看到手中托盘还没放下,忙道:“对了,奴做了些点心,大人愿意尝一尝吗”·“抱歉,我不在书房进食……”话到一半,苏世誉蓦然想起什么,不禁摇头笑了,“罢了,早就破例了,你放下吧。”
玲珑依言放下点心,小心地打量着他,忍不住问道:“大人是想到谁了吗”·“的确是想到一个人·”苏世誉道。
“大人笑得这么好看,跟之前都不太一样呢·”玲珑咬了咬下唇,玩笑道:“莫非是想到心上人了”·苏世誉闻言微微一顿,转而笑了笑,“是。”
玲珑没料到能得到这样的回答,顿时一滞,睫羽颤了颤,似是有些失望,低声道:“能成为大人的心上人,真是好福气,她必定也是个温婉美人吧·”·“美是极美,至于温婉……”苏世誉少见地沉默了良久,再开口时语气中带了难言的微妙,“……倒跟他沾不上边。”
毫不温婉的楚明允正倚靠在椅上,面无表情地瞧着御史中丞··因为楚明允擅自离开,廷议只得不了了之,御史中丞对他心怀不满,但毕竟奉了苏世誉的命令前来,便公事公办地开口:“下官奉命转达,我们大人深思熟虑后同意了楚大人的想法,只是有两个条件,还希望您能答应。”
他顿了顿,见楚明允不语,便继续道:“其一,无论如何,都请楚大人对陛下昏迷之事保密;其二,五万精兵抽调选任将领之事由您决断,旁人不会插手,但是他们不得入驻长安城内。
楚大人意下如何”·楚明允无所谓地收回视线,“可以·”·出乎意料的爽快,御史中丞心中诧异,但正是求之不得,也省得跟他多说,直接就告辞离去。
那御史中丞前脚刚离开,秦昭就推门而入··“师哥,已经将京中进出商货的搜查范围扩大到了半年内,还是没有查到有关火药的,岳宇轩上任工部尚书之后,连水运私贩都杜绝了,没有任何异常。”
·“查不到”楚明允微微蹙眉,忽又沉吟,“火药、私贩、工部尚书……谭敬”·“谭敬早就被处死的前任工部尚书”秦昭问。
“呵,我倒是疏忽了,”楚明允一手抵着下颌,“你去查一查,当初谭敬运来的那一仓库火药,后来怎么处理了·”·“是·”秦昭应了一声,抬眼看见师哥神情冷淡地垂眼想着什么,他想起适才在门外听到御史中丞的话,分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却不见楚明允有半点开心的意思。
秦昭心思转了一转,忍不住直白地开了口:“苏世誉刚得了美人,肯定在府里陪着,才不会为政事亲自过来,说不定再过不久,苏家就多了个小公子……”·楚明允抬眼盯着他,秦昭瘫着脸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静默一瞬,楚明允低声笑了笑,“我倒不担心那个·世誉那个石头脑袋,就算那舞姬脱光了站他跟前,他也不会多想些什么·”·“你脱光站他眼前恐怕也一样。”
秦昭又没忍住泼了凉水··“那不一定,”楚明允稍偏了头,想了想道:“他会觉得我果然有病·”·第七十六章 ·足足过了两天,李延贞依旧丝毫没有要转醒的迹象,太医们急得团团转,全都束手无策了。
在苏世誉的示意下,宫中派人来太尉府请医圣之徒杜越出手相救·楚明允有心暂留李延贞一命,答应得随意,便由秦昭陪杜越入宫··只是秦昭也没想到,杜越把过脉后,却面露难色地对他摇了摇头。
“你也救不了”秦昭将杜越拉到一处没人的宫廊下··杜越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嗫嚅似地开了口:“……我不知道。”
秦昭一愣,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体内混合了好几种剧毒,有一两种我不确定,也许能救,但是我……”杜越的手抠着自己衣带,半晌低声道:“……我害怕。”
他怕极了那种感觉,滚烫的鲜血变得冰凉,上一刻还紧攥着他衣角的人,在下一刻瘫软僵死,速度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反应,就只能看到苍白月光下那张双眼暴突的脸,死不瞑目地望向长安。
·他没脸跟秦昭说,那个夜里突然闯出来的女子,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尸体,但却是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个病人;更没脸坦白,自己那晚其实是被吓到了,然后忽然意识到他从前是在帮师傅打下手治些小伤小病,现在是窝在药庐里整日倒腾草药,根本没有真正的独自面对过什么。
杜越其实也清楚,自己一直都被保护得很好,在金陵家中有爹娘,在苍梧山上有师傅,到了长安,还有表哥,有姓楚的,有秦昭,所有人帮他将一切处理好,他只用凑在旁边看一看,心安理得地接受就好了。
可是……·“……我已经及冠了,娘前几天写信说我已经是大人了,我还总是这样,是不是挺没用的啊秦昭”杜越声音很低,秦昭必须得十分专注才能听得清。
秦昭脱口而出:“不是·”·杜越慢吞吞地抬起头看他,眼中满是惶然不安··秦昭看得心疼,却口拙得许久捡不出一句安慰,便认真地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觉得。”
“……但是我真的害怕,”杜越死皱着眉,“他如果再死在我手底下,我就真的……我就这辈子再也不想学医,再也不想碰有关行医的任何东西一下了。”
秦昭转头向殿内望去一眼,视线被一扇锦绣屏风隔断,屏风后是安静躺着的李延贞·这个皇帝倒也可怜,早就没了血亲,后宫的几位娘娘们因他专宠姜媛渐而疏远,又因苏世誉封锁风声,只当陛下是患病久睡,依次探望叮嘱一番就是尽足了本分,眼下李延贞几近昏死,榻前守候的却只有几个太医宫娥。
秦昭虽有些怜悯他,但看着杜越这模样,忍不住道:“你不想救,我就带你回去,我替你跟师哥说·”·说着就去拉他,杜越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眉头紧皱。
秦昭迟疑了一下,小心地将手放在他肩头,尽量温和了声音问:“不想走”·“我……”杜越张了张口,又满脸纠结地没了下文。
“那就试试吧,有师哥在,还有我,救不活也没事·”秦昭说完才发觉说错了话,又赶忙补充道:“你是叶师傅唯一的徒弟·”·你是医圣唯一的弟子。
这句话砸在耳中激得杜越一震,乱糟糟的情绪荡然一空·唯一的,就是只有他,被请来的,也是他,除了他再无别人能做到··他沉下不安躁动的心,重重点了点头,复又看着秦昭问:“……你等会儿就回府吗”·他直直地看过来,眼中似有一丝期盼,秦昭心头一动,脱口道:“我在殿外陪你。”
“好”杜越笑逐颜开,一把抓住秦昭按在他肩上的手,“够兄弟”·秦昭正觉着手心发烫得有些不知所措,闻言眼神倏然一黯,“我不想……”·“不想什么”杜越拉着他往回走,扭头看来。
秦昭在殿门前止步,将情不自禁不合时宜的言语生生压回了心底,看着杜越道:“……我不想你为难,我等着你·”·“是挺为难的,不过虽然你说不觉得,但我都嫌自己没用了,总不能还老想着躲吧”杜越挠了挠头,往殿内看了一眼,“秦昭,你不用一直站这儿等着,我出来的时候能找到你就成。”
他对秦昭笑了笑,转身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寝殿,宫娥随即将殿门关上··秦昭垂下眼,不声不响地在殿外站成了一尊石像··灯烛点起又熄灭,一夜又一天,只有拿药换水的宫娥们匆忙进出,杜越偶尔回首一望,每每都能看到投在殿门上的挺直身影,顾不上细品心中滋味,便又专心投入到用药施针中。
直到这日入夜时分,秦昭猛然听到殿中一阵喧闹,紧接着殿门就被人一把推开,青色身影扑出来兴奋地直接抱住了他,“秦昭,醒了醒了我做到了,他醒过来了”·秦昭微微一僵,转而抱住了他,眼神柔和,“嗯。”
寝殿之内,李延贞终于苏醒,他脸色仍泛着虚弱的白,眼神空茫地盯了帐顶良久,忽然轻声问:“姜昭仪呢”·“回禀陛下,姜昭仪在谋害您时就畏罪自杀了。”
李延贞沉默了片刻,闭上眼长叹了口气,似是累极了,却吩咐道:“罢了,依昭仪之礼好好安葬了她吧·”·陛下醒来的消息连夜传到了苏家,苏世誉总算安下了心,点头谢过了传话宫人。
玲珑拿着琴谱从内屋出来时正看到宫人恭敬离去,奇怪道:“大人还有政务要忙”·她没再穿白裳,换上了一袭绯色衣裙,如云乌发上正是那支红玉银簪,衬得尤为明丽动人。
“一点琐事罢了·”苏世誉接过琴谱翻看,另只手按在桐木琴上试着音律,低回缥缈的调子萦绕而起··玲珑坐在他身旁,低眉入神地听着··苏世誉放下琴谱沉吟了须臾,忽然笑道:“这倒让我想起另一支曲了。”
说罢指下一转,弦音微颤,温软小调如涟漪缓缓荡开··前奏刚一响起,玲珑眼神倏地亮了亮,“这是临安哄孩子睡时唱的调子”她微微闭眼,跟着琴声轻哼,嗓音轻轻柔柔。
苏世誉敏锐地从她语气的惊喜中觉察出了一丝怀念,侧头静静地看了她片刻,轻声开口:“你知道这支曲”·他看到玲珑微微一顿,随即睁开眼笑了笑,道:“奴偶然听到过,就记下了。
大人您是怎么知道的呢”·“我娘是临安人,小时候她唱过,然后又教了我琴曲·”苏世誉拿着琴谱起身,对她笑道:“天色已晚,我就不再打扰了,你早些休息。”
玲珑一愣,跟着他站起身,毫无征兆地伸手就拉住了他衣袖,垂下头轻声道:“既然天色已晚,外面霜寒露重,大人何必辛苦回去,不如留下吧·”··苏世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摇头轻笑:“你明知我心中已经有人。”
“可大人的心上人并未在身旁,不是吗”玲珑道,“大人这般的身家地位,三妻四妾也再寻常不过,何况奴别无所求,只愿倾心侍奉大人。”
“不在身旁,却在心上·”苏世誉笑道,“你的这番情意我心领了·”·玲珑缓缓松开他的衣袖,自嘲似地笑道:“大人何必解释这些,归根到底,不过嫌弃奴是个下贱舞姬,怕玷污了身份吧。”
苏世誉无奈叹了口气,转过身正对着她,“我并未看轻过你,你又何必只当自己是以色侍人,妄自菲薄·”·玲珑定定看了他一眼,忽然上前抱住了他,脸颊贴上温暖胸膛,手还没能揽上却被苏世誉及时握住了腕,力气不重,却让人不得动作。
她顿了一瞬,便退了回去,苏世誉随之松开了手,玲珑低头摩挲着自己的手腕,苦笑了声:“是奴冒犯了,还请大人恕罪·”·“没什么,早点休息吧。”
苏世誉淡淡一笑,抬步离去,他走到门前忽然想到了什么,回过头来,“对了·”·玲珑抬头看向他··“这身打扮很适合你·”·正对上他望来的这一眼满是笑意,玲珑无端心头一动,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苏世誉离开,好一会儿,她才回到妆台前坐下,手探进袖中抽出了一把匕首,锋芒锐利。
玲珑瞧着匕首,又愣怔着抬起脸,忽而看见铜镜中自己带着笑的,她抿着弯起的唇,复又摸了摸头上发簪,半晌,忍不住轻笑出声,将匕首搁在抽屉中··还有些时间,不急于这一时,就容她等等,再等一等。
窗外蓦然下起了雨,密密地打在屋檐下··苏世誉往外看去一眼,廊下灯火摇曳,映出夜色下的风吹雨落,他收回视线,继续对苏白吩咐道:“她是临安人,查这条线索会更快,多派遣些人过去。”
雨声渐渐大了起来,激起泥尘草木的气息,在青石宫道上积出个个水洼,建章宫中灯火依稀·夜沉如墨,雷声隆隆,骤然炸响,漆黑天幕中劈开了一道灼白亮光,白光下一座恢弘宫殿轰然倒塌,土崩瓦解。
雷鸣电闪,大雨滂沱··有人撑伞站在暗处看着,见状满意地转身离去,踩着宫人们尖叫声一步步走远,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滴在肩头,在入冬时节中冰冷刺骨··次日一早,为安稳朝局,李延贞强撑病体上了朝。
朝政上有楚明允和苏世誉在,实则也没什么需要他再商议决断的,李延贞简单问询了一番,便准备散朝了,不料工部尚书岳宇轩忽然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微臣有要事上奏。”
“爱卿但讲无妨·”·岳宇轩直起身,沉声道:“昨夜突降大雨,导致建章宫中的玉堂殿突然倒塌,死伤了数十名宫人·”·李延贞点了点头,叹道:“可惜了,好生处理了吧。”
“这并非是臣所指的要事,还请陛下听臣细说·”岳宇轩道,“昨夜虽是场急雨,但还不到能冲垮宫室的地步,而且偌大宫殿又怎么会如此脆弱臣心中疑惑,便仔细查探了一番,果然发现玉堂殿有明显偷工减料的痕迹,必然是当初有人趁机贪污敛财,敷衍做事。
另外陛下请想一想,既然建造时有问题,难道只会是这一处有问题吗”·不言而喻·众臣低声议论,连连点头··岳宇轩扫视一周,继续道:“依臣所见,当年督建建章宫的于珂于大人嫌疑最重。
于大人对于修建之事可谓是全权掌握,况且建章宫方一竣工,他立即就调任出京了,难免有畏罪出逃之嫌·”·李延贞还在思虑不定,这时御史严烨也站了出来,“臣也有事要奏。”
“爱卿请讲·”·“臣斗胆,弹劾于大人贪赃纳贿,结党营私先不论岳大人所提之事,单是臣手中也掌握了许多于大人的罪证,赃款数目惊人,最重要的是,”严烨顿了顿,“臣敢肯定于大人是在为他人大肆敛财,背后势力盘根错节,恐怕是要涉及众多。”
此言一出,几名官吏不禁微微变色·楚明允神情自若,微微挑了眉梢··而苏世誉也不由多看了严烨一眼,觉得有些奇怪·诸位御史要弹劾官吏,自然可以直禀陛下,但事实上一切折子禀奏都要先交由苏世誉审阅,已成为御史台内心照不宣的规矩了,而严烨此人深谙奉承讨好之道,怎么会突然擅自禀报·“臣认为严大人所言有理。”
岳宇轩接上话,“于大人毕竟只是督建工事之官,职位并不算高,如果不是背后有人支撑,恐怕是不敢如此大胆的·陛下,建章宫是为您所建,偷工减料敷衍了事,这无疑是将您的安危置于不顾,又有如此牵扯,不可不重视”·“爱卿所言极是。”
李延贞想了片刻,看向苏世誉,“既然如此,就辛苦苏爱卿尽快查明,严加处置吧·”·“臣领命·”·“师哥,已经有三个人被御史台带走审问了,恐怕不久就会查到你。”
秦昭语气有些凝重··“哪里来的恐怕,这分明就是冲着我来的·”楚明允漫不经心道,“一个早已离京的小官算什么,不过就是个挑事的引子,想扳倒我才是正题。”
秦昭有些焦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楚明允勾起一丝冷淡笑意,忽然道:“谭敬那些火药的事你查的怎么样了”·秦昭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却也老实答道:“除了我们去的大仓库,谭敬利用职务还有些别的储藏地,那些火药最后搜查出来转交给了兵部,每克都登记在册,没有问题。”
“谭敬和岳宇轩,两任工部尚书,他们职务交接之时,你怎么知道没有疏漏呢兵部拿到的分量,又还不是他给的”楚明允慢声道,“当初谭敬之案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如今看来,谭敬他本身就是个拿来掩护的弃子。”
·秦昭顿悟,“岳宇轩有问题”·“他们攻击我的时机,难道不正是我反击的好机会”楚明允笑意渐深,眼中却无一丝温度,“人一得意了,就难免忘了自己是谁。
你现在立即去查,绝对要把那个人彻底揪出来·”·“是,我这就去查岳宇轩·”秦昭说着往外走去··楚明允叫住他,“再添上一个人。”
“谁”·“我讨厌朝秦暮楚的人·”楚明允抬手抵着下颌,“严烨·”·秦昭了然,点头应道:“明白了。”
书房静了下来,楚明允后靠在椅上,闭目沉思,镂金小炉缓缓吐出缥缈烟雾,安神香的气息悄然融散在空中··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影卫匆忙敲门进来,“主上,御史台的人堵在了府前,要进来搜查。”
楚明允慢慢睁开眼,眼神捉摸不透··府门前果然围着御史台的兵卫,御史中丞站在最前,一眼看到楚明允出现,不冷不热地道:“楚大人倒是教我们好等。”
楚明允扫视而过,“苏世誉呢”·御史中丞眼神闪动了一下,没有立即回答·他刚得到楚明允可能涉案的消息,命人汇报的同时自己就带人过来搜查,不论那模棱两可的口供是真是假,他先搜查一番便是,即便这事与楚太尉无关,也好借机杀一杀这人的嚣张气焰。
御史中丞定了定神,答道:“苏大人还有其他要事处置,拘捕搜查是我所管,还希望楚大人能配合一些·”·楚明允没有作声,唇线紧绷··御史中丞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步上阶,“楚大人这般抗拒,难道是……”·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在他踏上石阶的一瞬间,楚明允身旁的侍从几乎同时拔剑出鞘,直指向他周身软肋。
御史中丞便一步僵在了那里,脸色微微发青,盯着眼前的剑尖,“楚大人,我们御史台是奉了陛下之命彻查此案,你这是公然反抗,要威胁我- xing -命不成”·楚明允终于看向他,冷声开口:“要查我,就让御史大夫亲自来,你算是什么东西”·御史中丞脸色彻底变了,狠狠盯了他一眼,复又看向眼前寒光闪烁的剑锋,压着火气退回了原处,叫过一个下属。
下属得了吩咐,连忙上马飞驰而去··御史中丞视线再度落到楚明允身上,怒极反笑,“楚大人,再怎么说,我们也是同朝多年,您这话说出来,可实在是令人寒心了啊。
还是说做贼心虚,口不择言了呢”·可惜这激将法落了空,楚明允没再看他一眼··两方人就这么默然对峙起来,气氛几乎凝固,最终被奔回的马蹄声打破。
那名下属独自去而复返,凑到御史中丞旁边低声说了什么,只见御史中丞脸色几番变幻,终于难看到了极点·他深吸了口气,近乎是咬着牙冲楚明允行了一礼,道:“下官冒犯了,还请楚大人不要怪罪”然后转头吩咐从属撤回。
“他不肯来见我”毫无起伏的一句问话,楚明允眸色晦暗不明··御史中丞的牙又咬得紧了些,他这般擅自行事,回去定然是要向苏世誉请罪的,极其敷衍地答道:“太尉大人身份尊贵,岂是能随便任人搜查的,是下官草率唐突,还请……”·楚明允无心再听,转身走回府中,影卫收了剑,跟在他身后。
楚明允却倏然停下脚步,站在了庭中··昨夜那场雨后,地上还微有潮- shi -,风穿庭而过带着- shi -冷寒意,吹得他衣袂飘曳·楚明允转头看向近旁的影卫,“把苏家的那个舞姬带过来。”
第七十七章 ·“怎么了”苏世誉放下供词,看向形容狼狈的侍卫··“属下无能,让玲珑姑娘被人掳走了·”侍卫捂着作痛的肩头,羞愧难当。
苏世誉微皱了眉,“知道来人的身份吗”·“是,对方直说了是太尉府的人,而且属下追了过去,最后的确进了太尉府·”·苏世誉闻言一愣,反而更皱紧了眉,目光不由落在供词中那个熟悉的名字上,一时没有开口。
书房门就在这时被猛地推开,苏白大步冲了进来,急声开口:“公子,查到了”·苏世誉抬起头,“确定查明了”·“绝不会错,公子交代要查的几条线最后都汇到一块儿了证据确凿”苏白喘了口气,“不过说出来也挺难让人相信的。”
“是谁”·“西陵王·”·“西陵王李承化”楚明允重复了一声,转而低声笑了笑,“他的直觉倒真是准。”
“主上,首领吩咐属下先回来禀报,他正在处理严烨的事,大概要耽搁一阵·”影卫道··楚明允点点头,抬了抬手,影卫便无声退下了。
他目光不经意扫过跪在厅中的绯衣少女,似笑非笑地开了口:“怎么,听到西陵王,开始慌了”·玲珑抬起脸,对他露出一个困惑的笑来,“楚大人的话,奴听不懂,奴只是不明白大人为何要将奴带来。”
·“你猜是因为什么”·玲珑想了想,谨慎开口道:“奴对苏大人并无二心,苏大人也待奴极好,奴不能背弃——”·后面话音被压成了一声低呼,冰凉剑锋点上她的眉心,沁出凌厉刺骨的杀意,玲珑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楚明允倚坐在上位,单手持剑,轻笑道:“我还没活剐过女人,你不妨来做这第一个”手上微微一动,锋刃破开雪白皮肤,一簇艳红血珠沿着她脸颊滚落。
“大人饶命”玲珑嗓音颤抖,“奴只是一个小小舞姬,即使为大人效力,也做不了什么,求大人高抬贵手”··楚明允不带表情地瞧着她,没有说话。
安静得极为诡异,玲珑胆战心惊,冷汗一层层从背上冒出,只觉他的目光如刀般将她剖开了细细打量,令她无所遁形··压迫感愈积愈重,就在她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身后突然响起了一声惊呼:·“我靠姓楚的你干嘛呢对女人还这么凶,丧心病狂啊你”·楚明允瞥了杜越一眼,收回了剑,复又蹙眉看向玲珑, “怎么看这张脸也不如我,真不知道世誉为什么能看得上你。”
玲珑错愕得答不上话,刚在一旁坐下的杜越顿时欢畅地笑了起来,“原来她就是表哥领回府的那个舞姬啊·”他捧起茶盏兴致勃勃道,“兴许是我表哥特别中意她那支舞呢哎姓楚的,不如你也拜师去学个跳舞,说不定表哥他觉得你特别就把你收了当偏房,往后你和她还能姐妹相称呢哈哈哈……”·楚明允凉凉地斜去一眼,“你皮痒得厉害”·杜越连忙悄悄地往周遭瞟去。
“秦昭不在·”楚明允无情地掐灭了他的期待··杜越顿时收了笑,站起身拍了拍袍袖忽然“啊”了一声,“我想起来我药庐里还熬着药呢,先走了,不用送”言罢扭头就跑,椅子还没来得及暖热。
在他背后厅中彻底静了下来,楚明允也没再理会玲珑,眉目低敛着顾自出神,素白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桌案上,空落落的轻响··玲珑垂着头,隐约觉察到他是在等什么人,一颗心仿佛悬在半空没个着落,煎熬无比。
不知等了有多久,玲珑膝盖跪得麻木发疼,忽听到上方的楚大人停下了敲击的手,有脚步声自远而近地从身后响起··一步一步,宛若踩在她心头,玲珑顾不得许多,回身看去,面上满是惊喜,“……大人”她情不自禁想靠近,伸出的手来不及触上一片袍角便有长剑凭空落下直插入地,将手上动作截了个干净,冰冷的声音自上位传来:·“哪个允许你碰他了”·指尖一颤,终是缓缓收了回来。
玲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去,发觉那位太尉大人的目光早已不在自己身上··苏世誉在落剑之际就已停步,站在离玲珑几步远的地方,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浅淡笑意,“楚大人。”
楚明允以手支颔,定定地瞧着他,“你是来带走这舞姬的”·苏世誉看了一眼旁边的绯衣少女,不答反问:“楚大人觉得呢”·他低笑一声,起身走至苏世誉面前,“可我打算杀了她,你舍不舍得”·苏世誉神情淡淡,“我舍得如何,不舍得又如何”·“你若是舍得,我就杀了她。”
楚明允紧盯着苏世誉,不放过他任何细微神色的样子,“你若是不舍得,那我就剥下她的皮,放干了血,再一点点抽筋剔骨·”·玲珑闻声悚然一颤。
苏世誉对上他的眼,沉默片刻,最终避开视线毫无波澜地开了口:“不过是个刺客罢了,楚大人若是在意,我不带走也没什么·”·他话音方落,玲珑整个一滞,生生凝固了般,娇怯慌乱的神情从脸上悉数褪去,她缓缓抬眼看向苏世誉,轻声问道:“大人是何时知道的”·苏世誉尚未开口,楚明允就先一步冷笑出声,“御史大夫谁都不信,怎么可能不去查你底细”·玲珑恍若未闻,依旧看着他,“何时知道的”·苏世誉侧身正对着她,“当- ri -你献舞之时,我便猜到了。”
那明丽的面容便瞬间变得苍白,玲珑深深地低下头,抬手轻抚过自己的鬓发,手指颤抖地几番摩挲·她的眼神骤转狠厉,拔下红玉簪子猛地起身扑向苏世誉,以一种绝顶刺客所拥有的速度与力度,孤注一掷猝然发难,极快极狠。
眼前只见得光影一闪,发簪断成两截摔到地上,玲珑跌俯于地,捂着胸口咳出大滩鲜血·苏世誉身形未动,只抬手以腕挡住楚明允的手,将那杀招拦下了一半··楚明允侧眸看他一眼,忽而勾了勾他的手指,见苏世誉没反应便直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缠再扣紧,拉到自己心口前的位置。
苏世誉眸光微动,转而尽敛心绪任他动作,看向了地上的人,“据我所知,你还有个多病的妹妹,是为她如此拼命的吗”·玲珑眼前一阵发黑,混沌中挣出的一丝清明在捕捉到那个称呼时慌恐了起来,“大人,求您不要……”·“她没能撑过霜降后的天,走的时候还睁着眼睛,也许是想见你一面。”
苏世誉低眼看着她,叹了口气,“西陵王送你来时,没有告诉你吗”·她僵在那里,良久良久,落下一滴泪来··“西陵王只告诉我,最迟三月,他要大人您命绝。”
玲珑缓缓道··苏世誉皱眉思量,玲珑看了眼他与楚明允交握的手,沾满鲜血的手不觉攥紧了衣裙,将绯色浸染得浓艳淋漓,她苦笑着喃喃自语:“……是不是白衫,又有什么差别呢”·苏世誉闻言沉默了一瞬,笑了笑道:“很适合你。”
玲珑怔怔地仰头瞧着他,忍不住也笑了,泪却愈加止不住地滑下·她对着苏世誉跪下,以极其郑重的礼节向他叩首,哽咽带笑地道:“玲珑今生没有这份好福气,若有来世……愿为奴为婢终生侍奉大人左右”言毕旋身撞上厅柱,一片血色绽开。
沉默随着鲜血蔓延开来,守在厅外的青衣婢女自觉上来收拾尸首,打扫干净后垂首等着楚明允吩咐该如何处理··他们交谈的过程中楚明允一直低着眼,一寸寸抚过苏世誉的掌心指节,专注得如同世间再无别物。
直到苏世誉想抽回手,他陡然加重力气握得死死的,头也不抬地对婢女冷声吩咐:“出去·”·待到婢女全都惊慌退下,他才抬起眼看向苏世誉,“死了,心疼吗”··苏世誉眸色深敛,缓声道:“为了杀我她体内种有剧毒,便是没有今日也活不过三月,如此也算少了些痛苦。”
楚明允不带语气地笑了声,问:“那我呢”·苏世誉愣了一下,转而淡淡一笑,“楚大人何必自降身份与她相比·”·“在你眼里,不都是一样的吗”楚明允上前一步,几乎呼吸可触的分寸之际逼视进他眼底。
苏世誉不禁退后一步,距离还没来得及拉开,却反倒像是彻底惹怒了楚明允般地被一把扯入怀中,下意识的挣脱动作遭到强硬的压制,最终被死抵在背后的柱上··拥着自己的手臂紧得像是禁锢,像是要勒入血肉,苏世誉卸去力气任由他抱住,看不见他的脸,只有低低的声音贴着耳廓响起:“那她又碰过你哪里……”楚明允的手指冰凉,抚过他耳后颈侧,沿着他肩线脊背一寸寸往下,一字字问在他耳中,“……这里……还是这里”·分明隔着层衣衫,却如同明火贴着肌理,灼得他颤栗难止。
苏世誉按住他还要自腰腹游走而下的手,语气里终于忍无可忍地带出了点情绪,“我和她不是那种关系·”·楚明允反握住他的手,侧头轻轻吻过他脸侧,“生气了”·“……”苏世誉叹了口气,平静道:“没有。”
他长长地“哦”了一声,语调上挑,尾音似是带笑,楚明允道:“究竟是你的脑袋是石头做的,还是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苏世誉闭上眼,头微仰靠上朱红厅柱,默然不应。
楚明允一点点收紧手臂,却仍是不够,仍是不安,连心跳都嫌太冷,想将怀里人填进胸膛才补得上的空·他不自觉地厮磨着苏世誉的侧脸,垂下眼眸,低如耳语:“有时候我真恨不得干脆把你囚起来,管你怎么运筹帷幄深藏不露,挑断你的脚筋手筋,用铁链锁起来,你若敢想别人就把你做的只记得我的名字……”语气一分分加重,话至末尾已有了狠戾之意,他却忽然顿了顿,再抱紧一些,低头将脸埋在苏世誉的颈窝,声音也无端多出几分委屈难过似的,“……可我又舍不得。”
如何都舍不得,连见你皱眉也觉得是我的罪过··“世誉·”·“世誉·”·楚明允一声声念着他的名,一点点沿着他的颈侧吻过,“我很想你,很想见你,想你想得快要疯了。”
话有多缠绵,痛有多辗转,根本压抑不能··他视野所不能及的地方,苏世誉缓缓抬起手,像是也要将他揽入怀里,却最终在触及他衣袍的瞬间放下了,如同失去满身力气。
“我始终猜不透你的想法·”苏世誉轻声道··“……这句话该是我对你说·”·苏世誉稍作沉默,俄而缓缓睁开眼,“建章宫敛财勾结一案我可以当作不知道。”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这是底线·你也清楚这是死罪,往后还是收敛些·”·楚明允瞬间僵硬,攥着他肩臂的手发紧,半晌后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开口:“苏世誉,你觉得我是为了这个才要见你的”·他听到自己声音散在沉默里,听到厅外的流风摇曳声,轻轻细细地传进厅堂。
又一次的没有回答·这便是回答··楚明允松开他霍然转身,深吸了口气,抬手按着眉心冷笑出声,“几百万两,一句话就不计较了,你还真是大方啊。”
苏世誉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眸中万般心绪浮沉不定,末了化作一个淡而无味的笑,抬步转身离开··良久后楚明允放下手,回身望去,庭中正是寒岁里的初梅落雪。
隔日早朝,楚太尉称病未到··楚党中已经有三四人被收押到御史台认了罪,众臣心里琢磨,隐约觉得这桩案子跟这太尉大人也脱不开关系,眼下楚太尉偏巧又病了不上朝,莫非是真摆不平这一遭了彼此几个眼神交流,到底还是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旁观。
天子登殿就座,只见苏世誉出列跪下,双手过顶呈上了一份文书··“爱卿决定结案了”李延贞边翻看着边问··“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苏世誉道··一句话掷地有声地砸懵了文武百官,李延贞也着实愣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爱卿何出此言”·“臣办事不力,未能查出此案主谋。”
苏世誉眸光暗下,“而御史严大人昨夜在府中意外身亡,他所掌握的证据线索随之隐没无踪,臣遍查无获,无奈之下,只得仓促结案,于心有愧,恳请陛下责罚。”
“罢了·”李延贞合上文书,笑道,“不是已经揪出许多要犯了吗,也足以惩戒了·爱卿这般辛苦,何必再苛责自己”·苏世誉置若罔闻,“臣有罪,求陛下责罚。”
李延贞困惑不已,看着苏世誉跪在殿中,敛眸平静,却紧皱着眉,透着不容动摇的坚决·李延贞看了他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兵部侍郎许寅下朝后没有回府,而是立即驱车去了太尉府。
书房中秦昭接过楚明允递来的名册,忍不住问道:“这些人死了就行了”·“哪里那么容易,”楚明允笑了声,“要看你动作能不能快过他们开口,还得不让人起疑心。”
秦昭正要开口,门外就传来了婢女的叩门声:“大人,兵部侍郎许大人来访,正在前厅等您·”·“要拿我归案的人还没来,他下了朝不回府过来干什么”楚明允眼也不抬,“懒得见。”
婢女低着声道:“说是您手段高明,来祝您早日扫除苏党的·”·“……怎么回事”楚明允眸光一凛,“叫他过来。”
·秦昭将名册收好,眨眼间从暗门离去··不多时许寅就到了,难掩喜色地行过一礼,不待楚明允多问就自觉将今早朝廷上的事详细讲了,末了还忍不住纳闷,“……说起来这苏大人也真是奇怪,自己辛辛苦苦忙案子就算了,最后陛下明明都满意了,他倒还非要给自己找罪受。”
他顿了顿,笑了起来:“当然,无论如何,都是要恭喜大人您的”·许寅并不确定楚明允与建章宫案是否有牵扯,但他确定一点:此案如此了结,朝中风言风语已经隐秘地起了,毕竟这样一个除去楚明允的大好机会,苏世誉却非但没有动他分毫,反而把自己给了搭进去,有人猜测这会不会正是苏家衰颓的征兆,楚苏两党分庭抗礼的局面或许从此就要变了。
许寅说完便等着楚明允发话,等了许久也不见动静,抬眼看见楚明允正把玩着手中的什么物事在出神,他不禁疑问出声,楚明允才不带语气地开了口:“苏世誉怎么样了”·“大人放心,罚俸半年,禁足了七日,可算是苏家前所未有的耻辱了。”
许寅笑着又补充道,“而且下官来前,还有几个苏党官员托我替他们问候一下您的病情·”·楚明允缓缓抬起眼,冷笑道:“告诉他们我还死不了就行。”
他稍仰头后靠上椅背,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示意对方离去··许寅察言观色,看得出他心情不佳,识趣地告辞走了··一室静默,楚明允举起手里被体温暖热的玉佩在眼前,盯了许久,慢慢握紧了。
第七十八章 ·而后七天,果真都没有苏世誉的踪影·直到禁足期满,楚明允才终于在朝堂上见到了他··苏世誉立于右首,一如既往的敛眸温雅模样,楚明允瞧着,却总觉得他似是又清瘦了些,一线利落勾出颔骨轮廓,又浅浅收笔于分明颈线。
下朝时李延贞叫住了苏世誉问话,楚明允独自走出宫门,脚步微顿,然后沉默地倚上了朱红宫墙··长安城愈发冷了,彤云低压,青松瘦密,寒风中又飞起小雪,莹莹碎碎地落在他肩上,晕开一丝- shi -冷,楚明允浑然不觉般地出神,目光似落在遥不可及之处。
不知等了多久,楚明允才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还未及转头,寂静中突然响起了一个柔亮的声音:·“苏哥哥”·不知从哪儿出现的少女飞奔迎上,踮起脚撑起一把蟹青的伞,挡住了风雪,也遮住了伞下的人,只能看见一身衣白如雪。
楚明允微一蹙眉,随即认出了她是当初襄阳城中的那个琴师··那边澜依不经意地转过头来,正看到了他,忍不住愣了一愣·苏世誉见她神情古怪,接过她手中的伞抬高了,随之望了过去,白绒绒的一片雪地上足迹隐约,朱红宫墙上一抹水痕,却空无一人,“怎么了”·澜依回过脸来,犹豫着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
苏世誉也不多问,转而道:“你怎么忽然入京了”·“公子,”澜依压低了声音,“出事了·”·苏世誉环顾一眼,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直到回府进了书房,他才边拂落衣袍上的雪,边开口:“让你不得不亲自进京来报,片刻不敢耽误地等在宫前,看来是件大事”·澜依开门见山地问:“公子,陛下不久前真的中毒昏死了吗”·苏世誉动作一顿,看向了她,“你从何得知的”·“所以说是真的了”澜依神色有些凝重,“前几日我在洛阳停留,碰巧被请去为一场私宴抚琴,在场的除了我只有两三个客人。
他们后来喝的多了,忘了避开我,我听他们谈话内容才知道为首的居然是河间王的相国元闵,也是他们谈到陛下中毒的事·”·“此事我立即封锁了消息,朝中的知晓的人都极少,远在封国的他们怎么会知道。”
苏世誉沉吟,“难道他跟西陵王也有所牵扯,还是诸侯要联合起事”·“我看不像要起事,”澜依摇了摇头,“元闵言语中都是担忧,而且我听话里的意思,是得到了秘密消息说朝廷怀疑陛下中毒是诸侯们搞的鬼,要派兵讨伐,彻底清理了他们。
公子您知道,自从推恩令后,诸侯国土四分五裂,嫡子和庶子相互斗争芥蒂,早散成一盘沙成不了气候了,河间王知道朝廷有削藩的意思,害怕这次真要全杀了他们·”·苏世誉微皱了眉,“朝廷并没有要讨伐诸侯的意思,他们得知的消息,只怕是有人刻意散布的。”
“还有,公子,不止是河间王得到了消息,元闵提到他这次来探风头,也是替好几位委托河间王的藩王来的,压力极大,如果事不成,根本无颜回去·”·“事不成”苏世誉眸光微敛,“要成什么事”·“这个就不知道了。”
澜依道,“元闵好像有些畏惧,提到的几句都很小心避讳·”·苏世誉思量半晌,叹了口气,“我会多加留意的,辛苦你了·”·澜依笑了,“公子客气……”·这时苏白突然推门而入,“公子,工部尚书岳……”他一眼看到澜依,话音陡转,分明眼中惊喜,却强压着弯起的唇角:“哎,你怎么来长安了”·澜依瞥了他一眼,随即移开视线轻哼了声,“反正不是来找你的。”
“谁稀罕你找我啊,”苏白语气嫌弃,“不是我说,你是不是又胖了”·澜依刷地扭过头,瞪大了眼,“瞎了你的——”·“你们两个等等再吵。”
苏世誉有些无奈,看向苏白,“怎么了”·苏白忙收回视线,“岳大人在酒楼设宴请公子您过去·”·“有说所为何事吗”苏世誉问道。
·“没有,只说希望您务必过去一趟·”·满城飞霜,青砖黛瓦衬着白雪纷扬,如一卷写意水墨,天地间的喧嚣仿佛被风声吞去,在城门处尤显寥落,偏街的一间酒楼更是沉寂到了极致。
大堂无一客人,店家也退避无踪,楼梯两侧守着黑衣影卫,楼上仅有的雅室里有两人相对而坐··面容斯文的中年人将木盒放在桌案上推了过去,“请·”·素白手指松开青瓷酒壶,楚明允漫不经心地伸手掀开木盖,满盒的赤金烁烁,他没什么表情地又合上,“元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河间王的相国元闵笑了笑,“我们的一点心意,聊表诚意。”
楚明允重又握上酒壶,顾自添了满杯,“我听不明白,不如有话直说”·“楚大人果然爽快·”元闵顿了顿,慎重开口:“在下是奉我王爷之命前来,还望危难之际,楚大人能出手相助一把。”
·楚明允似笑非笑地瞧他,“你要害我”·元闵神情一僵,“……大人这么说,看来我们所得的消息是真的了。”
他长叹了口气,“既然大人与我都心知肚明,那我就直说了,王爷之忠心日月可鉴,若因小人之罪而受牵连,实在令人痛心·”·“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如今天下谁人不知,兵权尽在您的掌握之中,谁的话也比不过楚大人更能让我们安心的了。”
元闵道··“你想要我保你们,可这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楚明允指腹摩挲过杯盏,“再说了,你说忠心就是忠心了吗,无凭无据,要让我怎么信你”·元闵直看向他,“楚大人想要什么”·楚明允轻轻笑了一声,慢慢掀起眼帘,“我要你们封邑中的兵权,舍得给吗”·元闵坐姿瞬间绷紧,双手紧握在一起,一时没有回答。
将酒饮尽,又添一盏,楚明允慢声道:“这不就是证明你们忠于朝廷的最好方法吗反正兵权也早被子嗣分散了,手里死抓着那可怜的一点,什么都做不了,除了图个安心有什么意思呢”·元闵心中激烈争斗,尝试着开口:“楚大人……”·“我只要这个,”楚明允打断他的话,竖起食指贴在唇边,似是有些醉意地微眯起眼,“我不喜欢讨价还价,舍不得,就走,我可以当你没来过。”
元闵猛地沉下心,反问:“那楚大人要拿什么来保证自己呢”·言下之意已是妥协,楚明允笑道:“简单啊,兵权在我手上,你们就是与我休戚相关了,还不足够让元大人放心吗”·元闵神情几变,最终起身向他行了一礼,“既然如此就劳楚大人费心了,为免被人撞见,我不久留了,回去后我会禀明王爷的。”
楚明允偏头笑了,“不送·”·元闵告辞离去,脚步声消失在了楼梯尽头·楚明允又拿过一壶酒,随手挽起风帘,冷风裹着细雪顷刻涌了进来,激得人稍清明了些,“出来吧。”
他身后一声响,想方才元闵面对着帘幕那么久,却最终也没发现其后藏了个隔间,赵恪靖从中走出,“主上·”·“过几日我会找理由把你调出长安,你来接管河间王的兵权,不过也不用太急,当时消息不止放给了河间王一个,其他诸侯王眼下是在观望,用不了多久也会如此,这些都交给你了。”
“是,”赵恪靖道,“可是西陵王恐怕不会交出兵权的吧”·楚明允举杯一饮而尽,才笑道:“我为的不就是他吗到时其他藩王都舍了兵权,剩他一个岂不是显得很奇怪”·“若是给了,他还拿什么来斗可若是不给,我就能以朝廷之名、诸侯结盟之名伐他。
难抉择呢,没关系,我给他时间好好想想·”·赵恪靖点点头,他们这几句话间楚明允又已经喝了不少酒,他迟疑开口:“主上您……”·“没事就回去。”
楚明允截断他的话··赵恪靖咽回了话,恭敬告退··阁间里只剩他独坐伴酒,楚明允闲散偏头,视线漫无目的地落在了楼外覆雪的长街上,落雪若飞絮因风起,盈满眼帘。
一片皓皓之白中忽而有个黑点驶近,在他对面的酒楼前停下,有人撩帘下车,身形如芝兰玉树··楚明允握杯的手不由一紧,再移不开眼,盯着他步入酒楼,须臾后,身影复又出现在恰好相对的雅间中。
与他交谈的人被挽起的风帘遮住了身影,不知说了些什么,他蓦然抬眼望了过来,顿时愣住··楚明允没有移开视线,隔着纷雪长街与苏世誉遥相对视··他忽然觉得连日来层累堆叠的压抑心绪,借着清冽醇酒,终于在这一眼间滚烫烧起,无声灼烈到将肺腑都焚成寸灰,辨不清什么情绪,只剩下空茫茫的痛。
然后他看到苏世誉身后走近了一个娇俏少女,风帘忽而落下,生生截断了视线··苏世誉倏然回神,将目光移回到一旁的放下帘幕的岳宇轩身上,“抱歉,岳大人方才说什么”·岳宇轩抬手示意了屋中的另两人,笑道:“受人所托,苏大人可不要怪罪我。”
苏世誉转身看到了少女和她身旁有些局促的中年人,叹了口气,对中年人道:“承蒙项大人如此青睐,只是我也早已向你表明了无意成家,还是不必在我身上耽搁了,请另择贤婿吧。”
“苏大人哪里话,”项大人愈发尴尬,拉住女儿在苏世誉身旁坐下,“只是想请您吃顿便饭,吃顿饭罢了”·少女也羞涩地冲他点了点头,模样乖巧极了。
苏世誉不好再说什么,却禁不住又看了眼厚掩的帘幕,心不在焉了起来,思绪翻涌着尽是楚明允沉默看来的神情,还有……那散乱满桌的酒盏···酒菜陆续上齐,项大人正冲女儿使着眼色,苏世誉毫无征兆地起了身:“实在抱歉,我忽然想起还有要事,先告辞了,改日定回请两位大人赔罪。”
“哎等等,苏大人……”项大人惊诧站起要拦,苏世誉对他微一颔首,随即快步离去了,他呆了一下,又着急地看向岳宇轩,“岳大人您,您不是明明说有机会的吗苏大人怎么就这么走了,您怎么也不帮忙说点什么……”·岳宇轩撩帘向外,看到茫茫雪中苏世誉穿街而过,他回头对项大人笑了笑,没有答话。
楼里安安静静,守在楼梯两侧的影卫一动不动,视若不见地任由苏世誉踏入了阁间··门关上时发出一声轻响,苏世誉不由顿下了脚步·楚明允单手支着头,循声看向他,缓缓勾起了唇角,眸光潋滟,似醉非醉的模样,“站那么远做什么,怕我吃了你不成”他向苏世誉伸出手,掌心摊开向上,露出一截素白手腕,他嗓音低哑,声音沉沉地道:“过来啊——”·苏世誉收回目光,走向桌案另一旁将帘幕放下了,寒风飞雪被掩去,屋里总算有了点稀薄暖意。
他顿了顿,又拿开了楚明允面前的酒,指腹触及壶身上一片冰寒,才发觉酒居然是凉的,苏世誉微皱了眉,终是无奈叹了口气:“冬日凛寒,冷酒伤身·”·楚明允瞧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慢慢地收拢,像是握住了什么虚无的东西。
他放下手笑了,尾音微微上勾,“你现在同我算什么关系,还要来教训我”·“谈不上教训,即便你不爱听,但还是……”·“我在闹别扭。”
楚明允打断他,“真看不出还是假看不出,苏世誉你是傻的吗”·“……”苏世誉一时答不上话··楚明允把玩着空了的酒盏,低下眼不再看他,“你甩了那边过来,就只为了说这个”·苏世誉叹道:“是。”
“这算什么,对同僚的关怀”楚明允冷笑了声,话音一顿,忽又低声道:“你没什么想对我解释的吗”·苏世誉困惑,“解释什么”·楚明允扬手将酒杯摔了出去,砸在地上一声爆响,刺在人耳中。
他慢慢地抬起眼,定定地盯着苏世誉,“为什么”·他猛地站起,却身形不稳地晃了一下,苏世誉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楚明允反手死死攥着苏世誉的手腕,一字一顿地继续:“为什么不杀了我”·苏世誉陡然怔住,看着楚明允固执地瞧着自己,眉目都紧蹙着,“为什么不杀了我”·一腔酸涩淤在心口,就快要喘不过气来。
他做不出毫不在意的冷淡样子,没了面对元闵时的尽在掌控,没了冷静从容,只能丢盔卸甲地站在他面前,无比压抑却偏要不依不饶地追问:“你心里既然没有我,那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要替我瞒下来”·“为什么”楚明允直视着苏世誉,眸色深深,似是想看进他眼底心底,瞧个清清楚楚,“你身手不差,若不愿意谁能强迫得了,我抱你吻你的时候机会数不胜数,你为什么不杀我,你若心里没有我为何不直接将我这个乱臣贼子杀了干净”他步步紧逼上去,不待苏世誉开口忽又冷笑了声,语气- yin -狠入骨,“还是说只要容色尚可投怀送抱的你皆是来者不拒我是谁根本就无所谓”·“……你冷静点。”
苏世誉放缓了声音··“我这容色你可看得上”楚明允抓住苏世誉的手,握着便沿自己的衣襟探下,“我再投怀送抱你还要不要”·苏世誉连忙收手,却被楚明允攥得死紧。
他衣袍被扯得松垮,衣襟敞开落在苏世誉眼底一片白皙胸膛,掌下贴着的肌肤发烫,心脏在其下跳动得暴躁··楚明允再上前一步,与他额头相贴,一字字道:“你要不要”·苏世誉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楚大人……”·“苏世誉”楚明允恨声打断他,松开对他手的钳制而掐上了他的下巴,“你难道当真是无血无泪,无心寡……”·苏世誉扬手打开他的手转而又遮住他的眼,另只手攥紧了他的衣领旋身将他压在身后墙上吻了上去。
楚明允骤然僵住,一动也不能动,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外面的风声落雪声,一切知觉都离他而去,只剩下唇上逐渐加深的触感··苏世誉是用了实在力道将他压制着的,手指就死死卡在他锁骨下,他甚至从中隐约读出了一丝火气,可苏世誉的吻却是截然相反的,是极致的温柔与耐- xing -。
唇上的细细厮磨辗转,舌间的纠缠缱绻,一点点舔舐,像疼惜安抚,将他将近崩溃的纠葛情绪连同口中的清冽酒气一并吞咽··忍无可忍爆发的何止他一个,谁能想到御史大夫竟也会这般不顾后果,不知道要如何收场,只知道彼此的关系,注定是要纠缠不清了。
苏世誉也闭上了眼,几乎放空了自己,什么也不再去想,只专注于亲吻这个再熟悉不过的人··仿佛流云聚散花枯成灰那么漫长,苏世誉松开他平复呼吸,眼神隐忍无声。
楚明允不知沉默了多久,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极轻极低地问他:“……你在可怜我”·“冷静下来了”苏世誉道。
楚明允拉下他遮住自己视线的手,已然红了眼眶,却仍旧定定地瞧着他··苏世誉愣了一下,有些无措,“你……”·“世誉,”楚明允抬手揉了揉眼角,“你刚才撞到我的头了,疼。”
“……抱歉·”·“呵,逗你的·”楚明允笑了笑,顿了一瞬又问:“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苏世誉放开手退后一些,看着他道:“你醉了。”
·“……是·”楚明允靠着身后的墙,抬手按了按额角,“我醉得厉害·”·“究竟喝了多少”苏世誉温声问道。
楚明允迷茫地想了半晌,“不清楚·”·苏世誉看向散乱着一堆空酒壶的桌案,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你来这么偏僻的酒楼里,又清空了旁人,是要做什么,只有你一人在这里”·但此刻醉意汹涌地窜了上来,楚明允昏昏沉沉地全然没听进去他的话,顾自按着额头‘啧’了一声,蹙着眉道:“头疼。”
“……”苏世誉终于无奈地笑了,“吹风饮冷酒,活该你头疼·”话虽如此,他却凑近了些,抬手按在楚明允太阳- xue -上轻揉,“别动。”
许是真的醉得深了,楚明允安静地低敛着眉眼,良久忽然握住苏世誉的手,轻而微哑地叫他,“世誉,我……”余音模糊在唇间,他眼眸彻底合上,直直地倒在苏世誉身上。
苏世誉及时抱住了他,低眼看去,他分明睡得深了,却仍眉头紧蹙·苏世誉静静地看了楚明允许久,末了无声地叹了口气,弯下腰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当守在楼下的影卫见到这样的两人时,终于忍不住露出了复杂的神情。
苏世誉动作轻缓地将楚明允放在了车里的软垫上,临走前蓦然想起什么,回身凝视着他淡淡一笑,对两旁的影卫道:“如果他醒来后忘记发生了什么,就不必告诉他了。”
两个影卫对视了一眼,才应道:“是·”·第七十九章 ·苏世誉回府后为自己倒了杯茶,然后对着满杯氤氲水雾思索了起来··毕竟楚明允这种- xing -格,风雪天出门只为了喝酒是不可能的,更何况还选在偏僻的城门附近,清空了旁人,只留影卫看守,倒像是为了与谁密会。
这个念头刚起,苏世誉陡然神思一凝,察觉到了另一件事:·那为何他会恰好在那时被邀请了过去·项大人即便想为女儿说亲,可城中酒楼多不胜数,哪里都胜过那间偏僻的,他们又为何会恰好选在了与楚明允正相对的位置·巧合一旦多了,就难免显出人为雕琢的痕迹。
千头万绪交织错杂起来,汇成茫茫迷雾一片,倏然有一线灵光无端涌入脑海,分山劈海般将纷乱思绪涤荡一空,顿时灵台清明··他想起了在寿春时梁进下药的事。
那晚梁进的举动着实是目的不明,毫无益处,苏世誉百思不得其解,而后随着人死案结,也就渐渐放下了·可如今骤然忆起,苏世誉不由自主想到了另一种情形:·若是他被下药后无从挣脱,果真遂了梁进的愿,陷入了舞姬们的温柔乡,那楚明允恐怕就要在他房中空等一晚了。
再有今日设宴说亲正好撞在了楚明允眼前··如此一联系想来,与其说是什么- yin -谋算计,倒更明显是在挑拨他们两个的关系,而且还清楚他和楚明允之间并非简单的同僚。
那样的人,除了一个不见踪迹的李彻,其他都已经死在了淮南··楚明允当时怀疑李彻就是当初极乐楼里的慕老板,但也只是猜测,然而在他们碰运气地拿铜符出了寿春城时,几桩案子间的纠葛牵扯就已无需多言。
西陵王李承化既有谋逆之意,代他打理淮南的李彻不可能毫不知情,而与李彻共事相处的韩仲文又怎会毫无瓜葛·韩仲文承认过淮南王留下了余党,而以西陵王的女干猾,起事作乱的也绝不会是他自己的人,若真是如此,便意味着他和淮南王早有私下勾结。
苏世誉猛地捏紧了茶盏,刹那间犹如云破月明,水落而石出,一切的前因后果终于衔接拼合了起来:·最初假宋衡一案地牢败露,使得他们有了防范之心,西陵王便利用谭敬、苏行两大案、陈思恒之口、姜媛籍贯与穆拉和之死,千方百计地将祸水引向淮南王,又在苏世誉见到淮南王前抢先灭口,然后李承化明面上从朝廷得了淮南封地,暗地里还以盟友之名收编淮南残党,其后再兴淮南叛乱,将淮南叛党交给了郡守韩仲文,请君入瓮般如愿引来了楚明允和苏世誉,阖城杀之而不得,便故伎重施,将韩仲文一家灭口,把淮南的实权收归囊中。
每一步无论成败,都于他有益,这般机关算尽,心思不可谓不深沉··只可惜这些终究是推断,再缜密合理也无用,以玲珑为线索暗地查到的消息亦作不了呈堂证供,在没有确切实证前,仍旧拿西陵王没办法。
更令人担忧的是李承化又渗透朝堂到了怎样地步,这一步的棋子究竟是项大人,还是那位岳大人·清茶已经凉透,苏世誉仍是慢慢饮尽了,他长叹出一口气,然后叫来了管家苏毅,吩咐去留意着那两位大人的行踪。
苏毅应声领命,苏世誉顿了顿,又补充道:“再派人去盯紧河间王那边,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即回报·”·赵恪靖外调出京的文书很快就批了下来·寻常军务上的事,楚明允基本是一手遮天的,况且赵恪靖所处的也并非什么重要职位,此番外调并未能引起谁的注意。
太尉府中,赵恪靖双手接过信件,粗略翻看了一遍,忍不住感叹:“这些藩王这么快就跟着交出了兵权,您的计划果然厉害·”·“他们是交了,可李承化那边还没动静呢。”
楚明允将调任文书也递了过去,不经意瞥见他的神情,又道:“你想等年后再启程也行,多晾他们一阵也没什么·”·赵恪靖感激一笑,“多谢主上。”
他不多耽搁就要离去,楚明允忽然出声叫住了他,“对了·”·“主上请说·”赵恪靖转过身··楚明允一手按着额角,“见元闵的那天,我是怎么回府的”·“属下并不知道,您吩咐完事情就命我离开了。”
赵恪靖有些讶异,“出什么问题了”·“你早就走了”楚明允微微蹙了眉·他次日醒来就在自己房中,只依稀还记得跟元闵谈妥了事情,其余的只剩大醉过后的头痛欲裂。
·“您既然不记得了,或许可以问问其他人”赵恪靖道··楚明允不在意地放下了手,“算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事·”·越近年关,时日越逝如流水。
除非有心接触,太尉和御史大夫实则没有太多交际,二者各司其职,即便是御书房禀事,也并非时常能遇见的·眼望飞雪一天大过一天,霜白满檐,转眼就又是除夕。
杜越从晚饭时就不住地探头探脑往外瞅,直到天色深透,终于忍不住跑去廊下张望了起来·秦昭问道:“你在看什么”·“看我表哥啊,”杜越头也不回地答,“都这么晚了,他怎么还没过来”·楚明允不觉抿紧了唇角,垂下眼一言不发。
秦昭看了他一眼,走到杜越身旁,“坐回来吧,他不会来·”·“表哥今年不过来,为什么”杜越猛地回头,“他在府里也就一个人,干嘛不像去年那样过来”·秦昭无言以对。
杜越又看向厅中,“哎姓楚的,你不是对我表哥有意思吗,你干嘛不叫他来”·楚明允低眼剥着金橘,没有答话··于是杜越目光在楚明允和秦昭身上莫名其妙地徘徊了一番,嘟囔着就转身要走,“你不叫他那我去……”·“杜越,”秦昭忙拉住他,“他不会过来。”
“你……”杜越气结,就要把袖子扯出来,“那我自己过去陪他行不行”·秦昭直接紧握住了他的手腕,默不作声地盯着他,态度明确坚决。
杜越一对上他的眼神就败下阵来,暗自挣扎了一会,转身走回厅里直接坐在了楚明允旁边,摆足了架势,“姓楚的,我跟你谈谈吧·”·楚明允全神贯注地剥着手中橘子,并不理他。
“我靠跟你说话呢”杜越忍不住抬脚要踹上去,楚明允这才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他默默又收回了脚·然后杜越发觉不对劲,楚明允眼角狭长,眉目低垂时显出点若有似无的- yin -影,艳丽中偏透着一股冷肃,他盯了半晌,后知后觉地明白不对劲在哪儿了。
楚明允这时像极了他十五岁刚到苍梧山时的样子,没有似笑非笑的神情,没有挑事欠抽的言语,不声不吭地沉默到杜越还以为他是个哑巴,任旁人怎么说话他都不理睬,一双眼眸映出天光云影,石潭清泉。
·思及此,杜越重重地叹了一声,看了眼身旁的秦昭,正正经经地起了话头:“你跟我表哥可算闹崩了”·“……”秦昭觉得这句话一点也不正经,可见杜越认真地板着脸,只好配合地继续旁听。
他知道楚明允不搭理他,索- xing -也不在乎了,“不是我说啊,我表哥那么好的脾气,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他跟谁生过气,能跟他闹崩,你也真有本事,这点我服……”·秦昭忍不住咳了声,“杜越。”
话被打断,杜越干脆又酝酿了会儿,才道:“我到长安这么久了,也不是没听过你的名声,前阵子还有那么多官兵堵在门口,我也不傻,是兄弟就坦白说,你是不是想搞什么,我表哥是不是因为这个跟你翻脸的”·秦昭不由心头微紧,却见楚明允依旧不为所动,没有开口的意思。
身旁小炉中炭火噼啪轻响了一声,杜越又长叹了口气,“你说你没事瞎折腾个什么百里师傅是不是一开始跟你说过他的剑从不教人复仇虽然我不知道你后来怎么糊弄他的,也不知道你想复什么仇,可是何必呢姓楚的,你看你现在过的多好啊,当了个这么大的官儿,多少人害怕你,要吃有吃要穿有穿,还这么有钱,你不能不报仇吗,这样也不至于跟我表哥闹成这样,就不能放下吗”·“不能。”
楚明允终于开口,干脆果断··“为什么”杜越不能理解,“你……”·“若是为了快活享乐,我大可不必走到这一步,我就该死在十三年前的凉州城。”
楚明允不带语气道,“死在马蹄下,死在乱箭里,或者也被吊在城楼上,都好,我何必要活到现在”·杜越愣了一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急忙劝他,“你说那时候打仗我知道,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啊,现在天下太太平平的……”·“天下太平”楚明允断了他的话,玩味地将这一词体味着,“你能看出什么就说天下太平,是不是要等到被灭了国的时候才会觉得凶险外敌,内乱,这一触即溃的样子,如今都不用匈奴再动手,朝廷自己的人都会屠城了,还想等到什么时候”·“为什么不能放下”楚明允自言自语似的,“为什么十三年前我没有拔剑陪她站在一起,为什么我要一个人逃出城,活到现在”·他话音并不激烈,甚至称得上轻缓,眉眼间却分明流露出- yin -戾,杜越对着他这模样有些不寒而栗,话音卡在喉中。
突然的喧闹打破了满厅死寂,浑厚钟声漫过十里雪地滚淌而来,烟火雀跃耀空,爆竹声响彻连成一片,满城欢腾··楚明允倏然就笑了出声,毫无征兆,眼中仍无一丝温度。
杜越不禁往后缩了一下,几乎被他的喜怒无常吓出了冷汗··“错了·”楚明允轻声笑着,“已经十四年了·”·秦昭将杜越送回药庐又出来时,烟火爆竹声都已静下,寒夜无声,长安城沉沉睡去。
他行经廊下,意外发现厅中仍点着灯,转头望见颀长身影立在庭中的一株红梅树下,不知站了多久·廊下灯盏曳曳,暖色灯火染上那人发上肩头的霜雪,融化不去··秦昭犹豫着是否上前,忽然看见积雪压得枝桠一颤,簌簌雪落,几瓣红梅悠然飘转,落在楚明允掌心。
风声呜咽,摧得窗棂震响··苏世誉搁下笔,起身走到窗边,长风吹起他的发,凛厉中仿佛裹挟着淡淡寒梅冷香,细嗅却无,似是错觉·苏世誉关紧了窗,坐回了书案后,烛火跃动,照着满卷公文。
·一夜风雪··休朝的日子闲散枯燥地过去,直到上元节那日,太尉府有客前来·一位是楚明允等了许久的使臣,恭敬奉上了西陵兵权,满口冠冕堂皇,与其他藩王相去无几,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有多言。
而另一位,则是在他意料之外的··楚明允瞧着厅中一身红衣的女子,开门见山道:“有事”·陆清和行了一礼,笑道:“小女的确有事相求,不过太尉大人放心,只是举手之劳。”
楚明允不置可否地看着她··陆清和深吸了口气,鼓起勇气道:“大人能否派人送我入宫一趟”她忙补充,“我只是想见一见陛下。”
上元之夜,从来是情人相会的佳期··楚明允了然,微挑了眉,“我看起来有这么好心”·“小女别无所有,若是找别的大人断然是无望的,”陆清和看着他笑笑,“但我觉得太尉大人会帮我,所以就来碰碰运气。”
“你爹就是刑部尚书,找他不是更方便”楚明允有些不耐烦,“你既然对陛下有意,陆仕会不同意你嫁进宫”·少女心思被直白说破,陆清和脸上一红,听了他后话转而摇头笑了开,“大人想错了。
我是思慕陛下,想要见他,可又不是想当皇后,为什么要嫁进宫呢”·楚明允抬眼看她,陆清和冲着楚明允笑,眼神明亮,“这又不矛盾,不过是我恰好喜欢他,而他恰好是皇帝罢了。
我自小就独自在外,游历天下,现在也不过是让我爹安心才暂时留在京中,等说服了他,我就要继续上路·若是能跟陛下在一起固然很好,可是不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有我想要的生活,处江湖之远,偶尔惦念起那高居庙堂的人,是我的心上人,这样也很好。
可若让我嫁进宫里,跟一群女人争风吃醋,日夜盼他过来盼到头白,我做不到·”她顿了顿,道,“陆清和,是要当一辈子江湖儿女的·”·四下没有旁人,她话也说得明朗干脆,可楚明允忽然沉默了。
他目光落在陆清和身上,却似透过她望见什么遥不可及之处,一袭红衣如火,安静地燃在眸中明灭不定··长久的无言令陆清和不自在起来,回想了一遍也没觉出哪里说错了话,不由忐忑出声:“太尉大人”·楚明允收回目光,抬了抬手,一个影卫不知从何出现,“送她进宫。”
“多谢大人”陆清和眉眼笑开,“只用带我入宫就好,其他都不劳大人费心·”·她毫不在意楚明允敷衍的应声,又认真道了声谢,转过身脚步轻快地就要走,正要迈出正厅,陆清和忽然身形一顿,又回身看来,“今晚可是上元夜啊,太尉大人有想见的人吗”·“……”他沉默一瞬,“有。”
“那大人便去见啊·”陆清和双手交握在身后,微偏头看着他,笑道:“这天下,又有谁能拦得住您呢”·楚明允一怔。
第八十章 ·“公子,河间王封邑那边刚传来了消息,军中的总将被罢职收走了兵符,相国元闵跟刚调任到附近的楚党将领赵恪靖走动得颇为频繁·”书房中,苏毅沉声回禀。
苏世誉听出了言外之意,又记起先前澜依提到的‘事不成’,当即猜出了那天楚明允是在酒楼里私会何人,一时沉吟不语··苏毅继续道:“除了河间王之外,其他诸侯军中也各有变动,我们还偶然得到了西陵王使臣秘密入京去了太尉府的消息。”
“偶然”苏世誉看向他··苏毅对上苏世誉的视线,将这两字又咬得重了,“偶然·”·苏世誉心领神会,收回了目光,顿了顿才道:“被人设计,西陵王的兵权应当是给的不甘不愿,也难怪想借我之力加以阻挠。”
“那公子的意思呢”·苏世誉略一思索,“此事他做的隐秘,无论是朝廷还是我都难以插手,而且即便能够干涉,如何处置兵权也是问题,还回诸侯手中有悖削藩之策,收归朝廷也不过换了名义到他手中,倒不如先静观其变。”
“是·”·“岳大人和项大人可有什么异样吗”苏世誉问··“派去的人一直盯着的,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苏世誉点了点头,只是道:“不急,再多观察些时日·”·苏毅应了声,见苏世誉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神情微凝,忽然出声:“属下有些话,还请公子不要怪罪。”
苏世誉温和一笑,“但说无妨·”·“属下认为,西陵王虽为朝廷大害,但眼下还是楚太尉嚣张过甚,为压制藩王而放任楚党横行,无疑是舍大求小。
公子目光深远,不该犯这种错误·”·苏世誉脸上笑意淡下··苏白一心向着自家公子,公子和楚太尉的事对自己亲爹也是绝口不提的,只不过苏毅毕竟在苏家多年,眼看着公子长大,自然能觉察出些不同寻常来,“公子向来持正公允,应该最明白为私情所扰乃是大忌。”
苏世誉默然,苏毅看了他一眼,一整衣袖,后退开来大礼跪下:“属下逾越,愿受责罚·”·看着中年人叩首拜下,苏世誉缓缓笑了笑,双手将他扶起,方低声道:“我明白。”
苏毅便不再多说,告退离去··他独立在窗前,敛眸沉默·天色转眼深透,书房里没点灯,昏暗一片,远处澜依正拉着苏白往廊上挂花灯,灯火影影绰绰地斜投过来。
身后门扉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风吹开了,却分明听到多了个人的呼吸声,在他背后不过几步远··苏世誉背脊一僵,静了片刻,慢慢转过了身去···满月之夜,那人背后落了一地的盈盈月华,都抵不过他眸光清亮,在晦暗迷离的房中,安安静静地瞧了过来。
千头万绪一瞬间化成了空白,在蓦然乱了的心跳下,苏世誉生生忘了开口··楚明允就瞧着他,一点点弯眸笑了,再自然不过地开了口:“吃过晚饭了没”·“……”苏世誉没料到会是这么句话,着实愣了愣,“……还未。”
“那正好,”楚明允拉住他的手,“陪我出去怎么样”·苏世誉缓过神来,“多谢楚大人好意,但……”·“我跟你换。”
楚明允打断他的话,低声道:“我拿一个问题来跟你换,朝堂、军中,你想问什么我都如实告诉你,换你一夜时间·”·“我……”·“我不碰你,你陪我出去逛逛。
除了我什么都别想,就当是还在淮南·”他道,“行不行”·语气间蕴着不容推拒的强硬,握着他的手用了力,箍得苏世誉指骨隐隐发疼,楚明允就这么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紧蹙的眉目却透着小心翼翼,别扭极了。
苏毅的告诫仿佛还萦绕在屋中未散,苏世誉张了张口,干涩得发不出声··为私情所扰乃是大忌··他比谁都明白··可死死压在心底的渴望在这双眼眸中窃窃私语,在疯狂地藤生蔓长,将理智克制一点点吞噬,咽成深入骨的相思。
好似毕生的痴妄,都尽耗在了他一人身上··良久,苏世誉垂下眼定了定神,“好·”他又道,“不过你先放开……”·楚明允的耐心只到听完第一个字,拉着苏世誉就往外走,闻声时他刚推开门,回眸背着廊外灯华重重,笑道:“怕你又不见了,怎么敢放手。”
出了府后,苏世誉才发现楚明允那句突兀至极的话原来还不是随口一问··两人在酒楼上坐定,苏世誉不禁问道:“你这么晚也还没用饭”·“嗯。”
楚明允笑盈盈道:“我对着你比较有胃口啊·”·桌旁的小二抖了一抖,忍不住多看了他们几眼,眼看着楚明允点完了菜,忙殷勤道:“哎两位公子不要元宵吗,咱今天可是上元节啊合家团圆的好日子,不吃碗元宵喜庆喜庆”·“也行。”
楚明允漫不经心地点了头,他看向苏世誉,忽然低笑了声:“今晚算是你我难得团圆了吗”·苏世誉握着茶盏的手一顿,慢慢收紧了,没有回答。
楚明允眸光微黯,唇边那点笑意随之散了去,了若无痕··气氛陡然大变,小二不知是哪里不对,慌忙有眼色地溜了·两人就此相对无言,菜一道道上来,最后端上了两碗元宵,热腾腾的香气,雪白莹润的糯皮裹着桂花芝麻的馅,满碗的团团圆圆。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6)】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