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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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有疾否 by 如似我闻(2)
·许桐眉头一皱,当即不悦地看了过来,其他人也不约而同将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作者有话要说:极乐楼和戴面具的设定借鉴了古龙先生的陆小凤传奇前传=v=·第十七章 ·眼前的男人身姿卓然,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弯起,一双眸子里含着冷淡笑意,就侧身倚着赌桌任人打量,满不在意的模样。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个显贵之人,许桐按捺下心头情绪,问道:“你笑什么”·“呵,”楚明允悠然道,“我笑有人不知天高地厚,明明是坐井观天,还自以为潇洒的很。”
“什么意思”·“只不过隔着老远看了几眼,就敢妄论天家威仪·小小赌坊里赢了几场,你还真就不晓得自己是谁了”·许桐盯着他,冷声道:“我是谁我自然清楚,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什么天家威仪,说的似乎你就有多明白似的”·楚明允凉凉地睨他一眼,“自然要比你明白得多,我当年同陛下一道……”·“公子。”
他身后的苏世誉出声道,打断得恰到好处··楚明允回眸瞧了他一眼,笑道:“也罢,不是什么值得提的往事·”·赌桌上正砌牌的掌管这楼下赌场的头领,闻言抬头看着楚明允,出声问道:“请问这位爷贵姓”·“我姓林。”
楚明允随口道··头领心思急转,怎么也回想不起来这京中有这么号人物,正欲再问些什么试探,却被许桐抢先道:“这么说这位林公子身份不凡啊,既然看不上这小小赌坊,那你来做什么”·先前奉承的几人总算回过神来,朝中要员中并无什么姓林的人物,再听许桐强硬了许多的口气,便明白这男人只怕也是个装腔作势的,连忙跟声道:·“就是,一上来就找茬,莫不是自己手气太差,来逞口舌之快的”·楚明允嗤笑一声,抬手随意地揽过苏世誉的腰,不徐不疾地笑道:“我家宝贝儿嫌这京中无聊,我便带他找个有趣的地方玩玩,没想到这里也不过如此,还有一帮自吹自擂的乌合之众。”
“……”苏世誉默然无语地看了楚明允一眼,他并不记得楚明允提过自己竟会是这么个身份··许桐一众被他的动作惊得一愣,楚明允却已直起了身,一手仍环着苏世誉,单手捏着他的下颌,凑近了柔声道:“你瞧也瞧过了,这里没意思的很,乖乖跟公子回去喝酒吧”·这几次接触下来,楚明允自然发现了苏世誉是极为不愿与旁人有过多肢体接触的,可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戏总是要做足,所幸御史大夫为了这正事极有气度,身形虽然有些僵硬,但当真忍着没有丝毫躲闪。
赌桌后的头领琢磨着他这话的口气像是从外地入京的人,再看他搂着的白衣青年,虽见不着脸,可那清雅出众的气质着实难以忽视·这样的人都能收作男宠,头领心中暗忖,难不成是哪家王爷的世子跑来了·苏世誉略一迟疑,正要开口,头领连忙抢声道:“两位爷别急走啊,楼下没什么意思,可咱们这楼上的花样可多得是呢”·“哦——”楚明允回头扫他一眼,又看向苏世誉,“宝贝儿,你说呢”·他那声尾音拖得旖旎,唤得苏世誉头皮一麻,差点忍不住要将他推开,定了定神才道:“看看也好。”
“行·”楚明允便转身,直接在庄家的位置上坐下,斜去一眼看着许桐道:“看傻了还敢来吗”·“有何不敢”许桐怒道,冲着小厮一瞪眼,筹码便压了上去,“拿本事说话”·另几个纨绔也纷纷跟着下了注。
赌坊小厮拿了楚明允摸出的几张银票,忙不迭地换了筹码过来,才搁在桌上就引得许桐冷笑:“架子摆的挺大,就这么些钱还敢坐庄,小爷我跟你赌都嫌折了脸面·”·楚明允懒得搭理他,苏世誉却忽然出了声,“那再押上这个,如何”·楚明允诧异地回过头去,只见苏世誉信手扯下了腰间佩玉,递了过来。
那玉佩质地温润,雕工精巧,在他掌中隐隐流光溢彩,看得出是价值不菲··楚明允握住他的手,并不急着接过来,略笑道:“你这么较真做什么就不怕我真把它给输了”··苏世誉淡淡一笑,覆手将玉佩放入楚明允手中,玉石触手生温,他道:“公子开心便好。”
楚明允忍不住低声笑了笑,将玉佩也押了上去,“满意了”·许桐也是对玉石有所研究的人,见着那玉佩眼睛差点直了,心头一跳,暗道难不成果真招惹上了贵人,不答话了。
楚明允却不依不饶,“对了,我方才听见你说没什么愿望想提,既然如此,我就当成人之美了·等会儿输了钱,你正好再潇洒一把,可别哭啊·”·“放屁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看清楚了”许桐一把将筹码呼啦啦地全推了过去。
           这人再有来历他也想打死了··这边吵闹引得不少人围了过来,旁边的纨绔忙打圆场,催着头领发牌·头领仔细观察着楚明允的举动,边摇骰掷点,边开口问道:“这位林爷,您这财色兼有,还有想提的愿望”·“有啊。”
楚明允看着其他人的动作,心中揣摩着赌局的规矩··“那不妨说与大家听听小的也好看看能不能办到·”·“你们这里不是号称什么都能做到的”·头领将牌依次分发,笑道:“当然,但也是要分容易和难办的。
您总得让咱们心里有个准备不是”·楚明允依样将四张骨牌两两分组摆在眼前,想了想道:“我若是想跟那御史大夫苏世誉睡一宿呢”·周遭一瞬间静了,苏世誉的手无声地按在了他的肩上。
头领愣了愣,不知这人是觉察到了自己的试探之意,还是果真为人如此轻浮··楚明允面不改色,坚决不回头看苏世誉一眼,研究起了手中的牌··身旁的许桐忽然爆出了声笑来,“你这样子居然还来说我,御史大夫也是你能肖想的”他摇头讥笑道:“我说,凭你这副妖里妖气的样子,就算他们能把苏世誉找来,你觉得你能把他给压在下面好男色也不知道怎么好。”
楚明允扫他一眼,诚心求教:“那你有何高见”·许桐脱口道:“不是都说太尉楚明允喜欢男人吗看他那样子,床上指不定有多浪荡,滋味必然是要销魂的多。”
他此言一出,周遭的人一时面红耳热,有些纨绔自然见过那两位大人,哪怕不爱男色,心思却不自觉地心猿意马了许多··苏世誉按在楚明允肩上的手微用了力,大概是怕他动手。
却不想楚明允反倒笑了,语气意外的还有些温和:“你有那兴趣”·许桐有些纳闷他的反应,随即哼笑道:“等赢了你,这个倒也是能作为考虑的。”
楚明允笑着看他,道:“你可得记好这话·”随即收回了视线··他眼底是冷的,许桐一愣,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无端地一股寒意渗入心头,回过神时发现赌桌上已经开始亮牌了。
楚明允不动声色地瞧着,觉着跟比大小也差不到哪儿去,两组牌比上两局,全胜全败为胜负,一胜一负为和局·另三人依次亮出牌,看热闹的啧啧叫着什么“杂七”“板凳”,他一概听不懂,也不想什么策略,直接地将手中那组点数大的牌摊开,头领当即叫道:“双梅庄家通吃一道”·许桐愣了愣,没料到他手气果真不错。
楚明允瞥了眼过来,他猛然回神,叫道:“再来”直接将手中骨牌翻了过来·他在这里厮混多日也不全是靠人奉承,手气还是多少有的。
楚明允默算了一下,暗笑自己手中剩的这对牌恐怕一个人也压不过了·他气定神闲地扫过赌桌上摊开的牌面,对周遭看热闹的催促置若罔闻,笑得愈发高深莫测··“怎么着输不起了”有人不耐烦道,“快麻利点,别磨磨蹭蹭的”·头领也看了过来,正对上楚明允的笑意深深的眼,他微怔,却见楚明允伸手将牌推到了他面前,慢声道:“你替我开,让他们仔细瞧瞧。”
头领掀牌看了一眼,表情几许复杂,看着楚明允一时主意不定··楚明允一手闲闲地支着下巴,笑意盈盈道:“开呀·”·眸光淬冷,无形的威压随视线落在他身上,压得他心口一窒,那是常年手握生杀予夺的上位者才有的眼神,头领匆忙低下头,不再与他对视,指腹反复摩挲过骨牌,深吸了一口气,陡然提高了声音:·“丁三配二四,猴王对,通吃,庄家胜”·对牌霍然翻开,纯黑骨牌上红白点数鲜明,这是牌九中的绝配,最大的对牌。
人群中陡然炸开了锅,许桐拍案而起,难以置信地盯着那副牌··默然将一切纳入眼底的苏世誉淡淡笑了,明白了为何楚明允说这赌坊若是有古怪他就定然能胜·这里又不是果真要做生意赚钱,拉拢高官贵胄更能助他们侵蚀京都势力,即使运势再不佳,这里的人也自然会替他们出老千。
头领忙从桌后走出,弯腰恭敬道:“林爷,这边走·”·第十八章 ·楚明允和苏世誉被请到了楼上··屋子里装潢华贵,明珠作灯,珠帘生辉,娇艳的侍女奉上茶水点心,头领躬身道:“两位爷稍候片刻,小的这就去通知主人。”
言罢便关门退下了··楚明允顾自斟了杯茶,走到苏世誉身旁一齐望向窗外远山如黛的夜色,“怎么了”·苏世誉回眸看了眼垂首站在不远处的侍女,侧头凑近了楚明允,压低声音道:“我认出这是哪里了。”
楚明允随手揽住他,再拉近一点,鸦色长发滑下肩头,轻扫过苏世誉的耳侧,远看去宛如耳鬓厮磨,“嗯”·苏世誉微皱眉,继续道:“长安外荒丘乱坟而西几里。
怪不得没人能发觉,这山谷中原来是乱葬岗·”·楚明允瞧着他的眉眼,抬手将茶盏杯口抵上他唇边,低语道:“正好这赌坊主人在,要通知刑部来人吗”··“你自己喝就好。”
苏世誉挡回他的手,道:“听你的意思,是有办法通知过去”·楚明允抬手饮尽杯中茶水,忽而笑出了声,“给你倒茶都不肯喝,还说是不记仇”他无奈极了地叹道,“不都告诉你了那是玩笑话,你还真醋了”·苏世誉默然地拉开他揽着自己的手,一时不知该从何接话。
楚明允反手握住了他的手,笑眯眯地盯着他道:“放心,哪怕有千个万个苏世誉,宝贝儿,我最疼的还是你呀·”·苏世誉怀揣着复杂的心情,语气平淡地配合道:“……是吗”·楚明允装模作样地又长叹了口气,“你若是不信,那我给你写保证可好”转头便对着目瞪口呆的侍女道,“这里可有笔墨”·几个侍女忙回神点头,碎步跑出去拿了笔墨纸砚回来,在桌上铺展摆开,等着楚明允吩咐。
只听楚明允吩咐道:“他脸皮薄,你们都出去候着,若是头领和你家主人过来了,记得先通报一声·”·侍女们垂头应是,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年纪较轻,回身关门时不禁偷瞄了眼苏世誉,脸顷刻红了个透。
待到确认屋内再无他人,苏世誉才淡声笑道:“楚大人真是才智过人·”·楚明允替他裁下一截白宣,“我怎么觉着你并不是在夸我”·“自然,若是能有不让你我如此不自在的法子就更好了。”
·楚明允抬眼看他,摊开手,偏头道:“来呀,随便摸·”·苏世誉转过身执笔沾墨,撩袖写起了信··楚明允便轻笑一声,站在一旁瞅了片刻,然后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通体透碧的口哨放在唇边,吹而不响,不多时窗外乍起一声清啸鸟鸣,一团黑影飞入了屋中。
黑羽鸟在他肩头稳稳落下,似是极欢喜地冲着楚明允叫了两声,又扭过圆脑袋啄了啄翅羽··待信笺上的墨痕干透,楚明允将它卷起塞入鸟腿上的竹筒,他看着黑羽鸟翅膀轻抖,转眼就疾掠飞远,顺口叹道:“但愿陆仕那个老顽固别一见着秦昭是我的人,就将他给赶出去了。”
“陆尚书在要事上还是有分寸的·”顿了顿,苏世誉问道:“你这传信的是……”·楚明允抬手打断苏世誉的话,叩门声忽响,那头领的声音在门外询问。
“我师傅留下的秘术·”他言罢转身提声道:“进来吧·”·雕花木门由外推开,头领跟着一个年轻的男人进入·对方冲他们笑了笑,自我介绍道:“在下姓慕,是这极乐楼的老板。
林公子,幸会·”·“幸会·”楚明允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道:“慕老板这么年轻就掌管了这般规模的赌坊,可真是厉害·”·慕老板笑了笑,看着他们道:“此处并无旁人,可否请二位摘下面具一谈”·楚明允尚有犹疑,苏世誉却已将面具取下,直视着他微微笑了,开口道:“慕老板,能否容我询问一句”·慕老板一见到苏世誉的面容就愣住了,待到楚明允也跟着取下面具,他目光在两人脸上徘徊片刻,垂眼忙笑道:“未料到两位公子有如此天人之姿……失礼了。”
“无碍·”楚明允道··“不必介怀,”苏世誉看着他,道:“敢问慕老板可曾是见过我的”·“从未见过。”
“是吗,”苏世誉温和地笑笑,“那为何我却觉得你有些熟识”·慕老板笑道:“天下近似者何其多,我姿容泛泛,也许是跟公子的哪位友人恰好相似吧。”
苏世誉收回目光,了然地道:“仔细想来,的确是和一个人很是相似·看来是我认错了,抱歉·”·楚明允扫过去一眼,问苏世誉道:“像谁”·苏世誉敛眸,缓声笑道:“依年岁,那人应当叫我一声兄长,公子想必也是认得的。”
他话音落下,慕老板瞳孔猛一骤缩,面上表情仍维持着平淡无波,开口岔开了话题:“我看两位公子气度风雅,那咱们这楼上的赌局就不能像下面那般庸俗了,来换种赌法如何”·“什么赌法”楚明允问。
慕老板笑笑,“公子稍候,我去安排一下·”言罢唤侍女都进来仔细侍奉,命头领随他离去··才出了屋子,慕老板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低斥道:“你怎么搞的居然会把这两个人给我请过来了”·头领惶然道:“属下只是按着向来的规矩……”·“规矩”慕老板冷冷地看向他,“我何时定了连人都不看清楚的规矩”·头领回想起自己还暗中助了楚明允,心下生寒,慌忙道:“那先命人拖住他们,楼里动作快点,应该赶得及撤走……”·慕老板手攥成拳砸上了廊柱,怒极反笑,“楚明允和苏世誉两个人都在,你还以为我们能全身而退更何况苏世誉多半是已经认出我来了”·“怎、怎么可能……属下觉得像是他故意唬您的。”
“那家伙只要那么一笑,就意味着他心里全明白了,就是不想直白告诉你,从小到大他都这么个样子,还能有假”·“那少主您看……”·慕老板盯着虚空的眼神逐渐狠厉,咬牙道:“事已至此,只好搏一把看看。”
他猛然转身,又道:“派人通知红袖招那边,其他谁都别管,让静姝赶快离开长安·”·楚明允和苏世誉闲闲地快喝完了一盏茶时,慕老板带人回来了,顿时满屋香风缭绕。
红色纱缦覆裹雪白肌肤,似隐若现,那些舞女在他身后并列一排,个个身姿妖娆,眉眼精致···慕老板道:“请林公子将眼蒙上,让她们围绕你舞上一曲,其中有一人手里拿有东西,你若是猜出是谁,便是胜了,怎么样”·楚明允随手搭上苏世誉的肩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那些女子,笑了:“慕老板,我才跟我家宝贝儿立了保证,你就让我享这艳福,恐怕是要害得我几日不能上床了啊。”
苏世誉没躲开,只是默然饮茶,无意参与这谈话··“林公子若是不方便,也可先回去,待我这边想些有趣的再赌·”·“没什么不方便的,慕老板怎么还急着撵人了呢”楚明允笑道,“来吧。”
得了慕老板的眼神示意,有个舞女便捧着条赤红丝带走近,苏世誉抬手拦了一拦,礼貌地笑道:“劳烦姑娘了,交给我便好·”他接过丝带粗略地摸过,柔软细腻,的确是条寻常丝带,随即看向了楚明允。
楚明允正偏头眼带笑意瞧着苏世誉,见他看过来便从容地闭上了眼,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赤练在眼前缠过,系在脑后,触及的力道温柔,隐约有一点淡淡香气随人衣袖划过颊侧,楚明允忙里偷闲地想,这被御史大夫伺候的感觉可真是不错。
苏世誉拉着楚明允在屋中站定,这才退回原位,不动声色地旁观··慕老板不禁回头看了苏世誉一眼,却不想正与他目光相撞,仓促一笑,忙转回脸拍了拍手道:“开始吧。”
旖旎乐声随之响起,曲调辗转缠绵,舞女的身姿柔软地舒展,轻盈若凌波,夭矫若惊鸿,红纱随舞步扬起朦朦胧胧的赤色交错,仅有一点墨蓝闲立,像是被着温柔乡远远隔在其中,似近似远地看不大真切了。
的确只是舞蹈,并无杀机,苏世誉暗中莫名,不自觉微皱起眉··乐音渐至高潮,舞女身影交错地愈发快了,不时有纤纤素手触及楚明允衣袍,一掠而过,几乎辨认不清。
弥满视野的是红纱雪肤,光影交错,恍若入了妖魅的洞府,勾引无知者与她们欢梦一场··一个舞女猛然向后跌退几步,狠狠地撞在了墙上·欢梦乍破,乐声骤哑。
方才还紧贴着楚明允的舞女们陡然弹开一丈远,皆是训练有素的身手·那靠着墙的舞女不能置信地低头,看到一柄檀香扇插入了她的腹中,才一张口就有血喷出,血色漫上赤裙,更添几分艳色,她手上的短刀当啷一声摔在地上。
楚明允抬手将覆眼的带子勾下一半,只露出了一眸,回头看了过来·他眼角狭长,被赤练映的如有胭脂晕染,流露出浓烈笑意:·“我猜中了,可是赢了”·第十九章 ·一切只不过是在瞬息间,慕老板率先回神,爆喝一声:“还不快进来”·随着话音落下,一群黑衣人破门而入,红衣舞女也都反应过来,旋身竟从一旁的琴瑟中抽出软剑,逼近楚明允身旁。
苏世誉脚步几错拉开了距离,抬手便将手中茶盏掷出··滚烫的茶水迎面泼来,为首的黑衣人下意识要侧身躲开,而眼前光影一晃,蓝衣男人已然闪身到了身旁,腕上一痛,长剑直接被他夺了去,紧接着瓷杯携劲力击上膝骨,他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将身后人阻得脚步顿时错乱。
楚明允覆手持剑挥出,斩碎空中水珠,直取慕老板咽喉··慕老板反应也快,顺手一把捞起桌子甩了过去,得空疾退几步·楚明允躲也不躲,手中长剑厉风不减,直接劈开了厚重桌案,一声沉闷爆响,圆桌四分五裂炸开,木屑飞溅,迫得周遭连连后退。
黑衣人大多向着楚明允冲去,苏世誉在另一旁身形灵活地错开交织在周身的刀锋,信手扯过一人直接推去,白刃自那人后透胸而出,撞得一阵混乱·他一时得空,转头看向了楚明允那边,微微一愣。
不过几招慕老板便显出了劣势,靠着围杀楚明允的手下才留有喘息余地·楚明允并未对他人的袭击分神过多,不过偶有几招横扫震开阻碍,早已扯下丝带一双眼紧盯着慕老板,步步紧逼,气势迫人。
苏世誉忽而从未有过地清晰认识到,眼前此人本就是位将军,似乎可遥想到在那塞外疆场之上,他于千万人中策马驰骋,破阵杀敌,斩将夺帅的身姿··楚明允眉目本就生的艳丽,平日里又常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总是会显出些妖冶之色,因此朝中骨气刚硬的老臣对他多有轻蔑不屑。
而此刻他脸上却再无半点笑意,眼神锐利,连微抿的唇线都显得冷硬,满身戾气再不掩藏,分毫毕现··这世间原来果真有所谓杀伐之美,举手投足间皆染上血气,却这般令人惊心动魄。
——“苏家四代,不缺你一个将军·”·苏世誉心头一凛,陡然回神·这一恍惚间正巧有刀从侧里偷袭过来,他忙侧头微后仰了身,那锋刃堪堪擦着他鼻尖而过,他伸手握住对方手腕,直起身反手将刀猛力还入,血光四溅。
那边慕老板终于气力不支,兵器脱手摔出几尺远,楚明允的长剑已然追至,迎面刺来,他急喘口气,情急之下硬是双臂架起,生生拿血骨抗下一击,顿时痛吟出声··楚明允索- xing -放开了剑,出手如电地直袭他心口,黑衣人的兵刃纷纷落下,楚明允身形一错闪开,手上也跟着偏移些许,手下身体猛地剧颤,肋骨不知断了几根。
慕老板咳出一口血,狼狈地退到窗口,他望了外面一眼,看着已然逼近的楚明允,一咬牙纵身从窗口跃下··楚明允猛然拦上,抓住他襟口又被他猛力挣脱,错乱中似乎从慕老板怀中扯出什么,不及细看便见对方已然急坠而下,身影眨眼就隐没于楼外的莽莽林中。
楚明允回身,眼风凌厉地扫过身后·黑衣人与舞女已伤残过半,主人又脱身而去,一时不禁退了一步,警惕地盯着他,不知如何是好··窗外忽然远远地传来马蹄踏叶的滚滚声响,楚明允回眸一瞥,只见有一线火色河流自远而近地穿过山岭茂林,涌向了这边。
他眉宇终于有些微松动,有了笑意,对苏世誉道:“哎宝贝儿——”·身边已然收拾利落,一丝血色都未染上白衫的苏世誉扫他一眼···“咳——苏大人,”楚明允改了口,“刑部的人赶来了,倒还挺是时候的。”
手持火把纵马而来的官兵们近了,屋中人自窗外都能清楚地看见·苏世誉收回目光,对着还立在屋中的人微微笑道:“顽抗无益,你们毫无胜算·”·众人对视一眼,犹豫着,终究是放下了兵器。
官兵不多时便将极乐楼围了个水泄不通,挨层搜查上去,将楼中所有人押送去刑部待审·楚明允看了一会儿,自觉无事,便对着灯光研究起握在手中的物件··这是个铜符,轮廓深浅分明,铸成了什么瑞兽的模样。
楚明允在手中把玩许久,一时猜不出是作何使用的··身后有脚步声近了,苏世誉的声音响起:“林中已经搜查过了,有几处血迹,但寻不到那位慕老板·”·楚明允将铜符收入怀中,转过身漫不经心地道:“寻不到也无碍,他被我重伤,不死也差不多了,先审问审问那些下人看看。”
苏世誉颔首,“今晚真是麻烦楚大人了,我替陆尚书向你道声谢·”·楚明允随意摆了摆手,道:“道谢就免了,让他别总是要生吞活剥一样地瞪着我就行了。”
苏世誉淡淡一笑,没有接话··“对了,”楚明允忽然道:“你不是已经认出那个慕老板了”·苏世誉轻轻摇头,笑道:“我若是真认出是谁了,也就不必再陪你做戏,更不必让人去林中搜寻了。”
“哦”楚明允奇道:“这么说,你那话都是假的”·“也不全是,”苏世誉道,“的确是隐约感觉有几分熟悉,但想不出究竟是谁。
后来的话不过是想诈他一诈,看他会不会自乱阵脚·”·“那苏大人是怎么确信他是要叫你兄长的人”·苏世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楚大人难道看不出他要比你我小上一些吗”·“……看出来了。”
显出破晓之色的夜空里忽然响起一声鸟唳,黑羽鸟自半空俯冲下,落在楚明允抬起的手臂上,及时挽救了这走向尴尬的场面··楚明允拆下信笺,唇边慢慢勾起了笑意,侧头对苏世誉道:“看来,这夜可还没完呢。”
“有人偷偷溜出了长安城,似乎是往这边来了·苏大人,你我现在往回走,说不定刚巧能碰见呢·”·晓色苍苍,山岚薄雾,一辆马车疾驰出了长安,拐下官道,径直入了林中。
静姝面色凝然,倚着车壁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陈思恒挨着她坐在车里,悄悄将车帘撩开望了一眼飞速闪过的林木深深,复又收回视线,半晌终究忍不住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袖,细声细气地叫道:“……静姝姐姐。”
陈思恒一连唤了好几声,静姝才迟缓地回过神,冲他勉强一笑,问道:“怎么了”·陈思恒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为什么我们要连夜出城,是出什么事了吗”·“对,”静姝想了想,哄道:“不过不是什么大事,可能有点小变故。
你记不记得之前常来找我的那个哥哥,我们去看看他·”·陈思恒却低下头去,手上不自觉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低声道:“可是我……觉得很害怕……”·静姝讶然,只听陈思恒慢慢地说了下去:“那个晚上……好像也是这样的,大家都告诉我没事,然后、然后没了……什么都没了……”他话音微微哽咽,偏又埋着头不让人看见,只是那身躯实在消瘦单薄,似乎再也撑不住什么重压了。
这孩子是依赖信任极了她,静姝哪怕心肠再硬,此刻也不免动容·她沉吟片刻,将藏在袖中的匕首塞给了他,柔声道:“你不用怕·”·陈思恒慢慢地抬头看着她,果真红了眼眶。
静姝粲然一笑,摸了摸他的脑袋,道:“你有了刀,就有了力量·再害怕的时候,就可以保护自己了·”·陈思恒张了张口,还欲说些什么·外面猛然响起了声尖厉马嘶,车陡然刹住,静姝连忙揽住陈思恒控制着没有摔出去,待身形稍稳放开他,边撩帘边提声问道:“发生什么了”·车夫竟已然逃窜,浓夜渐薄,她一眼就望见了不远处下马的两个人,白衣青年一转头也看见了她,笑道:“又见面了,静姝姑娘。”
静姝心神一震,面上却带上了笑,拉着陈思恒走下车,“真是巧了,两位公子怎么会在这里”·“刚解决完了桩案子,正要回城。”
苏世誉道,“姑娘又为何这个时辰出现在了这里”·“我……”·“你们俩这么绕圈子不觉着累吗”楚明允凉凉地插话进来,走近了一步直接将那铜符冲静姝亮了亮,问道:“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静姝脸色顿时变了,“它……怎么会在你手上”·楚明允收回手瞥了眼东西,冲她弯眸一笑,“你觉着呢”·“你……”·“自然是他主人死了,我从他身上拿出来的呀。”
静姝身形一晃,喃喃道:“死了……死了”·她脑中顿时空白一片,似乎极为茫然困惑地四下看了看,最终目光艰难地落回了楚明允身上。
她眼神骤然变得怨毒,一把推开身旁的陈思恒,迅猛如电地冲向他··“我杀了你——”声音尖锐凄厉,不复温婉··“哟,”楚明允挑眉笑了,微侧身掠至她身前,抬手截下招式,死死扣住她的手腕,“身手倒是不错,可惜——慢了点。”
他反手一把将静姝甩了出去,直跌得撞上了几丈远处的古树···静姝挣扎撑起身子,咳了一声,只觉浑身骨头散架般的发疼,一时竟再站不起来··楚明允慢悠悠地道:“站不起来就乖乖躺着,回答我的问题,”他抬了抬手中铜符,“这是做什么用的”·静姝盯着他,轻哼了一声,猛然摸出什么塞进了口中。
她抬手的瞬间苏世誉就上前去拦,一把拉下了她的手臂,但终究晚了一步,静姝极为挑衅地跟苏世誉对视着,白皙的喉微动,将东西咽了下去··苏世誉轻叹了口气,松开她站起了身,“姑娘何必如此决绝,我们对你并没有杀意。”
静姝双手撑着地,忽然慢慢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渐渐大了起来,竟显得有些畅快之意,“少主……”她望着远处,“静姝无能,你……你且等我。”
她身体忽然无可抑制地颤抖起来,一丝血色自唇边渗出,瞳孔已然有些涣散,近乎呆滞地痴痴呢喃着··苏世誉微皱眉,俯下身去·只听她断断续续地道:·“……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爱而……不见……搔首踟蹰……”·“你叫什么名字”·“回禀少主,属下身份卑贱,不配有名,只依次序称十七。”
“哪有这么叫姑娘家的·我想想——静女其姝,既然你是父亲派来辅佐我的,那听我的,改唤为静姝如何”·“静女……其……”静姝猛然咳出一口血来,失力后仰过去,再无了声息。
那殷红的血涌在空中,撞进陈思恒呆愣愣的视野里,将他拉回了那个火与血交辉的夜里,他悚然一惊,仿佛终于从一场大梦中醒来··苏世誉直起身,“看样子,她是抱了必死之心来的。”
楚明允意味不明地轻笑了声,将铜符收回··苏世誉又叹了声气,转回头看向他,脸色忽然微变,“当心身后”·一直傻站在一旁的陈思恒忽然不要命似地扑向了楚明允,手里攥着一把匕首,神情褪去了一切懦弱,狠厉得像只小狼。
第二十章 ·陈思恒那气势中竟带着丝同归于尽的意味,他手中匕首折出锐利的光,狠狠地朝着楚明允落下··楚明允回头,压着他的手轻而易举地就将他甩开。
陈思恒重重地跌在地上,匕首脱手摔出老远,他看也不看,一起身又猛地扑了上来,一双手毫无章法地胡乱挥打,竟是硬生生将楚明允的发带扯断,鸦色长发顷刻散了满肩。
“啧·”楚明允耐- xing -告罄,一把将他掀翻在地,抬脚就踩上还要挣扎着爬起还要再冲的陈思恒的肩头,他再动弹不得··“小鬼,搞什么”楚明允端详着他。
陈思恒通红着眼,发出的声音近似嘶吼:“你杀了她你杀了她”·“呵,”楚明允嗤笑,“人还没长大,就已经被漂亮女人迷了心窍了”·“她救了我只有她”陈思恒已然泪流满面,“你们说自己是祖父的同僚,说为我做主,可我家破人亡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只有她把我从火海里救出来的只有她”·“她若不害的你家破人亡,你哪里轮得到她去救”楚明允冷冷道。
“你胡说”陈思恒瞪着他,“我才不信你们的话”·苏世誉走了过来,低头看着他道:“你方才说,是静姝姑娘把你从火海里救出来的”·“是”·“那你记得不记得,在红袖招里你们是如何告诉我的”苏世誉道。
陈思恒顿时哑然··苏世誉便慢慢地道:“她说,你是自己从宅子里逃出,然后昏倒在了她的车前·”他垂眸看着陈思恒,继续道:“静姝姑娘有问题,你心里分明清楚,不是吗”·陈思恒不做声。
“你刻意忽视,回避这些,是因为怕一旦点破,你就会变得无所依托了吗”·这个男人说话的嗓音温温柔柔的,一字字,敲碎他借以喘息的自欺欺人。
陈思恒闭上眼,失了满身力气般地躺在地上,清泪滑落苍白的脸颊,滚落在地上··楚明允低眼瞧着他,忽然开口道:“还有一点,我们何时说过要替你做主了”·陈思恒睁开眼,怔怔地看着他。
“小鬼,你多大了”楚明允问道··“十五·”·“十五……”楚明允微俯下身,与陈思恒对视,散开的发倾下遮去了他的表情,苏世誉只看得到他的眼,在黎明的天色中极清极亮,他声音平缓到无起伏,不带情绪地道:“十五又如何,从家破人亡的那一刻起,你就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能再想着去依赖谁,你只有自己站起来·家族的血仇,你不去洗刷,还想等着谁来替你”·“……可是我能做什么”陈思恒低声哽咽道,“我什么都不懂,谁都能轻而易举的杀了我,我能去怎么报仇”·“谦虚什么,”楚明允抬手将发撩到身后,凉凉道:“你方才想杀我的傻气不还是有的吗”·“……楚大人。”
苏世誉忍不住出声道··楚明允偏头对苏世誉笑了笑,又扫了脚下的陈思恒一眼,道:“行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要给谁看我替陈玄文养着你,不过别的我就不管了,要学什么要找谁报仇,你自己看着办。”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你若是再凭那一脑子热血往我身上捅,就打断你的腿,行不行”·少年的一点反叛心理终于被楚明允给激了出来,陈思恒戒备地盯着他,“你说静姝姐姐救我是要害我,那我凭什么信你我怎么知道你不是也要利用我”··楚明允不紧不慢地从头到脚打量了他一遍,“你觉得你有哪儿能让我利用的”·陈思恒不理他的话,只咬着牙坚持地问:“我凭什么信你”·楚明允终于不耐烦了,“爱信便信,不信你就躺在这儿等着狼来叼你。”
言罢抬脚,转身就走··陈思恒一时反应不过来··苏世誉不禁轻轻笑了,抬手拉住楚明允的手臂拦下了他,侧头对着还躺在地上的陈思恒道:“你认不认得他是谁”·陈思恒困惑地摇头。
“那你知不知道击退匈奴的楚将军”·陈思恒困惑地点头,点了一半,他顿时僵住,似乎明白了什么,震惊地盯着楚明允的身影··苏世誉淡淡笑道:“即便他收养你是要利用你,可你能利用他的不是更多你如今不会武功,难道就不打算学吗”·陈思恒爬起来,犹疑地看着他们俩,“可他明明说不管……”·苏世誉笑意渐深,“我猜你若是能把他缠烦了,多半会有转机的。”
“苏大人……”楚明允表情复杂地看着他··“可是他……”·“他这会儿不是没有打断你的腿吗”苏世誉笑道,“还不跟过来”·陈思恒踌躇着不敢上前。
苏世誉望了眼天色,轻叹道:“过会儿我和他还有早朝要上,你再耽搁,可就真的没机会了·”·陈思恒忙跟了过来,不安地看着楚明允的侧脸道,“楚……”·楚明允爱答不理地瞥了他一眼,又扫过笑意深深的苏世誉,抬脚就走。
最终楚明允还是将陈思恒安置到了城外的一所幽静宅子里,他自己匆忙地束发更衣,便入了宫··御炉浮香,莺啭未央·金阙晓钟开万户,玉阶仙仗拥千官。
极乐楼已被查封,可并未发现楚明允和苏世誉所怀疑的第三方势力的痕迹,陈思恒之事知情者也不过他们俩,因而金殿上刑部尚书陆仕视为对地下赌坊的处理回报给了圣上,此案唯一的疑点就是那楼中分明富贵繁华,居然没有储钱的金库。
李延贞听罢,依惯例慰劳夸奖了一番,道是再慢慢查探便可··如何看都不过是件普通案子,其下暗潮汹涌又有几人清楚··下朝后楚明允方步出金殿,许寅就急急地跟了上来,恭敬道:“楚大人。”
“嗯·”楚明允看他一眼,“有事”·“这……”许寅讪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
犬子一向是胡闹惯了,下官也不曾想他这次竟去了那种地方,还被牵扯着下了狱……”·楚明允静静地等着他说完··“虽然要不了几日就能放出来,可下官就这么一个独子,自小没吃过什么苦头,再加之老母疼爱孙子,昨晚听闻此事一宿都没能合眼……”许寅说了半晌,看着楚明允漠然的神情,终于入了正题,“听闻极乐楼一案楚大人也出力不少,下官便想求大人帮着通融通融,看能不能提早将我那不孝子给放出来。”
楚明允忽然笑了,道:“你儿子说他想睡我,你晓得这事吗”·许寅脸色骤变,惶恐地不敢看他,张口结舌道:“这……这实在是,改日下官定当严厉教训他,还望大人海涵。”
·楚明允嗤笑出声,冷冷道:“你不用怕成这样,我没打算为一句话就要他的命·”他语气微顿,缓缓深了笑意道:“不过书上不也说了,养不教,父之过。”
许寅忙道:“是,大人说的是,下官教养无方……”·“我不是指这个,”楚明允缓声道,上前一步直盯着他:“你们私下里如何议论我,我虽向来不在意,可到底还是规矩点为好,毕竟我这人喜怒无常得很,你说是吧”他尾音微扬,浅浅地带着笑意。
许寅冷汗顷刻- shi -透了背,不敢应声··楚明允便收回视线,抬步走了·他这谈话间苏世誉已从一旁走出了几丈远,楚明允边跟上去边道,“苏大人。”
“苏大人”他微提声,连唤了两声,苏世誉仍是顾自前行··楚明允微挑了眉,拉长了语调道:“宝贝儿——”·苏世誉转过身,几许无奈地看着他道:“楚大人有事”·“我都没同你计较陈思恒的事,你怎么还对我这般不冷不热的”楚明允跟上他并肩往外走,“按说过了昨夜之事,你我总归算是有些交情了吧”·一起逛过窑子砸过场子,何止是有些交情。
苏世誉淡淡笑了,“楚大人想说什么”·“不如你我就此好好聊聊,谈谈往事,互诉衷肠·”楚明允略一思索,“苏大人不觉得你我很是般配吗”·“……”苏世誉道,“昨夜一宿都未合眼,楚大人还是回府休息为好。”
第二十一章 ·清月夜,苏府··兽炉中添上了几勺香,青烟丝丝缕缕地缓慢升腾逸散·苏世誉将桐木琴的丝弦紧了紧,信手拨出几个音节,如泉流轻响。
他在菱案前静立片刻,轻声叹道:“夜深露重,阁下不请自来,可是有事”·屋外忽然有了窸窣声响,雕窗便慢慢地由外推开了,一道带笑的嗓音道:“若是说来采花,你当如何”·月色斜斜地擦过来人的鬓角落在屋里,他素白的手指勾着窗棂,倚着窗沿眉眼带笑地瞧过来。
苏世誉走到窗边,沉默地与他对视了良久:“……怎么是你·”··“不能是我吗”楚明允道··“楚大人深夜来访,怎么不叫人通报”苏世誉问道。
“打算给你个惊喜呀·”·“……”苏世誉道,“医馆在西三里外·”·“我这是相思病,你不亲自来给我治吗”楚明允抬手随意地勾过苏世誉散在肩头的一缕墨发,发觉还微带着些- shi -润水泽,复又抬眼看向苏世誉,他披着外袍,月色细细碎碎地勾勒出他清瘦的身形,又在颈侧锁骨上落下- yin -影。
楚明允低笑道:“看来的确来的不是时候,我若再早些,是不是恰好能遇着你沐浴”·苏世誉将发从他手中抽回,淡然道:“进屋说话。”
顿了一瞬,按住了直接就要进来的楚明允,无奈至极,“……门在旁边·”·楚明允嫌麻烦似地瞥了他一眼,收回手绕到一旁,边推门进屋边悠悠叹道:“幽会哪里有正经走门的,苏大人可真是没情趣极了。”
苏世誉已然将外袍穿好,边斟茶边道:“翻窗若算是情趣,那窃贼之流在楚大人眼里难不成都是绝代佳人了”·“我眼里不是只有你吗”楚明允笑吟吟道。
苏世誉将茶盏递到他面前,道:“玩笑之语就此为止吧,楚大人前来所为何事”·楚明允接过茶捧在手里,漫不经心地道:“想了你啊。”
“……容我直言,楚大人还是改掉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习惯为好·”·“我就不能来看看你吗”楚明允反问。
“若是如此,”苏世誉顿了顿,起身便往外走,“依照先父训诫,我府中夜里不见私客·虽然失礼,但楚大人也已经是见过我了,我去遣人送你回府。”
“喂——”·苏世誉驻足,回首笑道:“楚大人想起来所为何事了”·这种人,难怪至今都未曾娶亲,楚明允暗叹一声,便直截了当地开口道:“你可还记得宋衡的那所宅子”·苏世誉在他对面坐下,“自然记得,怎么了”·“我研究那铜符好些日子也没能看出些什么,忽然想到那宅子里机关众多,说不定会有些线索。”
楚明允道,“苏大人肯不肯去跟陆仕交代一声,把那宅子从刑部划到我手下”·“那宅邸一直空置无用,此事应当不成问题。
不过,”苏世誉看着他,笑道,“这也不是什么急事,楚大人为何不等明日再谈,偏要夜里来我府上我还当是有心怀不轨之人闯了进来·”·心怀不轨的楚明允喝了口茶,面不改色道:“不都说了我是来幽会的吗”·趁夜而来,他当然是有所图的。
手下的人查了苏世誉那么久都没个进展,楚明允索- xing -借机亲自来一趟·早在苏世誉留意到他在窗外时,他就已经避开了侍卫将苏府转了个遍,府上普通至极,毫无机关痕迹,更没有什么如他那般安置暗卫杀手的地方,意料之内的结果,又令人更为困惑。
不过以调戏的法子应对苏世誉还真是屡试不爽··苏世誉盯着楚明允的神情看了片刻,垂下眼轻描淡写地揭过了话题,“宅邸划归给太尉府后,无论刑部和御史台都不好再插手干涉。
那若是有了线索,楚大人打算如何告知与我”·楚明允指尖轻点在瓷杯上,不在意地道:“你若是不信我,大可以跟我一起去看看·”·“哪里话,”苏世誉轻轻地笑了笑,抬眸看着他,“我自然是信得过楚大人的。”
“师哥”·“……嗯”楚明允回过神来,看了眼秦昭,撩帘向外望去,才发觉已经到宋衡的宅邸前了。
苏世誉行事素来利落,不过一日便让两方交接完毕·事情虽然顺利,可楚明允一回想到苏世誉说信他的神情,心里隐隐约约地总是觉得有些发毛·若是说他之前还做了厚颜无耻地告诉苏世誉什么都没发现的打算,那现在就多少要有所顾忌了。
·楚明允和秦昭下车入宅,一路直往书房而去,影卫们无声地在后面缀着··依当晚谭敬所言,那个假宋衡接到计谋失败的消息不是直接离去反而去往书房,既然不是封了书房的出口将他和苏世誉堵死在地牢里,那显然意味着还有其它要紧的东西在。
书房内摆设如旧,只是许久无人积了些薄尘··楚明允正端详着地牢出口的书架,身后四处搜寻的影卫忽然出了声:“主上·”·“嗯”楚明允转身走过去。
影卫恭敬退开,他便看到了掩在古卷后的木架上有一处凹陷,轮廓有些熟悉·楚明允将铜符嵌入,严丝合缝,只听寂静里忽然‘咔哒’一声脆响,机括运动声缓缓而起,面前的书架将两侧拉开,那里面非但不是漆黑一片,流泻而出的灿光还差点晃了人眼。
金块烁亮,条条堆砌着足占满了半个石室··饶是楚明允也不禁微眯起眸子感叹,“原来赌坊的金库是在这里,还真是要比我有钱许多·这么比较来看,其实我这些年也并没有敛财多少,你觉着呢”他稍偏头问秦昭。
秦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石室的另一边摆着一排书架,上面摞了不少册子·楚明允随手拣了本册子翻了翻,微微讶然,又拿过了其它几本翻看,随即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册子上记载着京畿几郡官员的履历,每册一人,从生平经历,到家眷妻小,事无巨细一一在列,可见搜罗之用心··从陈玄文之死,到宋衡之事,再到极乐楼一案,如今已然可以肯定同出一源,而且对方果真是筹谋许久,来势汹汹。
“行了,”楚明允开口,对影卫吩咐道:“这些册子运到府中,那边的金块你们各取所需,动作快些,等我告诉了苏世誉后,这可就都要拿给李延贞挥霍了。”
·影卫称是,一致地上前来搬册子··楚明允收回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在手中的册子上,“右扶风郑琬……”·深夜里忽然有叩门声响起。
“大人,”门外的人道,“属下有急事禀报·”·郑琬闻声放下公文,起身开了门:“何事要……”·庭中已尸横二三,站在门前的人黑衣蒙面,缓缓地抬起脸来。
一道白光乍现,胸口冰冷刺痛,郑琬反应不能地低下头,只见白刃没入胸腔,疾呼未及出口黑衣人便已抽刀后退,足尖轻点,转眼消失·郑琬晃了一晃,猛然喷出一口血来,仰面倒在了地上。
天际冷月无声··第二十二章 ·白露过,鸿雁南飞,气候转凉,秋意充盈宇内,天地一片肃杀之气·连日来天色灰郁,笼在人头顶,更压在人心头。
长安城内外皆是人心惶惶··自右扶风郑琬于家中被杀后,不过月余,京畿几郡又有四位官员横死,朝野震动·现场几经探查,发现这五次犯案手法类似,而地点相距较远,基本可确信是有场组织的谋杀。
此结论一出,李延贞坐不住了··杀害官吏,本就是蔑视天威之举,而这接连几次还都是在京城周遭郡县出事,根本就是堂而皇之地威胁长安,挑衅皇权··长安城进出关卡更为严格,城内巡防营加紧巡查,茶楼里流言蜚语议论得热闹,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都被恶意揣测了个遍,更有好事者偷偷下注,猜测下一个丧命的会是谁。
案子经刑部移交上了御史台,皇帝李延贞下令,由御史大夫亲自查办此案,各方皆要协助配合,不得有误··御史台一时灯火彻夜不灭,疑犯与证物不断从地方押送过来,台中大小官吏忙得不可开交,几日后终于有了眉目,连忙呈报给了御史大夫。
身负皇命的苏世誉粗略地看过后,却对他们温和地笑笑,道:“这些日子诸位都辛苦了·查案不能急于一时,明日恰好休沐,还请诸位回府好好歇息吧·”·诸位御史登时傻眼了,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上到朝臣贵戚,下到平民布衣,如今各方都在盯着御史台,这事明明就是十万火急刻不容缓,更别说有圣命在上,谁敢走·然后发现他们的御史大夫真的走了。
苏世誉在书房里与自己对弈,他闲敲棋子,凝神正盯着黑白纵横的棋局··“公子”苏白急匆匆地推门进来··苏世誉分神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又忘了敲门。”
“嘿嘿,我这次记得问了,我爹不在·”苏白走上近前道,“公子您今日真不去御史台了这才没一会儿,都好几位大人派人过来了。”
“派人来说了什么”·“大概都是问您在不在,然后说那案子紧急,就算休沐日您不过去,好歹给个意思,不然诸位御史没有查的头绪。”
苏世誉的目光仍落在棋局上,指间夹着一枚莹润白子,顾自沉吟着不出声··“……公子”苏白试探地提高了声音。
“听到了·”苏世誉终于开口,落子后仍不抬眼,又取过枚黑子打量着棋局,“他们的汇报和证物我都看过了,现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位太尉大人,想查的话不过是两三天的问题。
他们并非毫无头绪,而是没有我的许可不敢轻举妄动,为何要着急·”·“那公子还不快下令啊”苏白一兴奋不自觉上前了两步,“难得那个楚太尉露出了这么大的马脚”·“不是他。”
苏世誉平淡道··“啊”苏白愣了愣··“你小点儿声,吵得我忘记方才下在哪里了·”苏世誉抬头瞥了眼苏白。
苏白立刻闭上嘴,伸手在棋盘上指了指··苏世誉将黑子也落下,才继续道:“我与他两党相争多年,纯臣虽有过牵扯利用,但从未像现在这般大开杀戒,证物线索又那么明显,不是他会犯的错。”
他顿了顿,“更何况,我与他相识多年,还从未见他措辞如作为证物的书信上的那般正常过·”·“公子的意思是有幕后黑手栽赃陷害”苏白话一出口又忍不住困惑道:“不对啊,如今京中局势两分,又不是我们,难不成还能是楚党内乱”·“京中只有两党,可长安外虎视眈眈的饿狼可多得是,你怎么知道没人已经插手进来了”苏世誉抬起脸,笑意深深地看着苏白,复又收回视线道,“只是我还想不明白对方怎么会突然针对上了楚太尉。”
·“说不定是因为楚太尉- xing -格实在太差了”苏白揣测道··“……大概吧·”苏世誉停了落棋的手,微皱了眉,“总要弄清楚对方目的才好做决策,所以这件案子我打算亲自从头查起。
毕竟楚太尉统率军队多年,不知有多少将士已经分不清自己姓李还是姓楚了,如果现在贸然顺势处死他,恐怕会令军心动荡·何况朝中除了他也不剩几人有行军之才,一旦边境借此……”他话音骤顿,唇边忽然浮现一丝笑意,了然地重复体味着那个词,“……边境。”
苏白还茫然着,只见苏世誉起身正对着他,吩咐道:“将现有一切证物扣压御史台,没我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动·告诉御史中丞,他们一切照旧即可,关于这桩案子暂且不必再做什么。”
“是,”苏白连连点头,“还有呢”·“备车·”苏世誉将棋盘移到一旁,理了理袍袖往外走去,“我去太尉府一趟。
虽然不怎么喜欢那个人,但比起边境的那些家伙,我还是宁愿他留下·”·苏世誉的忽然到访让楚明允微有诧异,等接过了对方递来的书信后,他神色反而波澜不惊了起来。
·苏世誉待他将信中内容看过,开口问道:“楚大人有什么想说的吗”·楚明允仔细端详道:“这字徒效形态,未得其神,远不如我本人写的好看。”
“……没别的想法了吗”·“你若不信,我写封聘书送你看看”楚明允认真道··“……依我来看,楚大人是打算写纸状书呈与我欣赏了。”
苏世誉道,“你不打算解释些什么吗”·“何必多此一举,”楚明允笑笑,将信搁在书案上,“苏大人既然都将证物拿给我看了,还需要我再费力为自己开脱”·苏世誉笑了笑,“楚大人果然是聪明人。
这些命案既然不是你所为,御史台也自然不能令国之栋梁蒙冤……”·“苏大人,”楚明允凉凉地插话道,“把我称作国之栋梁,你不觉着有些心虚吗”·苏世誉扫了自我定位如此真实的楚明允一眼,神色不变地继续道:“我的打算是你同我一起去案发之地仔细调查,看看是否还有遗漏之处,也好助你洗清嫌疑。
楚大人若是无异议,稍后我会入宫向陛下请示·”·“你安排就行·”楚明允无所谓道,“只是苏大人这般为我用心,可让我如何报答是好”他顿了顿,笑意盈盈地瞧着苏世誉,“要不要我以身相许啊”·“愧不敢当。”
苏世誉淡然一笑,顿了一瞬又道:“不过楚大人若真感激,往后还请少些戏谑之语吧·”·“哦——”楚明允眉梢微挑,虚心求教道:“我怎么不记得有什么戏谑之语,你说给我听听”·“……楚大人。”
“我在·”·“告辞·”·“我送你啊·”楚明允笑眯眯地起身跟了上去··两人自回廊往外走,朱廊外梧桐叶落无声,他们亦无言良久。
楚明允脸上笑意渐渐淡下,眸光兀自几番浮沉,忽然侧目瞧着苏世誉道:“虽说是重大命案,但其实你不必亲自过去也可详尽掌握情况的吧”·“的确,但终归还是想亲自确认一番。”
苏世誉道··“我听闻事事必躬亲的人实则是因为无法全然信任旁人,”楚明允笑道,“苏大人防心重成这样,莫非是有什么惨痛过往”·苏世誉神情毫无波澜,平淡道:“楚大人问这个做什么”·楚明允偏头瞧他,笑道:“随口问问,若是勾出什么伤心往事,我不是正好能趁虚而入讨你欢心了”·苏世誉淡笑了声,“劳你关心,”他垂眸,“我好得很。”
送走了苏世誉,回书房时一眼就见到秦昭正认真研究着那封证物,楚明允便抄着手倚在书架上,问:“看出什么了没”·“有人陷害你,”秦昭抬头看过来,“又是那股势力”·楚明允反手从书架上抽出几本册子,边一册一册地扔到桌上边念道:“右扶风郑琬、杜阳县令陈牧,河东郡守江正……”·册子杂乱地摊开在桌上,被杀害的五位官吏尽在其上。
楚明允冷笑道:“若方才苏世誉是来搜查的,恐怕我现在就已经下狱了,而这些就是证物·”·“所以这些是故意留给我们的”秦昭问。
“铜符是我夺下来的,他哪有本事预料这个·”楚明允嗤笑,“也不知是那慕老板命大没死,还是他背后另有其人·与其说早有预料,不如说是事发后不想情报被我们利用,干脆抢先杀了干净,顺便借此嫁祸给我,把劣势扭转反将我一军。
可惜啊——”他悠然喟叹,倾身抓过册子,一撕两半,“这次可是连苏世誉都来助我·”·不过苏世誉想必是有他的打算,伸张正义保全忠良清白之言不适合他们两人,更何况楚明允哪里算得上什么忠良之士,听了一笑而过即可。
虽不知苏世誉为何没有借机除掉自己,但情况终归是利于他的,楚明允便懒得深究··只是有人不能不深究··宣室殿中,李延贞听罢苏世誉的回报,复杂地看了他许久,诚实道:“朕不明白。”
“陛下请说·”·“苏爱卿分明多次提醒过朕要留心楚爱卿,说他心思不纯,可能对朕的天下有所威胁·可现在这大好机会,苏爱卿为何放过”·“臣的确曾有此言,”苏世誉道,“然而鹤蚌相争,使渔翁得利,实在是不明智。”
李延贞更为困惑,“爱卿所言边境动荡之事朕明白,可若依此来看,楚爱卿是动不得的,那又该如何对付他”·“如今我大夏强将甚少,楚太尉不可或缺,只能暂且牵制,唯有待国中培养出有能将领之日,将他速而除之。”
“话虽如此,可这些年楚爱卿的势力是有目共睹的日渐坐大……”·……能等得到那日吗李延贞犹豫再三,把这个疑问咽了回去。
太尉一职掌管军务,但要调军仍需请示皇帝,自身并无兵权·可楚明允入朝六年,不但兵部已经对他唯命是从,将士们更是忠心耿耿·李延贞偶尔抛开满心的雕刻书画分神细想,发觉自己都搞不清如今的兵权究竟算是落在谁手中。
苏世誉沉吟片刻,开口道:“其实陛下不必过于担忧·”他眸色深敛,缓声道:“依臣来看,楚太尉的傲气和不矜名节的- xing -格正是他的要害,如今他能因此少了许多顾虑青云直上,可待他果真身处高处时,也定会因此跌入万丈深渊。”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信息量,可能略大··右扶风和京兆尹,左冯翊,并称三辅,是管理京师地区的地方官,··死的那五个人的换算到咱们现在,大概就是死了俩省长三个县长的概念……嗯……所以两位大人要亲自出动了。
第二十三章 ·长安与扶风郡相距不远·楚明允和苏世誉并非喜好铺张之人,又没有繁重行李要带,因此将朝中事务简单交代给属官后,便换上常服,一人一马轻便地出了城。
他们脚程极快,路过汤汤河水,行经寂寂荒山,夜幕垂下时见着了间客栈的影子,约莫明日便可进入扶风郡··仲秋之际,正值羁旅游子归乡之时·客栈里灯火通明,人声交谈得热闹,小二穿梭于桌间忙的不亦乐乎,见到进店的两人忙迎了上来。
听到是要住店后,小二拿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额头,有些为难道:“两位客官,您也看到了,今天住店的人多,咱这里就剩一间上房了……”他目光在楚明允和苏世誉之间徘徊,询问道:“那间房还挺大的,既然二位客官都是男子,不介意的话……可以挤一挤吗”·出门在外,自当做好客栈空房不足的心理准备。
既然露宿也是要整夜地对着那张脸,那他们还有的选吗·客房中的布置一应俱全,楚明允和苏世誉盯着那张床榻半晌,最终还是楚明允出声打破了沉默,“罢了,晚上我睡在地上就行了。”
苏世誉微皱了眉,“你没必要将对待姑娘的方式用在我身上,你我身份相当,让你睡在地上成何体统”·楚明允坐在桌旁顾自添了杯茶,自眼角斜去一眼,似笑非笑道:“御史大夫监察百官,但也没听说过要监察到床上去的。
我不对旁人说,又有谁会知道这种琐事”·苏世誉侧身看向他,“礼法如此,即便无人知晓,也不可逾越践踏·”·“……我怎么觉得你话里有话”一向对礼法不以为意的楚明允反问道。
“是吗”·“是·”·“……”苏世誉扫了他一眼,淡淡笑道:“楚大人多心了·”顿了顿又道,“且不论礼数如何,楚大人如今毕竟有嫌疑在身,今晚若再不幸出了命案,少了我从旁作证,只怕你会难办。”
指尖轻点着木桌,楚明允支着下颔缓声笑道,“哦原来是在担心我半夜跑了吗”他话音微顿,盯着苏世誉的眸色渐深,压低了音色缓声道:“那你——就不担心我半夜对你做些什么吗”·“如果楚大人果真以为我会任人宰割的话。”
苏世誉笑道··楚明允便收回目光,摊开手语气顿转得几分无辜,“我不是自觉声誉不佳,怕连累了苏大人吗难得我这般为你着想,你居然还不领情。”
苏世誉闻言居然似是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又抬头望了一眼房梁,笑的温和,“既然楚大人用心良苦,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恐怕还要麻烦楚大人睡在上面了,免得我夜里起来喝茶时会不慎踩到你。”
“……苏大人有半夜起来喝茶的习惯”·苏世誉笑看他一眼,“以往没有,今晚就说不定了·”·“……”楚明允刷一声地展开扇子遮住了脸,一手握着衣襟,幽幽叹道:“没想到苏大人这么坚持要同我睡一宿,那我还是从了你吧。”
“……”苏世誉道,“下楼用饭吧·”·楼下的客人比他们来时稀少了些,不再那么吵闹,小二上全了饭菜打着哈欠走了,客栈里一时只剩杯著之声。
楚明允忽然想到什么,咽了口茶,道:“对了,补任右扶风的苏行,跟你什么关系来着”·“是我叔父·”苏世誉道。
“亲叔父”·“是,”苏世誉道,“我父亲年纪最长,其次是叔父,杜越的母亲最小·”·“可我怎么记得,当年不由分说把苏行贬谪出京是你父亲苏诀的主意”楚明允问道。
“的确如此,”苏世誉沉吟道,“但究竟为何,我至今也不大清楚,只知道父亲和叔父后来生出了些矛盾·那之后叔父就远在镇江,这些年鲜少来往,当初我双亲因病辞世,他也未能前来,只是托姑母捎了封祭文。”
别人家事,楚明允不好置评,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夜色渐深,客栈里彻底安静了,楚明允和苏世誉也安静地站在床边许久,无人动作··同床合睡一事虽然下了决定也做好了准备,可真到了这时候还是不免生出了不自在。
默默无言良久,最终楚明允再次先开了口,他指了指床榻,“苏大人觉得……该怎么分配”·苏世誉收回了目光,尽量平淡道:“以往怎样和旁人挤一张床,现下也那样便可,何必在意太多。”
“可我以往只跟女人睡过,”楚明允笑了声,“她们一般都钻我怀里,那苏大人你也……”他话不说完,眉梢微挑,盯着苏世誉笑得有几分意味深长。
“……”苏世誉深深地看他一眼,又转过视线叹了声气,抬手凭空划下一条线来,“我醒的向来早,你睡在里面吧·”·楚明允应了一声,并无异议。
想他们当了多年的对头,多年来话都不曾多说过几句,如今居然会同处一室,取冠散发宽衣解带,可见世事果真变幻无常妙不可言··但脱去了外袍的手,却怎么都难以进行下一步了。
楚明允和苏世誉无声地对视一眼,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难以言喻的尴尬笼罩着整间屋子··楚明允是向来都难以安稳入睡的,更何况现在身旁还多了个人,也不知过去了多久,神思却仍是一派清明。
躺的几欲烦躁,楚明允正想不惊动苏世誉的悄悄起身,方有动作却忽然嗅见了淡淡香气···一点点清淡温和的气息萦绕在鼻端,像夜色下无声绽放的花,他凝神辨别了片刻,是安神香。
楚明允稍倾身往苏世誉的方向凑近一点,果然闻到了更清晰的味道,宁神静气,抚和心绪,在这如水凉夜里仍有温润暖意,缓缓地浸入夜里··楚明允躺了回去,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世誉的脸上。
月上重楼,光漏入绮户,在床沿落了一层银白霜华·苏世誉阖目躺在他身旁,呼吸平缓,眼睫微染月光,在脸上落下一小片- yin -影,眉眼是他从未见过的温柔平和。
他直直地盯着苏世誉出神,忽然悄无声息地抬起手,弯指成一个狠厉的弧度往苏世誉的脖颈处缓慢探去··绝好的一个机会,让这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去,不会被任何人发觉,只要让人以为他如同那五人一样被暗杀就没关系的。
没关系,反正他如今就躺在这里,毫无防备的……·——毫无防备·楚明允的动作顿住,只差分寸便能扼住苏世誉的脖子··苏世誉的呼吸依旧平稳,没有丝毫反应变化。
楚明允微微眯起了眼,随即轻扯了唇角,放松手指转而落在他光洁的额上,将几缕乱发拂到他脸侧·楚明允收回手打量片刻,然后翻了身闭眼睡去··直到他那边再无动静,苏世誉才睁开了眼。
他抬手按上自己的额头,侧目困惑地看了一眼楚明允··次日醒来时身旁果然已经空了,楚明允发了会儿呆,意外地发觉昨夜睡得还算不错,也不知是不是托了身旁安神香的福。
他慢慢悠悠地起了床,下楼同等着的苏世誉一起用过饭,便一刻不停地上了路··这几日算得上秋高气爽,苍穹放眼一碧,只是有些冷了·他们终于赶在晌午前到了扶风郡,右扶风苏行接到入城的消息后就带人在府衙前迎接了,远远地见着苏世誉便眉开眼笑地快步走了过去。
苏世誉下马,转身正对着苏行一礼,笑道:“叔父·”·“哎哎,好·”苏行拍了拍他的肩,眉头忽又皱起,“誉儿,这些年不见,怎么清减了这么多”·“大概是偶尔忙了些,我自己倒是没怎么觉得。”
苏世誉笑了笑,侧身示意道,“那位是太尉楚明允,这次来同我一起查案,叔父应该曾见过几面的·”·苏行看过去,中规中矩地见了礼··早有人将他们的马牵下,衙役在前引着他们去内院的住处。
苏行拉着苏世誉稍落后两步,接上了之前话题:“自己不懂照顾自己就罢了,叔父在镇江可是都一直听人说,你身边都没有过能照顾你的人·”·长安亲友逢相问,都说我还没成亲。
苏世誉淡淡笑道:“劳烦叔父为我- cao -心了,我……”·“别来这一套,”苏行打断他,“你这条件若是想找,满长安的姑娘都能任你挑。
你就跟我实话说,你到底怎么想的”·苏世誉叹了口气,道:“朝中局势未稳,侄儿无心分神于此,况且如此倒能免得有家室拖累,一人行事总归……”·“胡说八道”·“……”苏世誉沉默了。
“成了家才叫安稳,”苏行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誉儿啊,你年岁要长于那些同辈子弟,可现在别人孩子都三四个了,而你就空有个职位·”·苏世誉默然片刻,望着前方楚明允的背影,试图开解道:“叔父何必太过介怀,京中何止我一人如此。
楚太尉同样身居高职,至今也是未有子嗣·”·楚明允是如何人物苏行早有了解,闻言不免不屑地瞥去一眼,道:“就他那品- xing -,断子绝孙都是应该的。”
“……”走在前面的楚明允表示自己什么都听见了,便顿了步,不紧不慢地回过身去,眉眼含笑地瞧着苏世誉,柔声道:“怎么走的这么慢,是我昨晚把你折腾的累着了吗要不要我过去抱你啊”·除他两人外,在场所有人顿时都一脸被雷劈了的表情。
苏世誉笑意深深地盯着他,“楚大人·”·楚明允冲他一笑,转回身心安理得地继续前行··苏世誉转过脸对着震惊的苏行,无奈道:“玩笑之语,还请叔父切莫当真。”
“你……他……”苏行的手颤抖地指着,说不出话来··苏世誉长叹了口气,平淡道:“叔父觉得是该信我,还是信他”·“……哦。”
苏行艰难地缓过神,一时忘记之前还想说些什么,张了几次口,才道:“算了,我也不啰嗦你了,你留心点吧。我这次来赴任,路过金陵时见着了你姑母,她说你的服丧期都快过去一年了,既然杜越也在长安,你再拖下去,她就亲自来给你- cao -办,顺便还能看看儿子。”
苏世誉微愣,“姑母果真如此说的”·苏行笑着看他一眼,“字字都是你姑母原话,自己好好掂量着吧·”·苏世誉点了点头,眸色深敛。
第二十四章 ·稍作歇息,楚明允和苏世誉就动身去了最先遇害的郑琬家中··前任右扶风郑琬已死去月余,尸首早就入土为安,而他家中还是一片素缟,挽幛未去,香烛烟火缭绕宅院。
婢女扶着位孝衣妇人出来迎接,白簪花斜斜地戴在微乱的鬓发上,她面色憔悴,全身上下苍白得只剩一双目哭的通红··劝慰过几句,他们直接被领到了出事的院中。
官府先前来查看过,又已经办了场丧事,这里物件大多都没了事发时的样子,唯有庭院的石板上留有洗不下的淡淡血渍,无声记着曾发生过的一切··苏世誉站在书案前打量了许久后,拿起几份文书凝神思索着什么,楚明允将目光收回,又实在觉得这庭院中看不出什么,转身向郑夫人走去。
·郑琬死不瞑目的模样还历历在目,这处别院就成了郑夫人心上的伤,她不愿再踏足,就一直候在院外等着他们··“郑夫人,”楚明允问,“既然说你夫君是深夜被杀害的,那他大半夜不回房睡觉待在这里做什么”·“府衙里还有些公文,夫君就带回来在书房里批阅了。”
郑夫人慢慢地答道··“郑琬时常如此”·“倒也不是时常,”她想了想,道,“有些刚送至的紧要公文的话,夫君是习惯带回家里慢慢看的。”
“所以凶手若不是你府上的侍从,便是右扶风的熟识之人·”一道温和嗓音自身后响起,苏世誉稳步走来··楚明允看向他,略笑道:“苏大人看出什么来了”·“原本是并未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苏世誉道,“不过楚大人方才的问话倒是提醒了我。”
“……御史大人,为何这样说”郑夫人看着苏世誉,眸光闪动··苏世誉淡淡一笑,“只是我的猜测,不过也应当差不了。
此院中还有护卫的尸体,就意味着凶手的身手并没有好到不惊动任何人,可府内其它院落都无人知晓出了事,就连夫人你也是在次日清晨才发觉了郑大人遇害,因此来看,凶手是直接进了这里的。”
郑夫人紧蹙了眉,不解地看着他,“大人所言这些,跟方才所说凶手的身份有何关系”·楚明允早已懂了,“他的意思是,对方肯定是知道郑琬有在这里批公文的习惯,而且了解你府中布局,直接就能找来,不会是毫不相识的人。”
他顿了顿,转头对着苏世誉道:“还得是知道郑琬那夜有紧要公文的人·”·苏世誉颔首,才欲开口,便听郑夫人声线颤抖地道:“怎么可能……”·他们微诧异地看着她。
“怎么……可能……”郑夫人手指紧紧绞着袖角,难以接受,“我夫君为人和善,府上下人从来不曾被亏待过,而且他们个个都是多年侍奉着的,出事后没人离开,连反而账房家的小丫头都跑来想安慰我,……他们怎么会是凶手”·“郑夫人……”·“若是熟识之人……”她眼中泪光已现,身形微颤,身旁的婢女赶忙扶上,垂着头也是悲悯之态。
郑夫人深吸了口气,直直地盯着他们,困惑至极,近乎诘问,“既是熟识,又为何要下此毒手”·楚明允和苏世誉无话可答··郑夫人便别过头去,捂着脸无声饮泣。
他们回府后不久,苏行就过来关怀探查的情况,苏世誉淡笑着只道还没什么结果,见苏行的神色似是还有什么话要说,便问道:“叔父还有何事”·苏行往后看了一眼,主簿心领神会地上前道:“回禀两位大人,今日在出城的人中逮到了个行为鬼祟的人,方才拷问下来,他自认是杀害了郑大人的人……”·楚明允忍不住嗤笑道,“那么久都没查个头绪,这会儿居然能一下子就让你们给抓了”·“兴许是知道两位大人来了,做贼心虚撑不住了。”
主簿面上讪讪,道,“总之,两位大人要不要去看看”·苏世誉看了他片刻,轻声笑笑,“也好·”·牢里烧着油灯,狱卒们向他们几个行了礼,站到了一旁去。
牢里的中年男人正在打瞌睡,散乱头发下隐约可见微微鼓起的太阳- xue -,搁在身侧的手掌粗大,看得出身手不浅,也不知是怎么被抓住的··男人被声音惊动,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见着来人顿时惊醒,脸上竟显出惊恐之色。
还不待人反应,只见男人猛然跪下,扯动着一阵铁链巨响,他恐惧万分地对着楚明允道:“大人……大人饶命啊”·楚明允莫名其妙地瞧着他,“你是在同我说话”·“属……属下办事不利……可……”男人抬头飞快地看了楚明允一眼,抖如筛糠,“求大人高抬贵手”·狱卒们顿时都抽了口冷气,不约而同地盯着楚明允。
苏世誉若有所思地旁观着,也不开口··楚明允歪头打量了他片刻,忽然摇头笑了,“想拖我下水也不弄个清楚,我手下可没你这么难看的人·”·男人顿时噎住。
苏行表情微妙地看了眼楚明允,转头对苏世誉道:“誉儿,你不问些什么”·苏世誉淡淡笑道:“既然他是跟楚大人求情的,那便由楚大人做主吧。”
男人闻言忙看向苏世誉,连声哀求:“御史大人草民犯下重罪,自知当死……可,可我那妻小毕竟无辜,还求大人能救出他们。”
这话含义颇深,苏世誉敛眸看他,但笑不语··楚明允含笑扫了眼苏世誉,复又对那男人道:“行了,别喊了·我问你,郑琬被杀都过去了那么久,你不早些逃出扶风郡,怎么反而今天出现了”·男人直直地看着楚明允,面容有些扭曲,道:“我不过按命令行事,大人这话既然是要撇清自己,我怎么能解释的了。”
“呵,”楚明允冷冷道,“你说你是我属下,按我命令行事,那你现在一口咬定我究竟算是怎么回事儿”·男人避开他的目光,低了下头,“就像大人所说的,我不过随手都能丢弃的棋子,哪里算得上您的下属。
事到如此,不过是搏一把,看看能不能让我那妻小侥幸活下来·”·“你妻小怎么了”他好笑道··“这一点,恐怕大人心里要比我清楚……”·楚明允微眯起眼眸,正欲上前却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臂,他转头看去,苏世誉对他微微笑道,“看他情绪不稳,大概问不出什么来。
审问不必急于一时,楚大人今日也劳累了,不如先回去休息”··楚明允蹙眉端详着苏世誉的神色,然后偏过头去敷衍地应了一声··这事态发展委实精彩,待他们一行出了牢房,狱卒们终于可以毫无顾忌地凑到一起七嘴八舌,谈论得十分畅快。
牢房外,随从跟来的主簿几人表情也都相当奇妙··苏行忍不住又拉着苏世誉低语道:“誉儿,你看刚才那个情形……”·苏世誉却少有地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仍旧温和平淡,“以片面之词攀诬权贵之事并不少见,况且现下还没证据肯定就是那人行凶犯案,叔父也切勿过早下定论。”
·楚明允独自走在前面听得清楚,不带情绪地轻笑了声·他心里明白,那男人的话说的再能迷惑人,也无法令苏世誉对他起疑,倒不是说苏世誉有多信任他,而是这人笃信着自己的判断。
虽然如此,他心头还是隐隐地烦躁,毕竟楚明允素来脾气不好,跟苏世誉耍点心机胡搅蛮缠就罢了,对别人他着实是没什么耐心··也不知苏世誉是不是觉察到了他心情不佳,此后两日,苏世誉出乎意料地既没有去牢房审问,也没有再去郑琬家中,而是拉着楚明允将扶风郡因郑琬之死而堆积的公文给帮忙批了大半,于是楚明允就更烦躁了。
当夜里苏世誉拿着几本书叩响他房门时,楚明允一手撑在门框上,忍无可忍地道:“苏大人,你若不是来陪睡的,就请回吧·”·苏世誉将书在他眼前亮了亮,不是公文而是兵书,“不必睡了,今晚恐怕要有变故,你我且在你房里等着。”
楚明允微微挑眉,收回手放他进屋,“什么变故”·“具体会如何我不清楚·”苏世誉将东西在桌上搁下,“不过我已经告知叔父要离开扶风郡去别处查看,今夜再不动手,他们就没机会了。”
“他们”楚明允在他对面坐下,“你知道什么了”·“只是猜测,”苏世誉笑笑,“有组织的作案总是要有人调度,这两日我对比了前后五次官吏遇害的时间地点,发觉若是主谋身处此地,时间便恰好都能对上了。”
“所以你就打算拿我们两个以身作饵了”·苏世誉抬眸看他,烛火映得他眼瞳如墨,竟带了些戏谑道:“楚大人难不成是怕了”温和的嗓音在末尾微微挑起,似有若无地藏着笑意,煞是好听。
他这样子令楚明允微愣了愣,转而勾唇笑道,“难道不是你怕了才跑来我房里来的”·苏世誉摇头轻笑道:“我前来不过是为方便行事,楚大人多心了。”
“你何必非要解释,”楚明允笑意盈盈地道,“脸皮这么薄,直说想要我保护就那么难吗”·苏世誉无言地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对了,早先我就想问你一句。”
“嗯”·“楚大人脸皮如此厚,就不会觉得热吗”苏世誉一本正经地问道··“……”楚明允一本正经地答道:“你来摸摸看”·苏世誉默然地拿起一本兵书递了过去,终止了对话。
楚明允低眼瞥了瞥书名,“看过了,换一本·”·第二十五章 ·将近三更时分,屋檐上忽然响起飞掠踏过的脚步声,在寂静秋夜里格外清晰,却是毫无停留地向着别处去了。
楚明允与苏世誉对视一眼,推开门便纵身追上··不过几步便听见一处别院里有些响动,他们落下环顾,发觉是苏行的住处·院中的护卫不知哪儿去了,透过窗能隐约望见屋里狼藉一片,似是有打斗痕迹。
楚明允拍了拍苏世誉,“那边·”·果然有人影在转角倏然闪过,向着府衙内偏僻之处去了·他们一路追上,沉沉夜色中一处半开的铁门显在视野里,这是府衙里的水牢。
前任右扶风郑琬心善,多年来弃而不用地锁着,而今水牢的铁锁链断垂在地上,- yin -冷的风自漆黑门内细细吹来,迎面生寒··他们脚步不禁一顿,这瞬息间里面模模糊糊地传来了苏行的声音。
苏世誉微皱了眉,拉住了楚明允的手腕,走入门内沿石阶而下··楚明允诧异地看着苏世誉的手,好一会儿才迟缓地想起在极乐楼的棺材入口处自己随口说的话,只是没想到苏世誉到现在还记得,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便无声地笑了笑。
那人的掌心依然是暖的··苏世誉对这水牢似乎颇为熟悉,在目不能视的情况下居然也能毫无阻碍地循声前行··激烈的缠斗声被走道的回音荡得几分空灵诡异,似是近了,黑暗中不断有金石相击的火星隐现。
“叔父”苏世誉微提声··远处应声响起剧烈的刀锋磋磨声,有人嘶声怒骂了什么,来不及听真切便破碎,兵器重重坠地的声音荡了过来,旋即牢中一片死寂。
片刻后水牢里忽然亮起了火光,油灯灯焰渐稳,照亮了这方空间·苏行喘息不定地倚着墙,他脚边不远处躺着个黑衣蒙面人,已经没了气息却仍目眦欲裂地瞪着苏行。
楚明允走近蹲下,一把扯去了他的蒙面,那张脸这几日他们见过不少次,正是主簿·他大张着嘴,竭尽全力地想是要说什么,可惜喉管已被切开,发不出丝毫的声音,只是将自己的脸又徒添几分狰狞。
苏行身上错落地负了伤,费力地咳了两声,骂道:“这畜生,难怪忽然说捉到了凶手,原来是他自己杀的人,现在还想对我下手”·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没接他的话,站起身正欲走过去却忽然被苏世誉抬手拦住。
楚明允困惑地看了过去,只见苏世誉定定地望着苏行,神情平静得有些异样··苏行纳闷地向他招了招手,“誉儿,你来,过来扶叔父一把·”·苏世誉站在原地未动,“叔父,”静默了片刻,他忽然道,“你那日问我时我没有告诉你,其实郑琬的夫人说了句话。”
·“什么”·“既是熟识,又为何要下此毒手·”·苏行笑了笑,看着躺在地上的主簿道:“可不是,谁能想到他跟了郑琬那么久,居然还会狠下杀手。”
苏世誉仍是看着他,重复道:“既是熟识,又为何要下此毒手·”他声音温柔,字字清晰··苏行愣了愣,面色微变,“……你什么意思”·苏世誉淡淡道:“郑琬与你相识多年,主簿在你手下听候差遣,叔父,何必下此毒手。”
楚明允意味深长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徘徊,抄着手自觉靠在一旁墙上冷眼旁观··苏行表情彻底难看了起来,“誉儿,你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怀疑我”·“今夜之前是怀疑,”他眸色深敛,“如今已然确定了。”
“确定什么确定人是我杀的”苏行不能置信,“我可是你的亲叔父,我和你是血亲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带你出去踏青,你不记得了”·苏世誉极轻极低地笑了声,“侄儿自然记得。
不止如此,我还记得叔父当年担任右扶风时督建了这座水牢,那时您带我来过这里,告诉过我您藏的机关,”他抬眸,看着苏行,“……忘了的人,只怕是您吧。”
苏行瞳孔骤缩,紧接着震怒似地浑身颤抖,“有机关又怎么难道你觉得我会害你不成”·苏世誉垂眸,沉默了良久又道:“叔父在我来时,曾转述的姑母的话,可还记得吗”·——我这次来赴任,路过金陵时见着了你姑母,她说你的服丧期都快过去一年了,既然杜越也在长安,你再拖下去,她就亲自来给你- cao -办,顺便还能看看儿子。
——她说你的服丧期都快过去一年了··“我双亲是在七月辞世的,八月时郑琬遭到刺杀,然后命您补任右扶风一职·姑母- xing -格严谨,绝不会将忌日记错,更不像一时口误。
……那么您在七月前就已经往长安而来,又一直未曾露面,所为何事”·来到长安,隐于扶风郡,暗中制造这一系列命案,在他们到来后安排假的凶手咬定楚明允不放,两日之内就利用旁观的狱卒们将太尉密谋杀人的流言散布出去,然后将替其做事的主簿杀死,便再无人能指认,同时也将他们引入水牢,只要利用机关杀死了他们,最终的结果自然就是太尉借机对御史大夫下手而不得,两相俱败。
反正死无对证,与他才上任的右扶风能有何干系·这计划缜密,本该是分毫不差··而苏世誉清楚地看在眼里,猜的也是分毫不差··苏行愣怔许久,低下头去,肩头缓缓地颤动,他竟是在笑,那笑声渐渐大了起来,空落落地砸在水牢四壁,再抬头时已然冷了脸色,直盯着苏世誉,“你居然从那时候就开始怀疑我”·苏世誉平淡道:“我奉命前来,本就是为了查案。”
“呵,苏世誉”苏行冷笑道,“可真是苏诀教出的好儿子,跟你爹一模一样·……不,你爹可远不如你”·“叔父当年难道也是因此被放逐出京”·“我当年可什么都没干,苏诀居然拿一句我志虑不纯就把我给外放了”脸皮既然已经撕破,苏行倒是无所顾忌了,“志虑不纯又怎样,李延贞那个毛头小子也能算得上是君主我可没你们那哄孩子的兴致。”
“……所以叔父如今是另择木而栖了”·“难不成要像你们父子一样满脑子君臣纲常,也不知道睁开眼去看着天下成什么样了动乱几年,天灾不断,这一时半会儿的安宁你们还就真以为开始太平了清醒点吧,李延贞那昏庸无能的人是注定扶不起来的”·“叔父慎言。”
苏世誉微皱了眉··“别叫什么叔父了,”苏行冷笑,“我算是明白了,是,怪我忘了你是什么样的人了,当初你爹要一剑杀你时我就不该拦着,也能免了现在后悔我早听人说御史大夫如何如何,现在想来说的可真对,”他抬手直指着苏世誉,“无心无欲,无血无泪你便这样下去吧,就该是一辈子的孤身寡绝”·本是血亲,要如何才能怨毒至此。
这一通骂的实在淋漓尽致,楚明允不禁向苏世誉那里看去一眼·苏世誉面容淡淡,是一贯的毫无波澜,只是不知斯人是否果真表里如一,心冷硬若此,竟毫无动容。
直到苏行气喘吁吁地止了话,苏世誉才平静地开口道:“侄儿闻教,还请叔父伏罪·”·“伏罪呆在牢里等着你审问再处死刑”苏行脚步不稳地往前走了一步,“用不着你动手”他猛然拍上身侧的墙,机关‘咔’地一声凹陷,一壁覆顶石墙轰然坠下,如惊雷般砸落在苏世誉面前几尺,震耳惊心。
血水从石墙缝下缓缓漫出,蜿蜒流淌,洇上他的靴沿·一时寂静··“苏大人”楚明允试探地唤了声··苏世誉转过身,“走吧,待天亮后再命人来将这里收敛了。”
楚明允跟上他,想了想道:“苏大人和令尊……听起来似乎关系紧张”他难得措辞委婉了些··“不必多想,父亲只是脾气不大好。”
风轻云淡的语气··“喂——我说,”楚明允瞧着他的背影,“这边有的酒楼夜里是不打烊的,你若是心里不痛快,我可以去陪你喝两杯。”
苏世誉似乎是轻笑了声,“命案得破,你我总算不负圣命,我心里为何会不痛快”·“行啊,那咱们去喝两杯来庆祝我洗脱嫌疑”脱口而出后话音不禁一顿,楚明允十分少有地自己都觉得有点欠抽了。
不料苏世誉却顿了步,回眸看他,莞尔笑道:“楚大人有意庆祝”··“……还行·”·“那走吧。”
扶风郡毕竟是繁华之地,虽是深夜,酒楼里依旧灯火盏盏,有闲客二三··楚明允和苏世誉在楼上寻了个僻静位置相对坐下,杯中酒温,香气醇厚·楚明允不急着喝,捧着瓷杯慢慢暖着手,仔细端详着苏世誉的神情。
苏世誉浅浅抿了一口酒,不抬眼地问:“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楚明允认真地道:“有朵花啊·”·“……”苏世誉抬眼看了看他,笑道,“没想到楚大人这么快就醉了。”
楚明允低声笑了笑,顿了顿,忽然想到什么,“对了,既然苏行是主谋,之前极乐楼里的慕老板你说应唤你兄长,那他应该就是苏行的儿子了”·苏世誉轻轻摇头,“叔父没有儿子,膝下仅有两女,我在姑母那里也曾见过她们几次,长女已经嫁与商贾,幼女尚小,跟那位慕老板无关。
而且依叔父的- xing -子来看,他所做之事,家中应当毫不知情·”·“那该唤你这声兄长的到底是谁”·“坦白而言,我也没什么头绪。”
苏世誉道,“苏家几代仕宦,朝野中大多都与我家有些交往,而同辈子弟里数我年长,该称我为兄长的人数不胜数·”·楚明允不在意地点了点头,“我记得我是不是比你大几个月”·苏世誉不动声色地瞥他一眼,没有接话。
果然楚明允接着道,“那你也叫我一声哥哥呗”·苏世誉垂眸打量着手中瓷杯,恍若未闻··楚明允伸手过来按住他的酒杯,指尖擦过他手腕,稍倾身眉眼带笑地道:“你叫我声哥哥,我再请你几壶好酒,如何”·“……”·“啧,”楚明允微蹙了眉,“你怎么不理我。”
……原来你也是能看出别人不想理你的啊··苏世誉忍不住轻声笑了笑,将他的手拉下,“依律,两千石以上官员不得私下擅自攀亲结拜。”
身为御史大夫就是倍具优势,处处都能寻到这么些个好理由··楚明允索然无趣地喝了口酒,随口道,“你说苏行家里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今他这么死了,那他妻儿岂不是要恨死你了”·苏世誉的指尖微顿,缓缓捏紧了杯子,复又放松,“或许吧,”他又道,“不过叔父所犯乃重罪,依律当株连九族,她们有没有机会来恨还尚未可知。”
楚明允微愣,“你打算如实报上去”·苏世誉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有何不可”·“你知不知道你也在九族之内”·“我自然清楚。”
苏世誉淡淡道··楚明允表情复杂地瞧着他,“那苏大人这算是……亲手把自己给抄斩了”·“律法如此,自当遵循。”
苏世誉将两人酒杯添满,道,“不过现下一切还未了结,要待搜查过叔父的住处,才好下定论·”·“搜查过后,苏行的罪名恐怕是只增不减吧。”
苏世誉轻轻一笑,没有答话··楚明允饮尽杯中酒,单手托腮瞧着苏世誉持杯的手修长,那银绣滚边的袖口微微滑下,显出一截清瘦的腕,眼帘微垂遮去了眸中墨瞳,风雅至极。
他忽然忍不住脱口道:“你若就这么死了,说不定我还真会挺伤心的·”·苏世誉认真思索了一下,还是没听出这话里究竟色彩如何,但看楚明允的神色全无玩笑之意,又不似嘲讽,便只好理解做了安慰。
他淡声笑了,“多谢你关怀了·”顺着转了话题,“不过楚大人这般的人果然是世间少有·”·“怎么说”·“说话作风如你这般的,十个中有九个怕是要被人打,便只剩下个身手不凡的,自然是世间少有。”
苏世誉笑道··身手不凡的楚明允面不改色地笑,“彼此彼此·”·苏世誉没再接话,又为自己斟满一杯,入口后忽觉酒已微凉,沿喉而下转瞬就浸了肺腑。
良久无声,一声极轻的叹息,一只手忽然落在他眉心,苏世誉诧异地抬头看去,只见楚明允含笑看着他,神情似是微醺,双眸却是清亮,仿佛映入了天光云影··“都说了请你喝酒来庆祝,你怎么还是一直皱着眉”·苏世誉难得愣怔地看着他,忘了开口。
楚明允的指腹就贴在他眉心,描眉般地缓慢细致,极为认真地沿着他眉骨弧度一点点抚平,终停在眉梢··他指腹温热略染酒香,檀香绕袖,苏世誉清晰可感·所触及的皮肤微痒,隐有骚动,陌生而异样的情绪倏然涌上心头,稍纵即逝,来不及体味真切。
楚明允就这样打量着他,忽然偏头笑了,“苏大人……”他肩头忍不住微颤,“你这个表情我好想捏你的脸啊·”·“……”苏世誉默然地扯下了他的手,顿了一瞬,看着笑得眉眼弯弯的楚明允,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脸侧忽然落了一丝凉意,转而雨声潺潺响起,苏世誉顺着楚明允的目光望向窗外·窗外有一帘秋雨,惊醒了万家灯火··第二十六章 ·苏行的住处里搜出了一摞书信和几枚作用不详的铁符印章,他与各方联络的书信一一核对下来,已经算是将案情给交代无遗了。
而信笺中剩下一封时日最久的,其中字里行间明明白白地表明了苏行已向他方称臣,那信的落款是淮南王的印章,如何都做不得假的印信··苏世誉将信细读了几遍发觉毫无破绽,反倒是更添困惑。
这次的命案与之前几件事会有牵扯是在预料之中的,甚至这次的证据更为确凿,已然能断定就是淮南王在背后主导一切,可结论若真是如此,难不成他之前的怀疑都只是多心了,一切的事实其实早已堂而皇之地摆在了他面前··“誉儿。”
一道熟悉的嗓音突然响起··苏世誉回过神,一瞬犹豫,还是慢慢地转过了身··一位端庄妇人站在几步开外,手边牵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姑娘,她直直地看着苏世誉,而后拉着小姑娘,一步步地穿过满庭来往搜查的官兵,径直向他走来。
苏世誉微敛眸,面上带了淡淡笑意,恭敬道:“婶婶·”·妇人停在他面前,没有做声,而后猛然扬起手狠狠地就要将巴掌落下,苏世誉垂着眼未动··却在触到苏世誉前硬生生被人握住了手腕,她恼怒地瞪着忽然出现的蓝衣男人,“放手”·楚明允凉凉地笑道:“苏夫人,你可得想清楚侮辱朝廷命官的下场。”
妇人的眼一下红了,气的浑身发抖,“你给我放手放开”·跟在身旁的小姑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被这场面吓到了,小小的个子手忙脚乱地想扯住她未果,转头边要护住苏世誉般地往他身上扑去,边糯糯地叫着,“娘,别打不要打哥哥”·苏世誉忙矮下身要接住她,妇人却猛然抓挠般地强挣开楚明允的手,一把将她扯了回来,苏世誉伸出的手便落了个空。
“哥哥好,别打哥哥啊娘”她慌张地抓住妇人的袖口,几乎带了哭腔··妇人眼底泛起了泪意,蹲下身抱紧了她,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苏世誉,话是对着怀里女儿说的,“颖儿,你看清楚他了吗你看看他还有哪点像是你哥哥”·颖儿茫然地看了过去,“是啊,世誉哥哥……”·“他不是,”妇人咬牙切齿地道,“他是杀了你爹的仇人,狼心狗肺”她陡然提声,凄厉得让满院的人听了清楚,“苏世誉六亲不认,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吗你连自己亲叔父都能杀,那你干脆把我们俩也杀了啊反正我们一家都是罪犯,你怕什么,你动手啊”·苏世誉一言不发,良久良久,极轻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屋内走去。
妇人跟着起身便要追上,被官兵眼疾手快地拦住,她挣脱不开,叫骂了几句后滑跪在地,抱着女儿哀哀痛哭··楚明允跟了进来,看着苏世誉的背影慢慢踱步到他近前,笑道:“要我抱抱你吗”·苏世誉侧头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楚大人午睡还未醒吗”·楚明允笑了笑,又低眼看了看手背上被抓出的几道血痕,悠悠地叹道:“苏大人这是何苦呢,你要是不过来查,直接把罪名归到我头上不就简单多了,既除了对手,还能保全血亲,也不至于被骂成这样。”
“楚大人此言差矣,”苏世誉停下整理书信的手,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血亲又如何,错了就是错了·”·楚明允饶有趣味地瞧着他,半晌摇头笑笑,“你还真是块石头。”
案子了结,楚明允和苏世誉回京复命··此事皆大欢喜,满朝文武纷纷道贺,只是看向苏世誉的目光不由地有些复杂·茶楼闲话里也啧啧感叹,说这御史大夫可真是心狠到无情了。
而苏世誉不为所动,按部就班地处理了案子,带着拟好的罪名判论入宫,呈与李延贞过目··李延贞将奏折看罢,无奈地笑着看他,“苏爱卿果真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竟真打算把自己也株连了。”
“理当如此·”苏世誉淡淡道··“那朕可是痛失臂膀了,”李延贞搁下奏折,“苏行既畏罪自杀,何必连坐亲属,况且不知者无罪,他家中寡妻孤女,好好安置便罢了。”
“陛下……”·“你就别再像上次那样跟朕争执了,”李延贞摆了摆手,“爱卿之忠心日月可鉴,苏行之罪,朕绝不会怀疑你。”
苏世誉垂眸不答··李延贞便长叹了口气,“就当是回报你苏家几代尽忠了·命案已经死了多少人,这秋天血气已经够重了,何必再添杀戮。”
苏世誉闻言慢慢地露出了个淡而无味的笑,不再多言,俯身跪谢··“不过,”李延贞又翻了翻奏折,纳闷道,“你上面怎么对淮南王只字未提”·苏世誉起身,从袖中摸出另一份奏折递上,“臣正要说到此事。”
“高祖建夏时分封诸侯,为的是拱卫王室,稳固四方,保新朝安定·可如今百年已过,时过境迁,以淮南王为首的诸侯王势力日益膨胀,据千里之地,骄奢- yín -逸,阻众抗命,已然构成威胁,是以削藩之事势在必行。”
李延贞看着手中奏折,“推恩令”·“正是,准令诸侯推私恩分封子弟,嫡长子承袭王位,其余子弟分割部分土地为列侯,侯国同县,归与各郡管辖。
名义上称作施恩惠,实为削弱其势力·”·“即使听来光彩,手段也算是柔和,但终究是触及了他们的利益,真的不会激起反抗吗”李延贞问。
苏世誉道,“因此臣现下才不将命案与淮南王的关系公布·”·“……爱卿所言,朕听不懂·”·“这系列的命案虽于朝廷而言损失惨重,但也未尝不是个机会,只是要看如何利用。
若此时直接将那封信公之于众,对于一方诸侯而言,作用总是微薄·而时节又已入冬,出行车马不便,朝中事务繁重,于我们不利,况且苏行案才结,对方恐怕正有戒备。
不如待年后,那时淮南王戒心应消,而臣身为御史大夫本就应代天子巡狩诸侯·出使封国,诸侯理当至边境相迎,趁机将淮南王捉拿,押回长安再将他罪行公布,陛下也就能借此为由,施行削藩了。”
“那便依爱卿所言吧·”·诸事已毕,苏世誉行礼告退·他步出御书房,抬眼正望见有人迎面而来,粉黛略施,步摇轻响,依稀印象里是前阵子选秀入了宫,如今正受宠的姜昭仪。
相逢一礼,随即离去···而在苏世誉身后,姜媛却驻了足,回眸望着他的背影,神情晦暗不明,直到宫娥轻声提醒,她才低声一笑,转身进入了御书房··那边苏世誉刚踏入府里,一道青色人影便扑了上来。
“表哥你可算是回来了我跟你说你别伤心啊,你……哎你干嘛这样看着我”·苏世誉回头确认了一下没进错地方,又看向杜越,“你怎么突然来了”·“苏行舅舅的事……我也听说了。”
杜越坚定地道,“但是你放心,我绝对不怪你,是舅舅自己的错,表哥你也是不得已的·”·苏世誉轻声笑了笑,和他一起往府内走去,“几年过去,阿越懂事了不少。”
“我明明一直都很懂事·”杜越被夸的心花怒放,顿了顿,想起自己是干嘛来的,忙正色道,“表哥,你怎么看起来都没有不开心啊”·“没什么开心不开心的,事情过去了便罢了。”
苏世誉笑看他一眼,“难不成你来时是想看我哭的”·杜越想了想苏世誉哭的样子,发觉想不出来,“表哥你这么一说是有点想看……”·苏世誉看了他一眼,杜越迅速改口,“啊不是,我不是担心你嘛,就跟秦昭和姓楚的说了声,过来陪你住些日子。”
苏世誉微诧异,“秦昭答应了”·杜越的脸瞬间没了刚才的神采,“没啊,不知道怎么搞的,死活都不同意·”·“然后呢”·“然后……然后我就和他吵起来了呗,”杜越挠了挠头,“其实也不算是吵,他都不吭声的,就是固执的要命。
我就直接跑出来了,我收拾的衣服都没拿表哥你这边有闲的吗,苏白的也行·”·苏世誉看着他飘忽的目光,无奈地笑了笑,不再追问了··杜越也沉默地不说话了,垂着头半晌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就是不明白理所应当的一件事秦昭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反应,不过这会儿冷静下来发觉自己也有些过分,可现在跑回去也不是事儿啊,那……那等几天回去后找机会道歉吧,毕竟最后的话实在说的重了……·——“秦昭你怎么回事儿啊我娘都没这么管着我,我他妈爱去哪儿就去哪儿你管得着吗”·楚明允随手招来一个婢女,边瞧着站在庭中一动不动的秦昭,边问:“他在这儿站多久了”·婢女恭敬道:“杜药师走了后就一直没动过,大概有两个时辰了。”
楚明允点了点头,走了过去,瞧着垂目不语的秦昭许久,想了想道,“师弟,晚饭你若是不吃我可就不等你了·”·秦昭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楚明允意味不明地笑了声,歪头打量着他,“冰块脸,你站这儿是怎么,要等着杜越跑回来”·秦昭唇线紧绷,攥成拳的手又紧了紧··“呵,”楚明允低声嗤笑,脸上笑意隐去,冷声道,“你自己说不逼他,那你怎么不能放开他只要他不明白你心思如何,那这就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秦昭眸色暗沉,声音涩哑,“师……”·楚明允转身就走,“我饿了·”·“……”·秦昭又望了一眼空无一人的府门外,终于抬步跟上了楚明允。
作者有话要说:推恩令是参考了汉武帝时颁布的法令,目的是为了削弱诸侯王势力,规定诸侯王死后,嫡长子继承王位,其他子弟分割王国部分土地为列侯,列侯归郡统辖。
说来也巧,确认资料的时候发觉汉代颁布的背景跟文帝时淮南王谋逆有关,而且后来治淮南王案的正是御史大夫,大概御史大夫和淮南王有点犯冲吧23333·世誉的主意参考刘邦在边境逮捕当时为王的韩信。
最后,你们猜这个淮南王是不是大boss→_→·第二十七章 ·木叶凋零,朔风北来··足有月余过后,青衣婢女才来厅中通报说杜药师回来了·秦昭闻言猛然起身,神色一黯,又硬是把自己压回了座位。
楚明允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笑,继续剥着手里金橘··不多时,杜越果然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门口·他心中忐忑,看到秦昭避开了目光后便愈发不安了,嗫嚅半晌,干巴巴道:“我回来了。”
秦昭稍偏着头看不清脸色,一言不发··楚明允大发善心地搭理了他,“哟,居然还记着回来呢不在你表哥那里多住几天”·“我也想啊,”杜越厚着脸皮走进来坐下,“不过我在那边儿好像有点碍事,苏白连跑腿都要比我快。”
有的人,如杜越,你是真不知道他是脑子不好使还是心眼太实在··楚明允吃着橘子,欣赏着秦昭- yin -郁了一月多后变得更难看的脸色··杜越跟着看了秦昭好几眼,总算鼓起勇气道:“秦昭,我……我回来了。”
楚明允那日的话还刺在他心里,秦昭本就不善表达,如今更是如鲠在喉,许久才干涩地开了口:“嗯·”想了想,补充道,“回来就好·”·杜越讪讪,也不知再说什么好,转头看见楚明允擦净了手,起身就要出去,一身菱纹紫袍便显了出来。
他忽然奇了,“哎,我出来时见我表哥也是这身·”·“嗯·”楚明允理了理衣襟,“今日是冬至,文武之首礼服相同·”·“啊”杜越愣了愣,“长安吃个饺子都这么隆重”·楚明允手上一顿,强忍着嫌弃看了杜越一眼,“……祭天大典。”
·冬至祭天,祈风调雨顺,愿山河景秀··未央宫中礼乐悠扬,旌旗当空猎猎作响,百官分列而立,以楚明允与苏世誉为首,俯身叩拜··夏尚水德崇黑,李延贞着纯黑帝服,登坛升陛,奠玉帛,唱一曲有来雍雍,至止肃肃,坛下八佾献舞祈福。
楚明允微狭眼眸望去,看这一派肃穆庄严,无端想起苏行所言,不知这太平繁华,是否果真如水月镜花,不堪一击··祭典毕,大宴群臣·殿宇恢弘,乐姬舞姬踩过绣毯鱼贯而入,笙歌起,曼舞翩翩,李延贞于上位挥手道是今日尽欢,殿中群臣觥筹交错起来,气氛顿时就热烈了。
楚明允单手撑腮,漫不经心地品着酒,他独坐左首,因那一贯的戾气,都没几人敢上前劝酒,比之对面连连被人缠上的苏世誉,倒是乐的清净不少··只是宴至一半有人便来扰他清净了。
宫娥躬身一礼,低声道:“我家娘娘邀约,还望大人赏面一去·”·楚明允微挑眉梢,“我若说不去呢”·“这……”对方没料到这样的回答,只得道,“大人若是不去,奴婢便没法回话了,还望大人赏面。”
楚明允无所谓地笑了笑,就起身不惊动任何人地跟她出了殿··一路走转,横枝掩映后是太液池,漫漫池水旁立着绯衣女子,见他走来,倩然一笑,“妾身还以为大人不来了。”
引路宫娥早自觉退下,此时人大多聚在宫宴处,太液池周遭便只剩了他们两人·楚明允行了一礼,道,“昭仪娘娘有请,臣怎敢不来,只是不知娘娘有何事”·姜媛看着他,道:“算不得有事,不过是今日难得有机会能一见大人,有些情不自禁罢了。”
“娘娘有话直说·”·姜媛转过脸去,望着太液池里隐约浮面的几尾锦鲤,慢慢道,“大人是朝中大将,威名远播,是多少女子闺中悄想的良人,妾身自然不例外……只可惜如今入宫,今生恐怕与大人无缘了。”
楚明允低笑,“你这招旧了些·”剖白心意这伎俩,半年前他就对苏世誉用过了··“什么”姜媛错愕回头,未听清楚。
“没什么,”楚明允道,“既然无缘,娘娘何必要找臣前来”·她上前几步到楚明允的面前,“所以说是……情不自禁。”
楚明允低眼瞧着她,四下无人索- xing -舍了敬称,“你难道没听说我如今喜好男色”·姜媛微低下头,“自然是听说了的,只是仰慕之情怎是轻易可消的。”
楚明允笑了声,捏起姜媛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压低了声音问,“那你是想同我欢好不成”·他没漏过姜媛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指甲陷入掌中,强迫自己镇定地对上那双眼,“大人……”·“我之前府里的确有些美姬,不过她们跟你不一样·”楚明允打断了她的话,松开了手。
姜媛忙低下头,定了定神才问道,“哪里不同”·“她们——”楚明允扫了她一眼,“都有胸·”·“……”姜媛愣住了,然后不动声色地深吸了口气,好歹冷静下来。
楚明允一脸坦然地行了个礼,“微臣告辞·”·姜媛闻言一惊,再顾不得许多,忙拉住了他,“大人留步”·楚明允侧转过身来看着她,姜媛松开了手,从袖中摸出一个绣工精巧的香囊,塞入了他手中,“今日次来,实则只为将这香囊赠与大人。”
“能不要吗”楚明允问··楚明允身后的远处,枯枝交错中有道紫色身影,对方停步片刻,显然是望见了这里,转而无声离去。
姜媛心下松了口气,“妾身一片心意,还望大人收好·”至此不再多言,对着楚明允行了一礼,转身便走··楚明允捏了捏那香囊,竟有几分重量,便直接拆了开,香料掩盖中果然看到一角铜色。
他伸手抽出,是一把不知何用的钥匙,略一思量,又将钥匙塞了回去,信手将香囊扔到了池里··只听‘咚’的一声,那香囊便沉了底··楚明允回到殿中时,一众臣子已经酒酣耳热醉意醺醺了,姜媛也陪侍在了李延贞身旁。
他随意扫过一眼,见到苏世誉身旁的人已散去,脚下一转,走过去坐下了,“苏大人,可还能再陪我喝几杯”·苏世誉转过脸看着他,半点醉意都没有,只是那神色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苏世誉压低了声音,“你……”·侍卫长忽然进了大殿,疾步穿过众臣在殿中跪下,“陛下,天禄阁失窃了”·臣子们顿时清醒了许多,而李延贞撑着额头,尚有些反应不能地问:“怎么了”·“天禄阁失窃了看守的侍卫发现时已经昏迷了,阁中两把钥匙不知所踪,所封存籍册都被人打开了”·臣子们一时面面相觑,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天禄阁就在未央宫中,是历来封存重要文书籍册的地方,皇帝的诏书也多会在那里备存,虽称得上是重要,可到底是个谁也放不上心的地方,如今无端地失窃了都猜不出偷它何用。
李延贞显然也明白这些,问道:“都丢失了什么”·“这……”侍卫长为难道,“阁中卷帙浩繁,还未能查出。”
李延贞醉意未消地揉着额角,一时未言·姜媛看了他一眼,深吸了口气方开口道:“陛下,请容臣妾多言一问,”她从袖中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望向殿中的侍卫长,“丢失的钥匙,可是这样的”·侍卫长一惊,忙应道:“正是这个……只是娘娘为何会有”··姜媛对上李延贞疑惑的眼神,慢慢地道:“方才臣妾出去透气,碰巧看见了位大人,在地上捡到了这钥匙,本打算等筵席散了托人还给他的。”
她边说着,视线边落到了右席上··右席是御史大夫苏世誉的位置,不过此时楚明允也正坐在此处,他对上了姜媛的视线,忽而勾起唇角,笑容隐隐有几分危险意味。
众人的目光也跟着落了过去,李延贞问道:“爱妃所见的是谁”·“陛下还用得着再问吗,”刑部尚书陆仕直接开了口,“这筵席上不就只有一位大人出去了那么久”·楚明允不耐烦地瞥去一眼,虽然知道这个老顽固向来看不惯他,但没想到会看不惯到宴会上还要多看他几眼的程度。
姜媛正欲开口,却被苏世誉抢了先,“陆大人,我方才也是出了殿的·”·“我绝不是指的您”陆仕连忙解释··苏世誉淡淡一笑,目光转到姜媛身上,语调温和,“说来也巧,臣就在殿外见到了楚大人,聊了些之前的案情,一直都未走远,不知您所见的是谁”·姜媛表情陡然一僵,颇有些不能置信地看着苏世誉。
楚明允叹为观止地瞧着苏世誉睁眼说瞎话··姜媛垂下睫羽,“御史大人既然如此说了,那便是我看错了吧·”·殿中不禁有些哗然,楚党自然不满,而苏党大多如陆仕,乐意见楚明允有事,可偏又有苏世誉发话,纷纷纠结不已。
“怎会,”苏世誉轻声笑道,“娘娘若是看错了,那是如何来的钥匙”·姜媛语塞不答,楚明允便凉凉地接了话,“也不必这么为难,不是说有两把钥匙吗,是真是假,搜身一看便知,”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不过若是没有找到剩下的那把,臣可实在是冤枉了。”
一只手忽然覆上紧攥着衣袖的手,姜媛惊诧地看去,李延贞对她笑了笑,而后终于开了口:“罢了,今日设宴本是乐事,何必闹的不欢而散·”·“陛下……”·“几本籍册罢了,不是什么重要东西,你退下吧。”
李延贞抬手,侍卫长应声离去,“继续奏乐”·舞乐再起,添酒满杯,不快之事如烟云过眼,一杯倾尽便抛到脑后··苏世誉面不改色地浅饮一口,问盯着自己的楚明允道,“看出什么来了”·“苏大人,我觉得其实你脸皮也并不比我的薄到哪里去,不如借我摸摸看”·苏世誉敛眸轻笑,扫过他一眼,低声道:“我方才的确是见到你了。”
“嗯”·“有宫人说有人要见我,结果引着我去了太液池边后就没了踪影,然后我就看见了你和那位姜昭仪·”·“她说喜欢我,你都不吃个醋”楚明允笑吟吟地瞧着他。
苏世誉没接话,顾自下了结论,“这位娘娘恐怕有些问题,不过陛下正宠爱她,你我身为外臣也不好过问后宫,只能留意着些·”·楚明允倒是不在意这个,“那你为什么要帮我”·苏世誉想了想,“就当是还你一个人情。”
顿了顿,解释道,“宋衡的地牢里你替我挡那的一箭·”·楚明允看了他片刻,忽然忍不住低笑出声,“你还真是……”·真是如何,他却忽然想不出形容了。
直到筵席散去,回了寝宫,姜媛仍是有些回不过神来··她受命掩护天禄阁那边,本就抱了必死之心,只求借苏世誉将楚明允的力量折损,可那苏世誉也不知是怎么回事,这已经是第二次将送上门的好机会给拒绝了。
他开口维护楚明允的那一刻,姜媛已经握住了袖中的毒药,可偏偏,偏偏被李延贞碰巧拉住了手,这个不通权术的年轻皇帝三言两语打发了人,居然真的毫不追究了··“你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李延贞任宫娥脱下外袍,回头看着她。
姜媛忙定了心神,摇了摇头··李延贞走了过来,笑道,“还想着天禄阁失窃的事”见姜媛不语,他便握住了她的手,“虽然朕也不太明白是怎么个情况,不过你不用再想了,朕信你便可。”
姜媛愣住了,百感交集到反而不知是何心情,她低头看着李延贞的手,那只手颇显秀气,拿过奏折,握过画笔刻刀,却从不曾染过一丝血气,跟这个男人的心- xing -一样,太过柔和,不像是帝王该有的。
她心中暗叹,可真是个傻小子··作者有话要说:有来雍雍,至止肃肃:《诗经·周颂·雍》,周天子祭祀宗庙所唱的乐歌··太液池:汉代太液池不在未央宫,在建章宫,剧情需要我把它挪过来了=v=·天禄阁:汉代的国家档案局·另外→_→·楚明允:放心,你是平胸我也爱。
苏世誉:…………我应该感动一下吗··楚明允:你可以主动一下··苏世誉:想太多了··第二十八章 ·北国多雪,随着时岁一日日近了除夕,下得便愈发肆意起来,纷纷扬扬地落满天地,再被大风吹卷而起,漫漫飞扬。
长安城里早高挂起了灯笼,白雪映衬着火红,落在眼里一派喜气,仿佛将人身上寒意也驱散了不少··朝中事务渐稀,大小官员也都盼着年假到来,好在家享个安闲。
未央宫里银装素裹,殿外风雪摧刮,殿内暖意熏染··李延贞听罢汇报,忽然道,“说起来,苏爱卿和楚爱卿最近似乎走得近了不少”·楚明允挑了眉梢,低笑一声刚要答话,就被苏世誉给抢了先,“臣与楚大人连日里有不少的政务往来,接触难免也就多了些。
再者,我们两人同朝多年,关系向来和睦,怎么谈得上是突然走得近了·”··楚明允完全不记得自己和苏世誉是向来和睦的··“也是·”李延贞点了点头,对着苏世誉笑道:“年尾将至,御史台诸事妥当,元月复朝前你可有的清闲了”·“是,”苏世誉道,“虽偶有作乱枉法之辈,但吏治总的还是清明规整,也是陛下的清闲。”
“朕不是听你说这个的,”李延贞摆摆手,看着他道,“既然无事,除夕那日休朝后你就别回府了,留在宫里陪朕守岁如何”·被忽视一旁的楚明允目光扫过两人,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角,也不出声打搅。
苏世誉明显一愣,确认了自己并未听错后才答道,“蒙陛下抬爱,但恕臣难以从命·”·“为何不可”李延贞问··“年尾陛下应与嫔妃聚宴共度,外臣混杂其中,实在闻所未闻。”
“那不召她们,只有朕与你不就行了”·苏世誉看他一眼,无奈道:“那就更违背宗法礼制了,恐怕要遭人诟病·”·“朕乃九五之尊,谁敢妄议你只管说答不答应。”
“臣职责正是监察官吏,又怎能以身乱法”苏世誉单膝跪下,“陛下好意,臣心领了·”·“苏爱卿,”李延贞不满道,“当年朕为东宫之时你也不是没有陪在宫中过,如今为何这般不情愿何况如今你父母皆已亡故,亲人也不能见了,没了阖家团圆,你独自回府又有什么意思”·苏世誉垂首,无人可见之处眸光陡然一黯,一时没有出声。
片刻的安静让李延贞迟缓地意识到说错话了,可自己本就是一片好意,也不便收回前话,只能微有不安地盯着那个身影··只是须臾苏世誉便站起身来,轻叹了口气,抬眼时毫无波澜,“彼时臣是陛下伴读,陪侍在旁并无不妥,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顿了顿,“另外,既然陛下还记得,也就应当记得那年除夕为何臣不得回府,与您一同被禁足东宫·”语气微沉下几分,“陛下,谨言慎行。”
李延贞怔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目光落到一旁楚明允身上复又收回,闭口不言了··楚明允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们神情,忽然轻咳了声,带着笑开口:“其实陛下也不必担忧苏大人。
他表弟如今正在臣府上住着,苏大人若是嫌独自在府中寂寞,想必也是会过来的,臣一定替陛下用心招待·”·这话里挑拨的意味实在太明显,苏世誉微皱了眉看他,竟没反驳。
李延贞直直地盯了楚明允一会儿,末了一言不发地别开了头··他们两人走出殿时正落着雪,远目而去尽是皑皑雪色·苏世誉忽然驻步,望着头顶铅灰重云,沉默许久,冷风割过喉咙,他看着已经走出了好几步远的楚明允忽然开口,“楚大人。”
声音被吹得零落破碎,楚明允停了步,侧身看他,“嗯”·苏世誉抬步走近,积雪在脚下踩出细小的咯吱声响,他站在他面前,缓缓地露出一个笑来,“除夕封篆后,待我回府换上常服便会前往,劳烦你了。”
“前往”楚明允诧异道,“苏大人要来我府上”·“是,”苏世誉道,呼出的白气弥散,他望向远处惨淡日头,语气温和,“这个冬日的确是太冷了些。”
楚明允没能读懂他的意思,“……苏大人府上……炭火不够”·“倒不至于那般贫寒·”苏世誉淡笑了声,“怎么了,方才不是说要用心招待,现下就不欢迎我了”·“怎么会,”楚明允笑了笑,“随时恭候。”
雪地上两对脚印很快就被覆盖无痕,他们并肩渐行渐远,融入茫茫雪景··其实李延贞所言不错,回到府里也是伶仃一人,总对着牌位空坐一宿终归寂寥。
何况这个冬日,……太冷了些··除夕那天尚算得上晴朗,只是近暮时忽然又下起了雪·苍穹积云,庭院堆雪,寒风吹得窗棂震响。
秦昭将窗子关紧,转过脸来看向倚在软塌上的人·楚明允早换下了官袍,捧着只手炉,半张脸都埋在白狐裘中,他闭着眼似是睡熟,眼睫卷长,眉目安静··秦昭的脚步声才响,楚明允便出了声,也不睁眼,“他过来了”·“时间还尚早。”
秦昭道,“不过既然苏世誉要来,府上不布置一下吗”他目光扫过一如往昔的陈设,“全长安,怕是咱们这里最没年味了·”·“你嫌不够喜庆”楚明允慢慢掀起眼帘,似笑非笑道,“那剪些喜字帖上门窗,再摆上红烛瓜果,我和苏世誉坐在堂上,你同杜越换上新服把堂给拜了如何”·“师哥。”
秦昭瘫着脸看他··那日后秦昭和杜越虽说和解,面上看起来无事,可相对而处时却变得沉闷起来·秦昭心里藏着事自然无言,而杜越瞧他沉默的时候愈多,难得识相地跟着闭嘴,这日渐地彼此连对话都少了起来。
楚明允笑了声,不再戳他伤口,坐起身来,随手把散开的长发拨到身后,“没什么好布置的·若是苏世誉来了不满意,转头便走了才是真合我心·”·“他怎么会想来这里”秦昭问,“因为杜越在这儿”·“你当苏世誉跟你一样杜越于他,可没那么大吸引力。”
楚明允瞥了他一眼,复又低眼打量着描金手炉,“不知道他是在筹谋什么,我方才想了许久也没能琢磨清楚·而且,”他顿了顿,微蹙眉道,“也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苏世誉对我的态度似乎比之前好了不少。”
秦昭想了想,“也许是你们接触多了,他将你视之为友了·”·“呵,”楚明允冷笑了声,不无嘲讽地道:“你没留意过吗苏世誉身边较亲近的都是杜越那种不带脑子就出门的,显然他不喜与心机过重的人交往过深。
而我为人如何,我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那你是意思是”·“让府中严戒,盯紧苏世誉带来的人·”·又在内室里闲呆了片刻,他们估摸着时辰将近,便起身去了正厅。
厅中轩敞,两两相对地摆开了四张小几,旁边各放有小炉,炭火烧得通红,整厅暖意融融,冷风卷着雪沫吹入,在红廊下化开点点水渍··杜越蹲在角落里,背对着他们不知在鼓捣什么。
“干嘛呢”楚明允道··杜越回头,轻哼了声,满眼得意,“不告诉你·”·楚明允瞄着他挡在身前的一堆烟火,“你个子太矮了,遮不全。”
“靠”杜越猛地起身,“你……”·秦昭站在楚明允身后看着他,黑眸沉静·他心头一跳,匆忙地避开视线,想起秦昭恐怕还生着气,这时再招惹楚明允指不定对方会不会再护着自己,只好颇识时务地嘀咕,“老子还小着呢,再过几年肯定就比你高。”
楚明允听得真切,懒得理他··身后脚步声忽起,青衣婢女匆忙赶来通报,楚明允漫不经心地应声,转过身去,一抬眼,微愣··庭中红梅怒放,满眼风雪中显出一人身影。
黑发如墨,雪衣如华,苏世誉独自踩过积雪稳步而来,撑一把紫竹骨伞,风盈满袖,仿佛一瞬间寒梅冷香于他行走间无声绽放,随飞雪染上他肩头,如一卷风骨清韵的写意画作。
“靠我表哥就是好看”杜越不知何时凑上前来··楚明允扫了他一眼,指尖微动,忍住了当着苏世誉和秦昭的面揍他的冲动。
苏世誉已走入廊下,收伞的动作一顿,看向杜越,“阿越,好好说话·”·“表哥你真好看”杜越眉开眼笑地凑上去。
苏世誉淡笑了声,又转而对着楚明允微颔首:“楚大人,久等了·”·“还好·”楚明允看向外面,“苏大人,居然是独自前来”·“原本便是我自己要来,带些旁人做什么”苏世誉看着他笑道。
楚明允微挑了眉,笑道,“随口问问·”·他们随苏世誉一齐在席上落了座,茶水菜品依次上来,热气蒸腾诱人·楚明允悄无声息地离了席,转到廊外- yin -影里,问道:“怎么样”·影卫道:“主上,府内与周围都已清查完毕,没有任何可疑人物。”
“……”楚明允困惑地望向厅中正与杜越交谈的苏世誉,缓缓地蹙了眉,“……居然真是一个人·”·苏世誉忽然似有所感般地偏头看了过来,正撞上了楚明允的目光。
四目相对,他不及反应,苏世誉却淡淡一笑,转而收回了视线··清冽的冷风夹着梅香悠转入廊下,他静默片刻,继而低声吩咐道,“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用罢晚饭,婢女们收拾了碗筷,上了温酒金橘,便悉数退下,留他们四人继续守岁··偌大的正厅顿时有些空阔,杜越抱着杯盏蹭到苏世誉身旁坐下,嘿嘿一笑,“表哥我陪着你啊”·楚明允往一旁瞥去一眼,秦昭面无表情地垂着眼,一点也不愿看向那边。
他低声一笑,也挪席过去挨着苏世誉,“他自然是由我陪着,轮得到你”·在场三人都微诧地看着他,而楚明允不紧不慢地给苏世誉倒下盏酒,斜眸看向秦昭,“你还坐那么远干嘛”·秦昭心领神会,犹豫了一瞬,跟着坐了过来。
四人这么围炉而坐,厅中就空的更厉害了,苏世誉浅抿着酒,目光扫过杜越别扭地偷瞟着秦昭的样子,但笑不语··杜越偷偷地将目光收回,暗叹一声,注意力随之落在了杯盏之上,当即不满地叫出了声:“怎么只有我的是茶”·楚明允慢悠悠地道:“酒喝多了不长个,你还小着呢。”
杜越颤抖地指着他,“我- cao -……”苏世誉看了他一眼,他硬生生改口,“……- cao -劳这么久,大过年的你还压榨我。”
苏世誉收回视线,笑道:“你不是向来一杯就倒的吗,喝茶也好·”·“那多没意思啊,”杜越皱着脸,“而且表哥这都多少年了,我现在不一样了,早就不是一杯倒了,不信你让我喝一个试试”·苏世誉笑笑,“我信就是了。”
杜越一下噎住,偏正对着楚明允笑眯眯的模样,顿觉不爽至极·他喝尽了茶水,而后猛地伸手抓过了酒壶倒了满杯,仰头灌了下去,动作迅猛一气呵成,得意洋洋地对上了秦昭担忧的视线,亮了亮杯底,“我就说没事吧。”
秦昭看着他满脸通红,但眼里的确是清明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杜越便乐呵呵地又满上一杯,看着楚明允和苏世誉,饮下一口,“我就说……”他话音一顿,手上不觉松了力气,一歪头倒在了身旁的秦昭身上。
秦昭眼疾手快地一手揽住杜越,一手捞住杯子放还桌上··楚明允随手搭在苏世誉肩上,啧啧感叹:“苏大人,你这表弟还是真没说假话,也不知多少年来是怎么只长了一口酒量的。”
苏世誉没有接话,默然地拉下了他的手··秦昭低头看着怀里昏昏沉沉的杜越,犹疑片刻,小心翼翼地抱起了他,“我送他回屋·”也不待那两人回答,直接就起身走出。
药庐里有淡淡草药苦香,灯影寂寂·秦昭躬身将杜越放在榻上,杜越忽然反手拽住了他衣襟,边睁眼边迷迷糊糊地念叨,“还……还能喝……”·“嗯。”
秦昭将衣襟解救下来,“睡吧·”·“咦”杜越猛地睁开眼,呆愣愣地瞧了他一会儿,“秦昭……你终于理我了。”
·“没有,”秦昭道,想了想又补充道,“我怎么会不理你·”·他记得那年依稀也是这样的冬季··连年大旱后举家逃荒,途径苍梧山时只是睡了一夜,醒来便被独自抛下了。
他明白,兄长能作劳力,小弟尚在襁褓,只有他应该被抛弃,他都明白··那时雪压重山,霜冻林寒,他一张脸冷僵到连医圣都束手无策,自此再也牵动不起任何细微表情。
又冷又饿,却无端地拼命想活下去,所以在山间遇见师哥时会发了狠地扑了上去,结果自然是被一把掀翻踩在了地上·楚明允少年时的眉眼还总是- yin -郁,直直地细看了他半晌才松了脚,“……原来是个人。”
他挣扎地想爬起身却没力气,抬眼望见楚明允身后有小孩急急地追上,“姓楚的,你再不等我我就跟你师父告状”·楚明允漠然,“随你。”
那小孩就看到了他,眼眸亮了一亮,笨手笨脚地把他拉了起来,“你也是上山拜师的吗我是不是马上要有师弟了啊”后半句是问楚明允的,对方冷眼不语。
而他在长久的冷冬之际,终于触及了温度··从未料到会有人一袭青衫也能暖如阳··思绪回落,秦昭低声又重复道,“……我怎么会不理你。”
可他忘了杜越是醉着的,全然不听他说什么,顾自扯着他的衣袖颠三倒四地念叨·秦昭凑近细听,微微愣住··杜越声音极轻极小,却是极认真地道:“……对不起,秦昭,对不起,我……我不应该那么骂你,可是之前你都不理我,我知道我错了,秦昭,我不敢跟你道歉,秦昭,别生气了……你别生我气了……”·他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睁开一线的眼又闭上,彻底睡了过去。
心头酸涩,喉间哽涩,秦昭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良久,犹豫地握住了他的手,终于低哑地开口道:“……你能不能,别总看着他·我……”·我喜欢你。
第二十九章 ·厅中一下就只剩了楚明允和苏世誉两人,炭火烧出毕剥轻响,厅外朔风低吼,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下,满庭积雪在沉沉深夜里映着皎白月光,整个太尉府中竟静得连一丝人声也无。
“我原以为我府上已经足够冷清了,没想到你这里也这般寥落·”苏世誉忽然出声··“我是向来不过什么佳节的·”楚明允低笑了声,随意道:“用不上人伺候,就让下人都散了。
我自己无家,又何必拆散那些有家的团聚·”·苏世誉点了点头,未出声,将手中剥净了的金橘随手递给了他··楚明允见状便挑眉笑了,不伸手去接,瞧着苏世誉道:“苏大人是拿我当三岁小孩了吗,一只橘子就能哄开心了”·“……”苏世誉低眼看向另只手里剥开一半的橘子,一并递了过去。
楚明允笑意更深,蹙眉道:“难道两只就行了”·“你不想吃便罢了·”苏世誉收回手··“哪个说不吃了”楚明允一把抓住他的手。
苏世誉轻笑一声,难得没有挣开··厅外风声渐渐低了下去,落雪无声,听得见檐角护花铃泠泠轻响,间杂着檐下冰凌倏然坠落的脆响··楚明允撕下一瓣橘肉,忽然想到,“对了,那天你和陛下提到的除夕禁足东宫是怎么回事”·“也不是什么值得提的事。”
苏世誉轻叹道··“苏大人这么一说,我就觉得更值得一听了·”·“……”苏世誉看了他一眼,道,“陛下一向容易轻信他人,储君时更是不小心在近侍面前说错了话,被人抓了把柄。
先帝罚他除夕之夜禁足东宫不得入席,我身为侍读替他抄了一夜的书,如此而已·”·楚明允忍不住把金橘又递还给他一个,聊表同情··苏世誉笑看他一眼,顿了顿,忽而道:“说来,有件事此前一直没能找到合适时机告知你。”
“嗯”·“叔父那件案子的判书你应当看过了”·“你是指对淮南王秘而不宣的事情”楚明允道,“我差不多能猜到你想做什么。”
苏世誉意外地侧头看他,“你猜得到”·“苏大人,”楚明允慢悠悠地叹道,“算下来我好歹也是追求了你大半年的人啊,还不许我多少了解你些吗”·“多少了解些”·“是啊,你的行事手段我大概猜的到,不过——”楚明允单手撑住身子,倾身凑近些许,素白的指尖落在儒白衣襟上,他轻点上苏世誉心口,低低地道,“你这里想的什么我就猜不到了。”
·苏世誉身形微滞,却没躲闪,垂眸看着他道,“楚大人想要猜什么”·楚明允极轻地笑了,慢声道,“想猜的多了去,比如你如何看待我,又比如,”他一点点掀起眼帘,正对上苏世誉的目光,“你今夜为何会过来”·他手指随着话音在衣襟上打了个圈,不轻不重的力度划过心口,动作放缓近乎暧昧,苏世誉按住他的手,淡声笑道:“原因如何很重要吗”·“自然重要。”
楚明允弯眉一笑,“秦昭觉得你是为了杜越,可我偏就觉得不是,可若不是那样,难不成会是为了我吗”·“我还以为依楚大人的作风会直接视为后者。”
楚明允反握住他的手,逼视进他眼底,“回答我·”·可他不知该如何作答,毕竟连自己也不明晰当时为何会忽然做出独自前来的决定·其实这世上本就不是事事皆有缘由的,多是的心潮忽起一念之间,但如此说了楚明允只怕是不会信。
·苏世誉略一思索,抽回了手,淡淡一笑,“正是因为你·”·始料未及的回答,楚明允微怔··炭火的暖光映着他眼中笑意,苏世誉反问:“楚大人难道忘了,不是你在陛下面前邀请我来的吗”·楚明允回过神,微挑了眉梢,“我自然记得,所以说——苏大人是觉得深夜寂寞了来找我的”·这话总觉得有几分歧义,苏世誉收回目光,及时挽救了话题走向,“总之,我同陛下商议过了,决定复朝后巡狩诸侯国时拘捕淮南王,待那时会将之前的案子重新提起。”
“和我猜的差不多,可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叔父的案子了结只为了打消淮南王的戒心,难免有些草率,旁人看来疑点重重。
先前那些诬陷你的证物误导了许多人,而且扶风郡的流言这些日子也传了过来,恐怕现在坊间私下里都认定了你是真凶·”·楚明允无所谓地道:“那又怎样”·“因此这段时日要委屈楚大人遭受非议了,不过你大可放心,淮南王伏罪后我定然会将诬陷之事昭告天下,还你清白。”
“你也不必如此,我并不在意旁人如何看我·”楚明允漫不经心地笑道,“况且天下最愚昧无知的就是这些百姓,何必费力气向他们解释。”
苏世誉淡笑道:“即便楚大人不在意,为你洗清嫌疑也属我分内之事,我定然是应当做到的·”·楚明允歪头盯着他看了片刻,忽而低头轻笑了一声,不再答话。
厅外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忽然有浑厚钟声潮涌般地荡了过来,一声挨着一声,子夜已到·爆竹声顿时响成一片,满空赤红碎屑翻飞,无数烟火簇拥上浓墨夜空,绽开千般光华星芒,喧闹声将深夜吵醒。
“喂,”楚明允眼睛直望向外面,忽然开口,“要不要跟我出去放烟火玩”·“楚大人还备了烟火”苏世誉问。
“我没有,不过杜越买了,我知道他藏在了哪儿·”·“你就不怕明日阿越醒来后找你”·“好办,”楚明允看向他,眨了眨眼,“就说不知道,没见过,杜越不信我,但一定信你。”
“那我为何要帮楚大人隐瞒呢”苏世誉笑道··楚明允直接拉过苏世誉就往厅外走去,“因为你现在是共犯了·”·那堆烟火就藏在角落里,他们拿到庭中依次摆好,这才发觉杜越买的真是式样繁多什么都有。
楚明允点起两个火折子,侧头看见苏世誉正研究着个莲花灯似的烟火,“那个燃得快,你放在最后点·”·“嗯,还有别的要注意的吗”·楚明允想了想,“点完后记得跑过来抱紧我。”
“……”苏世誉想了想,“为什么”·“我担心等会儿声音太响你害怕啊·”·“……楚大人果然贴心。”
赤红沿着引信一闪而上,伴着闷雷般的巨响,束束火光飞窜上苍穹,旋即大朵大朵烟花绽开,点点光华如星似雨落下,美不胜收·他们这处稍一黯淡,又有别处的夜空绚烂,烟火声远近相接,连绵不绝。
有孩童嬉笑着沿着巷子跑过,细弱的歌声透过朱红府墙,穿过硝火味的薄烟,唱着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几家欢乐几家愁,苏世誉在心头默念几番,不禁敛眉轻笑,这佳节之中,自然是只有伶仃孤影才会倍添仇。
他侧头看去,发觉另一个伶仃人不知何时半蹲在了庭中红梅下,正专注地团着雪··苏世誉走过去跟着蹲下,静静地看他指骨分明的一双手团出了两个雪球,忽然笑道:“我给你捏个别的看看。”
言罢果真跟着下手拢了一捧雪,捏出了个扁圆身子,按上个圆脑袋,又用指尖仔细地雕琢出两个尖耳朵来·苏世誉正在地上寻着合适的落瓣作眼,一直偏头瞧着的楚明允忽然伸手过来,苏世誉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手停在那颗脑袋旁,微一屈指,顿时弹飞了一边耳朵。
“……”苏世誉深深地看着楚明允,只见他笑得眉眼弯弯,唇角上翘,兴致勃勃地又将另一只耳朵无情摧毁,对称至极到连苏世誉都不知说什么好。
于是苏世誉一言不发地在身侧虚握了一掌松软剔透的雪,略一端详,塞进了楚明允毫无防备的衣领··楚明允反应已是极快,才一触及就弹开几尺,却仍是被后颈冰得一颤。
他微眯起眼,顾不上拍雪就眼疾手快地拽住了起身就要走的苏世誉·那边苏世誉未及站稳,猝不及防地被他扯住顿时脚下一滑,这瞬息间心念陡转,苏世誉忽然不再稳住身形,而是反握住了楚明允的手臂,一把将其拖下了水。
两人就这么不顾形象地平地摔在了厚厚的积雪上,倒下的混乱中楚明允只来得及以手撑地才免于压在苏世誉的身上,他才松了口气,心情几许复杂地正欲说些什么,一低眼正对上苏世誉笑意深深的眼眸,直觉不妙。
下一刻苏世誉伸手拍在了身侧梅树上,梅树随之一颤,堆了满枝的雪带着殷红花瓣铺天盖地落下,红梅落雪纷纷然,砸了楚明允满发满背,顿时遍体生寒··楚明允单手撑在苏世誉的头边,拂去了脑后的雪,然后看着化开的满手冰凉雪水,“苏世誉,”他道,“这若是换了旁人,就已经被我活埋在雪里了。”
·落雪拂下时有瓣红梅擦过楚明允鬓角飘转而下,悠然落在了苏世誉的眼眸上·他嗅见红梅冷香中一点檀香,视野里有一角赤红微染,而楚明允的眉目极近,染了霜白的鸦色长发被风吹起,朦胧了靡靡夜空里的烟火。
苏世誉拿下落梅,躺在雪中好整以暇地笑道:“若是随便哪个旁人都能让你这么狼狈,楚大人恐怕是要无颜见人了吧·”他复又抬起手,将楚明允鬓发上的碎雪仔细抹去。
·指尖才触及额角时是微凉的,随着划入发中而一点点温热,极温柔极轻的动作,引得头皮微微发麻··不待楚明允细想,苏世誉便收回了手,“好了,起来吧。”
“你想起来就起来了”楚明允笑了声,微眯了眸,“说句好听的来呀·”·苏世誉沉吟片刻,道:“多谢楚大人替我将雪全挡下了。”
楚明允一把掐住了他的下巴,四目相对,“很好,你今晚就别想起来了·”·苏世誉无奈地笑了,思索着该如何解决眼下情况,一时没有答话。
红廊下华灯摇曳,一晃晃地映得庭中光影明灭·楚明允捏着苏世誉的下巴,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唇上·他唇色向来较淡些,此刻不知是因为冷了,还是身下的白雪映衬,竟浮现出了点颜色,在双唇间隐约显出了一线殷红。
楚明允忽而鬼使神差般地俯下身去··“……楚大人”温润声线突兀响起,略带错愕··楚明允陡然顿住,咫尺间正对上苏世誉的眼眸,才发觉他近乎要吻上苏世誉,差了不过分毫的距离,呼吸可感。
他惊醒般地起身,退开一步抬手按了按眉心,这才将苏世誉也拉了起来··苏世誉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转而不以为意地笑了笑··这一遭折腾下来两人衣袍都被雪给浸- shi -了大半,回了厅中对坐着慢慢烤干。
楚明允瞧着苏世誉云淡风轻地也脱下了外袍,暗叹了几句色令智昏,索- xing -不再去想方才的事·他懒散地支着身子,忽然道:“对了·”·“怎么”苏世誉打量着- shi -透的袍背应道。
“其实你方才捏的老鼠还挺可爱的·”楚明允道··“蒙你谬赞了,”苏世誉看他一眼,“方才我捏的是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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