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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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下)
江湖恩怨第五十一章 ·小端方行事一贯端方, 东西要收拾得整整齐齐不说, 忌讳也有一大堆·他不喜欢管别人的闲事, 也不喜欢被别人干涉自己的私事,所以即使在天下论武堂这样一个共同生活的地方,他也总是坚持自己一个人洗澡, 不愿意和其他人裸裎相对。
从来只有高轩辰偷偷摸摸看他洗澡,这还是他第一回 ,主动开口请高轩辰看他洗澡——虽然话不是这么说的, 但事实上也差不多了··纪清泽起身, 缓缓解开腰带。
他倒不是要在洗澡上做什么文章,只是怕高轩辰这一走, 下次他们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谈得上话了·当时没想那么多,当要脱衣服的时候才察觉不妥——不妥就不妥吧, 管他呢·于是他迅速解开衣服,迅速钻进浴桶里, 仿佛慢一点就要受冻着凉。
他又迅速用热水把脸扑湿,热水将脸蒸热,也就顺理成章了··高轩辰却突然起身, 走向门口··纪清泽惊讶地看着他, 当看到高轩辰把手按到门上的时候,他亦伸手去抓自己脱下的衣服了——毕竟高轩辰是他见过最无耻的人,倘若这时候推门跑路,这家伙也绝对不是做不出来的·就在纪清泽准备抓衣跳起的时候,他听到“嗒”的一声。
高轩辰把门闩闩上了··纪清泽:“……”·于是当高轩辰转过身来的时候, 正看见纪清泽木愣愣地站在浴桶里·春光尽现··高轩辰:“……”·纪清泽:“……”·这样的局面就很尴尬了。
纪清泽率先回过神来,哧溜一下又缩回浴桶里·他缩得太猛,整个人都潜到水下,浴桶里水花溅出来不少··等他再次恢复了一脸端方,从从浴桶里钻出来的时候,高轩辰已将脸上的易容面具除了。
说是要好好说说话,可眼下这场景,两人都被热气熏的一阵茫然,迟迟无人开口··纪清泽缓缓地掬起一捧水,擦了擦自己的胳膊··高轩辰忽觉自己身上也痒痒的,忍不住挠了挠,亦挠下一道血灰来。
他从昨晚到现在,一直等着纪清泽回来,身上也还脏着·他想找话说,然而头脑空白,脱口而出:“我也还没洗·”·纪清泽:“……”·他勉强维持的端方快要绷不住,脸色几变,想要开口,又咽回去。
再要开口,又说不出来··下一刻,又听高轩辰道:“我屋里的水快凉了·”·纪清泽眼皮狠狠一抽:“……”·高轩辰挠了挠脖子,嘿嘿傻笑了两声:“哎,我不是那个意思,其实我也想……呃,那什么,一看到你洗澡,我就想到以前我偷你的衣服。
其实那天我有个很坏的主意,本来想看你光着身子怎么回去,结果看见你从水里出来,我又觉得不能让别人看见你这样,忍不住就把衣服还给你了……啊,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纪清泽默了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高轩辰一双眼睛简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倘若盯着看人家洗澡,实在不大好,他倒不是没盯过,只是那时候他躲在暗处,怎么样都是暗搓搓的·如今他身在明处,自己也被人看着,有什么反应都掩饰不了。
可若是不看,屋子里就那么大点地方,他忍不住就要偷偷摸摸往那里瞅··须臾,他终于忍不住站起来:“我帮你擦背吧·”·纪清泽默认了··于是高轩辰拿起搓澡巾,走到纪清泽的身后。
纪清泽的肌肤十分光滑,只是背上有几道暗淡的伤痕·过了许多年,那伤痕已经长平了,颜色却还与周遭的皮肤不一样··高轩辰用手指轻轻划过那几道疤痕。
他突然想起先前纪清泽和他说的,在遇到他之前,从不知道什么是快活·他用力皱了下眉头:“你爹打的吗”·纪清泽垂着眼,趴到浴桶的边上,低低嗯了一声。
“他为什么要打你”高轩辰自己从小是孤儿,没有父母在身边,是养父高齐楠和两位护法将他带大的·他自觉他年幼的时候顽劣至极,可就算他把长辈们惹急了,也从来没有挨过打。
白青杨自有一套唠叨大法,不念到他老实决不罢休;白金飞脾气极好,不管他做什么都惯着他;唯有高齐楠凶一些,也顶多拿根长棍往他脚边敲两下吓唬吓唬他,棍子没往他身上落过。
他尚且如此,纪清泽那么规矩懂事,又怎么还会挨打呢·纪清泽淡淡道:“从前我以为是我不够好·后来才知道,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他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说这水有些凉了,可听在高轩辰耳朵里,却叫他又气又心疼·他看着纪清泽单薄的身躯,很想弯下腰抱一抱他,却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拘束着。
这想法很久以前就有了,那时候懵懵懂懂,与其说不敢,不如说尚且不够明白,所以只能借着插科打诨占些便宜·现在却是真的不敢了··纪清泽低声道:“你那时候为什么要对我说那样的话”·高轩辰还在想纪家的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嗯什么话”·纪清泽沉默。
高轩辰这才明白过来:“啊,你是说一年前·”·顿了顿,愧疚道:“那时候在天下论武堂的学业快满了,我骗了你们那么久,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我又失去了内力,自己心情太坏,便迁怒于你·”·纪清泽诧异地回头:“你那时候便失去了内力怎么会我以为是因为风剑”·高轩辰一怔,这才发现自己不小心说漏嘴了。
他忙道:“是我自己练功练岔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年纪还轻,以后再练就是了”·纪清泽急急道:“你练功怎会练岔”·“一个不小心呗。
你也知道我是魔教的人,我偷偷练的都是邪魔外道的功夫·唉,不提那些不开心的事·”他把话题岔开了,“说起来,这一年你的剑法怎么精进得这么厉害”·江湖恩怨·从前纪清泽很少会用纪家的游龙剑法,然而短短一年的时间,他的剑法造诣已非同往昔,甚至能在王家堡以一人之力单挑王家堡两大高手,不可小觑。
而且他的功力总是能在打斗之中不断提升,他尚没有发挥出全力,倘若再遇上更厉害的对手,他又能精进到什么程度无法想象··纪清泽老老实实道:“是我心急了。
我本想去魔教复仇……”·“哎”·原来这一年来纪清泽是怀着这样的信念,那他必定练功练得废寝忘食,进步飞快也就不稀奇了。
高轩辰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想了想,伸出手揉了揉他湿漉漉的头发··纪清泽把他的手拽了下来,拉住就不放了··片刻后,他闷声道:“你能不回去吗”·高轩辰惊讶:“不回……天宁教”·其实他这一次出来,原想着自己命不久矣,查完案子,归还了青雪剑,他也就再没什么遗憾了。
天宁教有白青杨和白金飞在,他徒挂一个教主的名号,却向来不管正事,有他没他无甚差别··他迟疑着没回答,纪清泽抓他的手不由用力了几分·他似乎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慢慢地开口:“倘若你不回去……我也……不去了……毕竟,你养父已经死了。”
说完之后,他就紧张地盯着高轩辰看··高轩辰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他其实很早就想劝纪清泽放弃仇恨,倒不仅仅因为纪清泽想要复仇的对象是天宁教,而是一个人倘若为了复仇而活着,必然活得很辛苦,反而错失了许多值得高兴和珍惜的东西。
他自己说是为了查案而回来,其实案子虽然要查,但他大可以不用将自己置身险境,说穿了还是为了自己心底的那点欲念··终究是他欲求太多·他爱吃豆腐花,结果把魏叔拖上山来当了厨娘。
他说是想要查案,其实还是心里放不下,哪怕换一个身份,也还想再同心里念着的人相处一段日子·倘若只记得仇恨,他又怎能站在这里和纪清泽这样说话呢·却没想到他还没劝,纪清泽竟自愿为他放弃铭记了十多年的杀亲之仇。
多少年的执念竟然可以在一瞬间因为一两句话和一个冲动的决定就减淡,人心实在很奇妙··高轩辰略一迟疑,没有拒绝,亦不敢一口答应下来:“呃……此事事关重大……我得考虑一段时间。”
他以为他不肯答应,纪清泽会很失落·却没想到纪清泽的眼睛一下就亮了起来,倒像是得了额外的恩惠,嘴角亦有了几分笑意··他轻快道:“好”·高轩辰看他这样子,简直跟多啦得了零食的模样如出一辙,忍不住又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心情亦明快起来。
纪清泽已经整整两天没合过眼了,心里的重担又被卸去,再舒舒服服地被热水一泡,顿时出走一年多的瞌睡虫都回来了·他还有许多话想说,心里挪走的两座大山却像是压到了眼皮上,脑袋一沉一沉,险些滑到水里去。
高轩辰忙拍了拍他的脸:“哎,要睡着了去床上睡吧”·纪清泽“嗯”了一声,游到浴桶边缘,两只爪子扒到桶沿上,准备往外跳——然后他就不动了。
高轩辰等了片刻不见他反应,绕过去一看,只见他下巴搁在桶沿上,两只眼睛已经闭上了··高轩辰:“……”·他只好把湿漉漉的纪清泽从水桶里捞出来。
人还是湿的,直接丢床上必定会打湿铺子,还得他动手帮着擦干·一个赤条条的大男人往哪里摆都不合适,他一手去拿干布,另一手抄到纪清泽后腰,想将他扶住,结果纪清泽软绵绵的往下滑,他连忙用力一捞,就把人按到自己怀里了·这还了得他眼珠子往下一滑,什么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手放在那里,该摸的不该摸的也全摸了;心眼贼溜溜的,该想的不该想的也全想了·他心道:日……日……日……日他老祖宗的完蛋了,这真是要了亲命了,老子连句脏话都不会骂了·他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纪清泽抹干,把人丢到床上。
他自己虽然白天小憩了一会儿,可压根就没睡够,困意亦阵阵往上涌,实在懒得去修补脸上的易容,于是用温水随便将身上擦了擦,也头重脚轻地扑到床上,和纪清泽头挨着头睡了。
翌日一早,天边刚吐了鱼肚白,高轩辰就醒了·他睡眠一贯很好,晚上睡得熟,早上醒得早,所以还在天下论武堂学武的时候,他大清早一醒过来,就喜欢跑到纪清泽的房里去。
他最初是抱着使坏的念头,想看到纪清泽一觉睡醒发现大老鼠和大青蛙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反应·后来便也没有什么特殊的理由了,只是觉得有趣··纪清泽睡觉的样子很乖很乖,让人心里痒痒的,想用头发挠挠他的鼻子嘴唇,想往他的耳朵里吹吹气,想把他的脸揉捏成包子的形状。
就是想欺负他··高轩辰轻轻道:“清泽小端方你醒了没有”·身边的人呼吸静谧,一动不动。
高轩辰看他刚醒的样子看了几年,知道他这样绝对是还在熟睡,嘀咕道:“不是说失眠吗嘁,睡得比我还熟”·一大清早,又没什么要紧的事要做,反正醒了也是无聊,他便真的抓了一小撮头发,去挠纪清泽的脸:“小端方,你痒不痒呀”·纪清泽很久没睡得那么安稳过了,被他这样弄,也只是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高轩辰还没玩够,从他身上爬过去,翻到床的另一边,继续面对着他·他轻轻掐了掐纪清泽的脸,又捏了捏他的鼻子,再用手指去描他的眉毛·此刻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幼稚,这样的小把戏,竟让他的心情无比灿烂,很久都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纪清泽忍无可忍地按住了他那只不老实的手,抓住就不放了,沙哑缱绻地从鼻腔里发了一个声:“困·”·把高轩辰逗得嘿嘿直笑··江湖恩怨·见纪清泽真的不肯醒来,他也不忍心再打搅。
他本想爬起来,然而纪清泽抓着他的手不放,这可就怪不得他了·他便大大方方地开始用目光继续骚扰··他的目光描过纪清泽的眉毛,又一根一根描过纪清泽的睫毛,继续下移,在他高挺的鼻子上停留片刻,最后来到了嘴唇。
睡了一晚上的好觉,纪清泽的气色都好多了,嘴唇红盈滋润,好似果蔬的汁水一般·高轩辰看得心里仿佛有千百只蚂蚁在爬,痒极了··他想管住这些乱爬的“蚂蚁”,把那心痒的劲压下去。
然而压得狠了,那些“蚂蚁”暴动起来,不甘心只是爬来爬去,竟用啮齿啃咬他的内腑·他伊始只当是自己心绪失控,闭上眼睛调整呼吸。
可是那劲道越来越足,叫他无法压制——他的丹田绞痛起来·高轩辰脸色变得苍白,呼吸急促,这才明白自己这是发病了·他连忙爬起来,纪清泽还拉着他的手,他猛地把手一抽,从床上跳下去,去拿自己的易容面具。
·他的动静太大了,这下纪清泽终于被彻底惊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困声道:“什么时辰了”·高轩辰不理他,提着面具满房间找镜子。
可这客房的镜子不知道被藏到哪里去了,墙上没有,桌上也没有·他丹田越来越疼,冷汗已经渗出来,他不想让纪清泽看到自己疼得失态的样子,心情愈加急躁·他一把拉开柜子,柜子里面空空如也,还是什么都没有,他狠狠把柜门摔上了·纪清泽吓了一跳,疑惑道:“你要出去”·“对”高轩辰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回答他。
纪清泽披上衣服,翻身下床:“你找镜子”他拉开抽屉,找到一面小的梳妆镜,正欲递给高轩辰,却被高轩辰劈手夺了过去·纪清泽不由一怔。
高轩辰迅速将面具贴回脸上,手已经控制不住微微发抖·他平日里偶尔会发病,可大多时候咬咬牙就忍过去了·自从在王家堡被王有荣饲养的毒蛇咬过之后,他病发时疼的程度一次比一次厉害,这回还在加重,汗水就快将衣服浸透了。
他想要弄得更快一些,可易容本就是一件精细的活儿,心急反倒弄不好·纪清泽察觉了他的急切,不解道:“你要去哪儿”·高轩辰没有回答他。
他已经快要忍不住了,草草将面具贴上,余光瞥见桌上有一顶草帽,他抓过往自己头上一扣,转身就要冲出去··纪清泽一把拉住了他·高轩辰这幅模样像极了要逃跑,而且是跑了就不知道还会不会再回来的那种。
纪清泽被他焦躁的情绪感染,也跟着急躁起来,不肯放他离开:“你昨晚说过的话算不算数”·高轩辰疼得脑子里的弦也跟着一抽一抽,理智都丧失了,实在没心情说话,一把甩开他的手·纪清泽惊诧地瞪了他一眼,不依不挠地闪身挡到门口,狠狠盯着他,非要他说一句准话才肯放他出去。
这是他的理智所能够退让的最后一寸底线了·高轩辰急了,一把将他推开,低吼道:“滚开”·他伸手去推门,可身后突然一股不容拒绝的大力将他拽了回去他头上的草帽亦被人掀去,他看到纪清泽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仿佛恨不得要咬死他·下一刻,纪清泽竟真的咬了上来·纪清泽猛地将高轩辰推到墙上,狠狠吻了上去他并不会与人接吻,全凭着肺腑里那股要让他爆炸的怒火,小兽一般用力啃咬高轩辰的嘴唇当他尝到血腥味之后,又换了一处下嘴,恨不得将眼前这个家伙咬得千疮百孔,就像他自己的心一样·当两人嘴唇相触的时候,高轩辰愣住了。
从丹田起始的疼痛已经传遍四肢百骸,让他没有一处不难受·当疼痛来临的时候,他总想拼命地将力气发泄出去,或是用力捏住什么,或是用力捶打什么·纪清泽给了他一个很好的发泄的机会。
他苦苦压抑了很久的冲动再也忍不住,脑中一根弦“砰”地一声崩断——去他妈的理智去他妈的不拖累去妈的为了他好·他一把按住纪清泽的脖子,狠狠转了个身,将纪清泽重重压到墙上,反客为主地吻上了去·【暗相期】·第五十二章 ·这个吻伊始是发泄般的霸道, 纪清泽满腔悲愤, 高轩辰亦一肚子焦躁。
习武之人骨子里多少有些好斗, 未必非要体现在拳脚功夫上·他们一个压住一个,一个啃咬一个,谁也不甘示弱, 要在唇舌功夫上分出高下来·高轩辰腹中绞痛,抱着纪清泽不肯放,脚下却站不住。
于是两人又滚到地上, 你抓我, 我吻你,过招一般, 你来我往,转瞬就是十数个回合··等到怨愤都发泄出去了, 这吻的性质也就逐渐变了··纪清泽方才将高轩辰咬得满嘴是血,此刻又心疼了, 弥补般舔舐他的伤口,将血吮去;高轩辰宣泄过后疼痛缓解了几分,力气也耗尽了, 无力地趴在纪清泽的身上, 双眼焦距略略涣散地盯着纪清泽看,安静地任他舔舐。
纪清泽用手擦去高轩辰额头上细密的汗水,感觉到手下的温度过于凉了··他松开战斗不休的唇齿,惊讶道:“你……”·高轩辰不想解释,啄了啄他的嘴唇, 打断他要出口的话。
纪清泽自然不肯让他轻易糊弄过去,又道:“你怎……”·高轩辰捧住他的脸,轻轻贴上他的嘴唇不放了··纪清泽:“……”·从霸道的、充满攻击性的吻变成细密缱绻的缠绵,纪清泽无力抵抗,认命地闭上眼睛,搂住高轩辰的脖子。
安心的感觉在胸口漾开,减轻了不少疼痛·高轩辰将舌尖探进纪清泽的领地,本是笨拙的试探,打算浅尝辄止,却渐渐品出滋味,舍不得离开了··又不知纠缠多久,两人才气喘吁吁地互相放过。
纪清泽一有开口的打算,高轩辰就用嘴唇去贴他的唇,一触就走,偏不让他说句完整的话·他自己不愿意说,就不让别人问出口··江湖恩怨·如此反复了几次,纪清泽因他无耻幼稚的小把戏又是无奈,又是羞恼,便瞪着他看。
高轩辰立刻不甘示弱地瞪回去··如此僵持片刻,纪清泽目光沉了下来,带了几分责备之意·高轩辰见他真的生气了,撇撇嘴,把头埋进他肩窝不动,开始装死。
纪清泽道:“哪里疼”·高轩辰耍赖似的趴着不起,闷声道:“不疼了·”·纪清泽摸到他背上,又湿又凉,全是汗。
他呼吸一紧,忍了一阵才沙哑地、缓缓地开口:“为什么不说”·高轩辰蹭了蹭他的脖颈,不吭声··又是好一阵沉默的对峙,高轩辰察觉到身下的人因为气愤而微微颤抖。
“……求你……说出来……”·高轩辰登时一僵·纪清泽那么孤高的一个人,被他折磨成了什么样,才能这样低声下气地求他。
他这才舍得将脸从纪清泽肩窝里挪出来,微微支起身子,看着身下人紧绷的脸·他弯下腰亲了亲那单薄的、颤抖的眼皮··他终于开口,把他想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纪清泽,小端方,我喜欢你·”·……·倘若要问高轩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纪清泽的,这问题怕是他自己也答不上来·初进天下论武堂没多久,他心里的小苗就开始发芽,只是那时候年纪还小,他自己的心意自己也不明白。
只晓得看见纪清泽就想要欺负,又想同他亲近··而他们最初的亲近,是从结对练武开始的··武学一道,倘若永远自己一个人操练,那就如同纸上谈兵,纵然有再好的秘笈也无用。
因此少年们刚学没多久,武师就要求弟子们两两结对练武··结对练武,自然要武学造诣、身手都相当的弟子在一起,你来我往,互相切磋,互相学习,才能够共同进步。
要不然强者与弱者结对,三五招内就见分晓,两人都难有所领悟··月初一的头一堂课,是孟威的课·他让少年们排排站开,目光巡视一圈,点了头两个人:“纪清泽,韩毓澄,你们两个先出来。”
这两人是这群少年里最出众的两个,从前又都是拿剑的,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最适合互相学习的对手··高轩辰高高兴兴地出列,纪清泽似乎有些不大情愿,但既然武师点名,他也不好推脱,就被高轩辰拉走了。
高轩辰迫不及待地捡了一条长棍,道:“小端方,咱俩比划比划”·纪清泽不动·那边孟威还在点人,不过让他们先出列侯着罢了,一会儿或许还会有新的变动。
因此他道:“孟师没说开始·”·“哎呀”高轩辰道,“早开始晚开始,不都是咱俩练吗我和你最相配了,不会再换别人了,快别浪费时间了”·那边孟威又点了几对人,那些人都走到一旁候着。
“快点”高轩辰不耐烦地用棍尖撞了下他的腿,“我的长棍已经迫不及待了”·纪清泽:“……”·这便是他不愿与高轩辰结对的原因,他一向恪守规矩,武师不说走,他就不妄动。
可高轩辰压根不知道“规矩”这两个字有几笔几画,已开始不断用长棍去杵纪清泽··他一下杵得比一下重,纪清泽不好站着挨打,便开始躲闪·他越躲,高轩辰就越来劲,长棍灵活地搅动起来,扫他的下盘。
纪清泽终于忍无可忍,腾身而起,避开那一棍·然而高轩辰不依不挠,收棍再杵·纪清泽半空之中无法闪避,只好用自己的棍子架住了他的棍子··这一开打,不分出个高下,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了。
高轩辰步步紧逼,提棍就杵,横棍就扫,打得纪清泽不得不将旁的抛到脑后,认真与他过起招来··这边乒呤乓啷已经打上了,孟威只是侧目看了一眼,懒得管他们,继续分配弟子。
他点名道:“蒋如星·”·蒋如星正准备上前一步,沈飞琦迫不及待地举手:“我我我孟师,我和如星一对”·在天下论武堂的一众武师里,沈飞琦最怕的就是孟威。
平日上课的时候能不言语就不言语,最好孟威别注意到他的存在·此时此刻,他却自告奋勇起来··孟威鼻孔朝天地嗤道:“你和蒋如星”·勾了勾手指:“来,沈飞琦,你出来”·沈飞琦硬着头皮往前跨了一步,又回头冲蒋如星谄媚地笑笑。
孟威道:“如星,十招之内,把他打趴下,做得到吗”·蒋如星认真想了想:“可以·”·孟威一摆手:“打他”·沈飞琦:“……”·蒋如星捉棍就上,不出三招,长棍打在沈飞琦肩上,用力压下去沈飞琦“扑通”一声,坐地上了。
孟威幸灾乐祸地踱到沈飞琦面前,居高临下地睨他:“你小子,也就会给女人献殷勤,你能跟女人打架下辈子吧”·沈飞琦:“……”·天下论武堂共三十一名弟子,全部分配完之后,还剩下最后一个倒霉蛋——不是别人,正是沈飞琦。
孟威摆摆手:“开练”一声令下,众少年们各自操练起来,只剩下沈飞琦和孟威大眼瞪小眼··孟威自打被捉弄了之后,已经好几天没打过人了,他手中的长棍才是真正饥渴难耐,对沈飞琦露出了一个灿烂无比、春光和煦的笑容,柔声道:“来,我陪你练。”
沈飞琦:“……”·众人各自练开的时候,高轩辰和纪清泽已经过了数招了··棍乃百兵之首,是最原始也最容易上手的兵器·凡有武学基础的弟子,没有人不会用棍子打人。
然而棍法无常百变,枪的扫、扎、砸,刀的劈、砍、抹,剑的刺、撩、挑都能在棍法上体现·到底要怎么打,那就得各看本事了··江湖恩怨·刚开打没多久,纪清泽就已经明显地落了下风。
并非是他武学造诣比高轩辰差太多,更不是学得不如高轩辰认真,只是他们刚进天下论武堂才两个月,即便换了一种武器,还是带有自己原本趁手的招式思维·纪清泽更容易将剑法的那一套用长棍来体现,而高轩辰在天宁教时就已经粗通百兵,因此招法更为灵活多变,他一旦掌握了纪清泽的思维定式,就打得如鱼得水了。
纪清泽一棍挑出,被高轩辰滑步错开·倘若此时他横棍去扫,就能立刻将招式接上·但高轩辰速度太快,他尚且来不及反应,头脑尚是空白,高轩辰已经与他擦肩而过,让他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高轩辰长棍回抡,棍头“啪”地一下扫在纪清泽的屁股上·纪清泽顿时浑身一震,回头怒瞪高轩辰·高轩辰简直可恶极了,他全可以像蒋如星那样几招之内定胜负,但他偏偏不,他在切磋中找到了“乐趣”,玩得津津有味。
纪清泽气恼地提棍向高轩辰劈去,被高轩辰举棍拦下·纪清泽上前一步,高喝一声,手上加力,继续向下压去·高轩辰不与他硬扛,迅速撤力侧让。
目标骤失,纪清泽因惯性继续向前走了两步,高轩辰无比灵活地让到他身侧,“啪”地一下,又不轻不重地抽在他屁股上··纪清泽气得满面通红,咬紧牙关,回头把长棍甩得简直如同神龙摆尾,对准高轩辰就是一顿猛抽·然而他这一气急,手下的招式看似凶猛,反而失了稳健。
他一棍砸到地上,高轩辰立刻踏棍提气而上,从他头顶翻过,长棍一送,又顶在他的臀部·这世上最可气的事情并不是你遇到了一个可恶的人,而是他那么可恶,可你偏偏就是打不过他·纪清泽气得浑身发抖,眼中熊熊烈火就要喷出,恨不得把高轩辰烧成一把灰烬·高轩辰笑得东倒西歪,贱兮兮地对他勾了勾手指:“小端方,来呀,你来打我呀”·纪清泽提棍,高轩辰立刻后跳半步,饶有兴致地摆开架势,准备继续故技重施。
却不料纪清泽掉头就走,朝着正在调教沈飞琦的孟威走了过去·高轩辰忙追上去:“哎哎哎别走呀……”·纪清泽已经冲到孟威面前,风驰电掣地出棍,气势汹汹地拦下了孟威正要砸在沈飞琦大腿上的一棍。
孟威吓了一跳,还以为自己趁机教训顽劣弟子的行为又引起其他少年的不满,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这届弟子真是他教过的最不服管教的一届了·然而当他回头,看到横插一杠的人竟然是纪清泽,惊讶道:“哎纪清泽你怎么不去练习”·纪清泽破音地吼道:“孟师,我要换人”·第五十三章 ·孟威还没回过神来呢, 惨兮兮的沈飞琦简直如同看到救星一般, 恨不能立刻扑过去抱住纪清泽的大腿:“换换换我跟你, 或者我跟少啦也行啊”·高轩辰追上来,一把勾住纪清泽的脖子,狠狠瞪了眼想拆散他们的沈飞琦, 随即朝孟威展开一个天真无邪的大笑脸:“不换不换,孟师,我们不换”·孟威:“……”·纪清泽恼火地甩开高轩辰的手:“换”·“不换”·“孟师, 请换人”·“你打不过我就要换人, 羞不羞羞死人了”·纪清泽:“……”他心目中,一个人可以无耻的底限, 又被突破了·孟威被他们吵得头大,喝道:“别闹了”看纪清泽这气急败坏的样子, 便知他是被韩毓澄给作弄了。
他虽然不知道韩毓澄到底是怎么作弄人家的,大概也能想象其恶劣程度——他可是比纪清泽更早领教了韩毓澄的顽劣·平心而论, 在武学天赋上,韩毓澄几乎可以称得上天才,跟他结对比武, 是一种很好的练习方式。
然而天才都有臭毛病, 韩毓澄脾气顽劣一点,倒也不是不能接受··孟威道:“所有人都已结对,没人给你换了”·沈飞琦瞪大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却直接就被孟威无视了。
纪清泽道:“可他他……他”胀红了脸,却又说不出口··孟威老大不耐烦地摆摆手, 道:“甭管他到底做了什么,可你不自己去对付他,却来找要我换人,难道不是因为你真的打不过他”·纪清泽哑然。
孟威是个喜欢跟人比谁的手腕更粗的粗人,此刻气势昂扬地把长棍往地上一杵,豪迈地激励道:“那你就干过他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等你比他厉害了,他现在怎么弄你,到时候你十倍百倍弄回去加油干死他”·纪清泽:“……”·在孟威看来,倘若说这天下论武堂里还有谁能治一治韩毓澄,那便只有纪清泽了。
他把这重担交给纪清泽之后就甩手不管了,继续专心调教起沈飞琦来··高轩辰拉住纪清泽的手,将他拖到一旁,却被纪清泽狠狠把手甩开了··“来呗,咱俩好好比比。”
纪清泽狠狠剜了他一眼,气鼓鼓地不理他,也不肯和他练了··高轩辰挠挠头:“不会吧,你还真生气了”·纪清泽愈发叫他气得肝疼。
这家伙最可恨的地方便是他好生恶劣,却又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恶劣,做了坏事,倒还能够一脸无辜,不晓得自己究竟干了什么坏事·高轩辰被冷落了,不管他怎么逗,纪清泽都不肯理他了。
他登时陷入了苦恼之中,不知该怎样弥补·过了一会儿,他想到了主意,又笑逐颜开,扭腰摆胯地,撅着屁股去拱纪清泽··纪清泽正抱胸站得巍然得跟尊佛像似的,被高轩辰猛地一屁股拱开,顿时两步跄踉。
他不可思议地瞪着高轩辰,不知道这家伙又要出什么幺蛾子··“你打你打,给你打你打回来,就不生气了吧你来打我呀”·江湖恩怨·“……”·纪清泽不光不要打他,见鬼似的往外躲,却被高轩辰一把抓住他的手,往自己屁股上拍了两下——与其说是他打了高轩辰的屁股,倒不如说,高轩辰用屁股狠狠撞了两下他的手·“好了,这下咱俩扯平了”高轩辰转过身,却看见纪清泽脸上的表情简直无法形容,羊癫疯似的拼命甩那只被辣到的手。
他又被纪清泽的样子逗乐了,捧腹大笑:“唉哟,你怎么那么可爱哈哈哈哈哈小端方,你这人真的太有意思了我好喜欢你啊”·纪清泽正甩着的手就僵住了。
下课以后,纪清泽还生着气,快步往弟子房走,高轩辰在后面叫他,他也不理·他回到屋里就把门关上了,·没过一会儿,外面响起敲门声,高轩辰叫道:“小端方,快开门,我有东西给你”·纪清泽的气刚消了一小半,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给他开门,只见多啦摇着尾巴朝门口走去。
到了门下,多啦轻松一跳,扒上木门,再用爪子一抬,就把门闩给打开了··纪清泽:“……”·吃里扒外道德沦丧猫心不古·高轩辰进了屋,抱起在他脚边扒拉他裤腿的小猫,吧嗒亲了一口,眉开眼笑:“好孩子,没白疼你。”
很显然,多啦已经偷偷摸摸给他开过不知道多少回门了·纪清泽抱着胳膊自己生闷气,不想去理那两个混蛋··高轩辰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两双新鞋子递到他面前:“喏,给你。
我看你鞋子都磨穿了,早上下山的时候买了两双新的·”·习武之人最耗鞋子,再厚实的鞋底三五个月也就磨穿了·纪清泽来天下论武堂的时候是自己收拾的行李,他虽然心思缜密,却也难免遗漏了一两样,竟忘了多带几双鞋子来。
他穿坏了旧鞋,正想着要去找堂主请示买鞋的事,却不料高轩辰先给他送新鞋来了··纪清泽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见高轩辰自说自话拿着他的旧鞋丢出去了,又把新鞋放到他脚边:“你试试,合脚不合脚”·纪清泽把脚踩进去,正正好好,十分舒适。
高轩辰便仰起头,没心没肺地对着他笑··这已经是第无数回,纪清泽刚刚下定决心再也不要理睬高轩辰了,可他的决心还不到半个时辰,又被打破了,满腔火气烟消云散,半点再找不回来。
他心情复杂,低声道:“谢谢·”·又道,“你这人,为什么有时候那么好,有时候又那么坏·”·高轩辰心里坦荡荡的时候,全不知道避嫌两个字要怎么写,说起话来没有半点遮拦。
他道:“我坏怎么了,我坏你不也喜欢我么”·纪清泽登时汗毛倒竖,杏目圆瞪:“谁……谁喜欢你”·他刚试完新鞋,脚上只穿了袜子。
高轩辰一把捉住他的脚,在手指上哈了两口气,便开始挠他的脚底心:“喜不喜欢喜不喜欢”·纪清泽引以为傲的端方,瞬间就被抛到脑后了。
打那天开始,他练武练得愈发勤奋了··这刚进天下论武堂的少年,都只有十岁出头·虽说武学世家的人从小练功吃苦,但也是爹娘疼着爱着长大的·他们几乎各个都是头一回离家出远门,而且要离家五年之久,或是自己不习惯,或是爹娘放心不下。
因此在天下论武堂,弟子们的家人每年有一次到灵武山探亲的机会··一到探亲的时候,灵武山来往的人多了,山上反倒没有以往热闹了·一群顽劣的少年凑在一起,上天入地,简直要把山都夷平,武师都管不住他们。
可他们自家的长辈来了,长辈又都是江湖上有名有望的人,于是这帮活生就都像是变了个人似的,一个比一个老实,一个赛一个乖巧,闹都不敢闹了··探亲的时间长达五天,这五天为了能让少年们多点和家人相处的时间,课时亦比往日少一些,大多时候都叫少年们自己练习。
自然不会有家人来探望高轩辰,闲暇的时候多了,他那群狐朋狗友都忙着在家长面前装模作样,于是他更多的时候都和纪清泽腻在一起,反正纪清泽也没有家人来探望··纪清泽在屋里看书,高轩辰就蹲在他的脚边逗猫玩。
他从树林里捡了一堆鸟毛回来,自己扎了个球,用绳子系上,拽着绳子把毛球抛来抛去·多啦就到处追着他的毛球跑,玩得不亦乐乎··纪清泽看一阵书,又去看一眼在地上玩得不亦乐乎的多啦和少啦,摇摇头,继续翻书。
高轩辰玩累了,把毛球往纪清泽身上一丢·多啦立刻扑进纪清泽怀里·纪清泽搁下书,揉了揉小猫的脑袋,把它放回地上,又把书拿起来··高轩辰靠过去,把下巴枕在他的膝盖上:“别看了,咱们出去玩会儿吧。”
纪清泽道:“不去·”·高轩辰虎起脸道:“去不去”·纪清泽:“……”他无奈地放下书,“去做什么”·高轩辰想了想,道:“咱俩练练”·纪清泽挑眉,立刻应道:“好。”
两人来到屋外,高轩辰正要去拿剑,纪清泽却捡了两条长棍,把其中一条丢给他·高轩辰立刻就来了兴致:“哟,这是想报仇呀一会儿屁股被我打肿了,可不许哭鼻子”最近一阵子他常常能看到纪清泽在苦练棍法,一下就猜到纪清泽的心思了。
纪清泽才不跟他逞口舌之快,哼了一声:“来”·还没开始动手呢,忽听篱笆外传来一阵脚步,一名中年女子的声音随之入耳:“星星,你不要跑呀,入秋了天气凉,把皮袄穿上,着凉了怎么办”·声先至,人也到了。
蒋如星在前面逃也似的快步走,她母亲拎着一件小皮袄在后面追·蒋如星惨然道:“不不不,我不冷,我真的不要穿”·“你是女孩子,跟那帮男孩子不一样的,千万不可以受凉的”·江湖恩怨·“姆妈别说了”·高轩辰、纪清泽:“……”·蒋如星一抬头,看见他们两个,脸色更是惨然,难得有了几分女孩子家家的羞怯之意,把头一低,撒丫子跑了。
蒋如星的母亲追过来,对两名少年笑了笑,拎着小皮袄,拔腿狂追··高轩辰、纪清泽:“……”·高轩辰抓了抓头,活动活动筋骨,道:“来吧。”
却不知道为什么,纪清泽竟然有些走神·他恍惚了一会儿,总算回魂,摆开架势··高轩辰率先抢攻了上去·他们结对练武已有一段时日了,在高轩辰的“调教”下,纪清泽果真达到了武师们的期待,进步神速。
他们这个年纪的孩子,一来年幼力气小,二来缺少历练,便有再高的资质,在武学上亦有长处也有短处··高轩辰的特点便是博而不精·他从小就什么都学,什么东西都上手很快,可一旦上手了,他就很快又丢掉了。
徐桂居曾评价过他,说他缺少雕琢·倘若有朝一日,他遇到一个契机,逼得他不得不把心思沉下去好好钻研,届时他的前途才会真正不可限量··而纪清泽的优点是钻研,缺点则是太过拘谨。
他一旦学了一门功夫,就会认认真真将它吃透·然而他是怎么学来的,便怎么用出去,从不敢自我发散,不敢“改造”,这与他的性情也有关系,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走了旁门左道。
然而任何武功都是由人创造的,每一个人所创造的都是最适合自己的功夫·可人与人是不同的,倘若不知变通,就会陷入拾人牙慧的苦楚·谢黎私下同他说过,让他不要过于在意世道的束缚与旁人的目光,不要自己将自己拘于方寸之间。
然而人的性格养成绝非三五日,若不是遇到重大的变故,人又岂会轻易改变因此高轩辰还是浮躁,纪清泽也还是过于谨慎··这回两人甫一交手,竟是纪清泽占了上风。
他这些时日来将棍法钻研得深了,招式更多变也很熟稔了,比高轩辰这个半桶水更显优势··几招下来,纪清泽一棍劈下来,险些砸到高轩辰··高轩辰堪堪避开,挑眉道:“我打你的时候都放水,你打我的时候怎么这么凶”·纪清泽横棍道:“你哪里放水了”·“我只打你的屁股,还叫不放水吗你见哪打哪儿,万一真把我打伤了怎么办”·纪清泽暗骂自己怎么蠢到去接他的话,又给他卖弄无耻的机会。
他毫不放水,再次提棍攻了上来··又走几招,高轩辰突然痛叫一声·他被纪清泽的棍尖扫到了小腿··切磋比武,难免有误伤的时候,双方都会控制力道。
真正的高手,可以做到点到即止,但倘若武学修为还不够,收手不够及时,那就要让对手吃点苦头了·纪清泽虽然已经收势,但他起势时太凶,收都收不住··纪清泽听他叫出声时便愣了。
他分明是打算报仇的,可真正报了仇,他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阵懊恼,不知所措··高轩辰揉了揉小腿,估计是淤青了·他着了恼,手中长棍快速搅动,捅向纪清泽·纪清泽乱了心神,高轩辰却被激发出了斗志。
局面立刻翻转,高轩辰占了上风,纪清泽节节败退··两条长棍碰撞几下,高轩辰突然一个箭步错身,滑到纪清泽身后··纪清泽怕他又要故技重施,慌慌张张转过身,想护住自己被越打越翘的屁股,可他一个慌乱,竟被高轩辰趁势抽掉了他手里的长棍·高轩辰自己也丢了武器,扑过去,把纪清泽压到地上。
纪清泽连忙推他,推不开,两人在地上滚了数圈··高轩辰不用棍子,直接上手,把纪清泽面朝下按在地上,对准他屁股就是“啪啪”两巴掌:“快求饶,求饶我就放了你”·纪清泽如何肯求饶除了屁股疼之外,心肝脾肺肾更疼。
他又气又恼,一面拼命挣扎,一面在心里第三百四十六次发誓:他这辈子,再也再也再也不要理韩毓澄这个混蛋了·高轩辰在他屁股上抽了数下,忽又听脚步声传来,赶紧住手,抱着纪清泽又打了几个滚,滚到篱笆下面躲起来。
纪清泽更怕被人看见,吓得紧紧贴住高轩辰,全不敢挣扎了··“星星,你午饭只吃了那么点,再吃点水果吧”·“我吃饱了,我真的吃饱了”蒋如星崩溃地跑过去。
蒋母叹着气追过去:“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听话呢姆妈都是为了你好”·纪清泽、高轩辰:“……”·两个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过去了。
高轩辰回过神来,这才发现自己和纪清泽贴得这么紧,两人的鼻子几乎触上,热气互相喷吐在对方脸上·他看见纪清泽双眼漠然,眉宇微蹙·他想了想,伸出手指按在纪清泽的眉间,然后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纪清泽第三百四十六次发的誓,就因为这一个微小的动作,随风飘散了··两人拍掉身上的灰土站起来,纪清泽低声道:“你家人不来看你吗”·高轩辰不以为然:“就算你爹来看你,我爹都不回来看我。”
纪清泽惊讶地看着他,正想问他为什么,忽见小道上沈飞琦跑了过来··沈飞琦一面跑,一面气喘吁吁道:“快、快,你爹来看你了,快去议事堂吧”·高轩辰与纪清泽面面相觑,互相指着对方道:“你爹”·高轩辰推了纪清泽一把:“肯定是你爹,快去吧。
要不要我陪你去”·纪清泽满脸的不可思议··“什么呀”沈飞琦一拍大腿,“韩毓澄,是你的爹来了”·第五十四章 ·前往议事堂的路上, 高轩辰连问了沈飞琦好几遍, 是否确认来的人就是他爹, “他爹”要找的人真的是韩毓澄吗别是听错了。
江湖恩怨·沈飞琦被他问烦了,不悦道:“干什么,你爹是大罗金仙还是阎王罗刹, 他来看看你怎么了”·高轩辰心道:我亲爹早不知道埋哪个犄角旮旯里了我养父一魔教教主挑这种日子跑到这种地方来,不大合适吧·他心里直犯嘀咕,但沈飞琦坚持说那人要找的就是韩毓澄, 他只好先去议事堂看个究竟。
一脚跨进议事堂的大门, 果然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那里·光看脸,完全是个陌生人, 压根没见过;可看身形,倒是有点眼熟··对方未语先笑, 柔声道:“小辰。”
小辰和小澄听起来很像,没人会起疑··高轩辰愣了一愣, 喜上眉梢他差点把“飞叔叔”叫出口,想起旁边还有人在,飞扑上去抱住那男子:“爹”·这“便宜爹”那男人正是天宁教的右护法白金飞。
他摸了摸高轩辰的脑袋, 笑道:“哎, 好孩子·”·高轩辰是被高齐楠捡回天宁教的孤儿,他自幼没有亲生父母陪伴,却也不缺宠爱·倘若说高齐楠是他的父亲,那天宁教的左右护法白青杨和白金飞就是他的两位“母亲”,还是风格截然不同的两位“母亲”——白青杨做事周密细致, 但唠里唠叨;白金飞随和放任,宠溺护短。
在自己的三位长辈里,高轩辰打小就最喜欢白金飞·小孩子才不管“我是为了你好”的严厉,谁宠他,他就更喜欢谁··每回他干了坏事,把白青杨气得吹胡子瞪眼,揪着他唠叨个没完没了,他就逃去找白金飞。
白金飞必定会护着他·为此白青杨和白金飞不知道吵了多少回··白青杨唾沫四溅地发飙:“你还护着他你知道他干了什么好事吗他拿鞭炮炸茅厕,差点把屋子都烧了”·白金飞却道:“这么点小事,罢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一面说一面把手背到背后,轻轻点一点躲在他身后的高轩辰的小脑袋··又或者··白青杨吹胡子瞪眼:“这混小子把教典秘笈全涂黑了不管教他还了得”·白金飞却道:“涂了就涂了,罢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
我们是魔教,哪里来那么多规矩秘笈让人再抄一份就是了·”·高轩辰从白金飞背后冒出一个小脑袋,对着白青杨吐舌头做鬼脸:“就是就是,我们是魔教哪来那么多规矩”·白青杨:“……”·这样的事情多了,白青杨痛心疾首又无可奈何。
他每次看到高轩辰又躲到白金飞身后去,便知自己甭管说什么对这个混世小魔王都没用了·于是他索性调转矛头指责白金飞:“苟且苟且白金飞,你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你怎么不改名叫白苟且”·“白苟且”从来都乐呵呵的:“人生得苟且时且苟且。
没什么大不了”·如今白金飞来看高轩辰,高轩辰简直开心极了··“父子”相认了,其余人也就散了·高轩辰领着白金飞往山里走,等到四周无人了,他才道:“飞叔叔,你怎么来了”·白金飞牵着他的手,低声道:“我来接少主回去。”
高轩辰迈出的脚悬在半空中,猛地回头,不可思议地盯着白金飞看:“你说什么”·白金飞神色平静温和,却不像是在开玩笑··高轩辰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他:“接我回去回出岫山我爹叫你来的不会吧。
爹说过,只要我真的有主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不会干涉我的”·白金飞听他一连串的发问,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时候蒋如星和蒋母又一前一后的从远处跑了过去。
两人立刻噤声·等人跑远了,听不见他们的谈话了,白金飞望着蒋家母女的身影,低声道:“凤弋刀蒋家当年他们的家主也参加了伐魔大战。”
这便是为什么他要易容后再来灵武山·如今灵武山上有许多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长者,这里面不乏当年参加过伐魔大战的人·高轩辰与他们的距离那么近,近到对方一拳一掌就可以将这位魔教少主逼成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鱼肉。
高轩辰却不以为意:“他们又不认得我,不会知道我是谁的”他不怕那些人,也不恨那些人·当初伐魔之战的时候他年纪太小,没有亲眼见过大战的惨烈景象,并没有袭承长辈的仇恨。
白金飞握着他的手,在他面前单膝蹲下·原本高轩辰的个子到他的胸口,他这一蹲,便比高轩辰矮了几分,从俯视变成了仰视·他道:“小辰,出岫山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来这里”·当初高轩辰执意要来天下论武堂的时候,白金飞外出办事了,不在出岫山上。
白青杨虽然唠叨了三天三夜,但是高齐楠都答应了,白青杨也没有办法,只能一边唠叨一边帮高轩辰收拾行李··这下高轩辰心里明白了,白金飞并不是得了高齐楠的指令来接他回去的,是他自己来的。
于是高轩辰心里那点小慌张登时就放下了,他道:“天宁教当然好,可我总不能一辈子躲在山里不出来·我想看看这个江湖到底是怎么样的,我想知道那些名门正派都是什么样的人。”
白金飞沉默··高轩辰顿了顿,又道:“再者说啦,扬叔叔跟你为了我吵架的时候总是说,孩子要从小教起,不能耽误了·这天下论武堂是个多好的地方,我的同学们都是名门正派未来的继承人我在这里待上几年,还不把整个武林全给带坏了不用费一兵一卒,我简直英明神武”·白金飞微微摇头,宽厚的手掌按到他的脑袋上。
他轻声道:“可倘若你被他们带坏了,可怎么办呀”·高轩辰眨了眨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他道:“我不管,我不要那么快回去,这个地方很有意思,这里的人也很有意思。
我在这里还能学他们的武功,不是挺好”·白金飞无话可说··高轩辰勾起他的胳膊,引他继续往山里走:“哎,我带你去看看我住的地方吧”·江湖恩怨·白金飞便跟着他走。
两人走过练武坪,穿过竹林,先路过武师们住的院落·武师们有的正在休息,有的在和前来探亲的长辈们交谈·唯有谢黎住的屋子紧紧锁着··自打探亲开始,少年们的亲人上了山,高轩辰就没再见过谢黎。
徐桂居说谢黎病了,下山去治病了,过几天才会回来··正走着,白金飞突然问道:“他们待你好吗可曾有人欺负你”·“嗯”高轩辰道,“都挺好的啊。”
白金飞显然不相信他的说辞:“当真”·高轩辰好笑道:“飞叔叔你怎么了我是什么人,我还能被人欺负了去”·白金飞却自有他的见解,低声道:“武林正道尽是一群势利眼的狗辈,教主虽为你捏造了一个身份,却算不上名门。
天下论武堂这种地方鱼龙混杂,没有势力为你撑腰,当真没有人欺负你”·韩毓澄在天下论武堂的身份是“五轮派弟子”,这是高齐楠为他找到的能混入天下论武堂的最适合的身份了。
他不可能装成江湖上势力最大的那几家名门的弟子,要不然轻易就会被人戳穿·这五轮派在能进天下论武堂的家族里算是最没名望没地位的了,但凡这里的人看中这个,他岂不就要处处受人排挤·高轩辰道:“没有,真没有。
我骗你干什么,我难道是那种吃的下亏的人吗”·在他还没上灵武山之前,他对武林正道的印象完全是从高齐楠、白青杨和白金飞那里得来的·那时候他以为他的长辈们对武林正道了如指掌,可是进了天下论武堂之后他才发现,养父和两位护法或许和以前的他一样,并没有真正和武林正道接触过,以偏概全地见了一两个人,就把所有人都想成那样。
就好像在正道眼里,他们魔教全是丧心病狂的怪物·在他们魔教眼里,也把正道都当成人面兽心、虚仁假义的伪君子或是食古不化、冥顽不灵的卫道士·其实大家都是人,虽然在某些观念上见解不同,但性情却不会差太多。
总有活泼好动的人,也有沉稳端重的人·他们魔教里有很多恣意妄为的家伙,也会有白青杨那样婆婆妈妈啰里啰嗦的。·白金飞的担忧不能说全无道理,但没有那么严重·刚进天下论武堂的头两天,少年们确实会通过门派出身对其他人形成第一印象·但他们的门派都在千里之外,打架打不过难道能飞鸽传信把爹娘叫来撑腰时间一长,全都看个人本事了。
弟子们是这样·至于武师,这天下论武堂的常驻武师,都没有门第之见·各大家族派来的轮替武师倒是会有,但那些武师待不长,过阵子就走了,没多大影响。
高轩辰牵着白金飞的手道:“反正你来了,也不急着走,你在这待两天,看看我是怎么过的,你就信了·真的只有我欺负别人,从来没有别人欺负我的”·白金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高轩辰一努嘴,示意他看站在前面院落里的少年:“那个就是我最喜欢欺负的人啦他可有意思了”·正是纪清泽。
第五十五章 ·高轩辰去找“父亲”以后, 纪清泽就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发呆··高轩辰对白金飞比了个嘘声的手势·他蹑手蹑脚地溜进院子, 绕到纪清泽的背后, 然后猛地扑了上去,从背后抱住纪清泽:“哇”·纪清泽被他吓了一跳,全身僵得像是木板。
高轩辰抱了一会儿才松开, 哈哈大笑:“小端方,你在想什么呢”·纪清泽惊魂未定地拍拍胸口·但碍于长辈在场,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瞪了高轩辰一眼。
高轩辰把白金飞拉过来:“这是我爹·这是纪清泽, 我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小端方,你看他的样子是不是特别端方啊哈哈哈哈”·纪清泽:“……”·他脸上的表情快要挂不住了, 局促地向白金飞行礼:“韩叔叔好。”
白金飞打量他一番,温和地点头:“你好·”·高轩辰全不拿纪清泽当外人, 没带白金飞去看自己的屋子,却直接牵着白金飞进了纪清泽的房间。
纪清泽大惊, 连忙跟过去,又不好开口阻止··“你看,这是我们养的猫, 它叫多啦·对了, 他们还给我起了个外号,叫少啦”·从小就属白金飞最疼高轩辰,高轩辰有话不敢和高齐楠白青杨说,却没有不敢和白金飞说的,因为白金飞从来不会责怪他。
纪清泽挤进房间, 趁白金飞不注意,赶紧把方才高轩辰乱摆的鞋子放好·又悄悄挪到桌边,手背在背后理了理桌子,把稍稍有那么一丝丝乱的桌子理得更整齐··白金飞惊讶地打量着纤尘不染的房间:“这是你的屋子”·“啊,是纪清泽的。
不过差不多啦我经常在这里玩·”·白金飞早就注意到纪清泽一直在默默收拾东西,他又深深了解高轩辰的本性,一想便知平日里两个少年是如何相处的。
他微笑道:“谢谢你照顾小辰·”·纪清泽局促摇头,刚说了个“不”字,背上就被人重重拍了一巴掌,拍得他差点内伤·高轩辰搂着他的肩笑嘻嘻道:“都是他应该做的”·纪清泽脸皮狠狠一抽。
高轩辰带着白金飞在纪清泽的屋子里好一通“参观”,这才想起把他带去自己真正住的地方·离开纪清泽的视野后,白金飞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儿,道:“他是纪百武和俞若男的孩子”·高轩辰对长辈的名字都不大熟悉,愣了一愣,挠头道:“好像是的。”
白金飞默了一默方摇头道:“小辰,你怎么和他做朋友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高轩辰又是一怔·这年华正茂的少年人,哪有什么远见,最多也就想到下一顿要吃点什么,再远的事情就懒得费神了。
他倒是有充当天下第一搅屎棍的野心,不过野心这玩意儿和白日梦没什么区别,根本没有周密的计划,全都是凭着当下的心情决定做什么事··江湖恩怨·他把白金飞带进自己乱糟糟的房间,关上门以后,直勾勾地盯着白金飞看。
他把白金飞看得局促了,忽又跳起来,要去揭白金飞脸上的易容··白金飞捉住他的手:“你做什么”·高轩辰哼哼道:“看看你到底是不是飞叔叔。
你该不会是杨叔叔装成飞叔叔的声音来骗我吧要不然你怎么这么啰嗦,你不是该说‘没什么大不了’吗”·白金飞:“……”·他到了这灵武山,就和在出岫山上完全变了个人似的。
他在天宁教的时候,永远笑呵呵的,高轩辰的没心没肺倒有一半是从他身上学来的·而此刻,他却有数不尽的忧心,甚至还想把高轩辰带回去··这不是他一贯的行事作风,可见他对于高轩辰跑到这天下论武堂来真的十分担心。
倘若当初他在出岫山,他必定会大力反对··高轩辰却始终不以为意:“好啦,飞叔叔你放心吧,我要是有什么不开心的,马上回天宁教·谁敢欺负我,我还像以前那样,头一个告诉你,你帮我报仇”·白金飞在灵武山上待了几日,果然像高轩辰说的那样,他在一众少年里很是吃得开。
他性情跳脱,又有武学天赋,武师们虽然嫌他调皮顽劣,可心里也还是喜欢他的··几天后,前来探亲的长者们都陆陆续续下山去了··白金飞亦有事情要处理,在灵武山不能久留。
他要离开的那天,高轩辰偷偷摸摸溜下山去,带他去镇上吃自己最爱吃的饭馆··两人在饭馆挑了位置坐下,高轩辰点了几个菜,兴致勃勃道:“飞叔叔,这灵武镇的东西也好吃。
这几日时间太短了,你下次再来看我,我带你去吃别的·”·白金飞低声道:“你若喜欢,便把厨子带回出岫山不好吗你缺什么,我就帮你全带回去,山里那么好,何必非要出来。”
高轩辰没想到他还在提这一茬,撇撇嘴,把目光转开了·旋即,他注意到了坐在角落里的一名男子··高轩辰吃了一惊,起身朝那人走过去:“谢师你怎么在这里”·坐在餐馆一隅孤单地吃着东西的人,正是徐桂居口中得了病前去就医的谢黎。
谢黎看见高轩辰出现在这里,亦是一愣,忙把目光向他身后投去,想看谁跟他在一起··高轩辰便指着在位置上端坐不动的白金飞道:“那是我爹·”·白金飞没有前来搭话的意思,谢黎亦不想生事,两人遥遥点了个头,便算是打过招呼了。
这天下论武堂的规矩本是不许新弟子随意下山的,高轩辰自己溜出来,但他为非作歹惯了,完全没有应该要避嫌,还主动来和谢黎打招呼··谢黎似乎心情不佳,亦不同他计较,放下手里的筷子。
面前的菜分明还没怎么动,他却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便低着头快步离开了饭馆··高轩辰耸耸肩,回到白金飞面前坐下··白金飞道:“他也是天下论武堂的武师”·高轩辰点头,心里觉得奇怪。
看谢黎这样子,不像是得了什么病·那他专挑了探亲的日子离山,要么是不想让哪个进山的人看见他,要么是他自己不想看见哪个进山的人·这就有意思了,难道他和哪位家主有仇不成·虽说做师长的,难免会有个人喜好,对天赋好性情好的弟子更上心一点,对寡言少语的弟子则难免忽视。
谢黎对三十来名弟子的偏颇,顶多也就只在这范畴之内了·看他平日教武,并没有对哪位弟子特别打压,这要是真跟谁爹娘有仇,那他的度量真是够大的··高轩辰在想心事,没有注意到他对面的白金飞意味深长地“呵”了一声。
片刻后,白金飞问道:“那位武师,在天下论武堂可有什么奇怪的表现不曾”·“奇怪的表现”高轩辰不解,“你指什么他的武功路数倒是真的有些奇怪。”
小二将他们点的菜送了上来,两人便噤声了·等到小二离开,白金飞才又开口:“他可有对哪家弟子格外‘照顾’”·他把照顾两个字咬得十分重,叫高轩辰一时难以分辨他指的是真的照顾还是其他特殊含义的照顾。
高轩辰想起谢黎说过他曾参加过伐魔大战,那时候他和白金飞或许是有过交集的,只是眼下白金飞易了容,他没将白金飞认出来,白金飞却已经认出他了··高轩辰的好奇心立刻被激发了出来,上身扑到桌上,兴奋地问道:“飞叔叔,你为什么这么问你知道什么”·白金飞却竟卖起了关子,笑而不语,用手指轻轻点了点高轩辰的额头。
他们过去也常常这样·高轩辰年幼调皮的时候,高齐楠没空哄孩子,白青杨倒是有空,但他话太多,高轩辰还不乐意让他哄,所以时常缠着白金飞陪他玩耍·小孩子好奇心重,整天有问不完的问题,但白金飞也不是什么都告诉他的,这样点一点他的脑袋,意思就是让他自己去弄明白。
等高轩辰年长几岁,心里也就明白了,有些问题是他自己体悟了才会明白得更透彻,从别人那里得不到答案·但有一些问题,则是白金飞不愿意告诉他,因此有意敷衍他。
高轩辰登时不悦,嘁了一声,又靠回椅背上:“没觉得他对谁不一样啊·非要说的话……那就是对我吧哈哈,谁叫我讨人喜欢啊他私下里指点过我,还告诉了我他的小秘密呢”·他刚说完,白金飞却微微变了脸色,一下按住了他的手。
高轩辰吓了一跳:“怎么了”·“白苟且”一改往日乐呵呵凡事不往心里去的样子,神色凝重,认真道:“小辰,离他远一点。”
高轩辰惊讶道,“为什么”·白金飞皱着眉头,像是在思考哪些事情可以和高轩辰说,哪些不可以·高轩辰不明白他身为魔教少主为什么还要有事情瞒着他,但因他从小就是这样长大的,倒也习惯了,便静静等着白金飞思考出结果来。
却不料白金飞思考过后的结果,竟是有些强硬地抓着高轩辰的手将他向自己拉拢,严肃道:“少主,你还是随我回去吧·”·江湖恩怨·“哈”高轩辰震惊过后,亦是强硬地拔回自己的手。
两人在饭馆里挣扎了两下,将饭馆里其他的人目光吸引过来,最终还是白金飞先松了手··“我会回去的,但不是现在”高轩辰少年气性被激发出来,与白金飞针锋相对,“什么时候我想回去了,我才回去”·两人对峙片刻,白金飞泄了气,无可奈何地按了按自己的眉心,身子亦软下来。
他苦笑摇头,自言自语道:“教主说得果然没错·”·高轩辰没听清他嘟囔了什么,见他态度有所软化,少年人倔强的火气也立刻烟消云散了,又凑过去撒娇似的抓住他的胳膊晃:“飞叔叔,你最疼我了,不会逼我的。
吃完这顿饭我送你走,回头我再给你写信”·白金飞:“……”他也是服了这小白眼狼了,嘴上说着你好你最好,却让他赶紧哪里来的滚回哪里去·两人吃完了饭,高轩辰把白金飞送出去。
他还要回山上去,不能送的太远,因此等到出了小镇,牵着马上了大路,高轩辰就要回去了··分别之前,白金飞弹了下高轩辰的脑壳·从前无论高轩辰做了什么坏事,他都是轻轻一弹,就算教训过了。
这回却弹得十分大力··高轩辰捂着脑袋痛叫一声:“飞叔叔你做什么”·白金飞把恶气出了,方道:“你那位姓谢的武师,十年前曾经参加过伐魔大战,之后便销声匿迹了十年,没想到他竟隐姓埋名跑到天下论武堂来当武师。
我不知他心里到底有什么计划,我只知道,倘若他知晓了你的身份,他必定不会放过你·”·还没等高轩辰开口,他又接着道:“还有你的那些朋友们,你一点不在意他们的出身,好,可难道他们也不在意你的身份”·高轩辰抢话道:“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我在这里玩几年,也就回去了,又不跟他们过一辈子。
你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罢了罢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再说一遍听听”·白金飞:“……”·“白苟且”第一次体会到“白婆妈”那种苦口婆心结果却出拳打倒棉花上的苦楚,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奇痒无比,恨不得再往高轩辰脑壳上补几下。
最终他也只能长叹一口气,丢下一句“有事立刻找我”,在高轩辰殷切的目送之下,骑马扬尘而去··第五十六章 ·高轩辰送走白金飞, 回到山上, 立刻去找纪清泽。
然而纪清泽竟然不在房里, 练武坪和竹林里也没有··高轩辰便在山上到处找寻,费了一阵功夫,最后终于在次峰的峰顶上找到了独自坐在那里发呆的纪清泽··他蹑手蹑脚地从背后靠近纪清泽, 纪清泽走神得厉害,完全没有察觉。
高轩辰到了他背后,本想用力拍下他的肩膀吓唬他, 可手伸出去, 看着他单薄的脊背,竟舍不得打下去了·然而已经伸出去的手哪有收回来的道理他鬼使神差地将手绕过去, 搂住了纪清泽。
“小端方,你在这里干什么呢”·他的手是在半空中突然变了向, 已经没有几分力道了,因此并不怎么吓人·纪清泽只是吃了一惊, 立刻回头去看。
他回头回得太急,嘴唇从高轩辰脸颊上擦过,两人都是一愣·然而纪清泽破天荒地没有生气, 只是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胸前的手, 示意他换个姿势··高轩辰松开他,挨在他身边坐下:“你在想你家里人吗”·纪清泽缓缓摇头:“我在想你爹。”
“……啊”高轩辰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温热的脸颊··“他真好,你什么都能和他说,他也不生气·”·高轩辰哈哈笑道:“他干什么要生我的气,我这么讨人喜欢。”
若是摆在往常, 纪清泽必定已经无语地翻白眼了,可今天他只是愣了一愣,随后默默地盯着高轩辰看·过了一会儿,他竟微微点了下头··高轩辰已经从沈飞琦那里听说了很多纪清泽家里的事情,知道纪清泽的爹不喜欢他的娘,所以也不喜欢他,从小就待他不好。
后来娶了续弦,有了次子,便把次子当做宝贝·这些家事纪清泽自己是不愿提的,高轩辰也不想惹他不痛快··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纸袋子递给纪清泽:“喏,给你带的,快点吃吧。
你跑到这个地方躲起来,害我找了你半天,都凉了·”·纪清泽打开一看,里面装的是他最喜欢的香菇酥肉饼·其实并没有凉,一直被高轩辰捂在怀里,还热烘烘的。
纪清泽咬了一口,低声道:“你真好·”·高轩辰大感惊奇地盯着他看:“咦你怎么不口是心非了”·纪清泽:“……”·他跟这家伙真是说不了两句好话,索性不理他,低头闷声啃饼。
·高轩辰把胳膊支在膝盖上,撑着头,侧着脸看纪清泽吃饼·他笑眯眯道:“你要是觉得我爹好,那你就认他做干爹,让他也当你爹吧”·纪清泽被噎了一下,连连咳嗽。
高轩辰忙凑过去帮他拍背·好半天,纪清泽终于把咳止住了,面红耳赤地拍着胸口给自己顺气··过了一会儿,纪清泽转过头,定定地看着高轩辰··平日里高轩辰很喜欢盯着纪清泽看,纪清泽这个人有意思,其实他知道别人在看他,但他不好意思说什么,就假装不知道。
但是他装也装不好,他脸皮太薄了,被人盯一会儿他就会脸红·所以他经常一本正经地吃着饭、练着功、收拾着房间的时候,一张俏脸莫名其妙就红了·除了高轩辰之外其他人都不明所以,还常常有人问纪清泽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为什么突然之间脸那么红,把在一旁视奸的高轩辰笑得直打跌。
但是当纪清泽也把目光投过来了,高轩辰一跟他对视,反倒先不好意思了,往地上一躺,惬意地伸了个懒腰··纪清泽突然问道:“少啦,你想过将来吗”·江湖恩怨·这是怎么了突然之间人人都要跟他谈未来想那么多干嘛呢高轩辰道:“没有。
将来怎么了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呗”·纪清泽摇摇头,啃完了手里的肉饼,亦仰面躺下去··两个少年肩膀挨着肩膀,吹着山间徐徐的凉风,没多久便睡着了。
……·那时候年纪小,做事不晓得三思而行,说话也不晓得深思熟虑·倘若用孟威的话来说,高轩辰就是个“混不吝的臭小子”·这混不吝的臭小子以为自己重义气,如果承诺了就一定要做到。
可其实他没心没肺的时候也说了许多不过脑子的话,这些话后来他自己想起来,就像是脸上被人扇了个巴掌似的,火辣辣地疼··譬如他说“我又不跟他们过一辈子”,譬如他说“我不会让他们知道的”,譬如他说“等我把他们都带坏了我就回天宁教”。
人心这个东西实在太难掌控,人一辈子难免要说些让自己后悔的话·即便当下没有口是心非,可是时过境迁,心情有所转变,以前做过的决定也就不算数了··高轩辰说完了“我喜欢你”,又把脸埋进纪清泽的肩窝里不动了。
纪清泽又感动又好气又好笑,心情复杂极了,用手去捧他的脸,然而高轩辰摇头躲开他的手,就是不肯把头抬起来··纪清泽道:“你怕什么”·他不信高轩辰不懂他的心意。
方才他已经忍无可忍地要爆发,是高轩辰不肯落于人后,才先抢话说·此时此刻,得到救赎后终于能够安心的人是他,高轩辰又有什么好躲的·高轩辰闷声道:“谁怕了”他抱着纪清泽在地上滚了一圈,依旧搂着他不肯松手。
纪清泽感觉到紧贴着自己的胸膛正在剧烈地跳动,一开始他以为那是他自己的心跳,后来才察觉原来对面的人与他一样·高轩辰并不是害怕,他只是……害羞了。
纪清泽吻了吻他的鬓角,勾住他的脖子,用袖子擦去他后颈的汗水··两人缱绻缠绵了很久,终于从冰冷硬质的地上爬起来·纪清泽把高轩辰扶回床上,用床头脸盆里的清水浸湿了毛巾又绞干,替他擦汗。
他太高兴了,以至于他明明知道高轩辰有事情瞒着他不肯说,冲着好容易换来的那一句表白,他可以暂时容忍高轩辰作一炷香的时间·等过了这一炷香,他们的心情都平复了,再把帐翻出来一一清算。
毛巾擦过高轩辰嘴唇上已经干涸的血迹,高轩辰疼地龇牙咧嘴,不满道:“你也太狠了·咱们头一次……让你弄得血淋淋的,痛死了”·纪清泽:“……”·高轩辰声讨过后,便故作理直气壮地抬起下巴,等纪清泽的反应。
他把小端方拿捏得死死的,他知道小端方虽然常常会生他的气,可只要生气之后他能把人哄好了,那这一页也就掀过去了,小端方并不是个爱翻旧账的人·现在他只要等纪清泽说两句软话,他便知道,他易容隐瞒身份的这一本帐,就可以不用清算了。
很可惜,这一次纪清泽没有如他的意··纪清泽高深莫测地看着他,道:“第一次”·高轩辰一愣,不可思议道:“你不是第一次”可他认识纪清泽好几年了,纪清泽本就不是会与人深交的性子,不可能曾与谁有过一段纠缠,他却完全不知道啊·纪清泽拿半湿的毛巾用力按了按他唇上的伤口:“自己想”·高轩辰:“……”敢情还是他干的什么时候他怎么想不起来了比起第一次接吻被人咬一嘴血,好像第一次接吻却不记得还更糟糕一点……·高轩辰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打湿了,纪清泽解开他的衣襟,准备让他把衣服脱下,这时候才看见他胸口上的一道疤痕。
那道疤并不长,正好是一把刀背的长度·一年前就是从这里,有人将刀插进了他的胸口·如果再偏几寸,就会刺进他的心脏,他今日也就不能坐在这里了··纪清泽的眉头狠狠拧了起来,呼吸一紧,手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高轩辰握住他的手轻轻搓了搓,道:“只是皮肉伤·”·纪清泽想说什么,却又咽了下去,复又用毛巾继续往下擦,只丢给他一个讳莫如深的眼神·他这个眼神让高轩辰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不敢再造次。
纪清泽拿了自己的亵衣来供他换·这厢高轩辰刚脱下衣服,外头就响起敲门声··“纪公子起了吗什么时候用早膳”·高轩辰麻溜地抓起干净衣服就往自己身上披,又拿起自己方才没贴好的易容面具,跳下床去找镜子。
他手忙脚乱的,却被纪清泽一把抓住肩膀,摁回床上坐着··纪清泽言简意赅,口齿清楚:“没起不吃”·门外的人:“……”·不片刻,外面的人识趣地离开了。
高轩辰登时乐了,没羞没躁地凑过去又跟他打了个啵,这才慢吞吞地坐回桌边上,开始仔细修补自己的易容··纪清泽倒也不阻止他,毕竟现在是大白天的,这里又是沈家,他们早晚都要出去见人。
没多久,高轩辰就动作熟练地补完了一张假脸··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了,门外不时有脚步声经过,沈家人都已起来活动了·高轩辰握着纪清泽的手,依依不舍地搓了搓,道:“先出去吃早点吧,总不能饿着。”
·纪清泽道:“好·”·然而高轩辰起身,他却还坐着不动,没有要出去的意思··高轩辰不解:“清泽”·纪清泽仰起头,迎向他的目光。
他两手握住高轩辰的手,将它放到自己的心口,轻声道:“我总是拿你一点办法也没有·”·高轩辰一怔··纪清泽微微笑了笑,笑容中却有几分淡淡的忧愁。
他撂狠话也好,他生气也好,他装腔作势也好,高轩辰都丁点不怕,把他吃得太透了·因此他也深知自己无力威胁或逼迫,他便只能剖白自己的心意··江湖恩怨·“我不是在说笑,这一年若不去想报仇的事情,我一天也撑不下去。
倘若你不曾回来,也就罢了·可你回来了,若你又死了,我也是活不成的·”·第五十七章 ·无论高轩辰怎样竭力想瞒过去, 可纪清泽太聪明了, 他可以不说不问, 但他不会不明白。
他这份情谊,沉重到高轩辰无法用任何言语回应·他默然片刻,突然朝着纪清泽扑过去, 用力搂住他,恨不得将他嵌进自己的身体里·纪清泽也反手抱住他,同样用力。
“纪清泽, 我想一辈子和你在一起, 我有很多事情想和你做,我还有很多事情想对你做”高轩辰发狠道, “我一定不能死”·纪清泽从他言语之间隐隐捕捉到一些,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抱得更用力了。
如此又过了一阵,高轩辰松开纪清泽, 赧然笑道:“再这样咱们可没法从这屋里出去了·还是先出去吃东西吧,我想做的那些事……”他呼吸一滞,哑声道, “我们……”·“我明白。”
纪清泽终于起身, “一件一件……慢慢来,我等着·”·两人出了房间,去用早饭·沈飞琦和蒋如星都在大厅里坐着了·见他们来了,沈飞琦问道:“昨晚休息得好吗”·高轩辰与纪清泽对视一眼,竟都有些脸红。
蒋如星正闷头吃东西, 没注意他们的反应·沈飞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莫名其妙··纪清泽道:“很好·”·两人各自抽了椅子坐下,开始吃饭。
沈家还没从混乱中恢复过来,早饭也备得很简单,一锅白粥,一碟咸菜,还有几个馒头·然而心情好的时候吃什么都有滋有味的,两人胃口大开,纪清泽一口气喝了三碗粥,高轩辰也不甘示弱,风卷残云,桌上的吃食很快就被扫荡干净了。
吃饱喝足,高轩辰翘起二郎腿,开始谈论正事了·他问沈飞琦:“你想好了吗,霜剑你要怎么处理”·这两天沈家倒还算安生,一来上一次夺剑失败,那些夺剑者死伤甚重,恐怕不会立刻进行第二次夺剑行动;二来夺剑者并不知道“霜”剑已经回到沈家,以为纪家也已经搅合进此事之中,所以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想必过不了多久“霜”剑的下落就会败露·沈家也已元气大伤,倘若前两日的事件再次重演,沈家势必无力招架。
只要沈飞琦没有为了“霜”剑赔上自己全家的打算,那他就该想办法避避风头了··一提起这个,沈飞琦的肩膀立刻垮下去,一脸沮丧,无精打采地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粒:“唉……烦死人了……”·就算他想把剑送出去,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愿意接手“霜”剑的人自然有很多,单看沈飞琦是打算把宝剑“送人”还是“托管”·送人那就太简单了,很多人本来就心怀不轨,“霜”剑一旦交到那些人手里就是有去无回。
比起家破人亡,主动放弃倒也不失为一种主意·可是沈家很难咽下这口气——且不提失去了“霜”剑沈家的损失,就在前日的夺剑之争里,那些势力害死了沈家多少人凭什么此时却要拱手让给他们·至于托管,那就更难了。
去哪里找这么一个高风亮节之士,既有能力保管宝剑,又愿意来日拱手奉还倘若早个十几年,南龙纪家倒是不错的选择,可自从纪百武掌权之后,沈家的家主不大喜欢他的为人,他也对沈家无甚情谊,两家的关系早已不如昔日那么要好,只能算维持礼数罢了。
沈飞琦道:“这个且慢再说·你们呢高教主,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高轩辰道:“我有两个打算。
第一个最简单,找到谢黎,直接向他问个究竟”·蒋如星一听到谢黎的名字,立刻坐直身体,瞪大眼睛:“找谢师”·沈飞琦挠了挠头,亦道:“谢师应该知道很多我们不知道的事情。
我这两天一直在想,谢师和那些抢剑的家伙肯定不是一伙的,他只是想折剑,却不想害了我们·但凡他对我有一点恶意,他有好几次机会都可以杀了我,但他没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肯说。”
蒋如星理直气壮道:“谢师绝不是坏人”·高轩辰默默听他们争执,随后一呻·诚然,当日谢黎的四位弟子在场,谢黎不想伤害其中任何一个,却独独对他不留情面。
但这也未必是谢黎和他有仇怨,谢黎针对的,应当是他背后的天宁教··高轩辰道:“是啊,谢黎不是坏人·其实我也一直在想,为什么事情会越来越混乱,那么多人,各自为政,叫人捉摸不清。
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世上未必只有好人和坏人之分·我不是说谢黎,我是说我自己,我掺合进来,只是为了调查一年前的事情,在很多人眼里看来,我就是那个搅局的。
对我来说,也同样有很多人涉身其中,却只是来添乱的·”·纪清泽听到这里才终于开口:“你是说……风华十二楼”·“嗯……”高轩辰摊了摊手,道,“至少,我确实看不透闻人美。”
提起闻人美,在场每个人都是一脸苦大仇深,尤以蒋如星为甚·高轩辰看不透,其他人就更看不透了,他们虽然知道闻人美就是冲着谢黎来的,可闻人美的行为亦有其他令人费解之处,说她是来搅局的也不为过。
高轩辰这番话的意思绝不是说那些人毫无目的,仅仅吃饱了撑的故意添乱,而是有些人的目的,未必和他们的目的相关·就好像高轩辰虽被卷入了此事,但他意不在夺剑。
如果那些人是为了夺剑而来,而与一年前的事无关,那么他们在对方眼里,都是添乱的··现在这几个年轻人知道的事情太少,而展露在他们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庞大的谜团,他们已经隐隐约约看到了波涛之下更为可怕的阴谋的暗礁。
他们固然想把事情全都弄清楚,可究竟从哪里开始下手,才是最叫人头疼的··江湖恩怨·蒋如星道:“我想查明风华十二楼为什么要对谢师下手·”·高轩辰道:“我也想知道,但这可不好查。
风华十二楼是个收钱就办事的地方,路边的乞丐只要讨够了银子,都能买凶·我们不知道谢黎遭遇了什么,连个范围都没有啊·”·蒋如星想了想,道:“我记得我好像听人说过,十二楼有个什么账簿,他们接的生意,都记在账簿上。
我没记错吧”·沈飞琦忙道:“没记错这可是一件大事四年前风华十二楼出了个叛徒,窃走了十二楼楼主风华的账簿,把这本账簿在江湖上公开。
十二楼这些年做的勾当,买凶杀的雇主,买凶花费的银两,全都一清二楚那时候我们还在论武堂学武,所以没怎么受影响,其实外面都乱成一团了你记不记得那时候文宁突然退学了就是因为他的父亲也牵扯进了买凶的事情里,他待不下去了”·蒋如星点头:“对,就是因为文宁走了,我才听说了一些十二楼的事。”
高轩辰道:“你也太不关心江湖大事了·当年流传出来的这本账本简直把武林闹得满城风雨,都要翻天了多少旧账翻出来,多少昔年好友一朝翻脸,听说还有人为了栽赃陷害又伪造了新的账本。
好多江湖逸闻听得我都快笑死了”·他毕竟是魔教教主,这些事情没有发生在他的身边,听说那些伪君子的假面被揭穿,他自然是怀着幸灾乐祸的心情。
这时候纪清泽瞪了他一眼,从桌下捏住他的手·他察觉到纪清泽的不满,悻悻地瘪了瘪嘴··片刻后,他转开了话题:“那次账本泄露之后,听说十二楼整整一年的时间在江湖上全无消息,想必是接不到生意了,后来才又逐渐恢复。”
蒋如星怔怔地看着他··高轩辰又道,“你想弄到账本,哪有这么容易这种账本,一定是十二楼的机密,上一回也是出了叛徒才会泄露。
倘若我是风华,我压根就不会弄这么一个账本,这不是故意给人留把柄吗有了四年前的教训,我想他也不会再弄了·即使真的还有,那也会很难得手。”
蒋如星被他噎住,无话可说··高轩辰道:“倘若我们能找到谢黎,谢黎又肯告诉我们,那自然是最好·但我只怕谢黎不愿露面,又或者露了面,也不肯说。
“·纪清泽道:“你说还有第二个打算”·“嗯·”高轩辰点头,“如果找不到谢黎,我想试试去找行远镖局的幸存者,兴许能从他们那里得到些线索。”
纪清泽如今只想帮他查案,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蒋如星和沈飞琦对视一眼,倒也觉得这是一个方法··去找行远镖局的人,其实只是绕了个圈子,归根结底,还是要调查谢黎。
毕竟那些人曾亲眼见过谢黎折“花”剑··高轩辰有一种预感,倘若能把谢黎摸清了,无论是一年前的事,还是风花雪月霜,他所有的疑惑都能够迎刃而解。
只要和谢黎有关,蒋如星立刻斗志昂扬:“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高轩辰却把目光投向沈飞琦:“你可知道行远镖局那些人的下落”·沈飞琦犹豫了一会儿,道:“其实当初花剑的事传出来之后,我亦想过找镖局的那些人问明事情真相,毕竟牵扯到‘风花雪月霜’五剑。
但你也知道,除了我之外,盯着他们的人可不少·行远镖局本就不是什么大门派,遭逢此劫,吓都吓死了,全隐姓埋名躲起来了·我花了许多功夫……”·高轩辰打断道:“废话怎么那么多有消息还是没有”·沈飞琦:“……有。
一个月前我刚刚收到消息,行远镖局总镖头的儿子邢顺风,眼下很可能在……汝州城·”·“汝州”·高轩辰和纪清泽同时望向蒋如星。
蒋如星惊讶道:“汝州我家就在汝州·那去了汝州,问问我爹,他或许有消息·”·“嗯……”沈飞琦干笑一声,道,“据我所知……那个邢顺风……现在就在你家里待着。”
蒋如星:“……”·第五十八章 ·蒋如星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练手中刀的性子, 她爹蒋云天也是差不多的脾气·蒋家是靠凤弋刀那高强刚猛的刀法闻名江湖, 但蒋家人的性情却不像他们的刀法那样刚烈。
蒋云天可说是南龙、北凤、东鹤、西虎四大家中武功最高的一位家主·但他一向很少参与武林大事, 只把心思放在武功上·就连月前的武林大会,蒋云天都没有来参加,是蒋如星听说和伐魔大战有关, 自己跑来代表蒋家参加的,因为她要为谢黎报仇。
不过蒋云天也不是从来这样独善其身的·他少年气盛的时候,曾是一个积极好战的家伙, 十五年前的伐魔大战, 他亦有名在列·自从伐魔大战之后,他才渐渐修身养性, 不问江湖事了。
沈飞琦道:“行远镖局似乎和你家有旧交,因此邢顺风落难, 便投靠了你家·”·蒋如星点头:“那我回家一趟问问就是了·”·她这几个月一直在外面,因此并不知道家里去了客人的事。
人既然在蒋家, 那就省去了不少麻烦·高轩辰道:“从这里去汝州,快马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我们准备一下车马, 尽早出发吧·”·沈飞琦突然想到了什么, 欲言又止地看看蒋如星,随后陷入沉思。
高轩辰道:“有话就说·”·沈飞琦又是好一阵迟疑,终于下了决心,道:“或许,我可以把霜剑, 暂时交给蒋家……如星,你觉得呢”·众人没想到他竟然会做这个决定,都吃了一惊。
他们都只有二十左右的年纪,如果不是家里遭逢变故,还不到当家掌权的年纪·因此在考虑“霜”剑要托管给谁的时候,也全是往父辈们的关系去考虑的。
沈家和蒋家,一个在苏州,一个在汝州,相隔千里之遥,向来无甚交集··江湖恩怨·但要说托管“霜”剑,蒋家倒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蒋云天武功高强,旁人不敢轻易招惹。
他又与世无争,不曾觊觎“风花雪月霜”·而且蒋如星和沈飞琦,五年同学情谊,关系甚好·倘若蒋家愿意接下这个烫手山芋,自然是极好不过。
·高轩辰道:“这确实是个好主意·谢黎既然上回折剑不成,他应该还会有下一次行动·倘若霜剑由我们带着上路,没准我们不去找谢黎,谢黎却自己来找我们了。”
蒋如星先前听了这个一个提议,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然而听了高轩辰的一席话,她便深以为然地点头:“好主意”·唯有纪清泽思虑较多,道:“我们把剑带在身上,倘若遇人夺剑,我们可应付得过来”·高轩辰想了想,道:“这倒是个问题。
如何能够引来谢黎,却不引来其他人对了沈飞琦,有件事我一直很好奇,你把真正的霜剑带在你自己身上,旁人都不知道,唯有谢黎知道·这消息又是怎么传到他那里去的”·沈飞琦要是知道消息是从哪里走漏的,他就不会让消息走漏了。
他想了想,不大确定地说:“我一直喜欢冶炼,还在天下论武堂的时候,有一回我跑到山下的铁匠铺子里,给我自己做的小铜器上镀银·那天正好谢师到铺子里换新刀,让他撞见了。
我就和他聊了两句,虽说没有提到霜剑,但聊了一些镀器的话题·也是从那次谈话里,我突然想到保护霜剑的方法·难不成谢师也是从那次的谈话里推断出来的又或者,我被人出卖了,我却不自知……”·沈飞琦的心思从来不在武学上,倒是像他那位高祖爷爷,喜欢做点手艺活儿,而且做得还不错。
他放在藏剑阁里那把“霜”剑的赝品,就是他亲手打的,当时骗过了不少夺剑者,要不然那天晚上的局面恐怕还会更乱··高轩辰摸着下巴沉思··纪清泽道:“倘若真让我们带走霜剑,还是不要太过招摇。
倘若谢黎能得到消息,那是最好,若不能,安全把剑送去蒋家再说·”·高轩辰点头:“也对·”·沈飞琦突如其来做了这么大一个决定,本以为会有好一番争论,却没想到他的同伴们都是痛快人,几句话就把主意给定了。
他原本还有些纠结犹豫,可想到先前血流成河的惨状,他亦狠下心肠,道:“好,倘若你们都没有意见,那就这样定了·我去和父亲说一声,为你们准备出行的车马。”
如此便把计划都确定了··高轩辰和纪清泽出了饭厅,回去收拾行李·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步的距离走,走到回廊拐角处,左右无人了,高轩辰突然一个箭步跟上来,迅速地啄了下纪清泽的嘴唇。
他们刚刚确定了彼此的心意,仿佛互相之间都成了对方的磁铁,目光、心思时时刻刻离不了对方·倘若不是怕被人撞见,高轩辰恨不能随时随地抱着纪清泽不放手。
纪清泽像是受了惊的小鹿,迅速往四周张望一番·确定周遭无人,他亦回了一吻··高轩辰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拉起他的手:“走”·没走几步远,高轩辰把纪清泽拉到柱子后面躲着,又亲了他一下。
纪清泽脸红得褪不下去,轻声道:“回屋再说·”·高轩辰就喜欢看他这个样子,心暖得几乎要化开,故意道:“小端方,我好喜欢你,一刻也忍不了怎么办”·这时有脚步声路过,两人连忙贴到柱子上。
等脚步声过去了,他们才敢从柱子后面出来,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这样一路闹着,花了比往常多一倍的时间才回到屋里·刚一关上门,高轩辰就忍不住从背后环住纪清泽的腰,搂着他轻轻晃来晃去,不住亲吻他的脸颊,好似撒娇一般。
他从前就很喜欢黏着纪清泽,那时候他不明白自己的心意,也不知道对方的心意,便借着练武比试之类的机会抱着对方在地上打滚·只要和纪清泽闹上一番,他的心情便会十分愉快。
如今他才知道,原来他这样喜欢纪清泽,能把他抱在怀里,能闻着他头发上的香气,心里就会无比安定和满足··纪清泽也无比乖巧地任他搂着,时不时偏过头回应他的吻。
高轩辰道:“我们要离开苏州了,你真的不打算回家去看看吗”·一提到纪家,纪清泽就皱了下眉头:“不回去了·”·顿了一顿,似乎是怕高轩辰再问,他又补了一句:“再也不回去了。”
高轩辰一怔,这才想起纪清泽已经当了天下论武堂的武师,看来他是早就打定主意再也不回纪家了··高轩辰连忙松开纪清泽,扳过他的身体,上下打量他:“他们怎么欺负你了”·纪清泽这样的脾性,恪守规矩,尊师重道,倘若不是真的受了欺负,他就算看在孝道上也不该过家门而不入。
纪清泽却道:“没有·我已经二十了,谁又能欺负我——除了你·我不回去,只是没有必要罢了·”·高轩辰却紧追不舍:“什么叫没有必要他们打你了吗你受伤了吗还是他们骂你了”·他恨不得把纪清泽的衣服扒光再好好检查一下他身上有没有新的伤口。
纪清泽捉住他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真的没有·只是他们也不喜欢我,我又何必徒增尴尬一些小事,你便这样担心,那你呢你瞒着我,我……”·高轩辰没想到他又把话题扯回了自己身上,赶紧拧了下他的脸,不让他再说下去:“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我都说不过你了,以后还不让你欺负了去”·纪清泽道:“难道只准你欺负我吗”·高轩辰撇了撇嘴,虽然没说话,脸上的表情却理直气壮地写着“当然只许我欺负你”。
纪清泽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亲了亲他的唇角,便开始收拾行李··到了晚上,他们把东西全都收拾好了,又去找沈飞琦··四个年轻人聚到一间屋子里,高轩辰问道:“如何你爹答应了吗”·江湖恩怨·沈飞琦挠挠头:“我爹说,只要我拿定了主意就好,他一切都依我的。”
高轩辰道:“那便好·车马行李也都备好了,倘若没有其他事,我们明天就出发吧·越早动身越好,要不然万一消息走漏了,事情便更麻烦。”
沈飞琦点点头,又是一脸为难地欲言又止··众人都知道他遇上这种事情心里为难,所以也不着急催他,等他想明白了再说··过了片刻,沈飞琦下定决心,终于开口道:“我想,带上‘霜’剑,我跟你们一起走,去汝州”·此言一出,众人都愣住了。
他们一行三人,高轩辰身份特殊,蒋如星和纪清泽又都不是灵活的人,确实缺少一个能够灵活周转、打探消息的人·而沈飞琦虽然武功不高,但是为人活络,消息灵通,又是个能给众人取乐解乏的,有他跟着倒也没什么不好。
可是沈家眼下这个情况,沈飞琦若走了,难道不会雪上加霜·蒋如星道:“你不必留下处理事情吗”·沈飞琦无奈地一笑:“什么事还不都是那把剑惹出来的我带着霜剑跟你们一起走,只要剑不在了,自然就没事了。
家里的摊子,我叔叔还能帮着处理·而且……我也想见到谢师,我有许多话要问他·”·第五十九章 ·三更天, 四名年轻人身着黑衣, 牵着马, 从沈家的后门离开,悄无声息地出了苏州城,纵马北上。
赶了两个时辰的路, 天色微曦,他们也已远远地离开了苏州这个是非之地·望着两旁幽静无人的山林,几人心头的阴霾也都渐渐散去了··待行至一条小溪边, 四人勒马停下, 休息饮食。
纪清泽走到溪边捧水洗了把脸,随后拿出自己新到手的阔剑端详·他之前的剑在那晚和牛大头打斗的时候豁了一道口子, 已经不好用了·如今的这把,是出行前沈飞琦给他的, 这是沈飞琦亲手锻造的。
沈飞琦凑过来道:“这是我去年打着玩的,你先凑合着用·要不是急着赶路, 我肯定给你打一把更好的·”·纪清泽道了声谢·沈飞琦年纪轻轻,锻造的手艺已经堪称厉害,他打的剑, 虽不说是什么极品宝剑, 已比市面上能买到的剑趁手许多了。
沈飞琦摆摆手:“谢什么,要不是因为我,你原先的剑也不至断了·等到了汝州,我好好为你量身定制一把剑,当做赔礼·”·高轩辰也挪过来, 盯着沈飞琦看。
沈飞琦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你看我做什么”·高轩辰啧了一声:“你真是沈飞琦真的不是沈苍明容颜不老,换了个高祖孙子的身份又出来混迹江湖”·沈飞琦:“……”·这话当然是调侃的玩笑话,他们都是十几岁一起长大的,一日日的变化互相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沈飞琦隔代从沈苍明那里继承了冶炼的天赋和对女人的痴迷,比他的长辈们都更有沈苍明遗风。
其实最早高轩辰听说沈苍明还活着的逸闻,他是完全不相信的,“风花雪月霜”里藏着秘密,他也觉得都是胡说·然而听人说得多了,他就开始将信将疑了。
有时候他又觉得,要是他吃饱了闲着没事,去杜撰几个沈苍明、王明河他们的故事,必定也能骗倒一票人·毕竟他没有证据说那些是真的,别人也拿不出证据说那些是假的,人们对于古早的、未知的传闻天然怀抱着敬畏之心,很容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纪清泽端详完自己的新剑,收剑回鞘,道:“你何不专心锻造冶炼”·他说得比较委婉,高轩辰就更直接了:“是啊,你说你学了这么多年功夫,还不如你随手锻点兵器。
走你高祖爷爷的那条路,不也混成一代宗师了何必非要在武学这一亩三分田上过不去你又不是这块料·”·沈飞琦叹了口气,看着纪清泽道:“我也想过,可我毕竟不是你。”
他是沈家的独子,沈家的未来全在他一人肩上,因此沈家不敢让他放弃武学,专心学锻造,就怕他武学也放弃了,锻造也没锻出个名堂来·若他有个兄弟,或许他就不是今天你的沈飞琦了。
此言一出,纪清泽愣了一下··高轩辰直接一脚踹过去,把沈飞琦踹了个四脚朝天··“唉哟”沈飞琦灰头土脸地爬起来。
他倒也知道纪清泽那老爹那弟弟比他家里的讨人厌多了,他悻悻道,“我这不是想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么再者说了,清泽都没生气,你踹我做什么”·高轩辰哼了一声,懒得理他,走一旁吃东西去了。
沈飞琦莫名其妙地嘀咕道:“你们俩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过了寅时,太阳却未出来,大清早起了风,天色阴沉沉的,看样子是要下雨。
沈飞琦忙取了几副斗笠出来,先替蒋如星披上一副··此时已有几滴小雨飘了下来·高轩辰抹了把脸上沾到的雨水,见纪清泽穿得单薄,怕他淋雨生病,忙解开包袱翻找。
他好容易找到一件厚些的外袍,正准备过去为纪清泽披上,一扭头,却见沈飞琦已经体贴地亲手替纪清泽也披上了斗笠··高轩辰:“……”·纪清泽本欲推开沈飞琦的手,示意自己来,却不料沈飞琦体贴至极,非要帮他披上斗笠还不算,搂着他的肩膀怅然地叹了口气:“少啦不在了,我得替少啦照顾好你。”
纪清泽登时一个哆嗦,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多了一件斗笠,他反倒觉得更冷了·这话说的,他年纪轻轻一个大男人,竟像是某人“遗孀”一般。
高轩辰过来,寒着脸一肘子顶开沈飞琦,捉住自家“遗孀”的手臂,把纪清泽拉走了·他这正主还在这儿呢,轮不到旁人来替他照顾“遗孀”。
沈飞琦再次目瞪口呆:“怎么了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江湖恩怨·两人到了边上,高轩辰替纪清泽拢了拢衣襟,帮他把斗笠的带子系上。
纪清泽亦为高轩辰戴上草帽:“你身子比我虚,别冻着了·”·高轩辰想也不想就反驳道:“谁虚了”·说完之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没……没有的事”·又怕纪清泽不信,再补上一句:“真的没有”·纪清泽:“……”他什么都没说,却跟着默默地红了脸。
四人休息了一阵,吃饱喝足,就准备继续赶路了·刚翻身上马,纪清泽和蒋如星先有所反应,神色肃穆紧绷,握了兵器在手中,转身向后看·过了小半刻,沈飞琦亦反应过来,紧张地抱住霜剑。
他们是习武之人,听力本就比寻常人好一些·高轩辰失去了内力,五感都受到影响·他虽然还没听见看见什么,但观察几人反应,便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握了青雪剑在手中,低声道:“有人来了”·纪清泽点头:“马蹄声。”
“几匹马”·“应该只有一匹·”·高轩辰松了口气·来人就算是冲着“霜”剑来的,除非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不然他们四个人当不至于打不过。
所以蒋如星和纪清泽在听到马蹄声之后,不是立刻纵马离开,而是屏息待战··然而话刚说完,纪清泽脸色一变,道:“还有人”·看来来的人不止一波,他们先听见了打头的,然后又听见了后方的动静。
纪清泽道:“走”·他虽不知道来人是谁,是否冲着他们而来,但他并不想逞强冒险,更不愿增加无谓的斗争,因此选择了避战··另外几人与他同心,当下纵马冲了出去·四人在林间小道疾驰。
然而很快的,后面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了,近到高轩辰都已经听见了·可见身后人的马比他们的座驾更快,一味退走避战的策略,恐怕是行不通了··高轩辰回头看了一眼,视野中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骑马的身影。
他还没看清楚,就听蒋如星“吁”一声突然勒马··“谢师”·她这双眼睛认谢黎比认什么都准,远远的一个小黑点,不比苍蝇大多少,她竟然硬是能认出谢黎来。
蒋如星驻马,另外三人自然不能丢下她离开,也纷纷降速勒马,向后看去··待疾驰者靠近了,几人也全都看清了——果然是谢黎·蒋如星遥遥叫道:“谢师我……我是如星啊”·如果谢黎眼睛没有瞎,当然知道她是蒋如星。
她满腔热血激奋,太多话想说,到出口的时候,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沈飞琦亦叫道:“谢师,我们能谈谈吗”·谢黎驰近了,目光只盯着沈飞琦怀中的“霜”剑。
他丝毫没有减速,急冲过来,摆开架势,赫然还是还要抢夺“霜”剑··后面的几具人马也已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之中·他们似乎与谢黎并非是一伙的,要么是追杀谢黎而来,要么就是与谢黎分庭抗礼,同样是冲着沈飞琦的“霜”剑而来。
高轩辰已不在乎那“霜”剑到底会落得个什么下场,可他见谢黎摆明是要抢了剑就走,没有停下和他们好好说话的打算,如何肯放过这个机会于是在马镫上用力一踩,飞扑过去,一剑拦下了谢黎·谢黎随着马一起飞速前进,没有办法灵活地走位,高轩辰一剑刺来,他只好仰面倒下去,同时拉住马缰,将马速降了下来。
谢黎错过了第一次夺剑的机会,回头冷冷地扫了高轩辰一眼,拔出双刀,飞身扑了回来·沈飞琦不敢和谢黎动手,眼见高轩辰挡在自己面前与谢黎斗了起来,他抱着剑欲哭无泪:“谢师,别打了,有话好好说不行吗。”
谢黎双刀架住高轩辰的长剑,冷冷道:“高教主,你到底想干什么”·高轩辰被他问得稀奇了·他想干什么他倒想问问谢黎想干什么他道:“一年前的那些人,到底是谁”·谢黎眼神一暗。
不知为何,高轩辰竟从他的眼神从看出几分失望来··“这就是你的目的”谢黎双刀用力一别,斥退了高轩辰的剑,寒声道,“好。
好一个宁叫你负天下人,不叫天下人负你的魔教”·他再一次不留情面地抢攻上来,手中短刀直劈向高轩辰的胸口·两人转瞬过了三招,谢黎虽只用右手刀进攻,然而他比高轩辰多了十几年的历练,武功自然在高轩辰之上。
高轩辰又失了一身内力,不比当初·三招过后,高轩辰便明显地落了下风··谢黎步步紧逼,手中短刀左盘右旋,上缠下绕,打得高轩辰不得不连退数步,脑海中招式如流星般看走,却在紧迫的攻势下想不出该如何破解困境。
就在此时,他突然腹中一绞,手上的动作便迟了三分——偏偏在这危急关头,他丹田绞痛的毛病又发作了起来·谢黎刀刃递进,高轩辰眼见已无路可退,正欲向后倒去,突然斜里横出一柄阔剑,截下了谢黎的攻势。
纪清泽挡到他的身前,横剑摆开架势,旗帜鲜明地站在了他的这一边··谢黎先前被高轩辰拦驾时,二话不说抽刀就上·如今被纪清泽截下,却只是皱了下眉头。
忽然身形一晃,又朝着沈飞琦扑过去,要抢他的剑·这几招过去,后方骑马的人也近了,一共三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穿白衣的男子,两旁是他的护卫。
高轩辰捂着绞痛的丹田,发着冷汗,抬头看见来人,却是彻底愣住了··第六十章 ·谢黎在地上一踏, 旋身而起, 逼至沈飞琦面前, 劈手就要夺他的“霜”剑沈飞琦愣着不知该作何反应,眼见剑就要落到谢黎手中,突然数把匕首迎面射来·江湖恩怨·“小心”·蒋如星和纪清泽同时反应, 蒋如星挥刀去截暗器,纪清泽一把将沈飞琦拽下马来。
谢黎被暗器一阻,夺剑不成, 抽身后退··抛出暗器的人正是策马而来的白衣人··高轩辰不可思议道:“飞叔叔”他全没想过, 白金飞竟然会出现在此处·蒋如星已横刀而立,只等白金飞等人近前, 她便要动手。
纪清泽本欲上前相助,听高轩辰出声, 不由道:“你认得他”他在天下论武堂的时候虽然见过白金飞,但那时白金飞脸上易了容, 此刻他并未认出。
高轩辰腹痛如绞,满头雾水,实在不知道白金飞怎么会跑到这里来··白金飞驰近了, 突然纵身飞起, 在马鞍上轻轻一踏,直接越过了蒋如星,扑向谢黎·谢黎绕过了高轩辰与纪清泽,劈手去夺沈飞琦手中的剑。
沈飞琦不敢硬挣,手一松, “霜”剑终于落到了谢黎手里··然而就在谢黎得到宝剑之时,白金飞身形如同鬼魅一般,瞬间突破了纪清泽和沈飞琦·高轩辰欲伸手拉住他,也没来得及碰到他一片衣角就已错过了。
顷刻间,白金飞手中长剑如毒蛇吐信般刺向谢黎面门·白金飞动作太快,谢黎那双刀严密的防御在他面前如同无物,蒋如星只来得及叫了声小心,却什么都做不了。
危急关头,谢黎脚下生风,身子拧得如同陀螺一般,瞬间让出三四步,被白金飞的长剑割破了胸前的衣襟和一缕头发,却避开了要害·却也为了阻挡白金飞的攻势,不得全力捉刀,“砰”地一声,“霜”剑脱手坠地·白金飞冷冷道:“我警告过你,离他远一点”·白金飞的两名手下此刻亦冲上来,与蒋如星战至一处·高轩辰急道:“住手不准伤害他们”·那两人或许是没有认出自家易容后的教主,竟只是看了眼白金飞,手下攻势却丝毫不停。
高轩辰忍痛横剑,青雪剑寒光闪烁·白金飞头也不回地喝道:“教主说话,你们听不见吗”·那两人这才收招,同时后撤。
到了此时几位年轻人才终于明白,来的这三名不速之客,原来是天宁教的人·白金飞喝退了两名手下,自己却不曾停手·他所练“流风剑法”将内劲灌注于剑刃之上,一剑刺出,剑上的激荡之力能凝风而动,无坚不摧。
谢黎光以无力的左手刀抵挡,难以招架,不得不两刀并出,阻截白金飞的攻势·他不强行与白金飞角力,将身法催到极致,短刀一击就走,虽无攻势,却形成了一道以快与变化筑成的防线,把白金飞那灵活的长剑困在他制造的区域之内,无法突破。
雨势越来越大,刀光剑影之中,白金飞与谢黎身遭的雨点竟被极快的刀与剑斩飞,形成一幕奇景··几名年轻人看得目瞪口呆·高轩辰甚少看见白金飞使出全力与人过招,“流风剑法”的招式此刻如同一幕幕画卷,印入他的瞳孔之中,翻篇翻得太快,他只来得及记住下一两个动作。
而其他几人亦未见过谢黎“乾坤刀”的杀伐决断,与他们昔日印象中温润儒雅的谢师形成鲜明的对比,恍若梦境··蒋如星纵然想上前相助,可他二人裂石流云一般的阵仗,让人完全无法插手。
别说武功最差的沈飞琦,就连纪清泽、高轩辰和蒋如星,都在观战之中产生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他们苦练数年,在同辈之中已成佼佼者,却不料见了真正的高手之战,才发现自己的武学思维根本无法跟上。
他们与前辈的鸿沟,究竟还有多深·然而年轻人是最容易自我膨胀,也最容易自我怀疑的·这几人最年长的也才不过刚满二十,他们从天下论武堂毕业,可说是初入江湖,对于武学的经验更多停留在“切磋”的层面,真正与人搏命,王家堡算一次,夺剑之夜算一次。
他们手中的刀剑极少饮血,缺少“杀”与“伐”的戾气,却仍然保有“仁慈”·而谢黎和白金飞却是在武林的腥风血雨之中摸爬滚打出来的,倘若尚拿不出几招让他们震撼的杀伐之气,是决计活不到今日的。
非是他们技不如人,他们在二十岁时是佼佼者,到了三十岁时,自然也还会是佼佼者·他们真正缺少的,只是磨砺,而非天分··白金飞一剑压下,将谢黎逼退。
他的两名手下此刻亦跟了上来,准备助阵··谢黎见势不妙,不再恋战,冷冷地瞥了一眼高轩辰,转身投入大雨磅礴的树林之中·他吹响口哨,他的马亦随之冲入林中。
蒋如星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要追,被担心她的沈飞琦拉了一把·也就这一迟钝,谢黎已经翻身上马,迅速离开了··白金飞并没有去追,收剑回鞘,转过身,定定地望向高轩辰:“教主。”
他没有带雨具,此刻长发已被雨水打湿,身上的白衣亦透了几分青色·他神色凝重,与高轩辰印象中万事都不要紧的“白苟且”判若两人,竟带着几分肃杀之气。
高轩辰此刻丹田痛到极致,雨具之下的脸庞亦被打湿·他呼吸急促,忍耐着道:“右护法,你为何会在此处”·白金飞扫了一眼他的几名同伴,淡淡道:“属下来接教主回去。”
此言一出,高轩辰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纪清泽呼吸一紧,下意识地抓住高轩辰的手·高轩辰亦用力回握住他,无意松手··“我不回去”·白金飞见高轩辰神色有异,顿时眉头一紧,上前两步。
高轩辰下意识地后退,可他动作快不过白金飞,只见眼前白影一晃,白金飞已至他身前,手掌往他与纪清泽交握处用韧劲一劈,他顿觉整只手都麻了,不由自主地松了手··白金飞提着他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边一带,便将他与纪清泽分开了。
且不说高轩辰内力尽失,他此刻正是病痛发作的时候,虽试图挣扎,但浑身脱力,被白金飞一只手便攥住了·纪清泽冲上来想要抢人,白金飞不慌不忙,空出的手朝他拍了一掌。
这一掌并几分力道,意不在伤人,只在让纪清泽知难而退·然而高轩辰一见他对纪清泽出手便急了眼,怒道:“你敢伤他,我便……”·江湖恩怨·白金飞长袖一甩,内劲逼退纪清泽,同时抓着高轩辰倒飞出一丈。
他不满地看了眼身侧脸色惨白的高轩辰,想不到这小白眼狼竟然为个小情郎与自己发狠,颇有几分气恼:“你便如何”·高轩辰到底是他带大的,红着眼道:“我便再也不理你了”·纪清泽不依不挠又攻上来。
看在高轩辰的面子上,他亦不敢拔剑指向白金飞,拼命使出拳脚功夫,想把高轩辰抢回来:“放开他他说他不回去”·白金飞只用一只手与纪清泽过了数招,纪清泽因心下着急,失了分寸。
白金飞却游刃有余·他一个人同时制住两名年轻人,竟像是王母娘娘的头钗划出的银河一般,生生将两人隔开,不让他们有所接触··高轩辰两次离开天宁教投身正道江湖,白金飞两次想要带他回去。
第一次,是白金飞妥协了·可这第二次,白金飞反常地强势·高轩辰知道,他是认真的··他不由急道:“右护法你松手”说话间两指朝白金飞软肋点去。
白金飞把身子一拧,反手封住他身上几处大穴·他深深看了眼高轩辰:“青杨真是疯了你伤病未愈,他竟会放你出来胡闹·今日无论如何我也要带你回去”·沈飞琦和蒋如星都不知高轩辰正是他们五年的同窗好友,因此在边上看傻了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纪清泽再欲出手,白金飞丢了个眼神,他的两名手下便从两边窜出,横剑拦下了纪清泽··白金飞提起被点了穴的高轩辰,翻身上马·高轩辰情知今日已注定反抗不过,在白金飞纵马之前,向那边正在强行突围的纪清泽喊道:“清泽”·纪清泽亦向他望来,眼神满是焦急。
他们刚刚互通心意,在他心目中,高轩辰还是韩毓澄,是少啦,可是天宁教在他心里依然是龙潭虎穴·他怕极了高轩辰这一去,就再也不会回来··马蹄飞奔之前,高轩辰给了纪清泽一个让他安心的眼神,道:“等我回来”·掷地有声的四字甫一落下,白金飞便驭马飞驰,扬长而去。
两名天宁教的教徒亦退出战局,翻身上马,很开离开了众人的视线··突如其来的一场变故,他们没能留下谢黎,反倒把高轩辰也给丢了·沈飞琦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霜”剑,抱着宝剑,满心茫然:“现在……怎么办啊”·蒋如星望着谢黎离去的方向,烦躁地踹了一脚石子。
纪清泽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自己的剑,脸色一片惨淡,缓缓地握紧了拳头·看谢黎与白金飞的交手也好,他自己与白金飞过招也好,这是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他还这样弱小。
他要变强·一定,要变得更强·第六十一章 ·客栈中··高轩辰拿出药瓶, 倒了一颗在手心里, 正欲服下·白金飞从门外走进来, 见他动作,道:“且慢。”
高轩辰不明所以,停下了动作··白金飞走上前来, 看着他手中的丹药,蹙眉:“这是什么药”·高轩辰腹中绞痛持续不减,与他往日发病时情况不同, 他才意识到他或许并不仅仅是发病了, 而是朔望断肠丹发作了。
这朔望断肠丹是一种长期慢性的毒药,原本纪清泽手里有缓解一个月毒性的解药, 早已交到高轩辰手中了·因此他意识到自己毒发,便拿药来服··高轩辰不欲告诉白金飞他在武林大会上服毒的事情, 敷衍道:“没什么。”
白金飞不满地看了他一眼,从他手中把药接过去·他看了片刻, 看不出究竟,想了想,道:“这就是朔望断肠丹的解药”·——魔教教主擅闯武林大会的事情早已闹得沸沸扬扬, 便是高轩辰不想说, 白金飞自然也能从别处听说。
高轩辰瘪瘪嘴,默认了··白金飞什么也不说,只是冷冷地瞪着他看··片刻后,高轩辰无奈地开口:“飞叔叔……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我已经二十了,我能自己做主·”·白金飞捏住药瓶:“这就是你自己做的主”·高轩辰闷闷不乐地叹气·他亲耳听见杜仪和白青杨的谈话, 说他的病情恐怕难以治愈,为今之计只能用药吊着,然而找不到根治之法,也只能是向阎王讨价还价,拖得几日算几日了。
他道:“飞叔叔,我知道你们疼我,对你们来说,你们宁愿把我捆着、一直按在药桶里浸着,只要能让我再多活哪怕一个时辰都好·可我不一样,能做些叫我自己高兴的事,我宁愿少活一个两月。”
白金飞顿时呼吸一紧·他们一直不敢在高轩辰面前罔议生死,一直不肯告诉高轩辰他的病情,然而高轩辰还是知道了,并且就这样平平静静地说了出来·白金飞一时间脸色异常难看,竟说不出话来。
高轩辰伸手,想把朔望断肠丹的解药从他手里拿回去:“飞叔叔,我把青雪剑给你,你让我走吧·”·白金飞却把手往边上一让,不让他得药·他把药瓶里的药都倒出来,朔望断肠丹的解药他全都置之不理,反而是看见了闻人美给高轩辰的月神丹,拿起来闻了闻。
高轩辰道:“月神丹,风华十二楼的杀手给的·”·白金飞检查过药,把月神丹递给他,却把朔望断肠丹的解药收了起来:“你也真是天真,那些虚仁假义的伪君子给你的药你也敢吃还是先吃月神丹压制毒性再说。”
高轩辰:“……”·就算武林正道是虚仁假义的伪君子,问题是,难道风华十二楼的杀手比伪君子更可信吗白金飞这样的偏见就有些过分了吧。
那月神丹高轩辰也检查过,既然白金飞不肯让他用解药,他就只好先服下月神丹·总算腹中绞痛缓解了几分··白金飞在他身侧坐下,为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目光深沉:“小辰,你可知道我们为什么费尽心思都想为你续命吗别说一天,就是一个时辰,一刻,哪怕害你什么都做不了,我们也想让你多活一刻。
因为你自己可以放弃,我们不能·只要你再多活一刻,或许那一刻里,我们就能找到根治你的办法,让你不必再忍受痛苦、担惊受怕·”·江湖恩怨·高轩辰怔住。
若有希望,难道他自己就愿意放弃吗他与白金飞的分歧点,就在于他们对“希望”的认知不同·长辈们可以赌上一切只要他活下去,而他自己,他宁愿放弃渺茫的存活希望,却不想冒无法享受人生最后一段日子的险。
白金飞道:“我不会放你走的,我要带你去万艾谷·”·高轩辰不满:“飞叔叔”·白金飞摸摸他的头发,温和却不容拒绝:“好好休息吧。”
高轩辰气鼓鼓地瞪着他看··他突然意识到,他从小到大,对于白青杨和白金飞这一对左右护法的印象,其实哪里出了差错·他一直以为白青杨唠唠叨叨管东管西,他要做什么白青杨都有话可以说,大大限制了他的自由。
而白金飞则随和得多,总是宠着他惯着他,似乎无论他做什么,白金飞都会成为他的支柱··可仔细想想,却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他小的时候曾经养过一只狸花猫。
小猫调皮,不服管束,总是乱跑·有一回他怎么都找不到小猫,怀疑小猫溜出山去了,便吵着闹着要下山去找猫·白青杨知道了,自然是好一通念叨,说猫丢了就丢了,何必为了一只猫这样大费周章地折腾。
但他坚持要去找,找不到就不回来·白青杨拗不过他,花了一晚的时间调了许多人手来,准备陪他出山去找猫··然而高轩辰还没来得及出去,白金飞就让人送回来了大大小小几十只狸花猫。
原来白金飞花了一晚的时间,让人把方圆几里所有的狸花猫都抓回来了··那只偷跑的小猫就在那几十只猫群里,高轩辰找到了,自然欢天喜地,出山的事也就作罢了。
那时候他觉得白金飞帮他找猫,是惯着他·可如今仔细想想,白青杨和白金飞那时候都是不同意他出山的,只是两人选择了不同的做法·白青杨做好准备之后妥协了,白金飞却用自己的方式彻底打消了他的念头。
他常常觉得白青杨管束他,他做什么白青杨总是挑出毛病来·那些他原本就不怎么坚持的事,被白青杨唠叨不过,他便自己作罢了·可他真正坚持要做的事,最后从来都是白青杨向他妥协。
白金飞则不然·白金飞确实没有那么多在意的事,他调皮捣蛋炸房子涂秘笈,白金飞都觉得不要紧·可倘若他做了让白金飞觉得要紧的事,那白金飞才是真正强势、不容忤逆的人·两位护法与表象截然不同的一面,高轩辰直到此时此刻才彻底明白。
白金飞依然是那派温和的模样:“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我们继续赶路·”·高轩辰道:“你非要带我去万艾谷,难道杜仪又研究出什么新的法子来医治我吗”·白金飞眼神闪了闪,不语。
高轩辰这就明白了·恐怕还是像先前那样,杜仪没有办法根治他,只能让他整天泡在药桶里,吊着他的命,叫他能够苟延残喘,活像个人形药罐子··这些苦楚倒还不算什么,只是万艾谷路途遥远,真要是能把病治好了那是万幸,可万一治不好,他本来已经命不久矣,在路上耽搁一阵,在万艾谷折腾一阵,他还有时间再回来见纪清泽吗·高轩辰道:“我不去你非要让杜仪治我,你就把他叫过来找我,干什么要让我去万艾谷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白金飞道:“杜仪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但你还是要去,万艾谷奇花异草众多,你在那里养病,或许会有进展·”·高轩辰突然不说话了,皱着眉头盯着白金飞看··白金飞道:“怎么了”·高轩辰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打量着白金飞,缓缓道:“万艾谷是个与外界隔绝的好地方。
飞叔叔,你非要把我带走,是想让我治病,还是不想让我和武林正道接触”·白金飞瞳孔猛地收缩,显然被人戳中了心事,一时无语··“果然如此”高轩辰道:“你和武林正道到底有什么关系你和谢黎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警告过他不要靠近我又为什么提醒我远离他”·提到谢黎,白金飞眯了眯眼睛,出了一会儿神,旋即嘲弄一笑,却不知道是在嘲讽谢黎还是自嘲:“你知道谢黎是谁”·“乾坤刀,谢景明。”
“对·”白金飞道,“谢景明这个人啊……天底下有这么多值得他恨的人,可他偏偏就恨我们天宁教,倒也是好笑·我让他不要接近你,让你离他远一点,是怕他会伤害你。”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恨我们天宁教”·“当年他在伐魔大战中,他被人狠狠碾断了左臂的骨头·他原本年纪轻轻,一手双刀功夫已经堪称绝妙天成,却因为受伤,他甚至很长时间根本用不了双刀。”
谢黎武功高强,若是等闲教徒,恐怕还伤不到他·高轩辰想了想,道:“难道是你干的”·“我”白金飞笑了,“不,不是,也不是我们天宁教的任何一个人干的。
是他们自相残杀·”·“自、自相残杀”高轩辰惊呆了·他知道昔年的伐魔大战极为惨烈,天宁教损失惨重,然而正道们付出的代价更为沉重,死伤无数。
这十几年来天宁教偏安一隅,似乎早已将当年的事抛诸脑后了·倒是正道们依然对此念念不忘,一提起当年往事就咬牙切齿·高轩辰以为他们技不如人所以心有不甘,怎么还有自相残杀的这一出·“谁干的”·“蒋云天。”
高轩辰倒抽一口冷气,语调都变了:“蒋云天如星她爹凤弋刀的蒋云天”·白金飞淡淡一笑:“这世上还有几个蒋云天。”
“等等等等”高轩辰又惊又糊涂,“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你和谢黎有什么关系,怎么又会扯出蒋云天来”·白金飞眯了眯眼,浅浅一笑。
心思起起伏伏,又想起十五年前的事来··江湖恩怨·第六十二章 ·十五年前··蒋云天一骑当先, 带着数十武林好汉, 行至一处山林前··蒋云天几乎马不停蹄, 一路前行,准备带领众人上山。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一名年轻人快马追了上去:“蒋大哥,且慢”·马蹄声渐渐慢了下来·蒋云天勒马回头, 见追上来的人是谢景明,问道:“景明有什么事吗”·谢景明望着前面植被茂密、雾气缭绕的山林,道:“前方尽是山地, 此地空气潮湿, 雾气弥漫,贸然上山, 唯恐迷失。
是否应当寻找当地百姓为我们引路”·此番武林正道围攻天宁教,众人分兵而行, 蒋云天带了一支人马从北面进军·蒋云天是北方人,常年居住的地方地势平稳开阔, 他对于南方的崇山峻岭了解甚少。
他仰头望了望前方的山峦,又看了看已经不早的天色,有些犹豫··队伍中有一年轻剑客, 名唤齐有德, 亦是南方人氏,附和谢景明的说法道:“还是找个引路人吧,倘若在山上迷了路,可就麻烦了。”
蒋云天便道:“好吧,那就去找人带路吧·”·于是便派了两人去找附近的百姓山民··然而众人费了好一阵功夫, 找到几处民居·民居却都早已人去楼空。
当地人听说了伐魔大战的事,唯恐殃及池鱼,早就避难去了·好容易找到找到一两个山民,经过盘问,那两人皆十分可疑,很可能是天宁教的同党,并不可信··经过这一番折腾,此时天色已近黄昏了。
谢景明道:“山上夜路难走·不如我们暂时在此休息一晚,等明日天亮之后,先派出两人前去探明道路,再率众登山吧·”·蒋云天道:“如此就要耽误一天的功夫。”
谢景明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蒋云天见众人赶路已疲,也只得率领众人在山下驻扎休息··翌日一早,两名自告奋勇之人便先行进山探路去了。
众人在山下苦等大半日,探路者依旧未回来·蒋云天等不及了,便叫众人上马,准备一起进山去寻人··谢景明又道:“蒋大哥,不妥·才过半日,山中地势复杂,不如再等一等。”
事到如今,蒋云天已有几分不满,道:“再等下去,天色又晚了,今日也走不成了·”·谢景明只得道:“那不如再派一两人进山寻人·”·齐有德再度附和,道:“是啊是啊,谢兄说得有理。
蒋大哥,再派两个人进山探探路吧·”·蒋云天年近而立,凭借凤弋刀法在江湖上名噪一时·他走的是勇猛外在的武学之路,性子也如同他的刀法一般,天不怕地不怕,更有几分骄傲自矜。
而谢景明年方十八,在他眼中不过一黄毛小儿·他便讥讽道:“再派两个人再派两个人要是还不回来,继续派人那不如我们就此散开,分头进山得了”·“不。”
谢景明道,“如果再派出去的人依旧回不来,便说明山中有异·或是迷雾障目,不辨东西,道路难寻;或是山中有埋伏·那我们或许应该绕路而行。”
·此地已近天宁教所在的出岫山,如果绕路,少说不得多走几日·蒋云天嗤笑道:“要是有埋伏,那我们更应该一起上去,杀他个片甲不留要是路难走……咱们认准了方向,遇上荆棘,斩了遇上山堑,跃过去在场诸位皆是英雄好汉,岂言畏惧”·谢景明听蒋云天这么说,便知他看轻了山路的难行程度。
他正欲再劝两句,仔细向蒋云天阐述在山中迷路之危害,此时一直附和他的齐有德却抢在他的前面开了口··齐有德大抵是被蒋云天发现那番豪情壮志的话语感染,竟变了立场,道:“蒋大哥说得有理,那我们便一起进山吧”·蒋云天领的这一队人大多都是北方人,不知山路险阻。
先前谢黎提出异议,有人附和,他们就不便表态·此时齐有德倒戈,这帮英雄好汉哪个甘心落于人后纷纷激情澎湃,吵着嚷着就准备动身了··谢景明未料到齐有德竟也变卦,不由急道:“齐兄,怎么连你也……山中迷路绝非儿戏,万不可冒进。”
齐有德劝道:“谢兄,咱们出来讨伐魔教,最重要的是什么是齐心协力·山中迷路固然麻烦,可这还没到出岫山,人心散了才是更大的麻烦。
蒋大哥说得对,我们这么多人,全都是英雄好汉,认准了一个方向走,哪有什么走不通的路,哪有什么办不成的事”·他话音刚落,蒋云天便为这个“知错就改”的年轻人喝彩:“说得好”·谢景明却被他这番话说得目瞪口呆。
他心中明知迷路绝不是几十个英雄好汉“齐心协力”就可以克服的麻烦·然而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他再说下去,倒成了“动摇军心”的恶人。
蒋云天高声道,“我们原就比其他几路人马迟了,再耽误,就不能在约定的时间赶到出岫山下了·什么都别说了,在场诸位,谁有承天理、灭魔道之心,就即刻随蒋某出发,杀去天宁教”·他一番激情澎湃的讲话引得在场众人皆热血沸腾,再有心存疑虑者,见大势所趋,也不敢说话了。
唯有谢景明还是硬着头皮坚持立场:“蒋大哥,我们一旦在山中迷失道路,所耽误的功夫就不止是三五日,我们……”·他尚未说完,就被蒋云天冷冷地打断了:“谢景明,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最是无所顾忌,一个人一把刀闯荡江湖,才有我今日凤弋刀的名声。
如今我已成家立业,尚有一口不屈之气·你小小年纪,便如此畏手畏脚,岂像成大事之人习武者,除天赋之外,由你的心境决定你的武学境界。
你若如此怕事,我看你的境界也到头了你既然怕,大可不必跟来,我不强求”·蒋云天的倔劲上来了,什么话都听不进去。
众人由大多以他为尊,不顾谢景明劝阻,浩浩荡荡大队人马这便进山去了··谢景明岂能抛弃同伴临阵退缩只得尾随队伍··江湖恩怨·众人进了山,只有一条路可走,十分顺利。
走了小半日,进了山林,便出现了岔路·众人认准了一个方向走,越上越高,地势逐渐错综复杂,荆棘密布,不便骑马·便下了马,牵着马匹继续赶路·倒也未曾迷失方向。
如此一来,蒋云天便对谢景明愈发不满,更不肯听他的话了··再走一阵,过了午后,日头西下,他们还在林中·这山林倒也广阔,向前看不见出路,往后不见来路,地势一高,山中雾气逐渐重了。
终于有人道:“这里我们是不是已经走过了”·齐有德立刻道:“不会吧我们一路往前,应该不会走回头路的。
这里的树都长得差不多,所以才会看起来相似吧·”·实则山中并没有直道可走,山路崎岖嶙峋,他们已经绕了几道弯了··蒋云天道:“别胡说我们已走了半程了,我们抓紧赶路,天黑之前就下山。”
可惜这世上的事情大多事与愿违,没多久山中又下起了小雨,山石滑腻,路更难走了·等到天色黄昏,他们还在林中出不去··谢景明情知蒋云天不喜被人忤逆,便走到蒋云天身边,低声建议道:“蒋大哥,天快黑了,夜路难走,我们还是在山中休息一晚吧。
雨势不知何时能停,天上天冷,我们抓紧时间,收集些干柴,好在夜里生火·”·然而他这样的态度,并未换得蒋云天对他的包容·先前谢黎带头,有几人附和谢黎,他才不得不让步,可如今附议谢黎的人已然“叛变”,谢黎孤立无援,他就成了蒋云天眼中最大的叛徒。
蒋云天理也不理他,径自向前走··天黑得很快,黄昏之后,转眼就入夜了·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今天下山了··不得已,众人只好停下·雨越下越大,此时山上已无一片干叶,再要收集柴火、搭造避雨之处,已经来不及了。
好在一队人马皆是江湖儿女,没有老弱,倒也不甚在意,就在雨中熬了一晚··等到第二日天亮之时,蒋云天要带领众人继续前行,却发现已有两人起了烧,亦有几匹马起不来了。
原来山下气候炎热,可到了山上,夜间气温骤降,又大雨滂沱,纵有武功傍身,淋了一夜的雨,挨了一夜的冻,也并非人人都熬得住的··身体强健的,便扶起那些生病的人,病马则弃之不顾,继续赶路。
第二天,他们还是没能下山··谢景明一语成谶,众人竟真的在山间迷失了道路,看起来不甚广袤的一片山林,竟然兜兜转转了两日都出不去·山中树林茂密,便是靠着日光,也难辨方向。
等到第三日,终于有人学聪明了,在路过的树上刻下记号,想以此明辨方向·可惜的是,他们留下的记号,只是让他们意识到了他们始终在原地打转,并不能帮助他们从林中出去。
时间的耽误尚是小事,在山中被困三日之后,很快众人就发现了更为棘手的问题——病人病马越来越多,而他们的干粮却越来越少了··这一众英雄出来讨伐魔教,全是轻车简行,一人一马,本就带不了多少东西,行至一处城镇,便购置干粮,又或路边打些野果野味也能应付。
一路下来,每过三五日,或城镇,或行路驿站,都能进行补给·然而他们困在山里出不去,粮食就快吃完了·而这山上,虽植被茂密,却多有毒虫毒果,若随意采食,恐有性命危险。
如此,一众好汉尚未到达出岫山,便已陷入困窘之境··第六十三章 ·夜晚, 众人死气沉沉地歇下·几十个人聚在一处, 却几乎无人说话, 只有烤火声。
·“咕噜噜·”·有人的肚子雷鸣般叫了起来··蒋云天解开自己的行囊,取了一小块干饼出来,递给那个揉按自己肚子的家伙。
“谢谢蒋大哥·”那人饿了一整天, 原本一块一口就可以吞下去的小饼,被他掰碎了小口小口地咬·他想到前途渺茫,心生畏惧, 已经没有多余口粮, 这样的一小块饼他竟然还想剩下一些留到明日。
蒋云天心酸不已,咬牙道:“放心, 明天我们一定能出去”然而这已经是他第几次说这句话了,一开始还能令众人热血澎湃, 到现在已经无人响应。
这是他们在山林中迷路的第五天了,绝大多数人干粮已经吃完了·他们伐魔的信念大受打击, 时至今日,只想着到底怎样才能从山里出去··齐有德凑到越云派的越慈身边,赔着笑脸道:“越兄, 你还有多少吃的”·越慈警惕地盯着他看:“我也剩得不多了。”
齐有德委婉道:“蒋大哥说了, 我们明天一定能出去·”·越慈假装听不明白他讨食的意思:“是吗那太好了”·齐有德见他油盐不进,只好苦着脸退开。
他走开之后,越慈趁着众人不注意,拿出自己装食粮的袋子看了一眼,想确认一下自己剩下的食物·然而这一看, 他勃然色变,大吼道:“我的袋子呢谁偷了我的干粮袋子”·正昏昏欲睡的众人被惊动,纷纷向越慈看去。
越慈一把揪住坐在他身边的赵丰南的领子,骂道:“是不是你偷的今天下午你一直鬼鬼祟祟走在我边上你自己的粮食吃完了,就偷我的”·越慈算是较有远见的一人,这些天来他一直省着吃喝,因此还剩了不少食物。
而那赵丰南,是个九尺高的汉子,食量原本就大,亦不大聪明,早些天就把自己带的干粮吃得差不多了,这两天饿得面如菜色,一直围着越慈团团转··赵丰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勃然大怒道:“谁偷你的粮食不要血口喷人”·“不是你还有谁”·“我赵丰南也是条汉子,就算再饿,也绝不会做出偷盗之事”·“你敢不敢让我搜”·“你凭什么冤枉好人”·两人争执不下,扭打起来。
早已犯困的蒋云天不得不打起精神,出面道:“别打了”·江湖恩怨·若是早两日,以蒋云天的威信,他一开口,这场纠纷自然也就平息了。
可时至今日,牵扯到早已紧缺的粮食,越慈和赵丰南的仇简直不共戴天,纵然他出面也无用了··“住手”蒋云天喝道,“还没到天宁教,你们就同室操戈,成何体统到底有没有,查一下不就知道了”·蒋云天做主要查赵丰南的行囊,赵丰南只得悻悻把自己的行囊交出来。
越慈劈手夺过去,众人都围上来看,很快越慈就从包里找出一个小布袋来··赵丰南变了脸色··越慈晃了晃几乎已经空了的粮食袋,脸黑如炭,寒声道:“赵丰南,这是什么”·赵丰南说不出话来,憋了半天,猛地扑上去,一拳打在越慈颧骨上,喝道:“你陷害我”·越慈被人吃完了省下的干粮,反而还被人打了一拳,简直气得七窍生烟。
他猛地拔出剑来,朝着赵丰南当头劈去·周遭的人未料到会有这一出变故,几乎都傻了眼·唯有齐有德反应最快,连忙搡了一把越慈持剑的手:“越兄不要”·赵丰南亦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祭出兵器,连忙闪身躲避。
然而他们在山中困了几日,反应都迟钝了,他一步后撤,步子迈得小了些,被剑尖划过颈部,瞬间鲜血飙射数尺高·靠得近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想要上前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还有几人被喷射的鲜血溅了满头满脸·只片刻,赵丰南血色褪尽,脸色惨白如纸,全身抽搐,瞪圆了眼睛轰然倒下·所有人都傻了眼,包括越慈在内。
能来参加伐魔大会的,即便称不上高手,至少也是在武学上小有所成的人·他们平日切磋,不说走上三五百招,但绝没有一招杀敌的事·今日越慈也是气得狠了,压抑多日的情绪骤然爆发出来,而赵丰南却没有准备。
再加上齐有德推的那一手,原本是想阻挠他的攻势,然而两两相加,却正好让他的剑锋偏了几寸,砍到了赵丰南的要害·齐有德扑上去,捂住赵丰南由喷射变成小股飙射的脖颈伤口,焦急道:“赵兄,你怎么样”·赵丰南面部抽搐,已说不出话来,只用仇恨无比的眼神瞪视越慈。
渐渐的,他的神情定格在了仇恨,不动了··齐有德用满是鲜血的手指探了探赵丰南的鼻息,颤声道:“没……没气了……”·不必他说,当赵丰南的鲜血飙出数米远的时候,众人便知道,赵丰南活不成了。
“哐当”一声,越慈手中长剑坠地·他跌跌撞撞地后退了数步,避开赵丰南那怨毒的、死不瞑目的双眼,颤声道:“我、我不是故意的……”·人群之中,亦有一二赵丰南的好友。
见友人罹难,纷纷冲上前去想要救回好友·当发现已经回天乏术之时,满腔悲愤、怒火便转移到了凶手的身上··刘玉荣二话不说,拾起长枪,朝着越慈捅了过去·他的长枪进到半路,便被齐有德好友陈故的大刀截了下来。
陈故原本就与刘玉荣有罅,此刻冷眼道:“赵丰南自己做了偷鸡摸狗见不得人的勾当,阿慈失手杀人,也是姓赵的罪有应得,你想干什么”·刘玉荣勃然大怒,长枪搅动,挑开他的刀:“为了几块破饼就杀了一个大活人,还敢说丰南罪有应得那杀人偿命,我杀了他,也是他罪有应得滚开否则我连你一块儿杀”·陈故如何肯让错步上前,劈向刘玉荣持枪的手·刘玉荣不甘示弱,立刻抡枪横扫。
刀不如枪长,陈故只能横刀抵挡,却竟挡不住,被他棍身击在胸口,后退数步·这数十英雄好汉,来自不同门派家族,又岂会当真同心同德只不过有个威望甚高的蒋云天带队,他们又要讨伐共同的敌人,才暂时地团结到一处。
如今他们已成困兽,领头羊威望不再,与世隔绝的山林之中更无外界的规矩束缚,多日积攒的怨愤之情找到发泄口,只听几声“住手”“兄弟我来助你”的吼声,又有数人抢入战局·一时间,兵刃碰撞声不绝于耳,林中鸟群齐飞·“住手全部给我住手”蒋云天愤怒地大吼。
然而战事已起,又岂是他一两句呵斥的话能够阻止的有一两人听从他的指令犹犹豫豫收了手,可见别人不肯收手,便又重新有恃无恐地加入战局之中。
蒋云天亦是压抑了数日,比起他人有多无少·此时怒火燃到极致,拔出长刀,冲进人群之中他长刀劈下,浑厚的内地在地上砍出一道长长的裂缝,地动山摇·“我让你们全他妈的住手”·众人被凤弋刀的霸道惊住,一时间竟真停了下来。
然而人群之中不知是谁捏着嗓子泼冷水:“什么凤弋刀,只会跟咱们逞凶斗狠咱们落到今日的境地,还不都是你害的”·蒋云天一时的狂妄自大,贸然引众人入山,害众人迷失了方向,对他有怨气的又岂是一人只是先前敢怒不敢言罢了。
此时有人先开了口,立刻就有人加入声讨··“有本事你就把这座山劈了,让咱们出去”·“都是你的错”·蒋云天怒瞪双眼,巡视众人,想要找出那些不服者。
就算蒋云天个人威望有损,可凤弋刀毕竟威名还在,谁也不敢直面他的刀锋,说话的人全都躲在他人背后,不敢露头··即便如此,有人打开了这道阀,这数十人心里又有几个没有些想法无数道目光冷冷地声讨着蒋云天,让他只觉如芒在背。
僵持之际,忽听一声惨叫,一名中年男子胸口冒着血窟窿倒下,竟是有人在暗中放冷箭·“是谁”蒋云天正待揪出凶手,却见死者的亲友愤怒地朝着方才交手的敌人扑了过去·“纳命来”·“疯子”·人群的怒火再度被点燃,战事又起,更多人捉刀拔剑混了进来,甚至不少想要息事宁人的家伙亦被莫名卷进乱局,再难以分清究竟谁与谁是一伙的,你打我一拳,我拍你一掌,他砍我一刀,鸟惊兽走,混乱无比·江湖恩怨·蒋云天也被气昏了头脑,背后不知道是谁照着他的后脑吐了他一口唾沫星子,他提刀回头就砍·又有一人越过重重阻碍冲了进来,双刀并出,架住蒋云天的长刀:“蒋大哥”·事已至此,倘若蒋云天再昏头昏脑,那他们这一队人马便彻底无可救药了。
谢景明道:“蒋大哥,你冷静点”·他的双刀把蒋云天的长刀架得死死的动弹不得,蒋云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背上一阵剧痛·他猛地回头,只见数人一面乱战一面从他后方绕过,不知是谁趁乱砍了他一刀。
从一开始谢景明就和他对着干,此时此刻,他不由得把谢景明当成了偷袭者的同伙,谢景明从正面牵制住他,就是为了让人背后砍他冷刀·蒋云天喝道:“混蛋”长刀回手,照着谢景明劈头盖脸地砍了过去·第六十四章 ·蒋云天一刀来势汹汹, 谢景明不敢硬接, 抽身就退。
蒋云天一刀劈空, 立刻向前一步,提刀突刺,两招之间衔接得行云流水·谢景明对于领教他高超的刀法全无兴趣, 竟然脚下生风地退出丈远,掉头就跑·他这一跑,愈发叫蒋云天觉得他心虚。
背上的刀口抽疼着, 加剧了蒋云天的怒火, 朝着谢景明追了过去··然而谢景明却对身后的蒋云天视若无睹,径直冲向齐有德, 手中双刀朝他划了过去·齐有德察觉有杀气逼近,余光瞥见谢景明, 立刻闪避,跑入正在混战的人群之中。
谢景明不依不饶, 继续追赶,然而齐有德身形灵活,引他往刀光剑影之中走, 想要把他也卷入其他人的战斗··好在谢景明身法灵活多变, 全不上他的当,在人群中左支右拙,从刀下滑过,从剑边擦过,片刃不沾身, 死咬住齐有德不放。
正所谓单刀看手、双刀看走,像蒋云天凤弋刀这样的大刀刀法,刀法变幻,尽在双手之间·而谢景明练的双刀一路,刀法配合步法,八个方位灵活变幻,攻击防御全看双腿之灵活。
齐有德又如何甩得开他去反倒是蒋云天被阻挡在人群之外,无法靠近··谢景明双刀齐出,一手划向他的喉咙,一手却去砍他腰间佩戴的荷包。
齐有德已经退无可退,比起荷包,自然是护住自己的要害更为重要,于是他下意识举剑抵挡··“啪”一声,他的荷包应声落地,小小的荷包沉甸甸的,不知装了什么东西。
谢景明双刀再出,攻势凶猛,想要逼退齐有德,去捡他落下的荷包·齐有德如他所愿地后退,却在退步时一脚踩住荷包,向后一踢·他人虽飞出,荷包却飞得更远了。
齐有德叫道:“谢兄,你干什么”·谢景明喝道:“你是什么人”·蒋云天没有看见背后偷袭他的是什么人,谢景明却看见了。
方才一片混乱之时,几人且战且退,从蒋云天身后路过·齐有德亦混在人群之中·他一剑砍出,状似是要砍另外一个人,那人躲开了,他的剑便砍在了蒋云天的身上。
这像极了误伤·然而倘若真是误伤,照理应该惊讶愧疚或是害怕,齐有德却抽身就走,迅速混进人群之中,仿佛他原本的目的就是背后偷袭蒋云天,得手了就“深藏功名”。
仅仅如此,谢景明还不至完全疑心·事实上,早在上山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怀疑齐有德·一个知道在山路中迷失方向有多可怕的人,不可能突然转了性子,将后果轻描淡写地带过。
正是因为齐有德的临阵倒戈,害他陷入孤立无援之境,给了蒋云天率众山上的底气和信心··除此之外,方才引发人群混乱的几次偷袭,谢景明虽然并未看清是谁下的手。
可根据方位判断,总能找出几个可疑的人来·这齐有德,次次都是可疑者··一件事情尚能说是凑巧,可桩桩事情累加在一起,绝不能用“巧合”一词带过了。
谢景明再度逼上,去抢齐有德那枚落下的荷包·他心中已有定论,却需要证据让其他人相信·若能从那枚荷包中找到偷袭用的暗器,这场混乱的源头便昭然若揭。
然而他虽有这个心思,却没有这么容易做到·这些天来,齐有德一直不显山露水,直到此刻交手,谢景明才发现他深藏不露··短刀逼上,齐有德身体向后一倒,竟然顺手抄起了自己的荷包。
谢景明立刻双刀压下,砍向他的双臂,不料齐有德竟然直接躺了下去,手掌在地上一拍,他几乎是贴着地面倒飞出去·谢景明的短刀砍了个空,压低身体,向前突进,又去扎他脚踝。
齐有德双腿分开避过一刀,勾腿去踢他手腕·谢景明手刀灵活地变了个向,眼见那腿迎向刀刃,齐有德竟还能运用腰部的力量,猛一个鲤鱼打挺,向后空翻,灰头土脸地跳了起来。
·不等谢景明再次靠近,他贼喊捉贼地大吼道:“谢景明,你自己吃完了粮食,竟想抢我的食物你算什么正人君子”·谢景明到底还年轻,未料到他还有这一手,白了脸色,道:“你、你是天宁教的细作”·齐有德立刻更大声地吼道:“你说什么这里竟然有天宁教的细作”·此言一出,震惊四座。
倘若谢景明再成熟几分,他便不会这样当众指责,而应该先斩后奏·他不会想到,他的一句话,竟能导致原本就已经溃散的人心彻底崩盘··人群立刻炸了锅。
眼下的混乱本就让人们无比焦虑,当“天宁教的细作混迹在我们之中”这样的想法进入人们的脑海之中,他们看着自己的同伴、自己的敌人,心境变得完全不同了。
可信的人不再可信,可疑的人越发可疑··最最可怕的是,那些潜藏在心底的阴暗,如同滕蔓般迅速生长,并且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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