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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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下)(2)
·齐有德唯恐天下不乱地继续吼道:“大家小心天宁教的细作抢粮食”·方才的混乱之中,有些人是有仇报仇,更有一些人是浑水摸鱼。
食物匮乏的人趁机夺走他人的食粮··立刻有人指着另一人叫道:“他方才就在抢粮食”··江湖恩怨亦有人挥刀指向自己方才的对手:“你就是魔教的细作”·谢景明已然彻悟,齐有德的目的正是挑拨人心然而人心散得容易,聚集起来却极难,他痛心疾首地叫着“不要上他的当”,可惜没有人听得进去。
就连他自己,都是许多人心目中可疑之人··气氛短暂地凝滞之后,迅速变得比方才更加混乱·“魔教细作”成了有间隙的人们互相指责攻击的武器,“情面”被彻底抛诸脑后,刀刃一旦见了血,就从打败对方变成杀死对方。
谢景明全无办法,只得再次冲向齐有德,唯有先拿下他再做其他打算··两人又走三招,蒋云天终于突破人群,来到谢景明与齐有德的身旁··谢景明道:“蒋大哥,他是魔教细作”·齐有德亦不甘示弱地回击:“谢景明,你抢我粮食不算,怎能用如此卑劣的手段栽赃于我”·蒋云天与他二人都无甚交情,此刻简直糊涂了。
谢景明道:“你挑拨人心”·齐有德闻言竟然“哈”地一笑:“一直在挑拨人心的究竟是谁几次三番与蒋大哥作对,让蒋大哥威望有损,如今又扯出什么天宁教的细作,叫大家互相怀疑的人,难道不是你”·这世上最难打的便是唇舌官司,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判司若没有一双看透人心的眼睛,如何能够分辨真相·谢景明越说越错,索性缄口不言,双刀飞走,步步杀机·他虽年纪轻轻,却是一代武学奇才,双刀功夫已堪称一流。
齐有德比他稍长几岁,武功未必在他之上,然而心机却远甚于他·齐有德并不全力应战,一个劲地往人群之中退,以他人为盾··这谢景明纵然身法再快再灵活,也难扛乱局,他攻势勇猛,难免磕了碰了几个人。
那些杀红眼了的人早已失去理智,看谁都想暗害自己,便有一两个将刀口对准谢景明,给了齐有德脱身的机会··这场混乱整整持续了半个时辰·最疯狂的人们或是被斩于刀下,又或是精疲力竭,这才叫尚且维持理智的人们拦住了。
谢景明从混乱中脱身,再要找,却发现齐有德已经不见了··自相残杀虽然暂时地停止,但死去的人已经无法复活,而散了的人心亦无法拼凑了··有些人方才虽未真的拼出个你死我活来,然而仇恨已植下,并肩作战再不可能了;亦有一些自负的人在林中打转早已厌烦,以为自己能够找到出去的路;还有一些粮食有剩的,担心自己遭人掠夺,不肯再与他人同行。
于是先是鸿德剑的周惊鸿走到蒋云天面前,冷冰冰地一拱手,丢下一句“好自为之”,就头也不回地走了··那周惊鸿在这些好汉中的威望原就仅次于蒋云天,他这一走,立刻就有几人跟着走了。
离群的人并不都跟着周惊鸿走,又分出几拨,各自默默散去··蒋云天伊始还试着阻拦,可拦下这个拦不住那个·他望着四散的人群,满心凄凉,不知所措。
谢景明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演变到如此地步·此刻他再顾不得齐有德,只想稳住眼前的局势,然而他亦没有三头六臂,无法拦下所有人·他便朝着带领最多人的周惊鸿冲过去,挡在周惊鸿的面前:“周大哥人若散了,更难出去,我们……”·他话音未落,就被周惊鸿打断了:“谢兄弟,你说得很对。
如果蒋云天早一点听了你的话,我们就不会在这里迷路·再跟着他,就是所有人一起死·倒不如我们另找出路·你要是愿意,我们一起走,你来领路。”
谢景明道:“周大哥,别走了·”·“你愿意,我们就一起走·不愿意,你就自己回去·我再也不想跟着蒋云天一起,他会把我们所有人都葬送的”·说罢便绕过谢景明,坚定地朝着另一个方向走。
谢景明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原地踌躇··就在此时,他忽见不远处的树后人影一闪,竟是方才就失踪的齐有德齐有德从树后露出半张脸,阴森森地一笑,旋即转身投入林中。
焦躁的谢景明立刻朝他追了过去·第六十五章 ·谢景明一路追着齐有德, 只见那道身形时隐时现, 他一路追至山林深处, 那道身影彻底隐去,竟再未出现。
谢景明在林中转了几圈,找不到齐有德, 亦找不到回去的路·他方知道,自己也中了计,被与众人分散了··这天宁教能在武林中屹立百年不倒, 出岫山易守难攻的地势要占一大功劳。
谢景明他们所上的山, 便是出岫山的一道屏障·当初即便他们不上山,山谷之中亦容易遭遇伏击, 而他们上了山,则给天宁教省了事·山上容易迷失方向且不说, 山间又多毒物,先前他们所带的马匹除去病死走散的, 大多都被山上的毒菇毒果毒死了。
倘若不是饿得失去了理智,谁也不敢尝试山上的果实,全靠自己带的食物维持··往后的几天, 谢景明只记得两个字:饥饿··他再见到蒋云天, 已是七日以后了。
他摸出自己省下的最后一块干粮,突然间背后一道劲风袭来·他亦是饿了数天,反应迟钝,避开的时候晚了一步,被人撞到胳膊, 食物落地··饥饿会让人失去理智,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偷袭者,而是去捡那块省到最后的粮食。
偷袭者也同样扑向粮食,两人再次撞到一处··他们灰头土脸,蓬头垢面,为了一块干粮拼尽所剩不多的力气,拳打脚踢了数招,才终于将对方认出来··谢景明不可思议道:“蒋大哥”·他这几天勉强以雨水解渴,声音早已嘶哑不堪。
蒋云天不知经历了什么,比他更惨,满身血污,面黄肌瘦·几天的时间,就能把一个昔日威震江湖的英雄好汉变得不人不鬼··蒋云天被人认出,下意识地拨了拨血污纠结的头发,把自己的脸挡得更严实。
两人尴尬了那么片刻,又同时被饥饿控制,扑向食物·谢景明离食物更近,率先抓住了那一小块掉下的饼,急匆匆就往嘴里塞··江湖恩怨·蒋云天饿红了眼,催出体内仅存的力气,猛地击向谢景明的右臂·“啊”谢景明惨叫。
他被蒋云天癫狂之下催出的内力击中,右臂一阵钻心的疼痛,几乎送到嘴中的食物不由落地·他扑过去接,摔倒在地,枯槁的手掌死死拽住食物不肯放··蒋云天野兽一般扑上来,用手肘猛击他的手臂,击打数下之后,从那无力的手中抠走了最后一块食物。
蒋云天流着泪,匆匆忙忙合着泥把最后一块食物塞进嘴里,转身就走·走出数步,回头看了眼倒在地上抱着自己扭曲的胳膊发抖的谢景明,犹犹豫豫摸向自己的刀柄。
“对不起……”他哆嗦着将刀拔出两寸,“我的女儿还小,我答应过她给她买件新衣服回去……”·英雄气节能让人逞一时之勇,却无法扛住漫长的濒死折磨。
他可以死于他人刀下,却捱不了七天的饥饿··刀出鞘五寸后停留了片刻,又被推回刀鞘之中·蒋云天跌跌撞撞地跑了··谢景明饥饿困顿,臂骨又被人折断,痛得昏了过去。
他没有粮食,没有力气,也失去了求生的希望·时昏时醒,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有人往他的嘴里塞了食物,然而他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花了很长的时间才将食物咽下去,又花了很长的时间,终于能够睁开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男子··那男子身着白衣,与困在林中瘦骨嶙峋如同野人的英雄好汉们相比,他身上干干净净,如同仙人下凡,又或是恶鬼出世,总之在谢景明的眼中,他简直不像这世间的人。
那男子又给谢景明喂了些水和食物,将手掌贴到他的背心上·旋即,谢景明感觉到一股暖流注入他的体内,让他恢复了些许力气··谢景明死死盯着那白衣人看了很久很久,若不是他身上疼得厉害,他恐怕很难分清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他光看别人就几乎把自己的力气看完了,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怎么会是你”·白衣人道:“是我·我是天宁教右护法·以后你可以叫我白金飞。”
谢景明又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得天色都暗了,夜风起了,他才问了第二句话:“你想做什么”·白金飞道:“我想救你·”·谢景明说了第三句话:“天宁教,挑拨离间。”
白金飞并不否认,道:“是的,齐有德是我天宁教的细作,我听说你是第一个认出他来的,你很聪明·所以呢难道只准你们这些武林正道攻打我们天宁教,却不许我们有所还击吗难道魔教妖人应该坐以待毙别傻了,谁都想活下去不是吗”·谢景明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们我们”顿了片刻,神色悲凉,“恶毒。”
白金飞微微愣了愣,眼神闪烁,旋即笑了起来:“你不觉得很有趣吗我只派出一人,便瓦解了你们百人的队伍·齐有德没有动手杀过一人,你们却几乎全军覆没。
你说,恶毒的人究竟是谁”·谢景明没有回答··白金飞捏了捏他扭曲的右臂,他顿时疼得惨叫出声·白金飞点住他的穴道,暂时止了他的疼痛,将他抱起,向山林外走去。
他说:“景明,加入天宁教吧,我相信,这会是一个适合你的地方·”·……·高轩辰拿手在白金飞面前晃了晃,皱着眉头道:“飞叔叔,你想什么呢”·白金飞回过神来,微微一哂。
他道:“谢景明,他恨我们天宁教,当年伐魔大战,我们曾派出一人,略施小计,离间正道,引得他们自相残杀·谢景明的右臂,就是那时候被蒋云天折断的。
但他不恨蒋云天,他却恨我们·”·高轩辰完全不知道竟然还有这么一段往事,一时间惊讶极了:“挑拨……离间”·白金飞道:“是的,挑拨离间。
难道什么事情都要摆好擂台一对一光明正大地打出一个你死我活来吗不会的,武林正道都不会那么做的,只有真正的傻子才会那么做,可是这世上的傻子并不多。
光明正大地厮杀,那是要死人的,我们也会死很多的人,所以挑拨离间,才是最好的计策·”·高轩辰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是前辈们的恩怨,他没有被从小根植仇恨,也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残酷。
他私心里当然偏袒天宁教,但对谢黎,亦有几分师生情谊在··他突然没头没脑地丢出一句来:“谢黎恨天宁教可是他说过,这世上没有穷凶极恶的门派,只有丧尽天良的人……”·白金飞一愣,显然不知道这一段。
他随即陷入沉思,片刻后才道:“原来他还说过这种话·可是小辰,你要知道,道理这世上的大多人都懂,因此他们也能冠名堂皇地说出来·可真正要做的时候,却没有几人做得到。
尤其是仇恨,那会让人丧心病狂的·”·这段话太沉重了,白金飞说得沉,高轩辰听得更沉·他心里突然一阵没来由地难过··他想起谢黎这几次见面时对他的穷追猛打,便是因为这个理由吗·白金飞不知是否察觉到他的难受,突然将他抱进怀里,十分用力地搂着他。
高轩辰道:“飞叔叔”·白金飞渐渐松开力道,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睡吧,不必想那么多·那些事情全都与你无关,我会保护你的。”
高轩辰还想说什么,白金飞却硬是让他躺下休息,转身出去了··高轩辰又岂会安睡白金飞走后没多久,他就轻轻爬起来,打算推窗出去。
这一推才发现,他的门窗竟然都被人从外面给锁死了··白金飞早料到他没有那么安分,必定会半夜溜走,所以早就做好了准备··高轩辰气得踹了脚窗户,无可奈何,只能暂时回床上睡了。
翌日一早,白金飞开门进来,只见床上的被子鼓鼓囊囊一团,高轩辰似乎是用被子闷住了头·他一步跨进屋,突然身后一凉,一道风向后卷去··江湖恩怨·白金飞早有准备,转身一捞,按住了想要溜出去的高轩辰的肩膀。
原来高轩辰压根就没躺在床上,一直躲在门梁上,就等着白金飞进屋以后趁机逃走·可惜的是,他的小把戏被白金飞拆穿了··高轩辰气急败坏:“右护法”·这白金飞的肠子必定是黑的,平日里看着不显山露水,处处纵容他,实际上他对付白青杨的那点小手段,白金飞都打听清楚了,也记在脑子里,只是不跟他计较。
一旦计较起来,轻易还真不好对付··白金飞和颜悦色:“教主肚子饿了吗想吃什么”·高轩辰道:“气饱了”·白金飞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软了下来:“小辰,别这样·你折磨自己,就是想和纪家的那个孩子在一起”·高轩辰道:“我没有折磨自己,是什么让你觉得我在外面逍遥比整天泡在药桶里更受折磨”·白金飞却仿佛听不见他在说什么,道:“我派人去把纪清泽抓来,让他到万艾谷陪你就是了。
你还想要谁蒋家的姑娘沈家的小子全抓回来好了·”·高轩辰狠狠地皱了下眉·他突然就严肃起来,无法理解地注视着白金飞:“他们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吗”·白金飞一怔,尚未回答,却听高轩辰又接着道:“还是我,我是你养的小猫小狗吗”·白金飞脸上的血色霎时就退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六十六章 ·白金飞还是没有放高轩辰离开··他原本正在教外办事, 听说了高轩辰的消息, 立刻赶来, 身边带的人并不多··即使这样,高轩辰也没能找到机会离开。
白金飞一直守在他身边,他三番五次想要脱身都叫白金飞识破, 被软硬兼施地扣了下来··几日之后,杜仪终于赶到了··高轩辰正百无聊赖地趴在房里发呆,突然房门被推开, 白金飞带着杜仪一起走了进来。
杜仪看见高轩辰安然无恙, 登时松了口气,上来就要为高轩辰检查··高轩辰却不领他的好意, 一张脸皱成苦瓜:“你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他倒不是对杜仪有什么意见,实在是先前治病的时候吃了太多的苦, 导致他都快要讳疾忌医了。
白金飞上前,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脑门, 道:“杜谷主,快替小辰看一看·他先前服了姜婉情炼制的朔望断肠丹·”·杜仪通晓药毒之术,姜婉情的那些小把戏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嗯”了一声, 便上前为高轩辰搭脉。
过了片刻,他却突然奇怪地“咦”了一声··白金飞立刻道:“怎么了”·杜仪问高轩辰:“小教主,你最近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做了什么”·高轩辰撇撇嘴:“这话问的, 我出山也有两三个月了,几天都说不完啊而且也都忘得差不多了怎么了有什么你就说吧。”
杜仪沉吟不语··高轩辰道:“我知道自己活不久了,你不用怕说了我接受不了的话·”·“不是的·只是你的脉象摸起来和你出山之前的时候不大一样了,但是好是坏,我也说不清楚。”
杜仪想了想,摸出一把小刀,在高轩辰的手指上划了一下,用小碟子装他流出的血,“我还得仔细查一查,方能得出结论·你吃过什么奇怪的毒物吗”·高轩辰想了一想,道:“说得上不寻常的,除了朔望断肠丹,大约就是在王家堡的时候,我被王有荣饲养的毒蛇咬了一口。
但后来,那毒却被我自己克化了·我也不晓得为什么,是因为你常给我吃的月神丹的功效吗”·杜仪一惊,回头看了眼白金飞:“王家堡”·白金飞则皱着眉头,十分地不高兴。
但他应该已经收到消息听说了高轩辰等人大闹王家堡的事情,所以并没有问什么··白金飞道:“姜婉情给你的解药,你拿给杜谷主看一看·”·高轩辰知道白金飞始终对武林正道怀有偏见,所以姜婉情给的解药他也不放心,没让他吃,让他等着杜仪来为他拔毒。
他把解药拿出来,丢给杜仪:“喏,就是这个·”·杜仪接住药瓶,倒出药丸,放到鼻下嗅了嗅,又用小刀把药丸切开仔细观察里面的药物·这一回他倒是很快就有了结论,神色古怪地问高轩辰:“姜婉情怎么说的说这是朔望断肠丹的解药”·高轩辰一怔。
他从来没怀疑过这药有问题,白金飞的话他也以为是危言耸听·毕竟他手里有天下论武堂的十二个孩子作为人质,还有纪清泽和蒋如星跟在他身边,他料想姜婉情应该不会在这上面和他耍诈。
他问道:“怎么了”·杜仪道:“这只是一些麻痹的药物罢了·别说解毒,连压制毒性的成分都没有等你毒发的时候,吃了这种药,倒是能够缓解疼痛,你以为毒性被压制,实则只是你察觉不到疼了。
真拿它当解药来吃,等过上几个月,你的身子会越来越差,五脏六腑都被毒性腐蚀,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高轩辰不由大惊,随即狠狠皱了下眉头。
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姜婉情那个女人的心狠手辣·十二个孩子又怎么样,那些孩子不是从她腹中出来的,她浑然不在意·纪清泽和蒋如星陪在他身边只怕姜婉情的目的就是要借刀杀人,恨不得他发现解药有问题,一怒之下把纪清泽给杀了到时候她抵死不认账,只说是魔教可恶,多好的一笔账呵·难怪那种地方,纪清泽说,再也不要回去了·白金飞脸色如同寒霜一般,手情不自禁地按上剑柄,恨不得立刻去往苏州杀了那个女人。
毕竟眼下不是时候,他还是暂且压下了怒火:“杜谷主……”·杜仪点点头:“这毒中得还不深,我能解,没什么问题·这几天我会为小教主好好查一查的。”
江湖恩怨·白金飞的脸色这才稍稍好看了一些··杜仪又问高轩辰:“小教主,在王家堡咬你的毒蛇,长得什么模样,你可还记得”·高轩辰自然还记得,如此这般形容了一番。
提起王家堡,他忍不住又愤慨道:“若非出了这样的事,我还真想不到那王家堡的人竟会豢养蛊人”·杜仪又是一愣,再次看向白金飞:“他们还豢养蛊人”·白金飞却视若寻常。
他淡淡一笑,道:“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道那名门正道与我们魔教又有什么不同他得了豢养蛊人的法子,就会豢养蛊人·若有一日,他有本事颠覆这天地,他一样会去做的。”
高轩辰叹气·无论当初谢黎说那句话的时候究竟有几分真心,但他说的,高轩辰十分认同·岂能因门派身份而划分人的善恶这世上没有穷凶极恶的门派,只有丧尽天良的人。
就在这时候,外面突然响起敲门声,白金飞的手下道:“右护法,外面有人硬闯,说要找教主·”·屋内三人俱是一惊,高轩辰立刻问道:“什么人”·外面的人道:“纪家的端方剑。”
高轩辰猛一下站起来,差点将面前的桌子掀飞·杜仪被他吓了一跳,刚盛的血险些被打翻了··白金飞道:“把他带……”·话还没说完,高轩辰已经一阵风似的冲出去了。
杜仪目瞪口呆:“什么人啊瞧给他急的·”·白金飞失笑,无奈道:“小情人呗·”也提步跟了出去··杜仪摇头叹道:“年轻人呐,这才饿了几天,就给急成这幅德行。
作孽哟”·高轩辰被白金飞带走之后,纪清泽便循着马蹄的印迹一路追踪,四处打听,还真让他找到了天宁教的落脚之处·天宁教的人得知了他的身份,不敢贸然动手,便立刻来通知白金飞。
高轩辰冲到院子里,那里站着的略显憔悴的人不是纪清泽又是谁他不等纪清泽说上一两句话,猛地冲上去,死死抱住了纪清泽·纪清泽也立刻回抱住就不撒手了。
于是当白金飞和杜仪跟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两个死死搂在一起不肯放的身影··白金飞有种孩子长大了的惆怅感·杜仪则有孤身一人在外的凄凉感,连声啧道:“瞧这猴急的,你给他们搬张床到院子里得了。”
没眼看下去,转身走了··白金飞略一犹豫,也未上前打扰··高轩辰道:“我好想你”·“我也想你·”·“我本想去找你的,可是飞叔叔不让我走。”
“嗯,我来找你了·”·高轩辰鼻子酸酸的,搂着他的腰晃来晃去:“小端方,你真好·”·纪清泽松开他,上下打量,见高轩辰这几日养得好好的,不见被病痛折磨的惨样,这才松了口气。
按理说高轩辰被他们天宁教的人带走,纪清泽本没什么好担心的,只是高轩辰的忧心何尝不是他的忧心高轩辰怕自己这一去剩下的日子不够再回来陪着纪清泽,纪清泽也怕高轩辰这一走再也回不来,因此即便他心里对魔教的芥蒂浓得化不开,也还是找来了。
两人谁也没提这一茬··高轩辰道:“沈飞琦和蒋如星呢他们也跟来了吗”·纪清泽摇头:“他们先去汝州了。”
他们两个人站在院子里让人围观也不是回事儿,高轩辰便拉起纪清泽的手,转身往屋里走·白金飞见状,嘱咐手下在外面守着,谁也不要进去打扰他们·他自己则去找杜仪讨论高轩辰的病情去了。
刚关上房门,高轩辰一个转身,就猴急地把纪清泽压在门上吻了起来·纪清泽亦不甘示弱地搂住他的脖子回吻··两人又亲吻良久,将这短暂分别带来的相思之苦都挣了回来,这才松开。
高轩辰仰起下巴,吻了吻纪清泽的眉心··先前他们也曾分开过一年,可一年后的再见,更多的是愁苦·而当互诉衷肠之后,再重逢,那真是惊喜万分,心绪激荡,恨不能永远都不要再分开了。
高轩辰捧着纪清泽的脸,怎么看都不够·纪清泽亦用黝黑的目光注视着他,眼神里浓得化不开的柔情··纪清泽说:“少啦,我很喜欢你·”·又说:“真的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
高轩辰道:“我也是,我想一辈子跟你在一起·”·纪清泽用力地点了下头:“你说过的话,就要做到·”·高轩辰道:“做到,做到。
你来找我,便是要我把心掏出来给你,我也做得到”·他本不是一个爱讲肉麻的话的人,因此沈飞琦找蒋如星献殷勤的时候,他总有种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难受感。
可当他自己动了情,却什么肉麻的话都想说,并且什么都说得出口·他几句话,说得纪清泽那张薄脸皮又渐渐地红了··第六十七章 ·晚上, 白金飞让人给他们送来了洗澡水和一篮用具。
那送来的浴桶大得很, 足够两人一起在里面嬉戏·那一篮东西, 高轩辰随手翻了翻,见是毛巾、皂角、香薰之类的用具,就不细看了··高轩辰道:“我们一起洗吧。”
纪清泽红着脸点了点头··两人脱光衣服, 钻进浴桶里·纪清泽讷讷地低头拨弄着水花,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水的波动, 抬头一看, 高轩辰向他靠了过来。
高轩辰逼上前,把他困在浴桶和自己的两臂之前·纪清泽不躲也不闪, 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高轩辰道:“其实我想这天很久了·”·纪清泽道:“那你为何一直不说”·高轩辰道:“以前是不敢说。
可既然你来找我,是你自找的, 我不会再放过你了·”·江湖恩怨·纪清泽环住他的腰·两人裸裎相对,肌肤相触, 身体都烫得可怕·高轩辰能感觉到纪清泽的手在微微颤抖,纪清泽亦能感觉到高轩辰的紧绷。
原来不管平日里表现得有多厚颜无耻,真正到了和心爱的人肌肤相亲的时候, 也会紧张··纪清泽道:“你怎么知道是你不会放过我, 而不是我不肯放过你”·高轩辰显然从来想过这种可能,顿时傻眼了:“嗳等一下……”·纪清泽被他的反应逗得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啦,我什么都依你。”
小端方向来一本正经极了,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 不愿窥伺别人的心,也不肯让别人走近他·可他动了心之后,便如同融化的春水,无比温顺,叫人心里暖得也要化了。
·高轩辰再也忍不住,上前吻住了他的唇··高轩辰逼上前,把他困在浴桶和自己的两臂之前·纪清泽不躲也不闪,眼睛亮亮地看着他··高轩辰道:“其实我想这天很久了。”
纪清泽道:“那你为何一直不说”·高轩辰道:“以前是不敢说·可既然你来找我,是你自找的,我不会再放过你了。”
纪清泽环住他的腰·两人裸裎相对,肌肤相触,身体都烫得可怕·高轩辰能感觉到纪清泽的手在微微颤抖,纪清泽亦能感觉到高轩辰的紧绷·原来不管平日里表现得有多厚颜无耻,真正到了和心爱的人肌肤相亲的时候,也会紧张。
纪清泽道:“你怎么知道是你不会放过我,而不是我不肯放过你”·高轩辰显然从来想过这种可能,顿时傻眼了:“嗳等一下……”·纪清泽被他的反应逗得微微一笑,轻声道:“好啦,我什么都依你。”
小端方向来一本正经极了,对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不愿窥伺别人的心,也不肯让别人走近他·可他动了心之后,便如同融化的春水,无比温顺,叫人心里暖得也要化了。
高轩辰再也忍不住,上前吻住了他的唇,手亦向下探去··两人的身体早已都有了反应,高轩辰捉住纪清泽已经抬头的那物事,感觉到纪清泽整个人一哆嗦··高轩辰一面吻他,让他放松下来,一面慢慢地用手掌套弄那物事。
纪清泽未经人事,不片刻就已全身发热发红,闭着眼睛什么都不敢看,乖巧地任高轩辰摆布··高轩辰咬了咬他的耳垂,哑声道:“你也摸摸我的·”·纪清泽依旧羞于睁眼去看,手在水下顺着高轩辰的腰际缓缓移动,终于碰到那根硬得发烫的阳具。
他吓得缩了下手,再又摸上去,缓缓套弄··高轩辰的呼吸顿时粗重了几分,从他的耳朵一路舔咬到喉结,突然他感觉手中的小小端方竟涨大了几分·同为男子,他自然明白纪清泽忍不住了,当下便趁热打铁,手下动作加快。
很快,小小端方在他手里几个哆嗦··纪清泽猫叫似的从鼻腔里发出了“嗯”的呻吟,又情不自禁地唤他:“少啦……少啦……”·高轩辰噗嗤一声笑出来,亲亲他的唇角:“嫌少”·纪清泽怔了一怔,方意识到他叫高轩辰的这个花名十分地不合时宜。
高轩辰坏笑道:“原来小端方这么不端方·”·纪清泽又羞又气地瞪了他一眼·他这么快便被人缴了械,心里多少也有点争强好胜的心思,当下手里的速度加快,不甘示弱地去咬高轩辰的耳朵。
他们两人都是初通人事,高轩辰笑话纪清泽,自己又能好到哪里去没多久也在水中射了··纪清泽便丢了一个挑衅的眼神,意思是你看你也不怎么样。
高轩辰心道:哟,看来今天晚上不让你知道老子有多厉害,以后这地位可就保不住了·两人都射了一回,便抱在一起休息了一会儿··年轻人火气重,很快就又都有了反应。
高轩辰道:“你转过去·”·纪清泽红着脸转了半圈,趴在浴桶的缘边··高轩辰一只手绕过去,揉他胸前的小粒,另一只手在他的穴口外揉按。
纪清泽哪里被人这样弄过当下羞耻地把脸埋进水里,只余两只手在水上扒着浴桶的边缘·私密的领地被人入侵,他万分想逃跑,然而还是心里对高轩辰的爱恋占了上风,将两腿分开些许,竭力让自己放松。
高轩辰探入一根手指,才发觉小穴里面这样紧致,他的手指连动也动不了·他顿时犯了难,唯恐伤到纪清泽,不敢再继续下去··忽然间,他看见白金飞送来的篮子里面有一盒小香膏。
原先他还不清楚白金飞给他这个东西做什么,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用的”便伸长了胳膊,将那盒香膏取过来,继续开拓··有了香膏的帮助,他很快就能够在纪清泽的体内进出三根手指了。
纪清泽腰都软了,时不时在水里沉了又浮,这会儿又浮出小半个脑袋来,蚊子叫似的道:“好了·”·高轩辰亦按捺不住,拔出手指,扶了自己的阳根,缓缓顶进纪清泽的后穴之中。
方进了没几寸,两人都倒抽一口冷气·纪清泽疼得险些呛水,把脸埋进胳膊里,咬着牙不出声··高轩辰狠下心道:“你忍一忍·”·纪清泽额上已冒出冷汗,却还是逞强道:“我没事。”
高轩辰便掐着他的腰,开始慢慢抽插··因为涂满了香膏,那里面虽然紧致,却还算润滑·高轩辰一面抽插,一面说话安慰他:“清泽,我好高兴,我快高兴疯了。”
纪清泽亦颤声回应道:“我也是·”·“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纪清泽被他顶得带着哭腔哼了一声:“你最坏·”·抽插了一会儿,高轩辰终于感觉到入口处松软了一些。
他再也忍不住,箍住纪清泽的腰,大力抽送起来·江湖恩怨·纪清泽原先还咬牙忍着,很快就忍不住了,跪在浴桶里的双腿不住打颤,一声又一声的呻吟从鼻中溢出。
疼痛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陌生的快感··他忍不住颤声叫道:“阿辰、阿辰……”·高轩辰使坏拍了下他挺翘圆润的屁股:“怎么不叫少啦”·纪清泽羞极了,不肯搭他的话。
他被高轩辰完全地充满,越来越强烈的快感让他逐渐忘掉了羞耻,沉浸于其中··就这样折腾了小半个时辰之后,高轩辰终于又一次泄在了纪清泽的身体里··纪清泽的身体已软地连浴桶都扒不住。
高轩辰替他清洗干净,把他抱出浴桶,擦干之后,又抱到床上·衣服也懒得穿了,拉过一条薄被,将两人盖住··纪清泽的身体已软地连浴桶都扒不住·高轩辰替他清洗干净,把他抱出浴桶,擦干之后,又抱到床上。
衣服也懒得穿了,拉过一条薄被,将两人盖住··纪清泽脸红得褪不下去,长长的睫毛不住颤抖,时不时睁开眼睛看一眼高轩辰,又迅速将眼睛闭上·他们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步,固然满足,却也慌乱,一想到方才发生那些事,他就想钻到地缝里去。
高轩辰问他:“快活吗”·纪清泽把脸埋进枕头里··高轩辰翻身压到他身上,掐了下他的翘臀:“你不说,就再来一回喜不喜欢快不快活”·纪清泽从枕头里发出闷闷的声音:“你明知故问”方才弄到后面,他连理智都失去了,尽是最真实的反应。
眼下回想起来,才开始担心他的叫声会被外面的人听见·实在羞死人了··高轩辰嘿嘿笑了两声,从他身上翻下来,背后搂住他:“我也好快活,原来这种事情这么快活。
我以前怎么这样傻,早知道,早就把你吃了”·纪清泽道:“你这个人,实在叫人又喜欢,又讨厌·”·高轩辰道:“那你是更喜欢,还是更讨厌”·纪清泽气得踹了他一脚:“讨厌你又明知故问”·高轩辰乐得直笑。
他也知道自己坏,就喜欢作弄纪清泽,看纪清泽被他作弄得又羞恼又无可奈何的样子,他就觉得满足极了··他又把纪清泽往自己怀里扯了几分,抬起一条腿大大咧咧搁到纪清泽的身上。
他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最后一层隔阂被打破,此时已是彻底地亲近了·高轩辰道:“快睡吧,我看你又是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梦里咱们再大战三百回合”·纪清泽挪了挪身子,枕着他的胳膊,餍足睡去。
翌日,两人都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高轩辰下床穿衣服·纪清泽刚想坐起来,疼地“嘶”了一声,又倒回床上··高轩辰忙道:“怎么了怎么了”·他要检查纪清泽的伤口,然而那种地方怎么好意思叫人看纪清泽不断推拒,被高轩辰强行翻过身去,按在床上,一看才知道,那里已经肿了。
纪清泽初经人事,第一个晚上就那么放纵,他又怎么吃得消受了伤也是在所难免··高轩辰心疼地直啧声,又往白金飞送他的篮子里翻,结果还真翻出伤药来,赶紧为纪清泽上药。
上完药之后,他就蹲在床边,扒着床沿,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纪清泽:“对不起,我错了·我把你弄疼了·”·纪清泽什么都没说,伸出手指弹了下他的眉心,轻声道:“我报复回来了。”
他正打算把手收回去,却被高轩辰握住,合在手心里摩挲·高轩辰道:“你肚子饿了没有想吃什么我去给你带回来。”
纪清泽摇头:“你别走·”·高轩辰这才想到纪清泽一个人来这里找他,除了他之外,非但没有一个认识的人,而且还都是他一直十分讨厌的“魔教妖人”心里必定大不自在。
他忙道:“我不走·你既然是来陪我的,我就要粘着你,寸步都不跟你分开·”·他打开房门,果然看见外面有人守着,就嘱咐看守的家伙给他们弄点清淡的早点回来。
两人在房里又甜甜蜜蜜地消磨了一上午的时间,吃过午饭,白金飞和杜仪来找他们了··白金飞对纪清泽还算友善,一见面先带了三分笑:“清泽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纪清泽一惊·他虽然不说过目不忘,但他可以确定他在昨天以前从来没有见过白金飞,何来的又可听着白金飞的声音,确实有些耳熟,仿佛在什么时候听过。
白金飞道:“谢谢你照顾小辰·”·纪清泽这才猛地想起那时长辈们上山探亲时的事情,震惊道:“你就是他父亲”·白金飞道:“我是天宁教护法,白金飞。”
高轩辰拉着纪清泽的手道:“你跟我一样,叫他飞叔叔就好·这位是杜仪,万艾谷的谷主,他的医术毒术可比你那个后娘厉害多了”·纪清泽拘束地向他们点了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杜仪道:“我们来讨论一下你的病情吧·”·高轩辰身子登时就僵住了·他不想当着纪清泽的面讨论这是件事情,可是他不久前才刚说过,他会寸步不离地守着纪清泽,这会儿把人支出去,无论如何也不合适。
纪清泽也有所察觉,在他背后捏住他的衣服,显然是不肯出去的··高轩辰僵立片刻,想到纪清泽一直以来对他的包容和放纵,以及他们昨天晚上的亲近,他突然之间又想通了。
他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何况他们已经身心结合了,万一他哪天有个好歹,纪清泽却连准备也没有,怎么承受得住他如果要把人往外推,从一开始就该铁了心地推,他已经忍不住抱上去了,那还不如一起面对·于是他一咬牙,拉着纪清泽在桌边坐下,道:“说吧。”
杜仪和白金飞分别在他们对面入座·杜仪不慌不忙地,又把高轩辰的手拉过来,开始搭脉···江湖恩怨他昨天已经搭过一回了,却没有给出什么结论。
自从高轩辰内力被废、又让高齐楠强灌了一身无法承受的雄厚内力之后,他的身体一落千丈·他自己苦大仇深,全天宁静的人也跟着他苦大仇深·可能是白青杨下了命令,谁也不敢在他面前提起他的病情,但每次杜仪给他看病的时候,那脸苦的,他总觉得杜仪下一刻就会掏出一个唢呐给他吹哀乐。
可今天,杜仪的心情竟然显而易见地明快了许多··杜仪把完脉,又不说话,一会儿扒起他的眼皮看看,一会儿叫他伸出舌苔看看,一会儿又问他睡眠如何、饮食如何。
杜仪看起来是轻松了,可他在桌下被纪清泽抓着的手却因抓得太紧而发疼·高轩辰自己的心也扑扑跳,终于不耐烦道:“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卖什么关子”·杜仪道:“别急,我也不敢相信,所以要仔细看看,可千万别弄错了”·听他这样说,高轩辰心跳得更快,早就放弃了的希望此刻却充斥着他的四肢百骸,让他颤抖起来,耳膜被心脏的跳动声彻底占据。
他激动地想道:难道我还能活下去·果不其然,杜仪查完之后,脸上竟然有了几分惊喜的笑意·他还不肯直接给出结论,道:“先前为了保住你的性命,我不得已用了几味烈性的奇毒,虽然救活了你,可那几味毒却留在你的身体里解不了,时间久了就会侵蚀你的身体,最后还是……所以我只能不断炼制月神丹,暂时压制你体内的毒性,然后再想办法找到解毒良方。”
他喝了口水,才又继续道:“可分离了这几月,我昨天摸你的脉,发现你的脉搏竟然比离山之间强劲有力,不想将死之人·所以我又挤了些你的血回去检查,查过之后我发现,你体内的毒竟然比先前稀释了很多本来我给你用的毒,并不是没有解法,只是年代久远,祖师爷留下的《鹤经》有些字模糊了,再则药物的名字也渐渐发生了变化,所以我一直不明白名为书上写的解药到底指的是什么。
现在看来,说不定歪打正着,那咬你的毒蛇,正是以毒攻毒的良药·”·高轩辰蓦地站起来,急道:“我是不是不会死了”·杜仪笑着捋了捋胡子:“怎么不会你又不是老妖精,几十年以后,没准有个病啊灾啊……”·他话还没说完,高轩辰已经越过桌子扑过去,用力抱住他,激动地叫道:“我没事了我没事了”·杜仪被他晃得头晕,笑着拍他的背:“小教主福大命大。”
白金飞在一旁亦欣慰地红了眼睛··纪清泽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两行眼泪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高轩辰又蹦又跳高兴了好一阵,感觉自己身轻如燕,恨不能飞上屋顶再跳支舞。
他转向白金飞,明媚道:“飞叔叔我是不是不用去万艾谷了”·白金飞抹了抹眼睛,一开口,竟然还是强硬的态度:“不,你还是要去。”
高轩辰顿时一愣··杜仪在旁尴尬地咳嗽了一声,道:“你身上的余毒还没拔干净,还是跟我去万艾谷休养一段时间吧·”·高轩辰兴致减了几分。
但他听到自己有救,那时间就还充裕得很,对于去万艾谷养病这件事也就不怎么排斥了·于是他将目光投向纪清泽··纪清泽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道:“去吧。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第六十八章 ·确定了高轩辰的病情有所好转的消息, 杜仪和白金飞亦是满心欢喜··见高轩辰和纪清泽那你侬我侬的眼神快要将对方融化了, 他们两人倒也知趣, 不再打搅,把时间留给他们二人好好互诉衷肠,他们就起身出去了。
走出一段路以后, 杜仪终于忍不住道:“那些事情,你不打算告诉他吗”·白金飞嘴唇动了动,目光望向远方的树, 淡淡道:“以前没有说, 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这万艾谷虽与天宁教世代交好,但杜仪名义上到底不算是天宁教的人, 有些事情以他的立场不便说太多·他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可他早晚是要知道的吧”·“为什么”白金飞很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早晚会知道”·杜仪愣了半晌才道:“怪不得你非要把他送到我万艾谷去。
什么疗伤,其实你只是想让他远离江湖纷争·”·白金飞坦然地点头:“是·等处理完最后一件事, 我也就回出岫山去了·”·他说完之后就转身往屋里走。
杜仪茫然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追了上去··“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从一开始, 你们不把事情都告诉他”·白金飞道:“是教主的意思。”
他口中的教主, 自然不是指高轩辰·他做高齐楠的左膀右臂已有十数年的时间,虽然高齐楠如今已经不在人世,但他还是习惯于将高齐楠称为教主··“哈”·白金飞道:“你可知道,教主是十三岁时才入了天宁教。”
说的还是高齐楠··杜仪点头:“我知道·”·在天宁教,最不讲的就是传承·数百年来, 有的教主会将教主大位传给自己的子嗣,有人会传给养子养女,有人会传给最得力的手下。
因此教主之位,并非依靠血脉延续··高齐楠本是正道出身,十几岁时,家中遭逢变故,双亲遭人杀害·他年纪轻轻,无力报仇,机缘巧合之下,遇上了天宁教的人,便跟着上了出岫山。
他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料子,又会笼络人心,于是先代教主病逝之后,就将教主之位传给了他··正道出身,走投无路之后投奔天宁教,高齐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因此他的身世,也算不上有多稀奇。
白金飞道:“教主曾经说过,他年少的时候,最厌恶的,便是长辈们告诉他,他该做什么,他该喜欢什么人,他该讨厌什么人·那时候那些人总是告诉他,他必须要遵守江湖道义,他应该憎恶魔教。
可最终,他的双亲正是因为死守江湖道义,遭人暗算而身首异处·而他自己,却进了魔教,成了魔教的教主,实在讽刺·”·江湖恩怨·杜仪怔怔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白金飞又道:“因此,即便是当年伐魔大战这样的大事,他也从不在小辰面前多提·他不愿强行要小辰继承他的意志·这世上的人,终是要小辰自己去认识的,未来要走的路,亦是他自己决定的。”
杜仪沉默半晌,点了下头·天宁教数百年来,出过让生灵涂炭的大魔头,亦出过大慈大悲与正道合作的善人,大抵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他欲言又止道:“可你……”想了想,最终还是什么都不说了。
白金飞揉了揉眉心,闪身进屋去了··又休息了一晚,翌日早上高轩辰带着纪清泽出来吃早餐,白金飞正站在院子里和手下说话·见他们出来,那手下行了个礼,就退下了。
那手下似是新来的,前几日高轩辰没有见过·他问道:“你们方才在说什么呢”·白金飞道:“他向我汇报江湖上的消息。”
高轩辰道:“什么消息”·“十三宗宗主陆马辞去了宗主之位,由原本行脚帮老大张乞儿暂代宗主·”·高轩辰与纪清泽俱是一愣。
高轩辰立刻道:“是因为霜剑的事”·白金飞点头··在沈家的那一夜,牛大头露了真容,被高轩辰斩于剑下,此事已经传开·十三宗有人觊觎风花雪月霜五剑虽然在江湖上已经不是秘密,但毕竟也不是摆在台面上的事,这样的事情上不得台面。
那陆马虽未亲自参与,少说逃不脱御下不严的罪责·这还是其一·陆马与牛大头本是拜把兄弟,说他不是背后主使,亦无人肯信·这十三宗在江湖上本就地位特殊,名门望族对他们只有利用,打心眼里却看不起这些江湖下九流。
一旦十三宗出了什么事,他们的处境将更加遭人排挤,陆马在此时卸任,倒也算是给了武林一个交代··几人在桌边坐下,杜仪也来了··白金飞笑着上下打量了纪清泽一番,问道:“休息得好吗”·纪清泽点头。
白金飞道:“那我们今日便动身吧·”·纪清泽这才意识到白金飞方才问他的“好”是指哪里好,一张俏脸登时不声不响地红了··高轩辰在桌子底下捏了捏纪清泽的手,桌上的手为他夹了一块饼。
用罢早膳,高轩辰正打算回去收拾,忽又听白金飞道:“小辰,你跟着杜谷主去万艾谷,路上莫要再生事,且将身子养好了,其余的事情都可往后再作打算·”·高轩辰听罢一怔:“你不随我们一起去了么”·白金飞道:“我还有些事情要处理,待处理完了,我自会去万艾谷找你们。”
这几日他们一直停留在客栈没有走,白金飞紧急调派了一些人手过来,高轩辰原先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如今才知道,原来白金飞不能送他,又怕他逃走,所以调了人手来,保护他,也守着他。
高轩辰立刻道:“你要去处理什么事”·“一些教外的事务·”·白青杨与白金飞一对左右护法,是高齐楠的左膀右臂。
白青杨更多地处理天宁教的教中事务,从不离开出岫山·而白金飞却常常外出,一走就是好几个月才回来,他负责处理天宁教的教外事务·高轩辰从前不管事,又小小年纪就跑去天下论武堂学艺,对于两位护法的事务不甚明了。
他问道:“什么事”·白金飞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又看了眼纪清泽··纪清泽心生不安,却没有回避,亦看着高轩辰··白金飞平静地说道:“铲除异己。”
纪清泽突然抓紧了高轩辰的手··气氛陡然之间就凝重了··高轩辰喉结滚了滚,亦无端地紧张起来·从前他不管魔教的事,后来他连自己都顾不上了,其他事情自然也就不管了。
而现在……·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还是问道:“谁是异己”·他问一句,白金飞就答一句:“妄图挑起伐魔大战的人,对教主不利的人,都是异己。”
高轩辰又沉默了一阵,道:“哦,我知道了·”·白金飞“嗯”了一声,也不再多说,只道:“你们回去收拾东西吧,收拾好了就动身。”
高轩辰和纪清泽回房之后,脸色都不大好看·他们在一起缱绻缠绵了两日,蜜里调油,恩爱深重,原本一大清早的心情是极好的,可在与白金飞说了几句话之后,心情却瞬间一落千丈。
可那也不是白金飞主动说的,而是高轩辰自己问的··纪清泽关上房门,转过身来,面对着高轩辰·他问道:“你为什么,不阻止他”·高轩辰微怔:“阻止他”他停顿了一会儿,反问道,“如果现在,武林大会再开,正道们再提起伐魔大战一事,你会阻止他们吗”·纪清泽愣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即便他知道了高轩辰是天宁教的教主,然而“魔教教主”这个身份对他而言也就只是一个身份,高轩辰没有当着他的面杀害任何一个好人,没有做过一件阴险狡诈的事情,那么这个身份和“某某门派的少主”也没有太大的差别。
在他的心目之中,高轩辰还是少啦、是韩毓澄,是和他一起度过五个寒暑的至交好友·他甚至没有意识到,他在心底里一厢情愿地将“魔教教主”和“魔教”割裂开了。
直到白金飞不痛不痒地说出“铲除异己”这四个字,而高轩辰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他才瞬间意识到,他们之间的鸿沟并不是他的一厢情愿就可以消除的。
纪清泽突然之间茫然极了··高轩辰刻意地回避了这个话题,只道:“收东西吧·”·他叠了两件衣服,回过头,发现纪清泽还是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没有动作。
高轩辰舔了舔嘴唇,正想找个由头岔开纪清泽的思绪,却又听纪清泽开了口·纪清泽道:“你知道,他想要铲除的,是哪些人吗”·江湖恩怨·高轩辰不知道,但他可以想象。
那里面会有许多他们在天下论武堂五年好友的至亲们,甚至还会有天下论武堂的武师·这些人里面有惺惺作态的伪君子,也有真正因为一腔热血嫉恶如仇的正人君子。
突然之间,高轩辰头疼极了·纪清泽在一厢情愿,他又何尝没有在自欺欺人·两人相对默然许久,高轩辰终于叹了口气,道:“天宁教对你来说是魔教,对我来说,是养育我的地方。
他们都是我的亲人·”·第六十九章 ·在天下论武堂的五年里, 高轩辰隐瞒了自己的身份, 纪清泽不曾知道·而他们相认之后, 纪清泽就立刻说了自己再也不回家,也请求高轩辰不要再回魔教的话。
于是他们又搁置下了这个话题,不曾细细讨论过··然而其实就在他们第一天认识时起, 他们之间就有一根刺扎着·是他们刻意地忽略,装作那不存在·可那根刺,却从未因为他们的忽略而消失过。
高轩辰明白这一点, 所以先前他不肯主动表明身份·纪清泽也明白这一点, 他才说了要高轩辰再不回去的话··屋中的气氛长久地凝滞··并非两人无话可说,谁都有满腹想说的话, 然而他们心里清楚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会引起争执, 而且是无法得到结果的争执。
他们好容易才在一起,有些矛盾谁也不敢触碰, 生怕碰一碰,那来之不易的东西就会散架··纪清泽几乎是小心翼翼地、缓缓地问道:“不能,不打吗”·高轩辰嘴皮掀了掀, 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纪清泽的这句话, 不是个建议,只是个愿望而已·这个愿望若要实现,那不是一句两句话的事,亦不是一个两个人的事··须臾,高轩辰道:“你说, 正道为什么要伐魔”·这个问题在他年纪还小的时候,他就问过高齐楠。
高齐楠给了他一个让他不甚明了的答案·高齐楠说:“这就是江湖·”·他不明白什么是江湖,于是又跑去问白青杨,结果被白青杨趁机吓唬了一顿:“为什么要伐魔因为呀,因为你不听话教主跟你说的话,我跟你说的话,你全都不往心里去。
让你好好吃饭,好好练功,不要玩火,不要作弄人,你呢你不听话,那些人就来打我们了所以说……”·他一连串的唠叨还没结束,小高轩辰就忍无可忍地翻着白眼跑了。
最后,高轩辰也去问了白金飞同样的问题··白金飞把他抱进怀里,温柔地摸着他的头发,告诉他:“那些人为何要伐魔因为他们嫉妒我们。
他们嫉妒我们是魔教,我们可以理直气壮地做他们想做而不敢做,或者做他们明明做了却又不敢明着做的事·可把他们嫉妒死啦·”·现在再回想起来,白青杨那哄孩子的回答自然还是叫人哭笑不得,白金飞的答案高轩辰不知该如何置评,倒是高齐楠的那句“这就是江湖”,高轩辰懵懵懂懂地开始明白了。
·江湖上固然有许多耸人听闻的恶行是所谓正道栽赃给魔教的,然而天宁教既为魔教,亦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别有用心之人的栽赃陷害,不过是火上浇油·当高轩辰听白金飞说了当年伐魔大战的事,他更明白,有些事情只是他并不知晓,而不是不曾存在。
可世上的事,又不是简简单单一句对或错、是与非就能概括的·在他看来,纪清泽的母亲倘若当初不曾参与伐魔大战,也就不会身死·可俞若男为何要参加伐魔大战是否又有先代恩怨在其中他又不知情。
只是他自幼在天宁教长大,即便有些事情真的是因天宁教而起,他心里总是偏袒天宁教的··纪清泽茫然地站了一会儿,终于走到床边,慢慢地叠起了自己的衣服··高轩辰看着他一阵,转身出去了。
白金飞也在屋里收拾东西,忽然听到敲门声,他道:“进来·”·高轩辰推门走了进来··白金飞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来,很平静地走到桌边坐下,等他开口。
高轩辰道:“飞叔叔,难道就没有别的法子”·白金飞道:“我知道你重情义·你不想伤害谁,告诉我,我不对那些人出手便是了。”
高轩辰一怔·他没想到白金飞会这样回答他··过了一会儿,他道:“不是为了谁,只是觉得,这样下去,对谁也没有好处·”·白金飞道:“什么是好处”·高轩辰道:“我小时候,总觉得,倘若不是那些所谓的名门正道先弄出什么伐魔大战来,就不会死那么多人。
可到了天下论武堂,和我的那些同学们接触之后,我又觉得其实并不是那么简单·如果不是我,那清泽也会是又一个参加伐魔大战的人,他的目的是为了他的母亲报仇。
那当初他母亲来攻打我天宁教,是否也是为了至亲好友报仇那她的至亲好友,又是为什么会和我天宁教有冲突我知道,十五年前的伐魔大战以后,我们的人,为了报复当初的伐魔大战,也做了一些复仇的事。
一代一代往上追溯,又一代一代往下延续,这样的局面什么时候是个完呢”·白金飞平静道:“会完的·只要那些人全都死了,自然就结束了。”
高轩辰吃惊地看着他·他觉得白金飞变了,在他心目中,白金飞是个温柔的长辈,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心狠手辣又或许并不是白金飞变了,而是以前在出岫山的时候,他并不了解白金飞。
高轩辰道:“不可能的·你能做什么杀光武林正道,统一天下就算当世有能力伐魔的高手全都死了,过个几十年,他们的孩子长大了,一切就又会开始了。”
他怕白金飞又说出什么耸人听闻的话来,接着道:“好吧,就算他们都没有孩子,也还会有其他人继承他们的意志·这样的事情,比比皆是·”·白金飞沉默了一会儿,道:“那又如何既然这天下永远会有纷争,你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了你。”
高轩辰道:“哪有那么可怕,不参与不就好了我们出岫山偏安一隅,过自己的好日子,不搅他们的浑水不行吗若有人打上门来,我们守好自己的地盘,可不要主动生事。
过上几十年,没有新仇,武林再改朝换代,往事自然就淡了·”·江湖恩怨·白金飞不说话了·但他显然不认同高轩辰的观点··高轩辰叹气:“我可不是在发善心,更不是为了天理、正义那类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是害怕·你说我重情义,是,就是这样·你杀了谁,害了谁,我可以不管,因为那些人我都不在乎·可我在乎你们啊,也有人在乎他们啊·我害怕有朝一日,那些被伤害的人们为了报复,伤害了你、杨叔叔还有我们天宁教的人。”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所以,尽早收手吧”·白金飞像是突然被人戳中了要害,脸色一白,急道:“这些话是谁教你说的”·“谁教我说的”高轩辰奇道,“有人也和你说过一样的话吗是我爹吗”·白金飞呼吸急促,含糊地应了一声。
片刻后,他又一如往常地柔声道:“好,我知道了,我会尽早收手的·”·高轩辰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回去了··他走以后,白金飞敛了笑容,垂眼看着桌上的剑。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把剑,手在半空之中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剑抓了起来··“白苟且·”他轻声念这个白青杨给他起得外号··片刻后,他把剑拔了出来,望着剑锋的寒芒,他面无表情地轻声道:“我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可不是为了苟且地活着。”
纪清泽还在慢吞吞地收拾东西,忽听门外响起脚步声,他立刻紧张地停下动作·等到高轩辰推门进来,他就盯着高轩辰看··可是高轩辰却什么都不说。
他虽然去找了白金飞,可自己心里多少是有口气的,因此背过纪清泽继续叠自己的衣服··须臾,高轩辰感觉背后有人靠近·下一刻,纪清泽用力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高轩辰以为纪清泽要问他方才出去做了什么,可纪清泽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死死地抱着他不肯松手··高轩辰从这个拥抱里感觉到了纪清泽的害怕,于是那点小小的气性很快烟消云散,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他轻轻拍了拍纪清泽的手:“只要你不离开我,我不会再离开你的·”·纪清泽拼命点头,下巴磕在高轩辰的肩上·于是他索性把整张脸都埋进了高轩辰的肩膀里。
他低声道:“少啦,你去万艾谷治好了病,我们就离开,好吗”·高轩辰愣住·他们之间的矛盾,纪清泽的选择是逃避·逃避也是一种退让的方式。
像纪清泽这样的人,他永远不可能和魔教为伍,他所能做的最大的让步其实就是逃避··高轩辰点头:“好·我不是已经答应过你了吗”·纪清泽终于松手。
先前高轩辰答应他的时候,以为自己命不久矣,因此他怕高轩辰治好了病,又心生反悔之意·如今吃下这颗定心丸,他才如释重负··高轩辰道:“其实这教主,我当不当,本来也没什么差别。
教中的事务一直都不是我管的·我这性子你也知道,什么东西到了我手里都能被我弄得乌烟瘴气,我哪里管得了一个门派等我把身体全养好了,我回去一趟,把事情都了结了,我就跟你一起,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
不过他们毕竟是我的亲人,我隔三差五回去看看他们,其余的事情我都不搀和·”·纪清泽点头:“好”·两人把话说开了,亦将往后的计划定下,于是心结自然解开。
高轩辰捧住纪清泽的脸“啵”了一个·纪清泽开心地笑起来,回了他一吻··两人麻溜地收拾好了东西,就和杜仪一起,动身出发了··第七十章 ·马车里。
高轩辰惬意地躺在纪清泽的腿上打盹, 纪清泽靠在窗边, 车帘半拉着, 他望着车窗外出神··马车行了一阵,纪清泽轻轻拍了拍高轩辰的头·高轩辰迷迷糊糊地挪了个位置,从鼻腔里发出了懒洋洋的声音, 不肯睁眼。
纪清泽弯下腰,往他脸上吹气··他吹了几下,高轩辰仿佛又睡熟了, 全无反应·他正蹙眉思索该怎么办·突然, 高轩辰猛地睁开了眼睛,勾住他的脖子往下一扯, 蛮横地吻了上去·纪清泽猝不及防被他撬开齿关,温热的呼吸喷吐到他脸上, 他的心脏砰砰乱跳起来,头脑一片空白, 下意识地回应,却显得笨拙木讷。
过了一会儿,他感觉到高轩辰的手开始不老实地往他衣服里伸·敏感的肌肤被指尖划过, 他一个激灵, 突然又清醒了,连忙捉住了高轩辰的手:“别闹·”·高轩辰不满地撅嘴,收回手枕在脖子下面,口气耍赖也似的撒娇:“明明是你先闹我的贼喊捉贼,你羞不羞”·纪清泽无奈道:“我是想告诉你, 我们好像被人盯上了。”
“是吗”高轩辰顿时敛了闹他的心思,一骨碌爬起来,探出头去往车窗外看··只见他们后方果然有几个江湖人不远不近地跟着。
纪清泽道:“他们跟了有一阵了·”·来者多半不善·高轩辰想了想,从车厢里钻出去,叫住了骑马走在前面的杜仪,与他如此这般耳语了几句。
杜仪便派了一人过去试探·高轩辰和纪清泽亦从车厢里出来,加快行路的速度··他们无意与人冲突,只想尽快离开·可后面的那些人,见他们走得快就跟得快,见他们放慢速度也跟着慢下来,不上来纠缠,却又死咬着不放。
如此僵持了一阵,白金飞留下的教徒杨轩道:“教主,不如尽快动手,先发制人,杀了他们·”·坐在高轩辰身旁的纪清泽猛回过头来,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尚未弄清他们的目的,如何能随便杀人”·杨轩冷冷道:“纪公子,我们是天宁教的人,和你不一样。”
纪清泽亦着了恼,态度分毫不让,手亦按到剑柄上,大有如果他轻举妄动就要出手阻拦的意思:“天宁教的人就可不问青红皂白,随意杀人”·江湖恩怨·杨轩道:“他们现在不动手,是因尚未做好准备。
待他们做好布置,我们很可能会陷入四面楚歌的险境·”很显然,他一直跟随白金飞在外行走,并非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情况··纪清泽一口气哽在胸口。
从前他未曾与魔教中人打交道的时候,他对魔教的印象便是一群心狠手辣的恶徒·后来他认得了高轩辰,对魔教的印象便有所改观,甚至怀疑自己以前的听闻是否都是误解。
连他认识白金飞,伊始对白金飞的印象也是很好的,白金飞温柔友善,丝毫不像所谓的“魔教妖人”·可一旦说上了江湖之事,纪清泽才发现,魔教的人毕竟就是魔教的人,那些描述并不全是传闻。
他对天宁教的印象起起落落,若不牵扯到高轩辰,如今他的看法与初时相比,还是有些变化,那便是他不会再妖魔化天宁教的人·杨轩与白金飞的思维和做法,他决不能认可,却多少有些理解。
魔教与正道相争百年,已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恶性循环之中·或许杨轩和白金飞从前所遇到过的人,皆是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倘若他们不先发制人,反而会被人逼入窘境。
可在纪清泽的心里,这也不是主动杀人的理由··于是纪清泽抓着剑站起来:“那我去问个明白”·然而他还没从马车上跳下去,就被高轩辰按住了。
高轩辰不像杨轩那般激进,却也不如纪清泽这般单纯·他选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道:“你别去·杨轩,让众人做好应战的准备,再派两个人去,试试拦下他们。”
教主发了话,杨轩只得照他说得做··他们又派两人过去,然而后方跟的那几人,不与他们的人接触,分散开来继续跟随·高轩辰和杜仪带的人本就不多,十来个教徒,此地道路宽阔,便他们将人全派出去,又如何能将人全部拦下·不多时,高轩辰发现跟在他们身后的人渐渐变多了,不知从哪里赶来的人亦加入了后方的队伍之中。
见形势变幻,高轩辰心愈发沉了,道:“恐怕真让杨轩说中了·”·跟踪他们的那几人,先前不敢轻举妄动,是因为人手不够·他们一路跟,一路给同伴传递消息,引来更多的同伴,届时便可将他们一网打尽。
果然,后方人马的队形开始变化,两翼的人加速跟上,逐渐显露出包抄他们的意图··纪清泽出身南龙纪家,年纪轻轻在江湖上行走,从未遇上过像这样好端端走在路上有人一句话不说就要冲上来搏杀的。
此时他心里一片茫然,手上抓着自己的剑,却无半点斗志,不知究竟该怎么办··高轩辰看了看纪清泽,蹙眉略一思索,拉着他飞身跳到马上,挥剑斩断了套马车的绳索,道:“走甩开他们”·他一声令下,众人立刻策马狂奔·然而他们这一跑,后方的数人立刻提速追了上来·白金飞离开之前,早已想过会有这样的情形,因此已有布置。
那杨轩带队,天宁教众人骑着马变幻队形,成半弧形挡在高轩辰纪清泽等人身后,长弓搭箭·只听杨轩一声“着”,众人同时放箭,十数支快箭朝着身后的追击者飞去·只听身后惨叫,几人应声落马。
然而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有人加入,那些人队伍散开,在平原上形成一面扇形,继续追击··天宁教众人训练有素,不慌不忙张弓搭箭,第二轮弓箭再次离弦,朝后射去·纪清泽道:“前面也来人了。”
高轩辰“嗯”了一声,早有所料·那些人跟了他们一路,要做的就是这个布置·这些人不算什么高手,然而人多势众,看来一场苦战是在所难免了。
高轩辰驰到杜仪身旁,道:“杜叔叔,你自己小心·”·杜仪道:“这话该我对你说·你内力尽失……”·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高轩辰打断了:“那也比你厉害多了。”
杜仪:“……”·杜仪是个药毒师,武功自然算不得上乘·然而他身为万艾谷的谷主,能耐绝不容小觑,此时袖里早已拢了独门暗器。
谁要是落到他的手上,必定恨不能落上一刀痛快的·他也是见过世面的人了,此时并不慌乱,只担心高轩辰·见高轩辰还有兴致跟他打嘴仗,心情不由得松快了许多:“好好好,我们家小教主最厉害。”
又道:“别逞强·你要是少两根头发,白金飞可不得把我剃秃了·”·高轩辰道:“那我现在就自己拔两根下来·”·杜仪顿时哭笑不得:“真是个坏小子。”
高轩辰跟他你来我往地拌了两句嘴,又偏头看了眼纪清泽·按说纪清泽如今的武功已在他之上,轮不到他来操心别人·然而这是纪清泽第一次被迫与魔教并肩作战,心里必然有层层顾虑。
武学一道,手中刀剑随心而动,除非实力悬殊至极,若不然极有可能因一念之差便命悬一线··纪清泽给了高轩辰一个眼神··他与魔教之人不同,他自幼习武,从他拿起兵刃那一刻开始,武师们便教导他为了道义而持剑,为了守护而习武。
不为杀人,更不为恃武欺人·因此除了切磋之外,若没有动手的理由,他就不会让自己手中兵刃见血··然而高轩辰这个人,在他心里是软肋,在外就成了坚定。
他不会让别人伤害高轩辰,这就是他拔剑的理由··他们两人默契深厚,此时一个眼神的交换,高轩辰的忧心便消弭了··很快,前方人马也出现了·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远远望去,手中不见兵刃,看来是个练拳脚功夫的。
他身后跟着十数人,捉刀提剑,气势汹汹··高轩辰冲在最前,待到驰近了,他才看清,那中年男子的上臂和手背之上包裹着一层铁皮,原来是个练铁拳的··前有拦路虎,后有追兵。
高轩辰率先勒马停下,他身后众人亦随之急停··高轩辰冷笑道:“我道是谁,这不是陆宗主吗”·这拦路的中年男子,正是原本十三宗的宗主陆马。
这一路追踪他们的,也是十三宗的弟子·难怪人多势众,消息又如此灵通··江湖恩怨·这陆马是个激进之人,自他坐上宗主之位,便在江湖上带着十三宗的下九流们不断生事。
闹了几年,还真叫他闯出一片天地来·沈家一夜事发后,牛大头死于高轩辰之手,陆马辞去十三宗宗主之位,随即立刻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原来是跑到此处来了··这陆马年轻的时候曾是个在馆子里做面点的厨子,靠着揉面和面启蒙了拳掌的功夫。
据说当初牛大头在码头上做活,一下船就去他的馆子里吃他做的面点·一来二去,两人拜上了把子,成了结拜兄弟·于是陆马当上宗主之后,便立刻提拔牛大头当上了漕运帮的老大。
两人关系之铁,江湖上无人不知·这陆马今日在此拦路,显然是为牛大头报仇来了··仇人相见,分外眼红··陆马也不多话,大喝一声,率先攻上,提着一双铁拳便朝高轩辰砸了过来:“纳命来”·第七十一章 ·高轩辰一踏马镫, 身体凌空跃起, 向后掠去。
陆马扑了个空, 却没有收招,双手向下一压,铁拳狠狠朝着马头砸了过去·只听马儿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前膝跪地,脑浆迸裂·这跑江湖的都养成了规矩,只要不是背地里偷袭, 既然已经打上照面了, 哪怕明知一场恶战不可避免,往往也先要你来我往地打上一阵嘴仗, 非要给自己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动手的理由,才轮到用拳脚说话。
而这陆马和高轩辰, 一个是江湖下九流,一个是魔教妖人, 自然不守这个规矩·那陆马十分痛快,一句废话也没有,来势汹汹, 只顷刻就将一匹壮马毙于拳下·天宁教众人护住心切, 立刻朝他扑了过去·然而那十三宗的一干人等也不是吃素的,陆马一动,众人立即跟上,仗着他们人多势众,生生将天宁教的队伍切割开来。
高轩辰失了马, 倒也不慌不忙,握了青雪剑在手中,脚下几个踏步,主动朝着陆马攻了上去·长剑疾刺,陆马提臂撞上剑锋,“砰”地一声巨响,剑锋与铁臂摩擦,花火四溅陆马有恃无恐,冲上前来,一拳捣向高轩辰的心口·高轩辰退步,抽剑反撩。
这陆马手无兵刃,两臂上裹得铁皮就是他的武器,虽凶悍,攻击范围却短,从他两臂之间突破,刺他要害,便可制敌··然而陆马挥出一套乱拳,不断逼近,攻势又急又凶,竟将高轩辰手中长剑格挡在外。
他并非全无破绽,而是倘若高轩辰内力深厚,自可强行攻破,奈何他内力全无,小破绽抓不住,陆马又无大的破绽,他一时间找不到下手之处,只得且战且退··陆马的招式霸道至极,旁人全都不顾,只盯住高轩辰,短短几招,高轩辰竟已退出两丈开外。
他身边的人全被十三宗弟子隔开,陷入混战,唯有他和陆马,竟从人群中脱离,无法指望旁人援手··在江湖上有句话,说是“十三宗内无高手”·倘若把十三宗看做一个门派,无疑这是江湖上人最多的门派。
然而其他高门大派中,或是千中选一挑出的根骨奇佳的好苗子,又或是自幼习武受训的世家弟子,人数虽少,却胜在精·而这十三宗完全没有门槛,许多人甚至从未学过功夫,有人抓起刀枪棍棒随便挥舞几下就算是会了武功,有的人则在日常里一点一滴摸索出些心得来,无师自通。
就连宗主陆马,也是如此··陆马再度逼近,见高轩辰出剑,他将双臂交错与胸前,猛地向前推进,仿佛一面坚硬的盾牌,去撞高轩辰·高轩辰出腿扫他下盘,他的两腿如灌铅一般,和高轩辰几个弹踢交锋之后依旧站得极稳,简直无懈可击。
高轩辰不由心中一凛,这才意识到自己碰到了一个怎样难缠的对手··在此之前,高轩辰不知陆马的深浅,恐怕江湖上也没有几个人知道·并非陆马深藏不露,而是一则他作为宗主,出手的机会本就不多,二则他的打法,在武林人士看来,可以称作“不入流”。
这武林正道之间,虽少有明面上的争斗,却会有些切磋交流的机会·在切磋之中,陆马总是输多赢少·因切磋一事,意不在夺人性命,出手需得克制·有人为在切磋比武中获胜,往往会练出一些花拳绣腿的招式来,令对手眼花缭乱,毕竟切磋比武点到即止,但凡手中的兵刃指到了对方的要害,就已经获胜,可往往真要搏命的时候,那点到要害的兵刃也很难再进一寸了,并无实用。
·而陆马的武学修为简直是彻彻底底的实而不华,一拳一腿,皆是自己摸索出来,看似毫无套路,却又有南拳北腿的精华所在,剥去了那些华丽的招式,只留下最狠厉的内涵。
初一交手,很容易让人怀疑他是否曾向几大拳法门派偷师·可再过几招,又觉得不同··这拳法一路,有南派和北派之分·南派步伐稳,拳势激烈,素有“拳打卧牛之地”的美称。
而北派拳术长于腿法,架势大,节奏快,窜奔跳跃·而这陆马的拳法,竟然界于南拳与北拳之间,当高轩辰以为他是北派的路数,想以克制北派的打法克制他的时候,他又突然变了南派的拳法。
他的一招一式,不是最漂亮的,也不是最凶狠的·有时他只消冒一些风险,或能制敌于死地,然而他却对此视而不见,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出招,宁愿去讨那一点点的小便宜。
他所选的每一招每一式,都必然是最有用的··陆马不是高轩辰见过最厉害的人,却是高轩辰遇到过的最特殊的对手,即使同时在实战之中摸索出来叶无欲,亦受过专门的指点,学过成套的刀法。
而这个陆马,毫无章法可言,却又仿佛攫取南北两派之长·这让高轩辰不由得想起两句话来,一句是“高手在民间”,另一句是“无招胜有招”。
总之无论如何,就冲着陆马这几拳几腿,显出了“十三宗内无高手”的说法是多么狭隘且充满偏见··忽然之间,那陆马挥来的一拳,仿佛在高轩辰面前捣破了一层窗户纸。
就在这顷刻,他的眼睛、耳朵、乃至心灵仿佛被人擦拭,再看陆马的招式,感受和先前竟截然不同了·“没有无坚不摧的刀,没有稳固不破的阵。
武学之精妙只在两字,即为‘变化’……”·“唯有掌握变化者,方可不败……”·“天下没有不变应万变,唯有万变破不变。”
江湖恩怨·“调遣兵刃者是你,不是你的对手·”·他突然想起他识破谢黎手臂有伤的那天晚上,他们亦是切磋了几招·一开始他被谢黎完全地压制,因为那时的他犯了初学武者很容易犯的一个狂妄自大的错误——自以为是地揣摩了对手的套路,又自以为是地预想了破解之法,反而将自己拘泥于套路之中,给了对手可趁之机。
后来他便汲取了教训,不再妄自揣测对手,而是通过更强大的能力来调遣对手,就像当日谢黎调遣他那样··可现如今,在和陆马交手之后,他对于谢黎当初说过的话,又有了一个新的认识——人对于一件事物,总有几个不同层次的认识:不理解、理解、更深层次的理解、另一个层面的理解。
骤然之间,高轩辰手中的青雪剑陡然之间提速,密集如雨般狂刺向陆马·陆马不明所以,然而他亦是个灵活的人,立刻站住脚跟,转攻为守,打出一套赫赫生风的拳法,将那青雪剑的锋芒完全隔绝在外。
乱剑之后,高轩辰的剑又突然减速,剑锋也变钝了一般,不慌不忙地撩、砍·他既放慢,陆马自然而然也变得更稳,两臂交叉推出,去挡他的剑锋·然而就在剑锋即将与铁臂相撞的瞬间,那青雪剑竟变了个角度,生生从空隙之间穿过,刺向陆马的身躯·陆马大惊他根本说不清楚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是眼睁睁地看着剑刃变向的,速度分明没有很快,可他竟然就是来不及阻止是一点角度的变化、是速度忽快忽慢的变化,是说不清的变化……看似寻常的变化却像是被施加了符咒,让他根本无法抵挡。
危急关头,陆马慌乱挥拳,生生扭转了身形·刺啦一声,剑刃划开陆马的胸襟,在他的肩膀到胸口处留下了一道长长的、不深不浅的血口子··这一路打下来,始终是高轩辰在退,已退到两丈开外。
头一次陆马匆匆后退,连退三步,拉开距离,才有空隙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伤口··没有伤到要害,就只能算皮肉伤,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陆马抬头,望向高轩辰。
方才那一剑,高轩辰变得实在是妙,倘若陆马的动作再慢上几分,锋利的青雪剑恐怕就会割开他的肚皮·然而这么好的机会错过了,高轩辰的脸上竟然不见懊恼,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嘴角甚至还带了几分笑意。
高轩辰几乎都快要忘了,这是一场你死我亡的搏命·对他而言,在武学造诣上有了收获,哪怕只是一些极小的收获,就已值得他兴奋了··然而他这笑,到了陆马眼里,却刺眼至极。
须知这陆马因出身低微,年轻时就见惯了人情冷暖、受尽了嘲讽鄙夷,虽然后来当上一呼百应的宗主,却始终敏感好强·他用尽全力的厮杀,却成了给高轩辰喂招,他如何能咽得下这口气杀意在他心底疯狂地滋长,恨不能立刻一拳捣碎高轩辰那张年轻的、讨嫌的、没有饱经风霜摧残的脸·陆马大喝一声,提气冲上前来,脚下几个迅猛掠步,一拳护在脸前,挡住自己的要害,同时一拳狠狠朝着高轩辰的胸口捣去·高轩辰脚下行云流水地错步,竟然只是堪堪避开了拳风。
他心下亦是惊讶:这个陆马,竟然又变得比刚才更强了·第七十二章 ·这厢高轩辰与陆马正在酣战, 而一旁想要向他靠近却被人缠住的人却有许多。
杜仪的武功虽不算高超, 可攻击他的十三宗弟子亦不是什么高手, 他藏在袖中的毒物已放倒了三人,那三人捂着脸在地上痛苦打滚,惨叫声让人心头打颤, 杜仪身边很快就空出一块来,几乎无人敢靠近他。
然而杜仪一旦试图靠近高轩辰向他施以援手,立刻又会有人冲上来阻拦他, 以免他对陆马不利··陆马做宗主数年, 在十三宗内极有威望,如今虽辞去了宗主之位, 也只是一是无奈之举,依然一呼百应。
今日跟着他来围剿高轩辰的, 都是对他极为忠心的人··纪清泽武功虽高强,可他一开始就被十三宗弟子重点盯上了, 他到底双拳难敌四手,一时间也很难突围··高轩辰得手一剑之后,与陆马再次陷入胶着之中。
陆马的攻势愈见凶猛, 这时候高轩辰又把那矫若游龙的身法发挥出来, 脚下错步如高手落棋一般扑朔迷离,明明看着就在眼前,却无论如何也抓不住、逮不着··不片刻,陆马便觉察出不对来。
他与许多武林中的英雄好汉交过手,武学修为的高低, 看不见的是意识,可体现出来的无非就两点——招式的灵活多变和内力的深厚·一旦两人交上手,走上七八招,只要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对于比试的输赢就已心中有数了。
切磋比试或许能走上百招,然而真正的以命相搏,极少有两个人能走过几十招·因为双方都拿出全力,一招得手或是一招不慎,那不是敌死就是我亡·就算两个人真的在武学造诣上势均力敌,那体力亦有强弱之分,待一人力竭之际,就是送命之时。
·可陆马和高轩辰的这一场,打的又和他先前所经历过的不同·他觉得,他已经拿出了全力搏杀,高轩辰却像是在和他切磋,始终有所保留·可他又很难说清高轩辰究竟在什么地方留了手。
只论身手,高轩辰分明在他之上,他没能在高轩辰身上讨到半点便宜,自己却差点被人剖腹·可明明有如此矫捷的身手,高轩辰在招式的选择上,竟极其保守··须知陆马的一身功夫是自己摸索出来的,他固然在无数的操练中找到了最实用、最适合自己的一套功夫,而高轩辰自幼学武,又在天下论武堂中学习了百八兵器,一个是野路子出身,一个至少在武学上当得起一声“正统”练家子。
陆马虽是“民间出高手”,可这并不意味着“野路子”胜过“正统”,若不然全天下最厉害的高手就都在十三宗了,那些世代传承的武林门派再无存在的意义。
套路是直接将武学的精华传授给练武者者,略去练武者自己从糟糠之中淘选的过程,省下宝贵的时间,学习更多的精华·可如果头脑是死的,不知精华缘何是精华,反而有弊无利,容易陷入套路的死局,被人利用反制。
所以野路子在走过弯路之后也能成高手,可在同样的天赋之下,必定还是“正统”更胜一筹···江湖恩怨高轩辰虽比陆马年轻太多,却就是赢在了这一点上,他剑法的纯熟与灵巧,更胜过陆马的拳术。
按理说,他占了这个巧,分明胜券在握,可他却不断地露怯··在陆马看来,高轩辰是有意戏弄他,殊不知高轩辰亦有自己的无奈·他可没有闲情逸致在这样的时候讨教陆马的招式,奈何他无力交锋,只得伺机而动。
不多时,高轩辰觑准了一个机会,一剑刺向陆马,却听不远处的纪清泽紧张提醒道:“当心”·几乎在纪清泽出声的同时,高轩辰只觉背后一凉,便知有人偷袭。
这本是一次绝妙的机会,他好容易才得了陆马的这个破绽,在他骨子里本有一股争强好胜的劲,舍不得错失这样的机会,然而如今他的性情又比先前沉稳一些,心道自己犯不上冒这样的风险。
心下两种念头略一纠结,他还是迅速地选择了收招躲闪·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他避开了身后的偷袭之人,可陆马又如何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就在高轩辰侧身的同时,陆马一掌拍中他的胸口·高轩辰只觉眼前一黑,耳朵嗡地一声他好似听见有人惊呼惨叫,又或是那是他想象的,因为所有的声音听起来都变得远了。
这结结实实的一掌让他五脏六腑狠狠被震了一震,疼痛还在其次,更糟糕的半边身子都麻了,险些握不住剑··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陆马一掌得手,竟没有趁胜追击。
他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到了··他率领十三宗一众弟子来此,是为了为牛大头报仇,杀死高轩辰,可不是为了与高轩辰一较高下·他们之间可没有什么单打独斗的规矩,之所以先前无人插手,有些人是被其他的对手缠住了,有些则是见他们打得变化莫测,找不到插手的机会。
方才一名不怕死的十三宗弟子冲上来搅局,按理说像高轩辰这般修为的高手,根本不会在乎那样的杂鱼,回手一剑就解决了·可他却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有人从背后偷袭。
他的五感,他的敏锐程度,与他的武学造诣全然不匹配·那陆马怔了片刻,终于将方才一连串的不对劲串到了一起·他不敢置信道:“你……没有内力”·高轩辰以剑驻地,猛喘了数口,总算将那头晕眼花的劲儿压下些许,强提一口气,又把剑捉起来。
他不回答陆马的问题,然而不回答本身就已是一种答案了··陆马简直欣喜若狂,立刻举起铁拳又攻了上来·他的拳法本就豪迈,此刻简直能称得上狂放,一双铁拳抡得赫赫生风,双拳并处,一拳捣向高轩辰腹部,一拳直击高轩辰的面门·高轩辰举剑迎击,然而他受伤之后连握剑都是勉强,如何能够招架“乒”的一声,青雪剑被击飞脱手,他自己也是踉踉跄跄地连退数步。
“教主”“少啦”目睹这一幕的人全都急了眼,纪清泽亦将手中阔剑催到极致,一剑劈下,再现游龙剑开山分海之势,瞬间斩杀数人·他冲出包围,猛地朝着高轩辰冲了过去·然而远水难解近渴,那陆马又岂会等到援兵来救高轩辰狼狈后撤,他却箭步如飞地追上,强劲的内力灌于双手之上,有恃无恐地挥拳·高轩辰手中已无兵刃,匆匆忙忙之际,不得不试着从他那绞痛的丹田里逼出些什么来,出掌迎向陆马的铁拳·第七十三章 ·拳掌相撞, 一股强劲的力道从高轩辰的掌心冲进来, 顺着他的手臂一路蜿蜒向上。
他感觉到手掌被铁皮刮伤的痛楚, 他听见自己关节处骨骼碰撞的声音,他察觉到自己的气血逆流·他倒退了三步,终于勉强站住··而陆马一步也没有退·可他也一步都没有进。
这是极不寻常的··这陆马是冲上来挥拳的, 他强劲的冲势竟然被高轩辰这一掌完全地挡了下来,可见这一掌看起来普普通通,实则力道无穷, 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陆马就像是中了定身术一般, 有这么几个眨眼的功夫一动都没有动·就在众人惊诧之时,他终于有了反应, “噗”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来他脸上的血色迅速退去,半空中的手绵软无力地垂下, 手上带的铁拳套悉悉索索往下掉着碎片。
片刻后,他仰面倒了下去·在场目睹了方才这一幕的所有人都被惊呆了, 包括高轩辰在内·一直空虚的丹田在方才那一刹那突然变得无比充盈,他能感觉到陆马打来的力量,也知道自己打出去的力量究竟有多大, 这种感觉在王家堡亦有过一次, 奇妙得如同回光返照一般。
陆马倒在地上,不断抽搐,大口大口地呕出鲜血·他手上的铁皮被震碎了,他的手扭曲成了一个古怪的弧度,想必里面的骨头也已被震碎了——便是重重一拳打到石墙上, 也未必能够如此·“宗主”·数名十三宗的弟子朝着陆马冲了过去,而纪清泽也终于突破重围地赶到,扶住了高轩辰。
纪清泽急道:“你怎么样”·高轩辰点头··他顾不得伤口的疼痛,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试着往空中拍了一掌·他还能够捕捉到体内那飘忽不定的内力,只是显然比方才弱了几分。
可即便再弱,他还是能够感受到丹田里内力的流淌,只是不能很好的操控罢了·久违的感觉让他激动得颤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挨的陆马的那一拳,虽然震伤了他的腑脏,却又好像打通了他淤塞已久的经脉一般·另一边,陆马可没有他这样的好运气。
他身上没有任何淤塞的经脉需要打通,亦没有封存的内力需要激发,他结结实实撞上高轩辰爆发的一掌,受了极重的内伤,吐血不止·即使如此,他还是不肯放弃,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来。
十三宗的人连忙将他搀扶起来··陆马逞强地退开搀扶他的人,拖沓着脚步,垂着一条绵软的胳膊,一步、一步向着高轩辰走过来·他的脸是白的,眼是红的,写满了铭心刻骨的仇恨:“都是你,害了我们。”
然而他只走出了三步,面朝下重重地扑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了···江湖恩怨十三宗曾经的宗主陆马,腑脏尽断,命丧于此··陆马一死,随他而来的十三宗众人立刻乱了阵脚。
方才是他们以人海战术围住了天宁教众人,这一乱,杨轩迅速调整队形,带着天宁教众在人群之中冲杀,只听惨叫声不绝于耳,十三宗的人群只顷刻就溃不成军··陆马已经卸任,今日随他来报仇的,皆是他的亲信。
众人见陆马反遭杀害,当下就有数人不管不顾朝着高轩辰扑过来,誓要为死在他手里的十三宗的一把手和二把手报仇·但更多人武功低微,明知今日已没有胜算,又被高轩辰方才制敌那一招吓破了胆,彻底丧失了斗志,做鸟兽状溃逃。
这些不自量力扑上来的人,还没等高轩辰出手,就做了喂剑的亡魂——纪清泽一招霸道至极的游龙分海,阔剑大开大合地抡出去,瞬间斩飞七八个人·他挡在高轩辰的面前,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
高轩辰道:“清泽·”·纪清泽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横剑而立,令人望而生畏··很快,周遭的一群乌合之众死的死,散的散了··高轩辰走上前去。
他伸手按住纪清泽的肩膀,却惊诧地发现手下的这具身体无比僵硬·他连忙扳过纪清泽的身子,只见面前人清秀的脸庞上沾满了鲜血,就连眼睛亦是通红的·高轩辰伊始以为纪清泽是担心他而急红了眼,可仔细一看,这双往日无比清明澄澈的眼中竟然失焦了。
“清泽清泽你怎么了”·高轩辰担心地拍了拍纪清泽的脸··片刻之后,纪清泽猛地回神,一双明澈的眸子像是重新落回了眼眶里。
随后他又变得一脸茫然,仿佛短暂地失去了记忆,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做了何事··高轩辰被他的样子吓到了:“纪清泽”·纪清泽低下头,看见脚边横呈的尸体——那些都是他方才杀的。
他愣了一愣,又抬起头看高轩辰··片刻后,他哑声道:“我没事·”·“没事”·“我……被吓到了。”
高轩辰捉住他的手,搭了搭他的脉,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并无大碍,这才松了口气··十三宗弟子已逃散得差不多了,高轩辰捡起落在地上的青雪剑,和纪清泽一起走回杜仪身旁。
杜仪方才见他挨了一拳,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此刻立刻扑上来为他检查伤势,连他突如其来的内力也顾不上问了··而一旁的杨轩也未闲着·随行的天宁教众皆是白金飞的手下,白金飞一走,就全由他来指挥。
他指派了几人分兵去追那些逃走的十三宗弟子,冷冷道:“赶尽杀绝,一个也不要放跑·”·众人得了他的命令,立刻分兵追了出去··此话传入纪清泽耳中,叫他又是一愣。
他以为这一场飞来横祸已然结束,却不料事情尚未落幕·杨轩的几句话,让他心里简直别扭极了,欲言又止地想要开口,却又自知没有立场说下去··在武林中有许多成文或是不成文的规矩。
就如同行军打仗,擒贼先擒王,擒下领头羊之后,余下那些受命于人的帮手,大可不必再斩尽杀绝·毕竟这世上有许多人是身不由己的,亦有许多人一时间鬼迷心窍,被人利用。
这陆马显然是争夺风花雪月霜的幕后黑手之一,死有余辜·可这一众十三宗的弟子,他们恐怕连今日为何而战都不知晓,只作是要为他们惨死的漕运帮帮主牛大头报仇。
可无论如何,这一条不斩尽杀绝的江湖规矩,对魔教显然并不适用··纪清泽道:“何必……”·他话音未落,杨轩便知道他想说什么,淡淡道:“因为我们是魔教。”
纪清泽脸色顿时白了·最终,他用力握住剑柄,深吸一口气,强行忍耐下来·他本就不爱管他人闲事,可他心中亦有善恶仁义,此时两者交战,折磨得他难受极了。
到底还是高轩辰先开了口·高轩辰道:“算了吧,既然陆马死了,我们尽早赶路,别再与他们纠缠·”·杨轩道:“教主,这是右护法临行前的交代。
我们身份特殊,在江湖上行走,本就危险重重·一旦被人发现了行踪,就当立刻斩草除根·若不然被他们走漏了消息出去,我们这一路恐怕都不得安生·”·高轩辰蹙眉。
他还以为杨轩的命令只是出于睚眦必报的心态,这一点担忧却是他不曾想过的·杨轩一句“我们是魔教”,不仅仅指的是天宁教的规矩与江湖人不同,更有一层含义是,江湖人对待他们的态度,也与对待其他人不同。
高轩辰以魔教教主的身份在江湖上行走,到底时日不久··然而他还是道:“陆马都死了,那些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我们加快赶路,甩开他们也就是了。”
杨轩语气谦卑,态度却丝毫不让:“教主仁义·然而……”·高轩辰打断他的话:“什么是仁义”·杨轩不语。
高轩辰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是仁义·我只知道,这么多人,放了他们,我们未必就有什么麻烦·可把他们全部杀死,他们还有亲人朋友·杀十个人,就是为我们天宁教树立一百个血敌。
五年十年以后,又是一场新的伐魔大战·”·杨轩怔住··高轩辰又道:“杨轩,右护法临走之前,既然跟你交代了这些事,那他有没有跟你交代,我是教主,你要听我的命令行事”·杨轩嘴唇颤了颤,片刻后道:“有。”
这杨轩惯来是跟在白金飞身边的,听从他号令惯了,别说高轩辰,便是高齐楠与白青杨,他亦没有太多接触,心里只认白金飞·白金飞临走之前,倒是没有说过让他对高轩辰唯命是从,他只是把一切都交代好了,并且已经翻身上马准备离开了,才又突然想起什么,回过头对他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你要记住,他才是教主。
这一点,永远不变·”·这不是一句明确的命令,却是一个提示·至于这句提示与命令的差距有多远,杨轩还尚未想清楚··江湖恩怨·高轩辰又道:“那右护法还有没有交代,若我的命令与他的交代有所冲突,你该听谁的”·又僵持片刻,杨轩躬身行了一礼,道:“属下这就将人召回。”
说罢吹响长哨··不多时,被派遣出去的弟子纷纷赶了回来··第七十四章 ·为了防止又有人追来, 高轩辰等人一路疾驰, 行出数十里远, 才在一条河边停下休整。
马停下之后,高轩辰慢慢地从马上下来,扯到伤口, 痛得龇牙咧嘴,随即被人从后面扶住了·他回头一看,是纪清泽··纪清泽道:“你的伤势如何”·高轩辰临危之际一掌反杀了陆马, 几乎让许多人都忘记了他受伤的事。
高轩辰笑了笑, 脸色略显苍白:“无碍·”·纪清泽怎么信他说的话抓起他的手搭他的脉·高轩辰倒也不反抗,乖乖地任他摸。
纪清泽探了一会儿, 只觉高轩辰脉搏还算沉稳有力,看来陆马的那一掌当不至于伤及他性命··高轩辰见他脸色稍缓, 这才捂着被陆马铁拳打中的胸口道:“其实很痛。”
纪清泽立刻又紧张起来·却听高轩辰撒娇也似的语气道:“你揉一揉,就不痛了·”·纪清泽:“……”·他解开高轩辰的衣襟, 只见他胸口紫了一大块,因被铁皮刮破,还渗着血丝。
他简直心疼极了, 想把那处的淤血揉散了, 又舍不得去碰··高轩辰又微微撅起嘴道:“那你亲一亲我,我就好受些·”·纪清泽被他的无赖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可后面还有许多人看着,他又不好意思,就只能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好在杜仪过来为他解了围·杜仪检查了高轩辰的伤口, 脸色亦是不大好看,拿出活血化瘀的药来一面为他上药,一面又困惑道:“小教主,你的内力不是没了吗方才那一掌又是怎么回事”·高轩辰自己也不明白。
有神医在此,纪清泽忙将那时在王家堡高轩辰一掌重伤王有荣的事告诉了杜仪·杜仪听完大为惊诧,抓着高轩辰的手摸了半天的脉,道:“你运功试试”·高轩辰于是盘腿打坐运动。
他能够感觉到内力在体内流淌,然而这股内力时强时弱,捉摸不定·不片刻,额头上热汗涔涔··他睁开眼,不敢置信、欣喜若狂地:“清泽,杜叔叔,我的内力,好像真的恢复了……”即使时强时弱,即使难以控制,但是丹田处再也不是虚空的了。
在王家堡时他神志不清,虽昙花一现地将王有荣毙于掌下,他自己却不知道·方才危难之际的爆发,打败了陆马,因太过匆忙,他也来不及多想·直到此时此刻,他久违地察觉到内力在体内流淌,这才有了切实的感受。
杜仪忙认真地为他检查,一面检查一遍询问他种种感受··先前高轩辰重伤之后,他想了许多法子为高轩辰治病·高轩辰是在山外就被逆阳掌那邪门的功夫重挫丹田,致使一身内力尽失。
原本内力没了也就没了,伤势可以养,丹田也能慢慢修复,武功还可以再练·可是高齐楠一时心急,将自己终身所练的强劲内力硬灌入高轩辰的体内·他这一举动险些害死了高轩辰,却也给了天宁教上下和杜仪莫大的压力。
杜仪除了用尽毕生绝学硬是将高轩辰从鬼门关捞回来之外,一直没有放弃想办法为高轩辰恢复一身内力的事·毕竟他不想让高齐楠毕生心血毁于一旦·然而他花了一年的功夫,始终没有什么进展,却不曾想园内开花园外香,高轩辰出山之后历经种种磨难,反而起死回生,如今竟连内力也开始渐渐恢复了。
杜仪欣慰道:“总算不辜负前教主的一番心意·”·杨轩亦道:“若右护法知道了,一定很高兴”·最高兴的莫过于高轩辰自己。
他不断地运气,感觉到内力缓缓地在身体里流淌,冲开淤塞的筋脉·一旦那股气弱了,他就拼命地催,生怕放松下来,那捉摸不定的内力又会就此销声匿迹·可他这样心急,反而触动了伤口,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黑血来。
纪清泽刚有一些欣喜,就被他吓了一跳,登时又急了,无助地望向杜仪··杜仪安慰道:“无碍,一些淤血罢了·小教主,你还是歇歇吧,不可心急,把伤养好了再说。
揠苗助长,反受其累·”·高轩辰这才松懈下来··可他依旧不肯放过杜仪,一把抓住高轩辰,一手又去拉扯杜仪:“杜叔叔,你快给清泽看一看。”
纪清泽一愣,不解地看他·方才他又不曾受伤,让杜仪给他看什么呢·杜仪也不推辞,拉过纪清泽的手,开始为他诊脉··片刻后,杜仪的表情又变得凝重了。
高轩辰急道:“他怎么了”·杜仪又按了纪清泽身上几处穴位,按到某一处时,纪清泽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躲开了·杜仪摇头道:“气血不调,内息紊乱。
纪公子,你这症状,怎么有些像练内功的时候练岔了可曾有过这样的情况”·纪清泽犹豫片刻,微微点了下头··高轩辰道:“我就知道看你方才的样子,真有点像是走火入魔了。
杜叔叔,你能治好他吗”·杜仪摸出一套针具来,一面扎纪清泽身上的穴位,一面指点他运气·纪清泽疼痛难忍时,杜仪便默默记下穴位。
如此折腾了一番,天色已快暗了·杜仪将针具收起,高轩辰急不可耐地问道:“这就好了他以后还会有什么毛病吗”·杜仪好笑道:“哪有这么容易。
只是暂时帮他疏通了体内几处淤塞而已·”·纪清泽身上几处穴位莫名变得青紫,看起来十分吓人,这便是杜仪口中的淤塞了··杜仪道:“纪公子,你这问题,说严重倒也不太严重,得亏今日发现了,早早治疗,尚能痊愈。
可我打量你体内那些淤堵,不像是一日两日所成,应当有些时日了·可见你所练之心法内功,又或是你练的方法,不适合你·然而既然时日已久,可你的症状又不甚严重,难道你早就发现问题了”·江湖恩怨·纪清泽点头道:“是。
先前有段时日,练功练得急了,心痛难耐,我便暂时搁置,寻求其他精进之法·”·高轩辰猛地看向他:“是游龙剑法所以你很少用游龙剑法”·这游龙剑法,使用阔剑,剑法并不细致,讲究的就是劈山分海的气势,适合以少敌多时杀出一条血路来。
先前他们被困王家堡,面对王家堡三大高手,分明是最适合纪清泽大展拳脚的时候,纪清泽却几乎在被逼到绝路时方一展身手·方才,为从人群之中脱身,纪清泽也被逼出了游龙剑的剑式。
这游龙剑法,讲究的是人剑合一,想要达到以一杀百的境界,自然不可能完全寄希望于一柄冰冷的剑,而是更加讲究人与剑的结合,内功与外功的兼修并行,该收时收,该放时倾尽全力。
如高轩辰这般失去内力的人,虽然能在细腻的招式上有所突破,如游龙剑法这样的功夫,却是他练不得的··昔日高轩辰尚未起疑,可今日将诸事串在一起,他立刻就起了疑心。
若要说纪清泽练内功练岔了,最可疑的便是游龙剑法而这好端端的却会练岔,叫人如何不怀疑——纪百武·面对高轩辰的质询,纪清泽垂眼不语。
高轩辰几乎要跳起来,又强行按捺住,将目光投向杜仪··杜仪道:“纪公子,你这段时日少练功夫,你越是逆行倒施,筋脉淤塞就越厉害,一旦积弊成疾,恐难治愈。
我会逐渐为你疏通脉络的·”·纪清泽道:“我明白·”·杜仪为他二人诊治,已耽误了许多功夫,此时天色已快暗了··杨轩整齐队伍,来找高轩辰:“教主,若休息够了,我们继续赶路,前方不远就有城镇,到了镇上再做整备。”
除高轩辰之外,天宁教众亦有几人受伤,今晚不适合在野外过夜·若要杜仪为纪清泽治疗,亦当找一处清净安生的地方··于是众人再次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高轩辰驰道杜仪身边,低声问道:“杜叔叔,他走火入魔的原因,你可查得出来”·杜仪道:“很难·”·既然是练功练岔了,要不是所练的武功本就有问题,要不便是修炼者练功的方法出了问题。
若要细究,先得知道习武者所练习的内功心法以及他的具体修炼方法·然而这不同门派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将自家的心法秘笈交出来便真的交了出来,从未练过的人,也很难发现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待要自己细细练过,找出根源,且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和心力。
因此医师治疗走火入魔的病人,最省心省力的方法,往往是废去此人的武功·纪清泽的病情尚未到如此严重的地步,若能确定致使他练岔的功夫是游龙剑法,那只要他放弃游龙剑法的修炼,也就罢了。
杜仪看了眼高轩辰,道:“小教主莫不是有什么猜测”·高轩辰点头··杜仪想了想,低声道:“这种事情求证也很难,每个门派的心法秘笈都是前辈数代心血所成,自有玄妙之处。
便是把秘笈摊在你的面前,他改动了某一两处的细节,你也看不出什么来·倒不如,让右护法出手,他有办法让人自己开口·”·高轩辰不置可否,又退回去了。
等到了城镇,众人找到地方休息,杜仪忙着去为其他伤者疗伤··高轩辰自然是和纪清泽住一间屋的·两人进了房间,纪清泽刚刚放下东西,突然有人在后面抓住他的手腕,将他用力一扯。
纪清泽撞进高轩辰的怀中,面对高轩辰炙热的眼神,他起先是闪了一闪,随后似是想明白了,才又抬起头,与高轩辰对视··纪清泽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高轩辰的目光饱含指责:“难道你就没有怀疑过”·纪清泽沉默片刻,坦然道:“怀疑过·”·“然后呢”·“我没有证据。”
高轩辰瞪着他··纪清泽被他瞪视片刻,肩膀终是塌了下去,露出脆弱的一面来·他搂住高轩辰的脖子,与他额头相贴,他轻轻道:“那时候我从天下论武堂回到家中,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唯有想着,杀上出岫山去,我才能,吸下一口气,咽下一口水·那时候我以为,我最重要的两个人,全都被天宁教夺走了·我甚至不是为了复仇,我只能骗自己,那具焦骨不是你,你只是被天宁教抓走了,我的母亲,也是被他们抓走关了十几年。
我疯了一样,只有这样骗自己,只要我能打败他们,我就还能见到你们·若不这样想,我便只是喝一口水,也能将胆汁呕出来·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人伤心到了极致,会是那样的。”
第七十五章 ·每次纪清泽说起自己家中的事, 又或是说起高轩辰“死去”的那一年里的事, 高轩辰便会觉得无比心疼·他搂着纪清泽, 抚摸纪清泽的后颈:“我在这里。
后来呢”·纪清泽乖顺地垂下眼,停顿了一会儿才道:“游龙剑法分为三层境界,第一层是‘潜龙’, 练的是对兵器的手感和一些基础剑式,是‘游龙剑法’的骨;第二层是‘腾龙’,招式全部学会, 剑法初成, 然而还没有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是‘游龙剑法’的肉;第三层‘游龙’, 是对内功心法更进一步的掌握,达到此重境界, 才能做到人剑合一,劈山分海, 这是‘游龙剑法’的皮。
在去天下论武堂之前,我只学到了潜龙·”·上天下论武堂的时候,纪清泽才十岁出头·这倒也不能说纪百武藏私, 十来岁的孩子最重要的便是打好基础。
基础练好了, 上天下论武堂才不会闹出邯郸学步的笑话来··“等到我离开天下论武堂,重回苏州家中,才向父亲讨要剑谱·半年修得‘腾龙’,便又修行‘游龙’。”
高轩辰惊讶道:“半年”·纪清泽颔首··这天下武学,不独独“游龙剑法”, 任何一门功夫,大抵都可以分为“骨”、“肉”、“皮”这三个阶段。
基础招式是一门武学的骨,将招式连接在一起是肉,而最后能将这门功夫发挥出来、并且展现它的功力,那就是皮··江湖恩怨·练习基础、搭建骨架,这绝不是几年能够做成的事,往往用上一辈子,到了老时,还能将骨架修修补补、正一正型。
然而没有人会一辈子只练基础,往往入门三五年后,骨架搭出了一个雏形,便开始塑造肉身,在塑造的过程中不断修补骨型·至于那最后一层皮,说容易也容易,说不容易也不容易,若没有最后那层皮,骨肉搭得再漂亮,也缺了些什么;而一旦急着把皮蒙上了,也就成了一块遮羞布,里面的骨肉出了什么问题,再难发现更改。
·骨架搭得越结实,塑造肉身的时候便越事半功倍·这寻常人若是天分高、练得快,两三年之后,便可试着向第三层境界进发·若天分差一些的,花上五年十年,也可慢慢进步。
想当初纪百武是在娶了俞若男之后,三十出头的时候才练成游龙剑法·而纪清泽用了半年修得腾龙,今年刚刚二十,就已在游龙剑法上有所小成……·连高轩辰都不由惊叹道:“清泽,你可真是个天才”·纪清泽却道:“是我太心急了。”
修炼是一回事,真正达到一层境界,又是另外一回事·有些人塑造的骨肉皮,干净利落,结实漂亮;有些人塑造的,却是一个绣花架子,看起来似乎想那么回事,实则一碰就散。
若是急功近利,骨架尚未搭好,便急匆匆塑造皮肉,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难免要走些弯路·纪清泽说他自己心急,或许确实急了些,可看他剑法招式,足见他那半年已经小有所成,称得上一声天纵奇才。
只是在修行内功心法的时候出了些岔子,才致使有走火入魔的风险··纪清泽又道:“当我发现我愈是练功,心口便愈痛的时候,我便知道出了问题·我……家里的人……我怀疑过的,可一来,那时候我自己急功近利,很有可能,是我练功的方法出了问题;二来,即便真的是他们……我找不到什么证据;三来,那时我万念俱灰,无心刨根究底。”
高轩辰伊始极为气愤,心里已经认定了是纪百武有意谋害纪清泽,怨纪清泽太容易受人欺负,受了这样的苦,竟然没有剐了那对混账长辈·可听了纪清泽这番话,他却多少理解了几分纪清泽的无奈。
能在半年之内掌握“腾龙”,想必纪清泽是日也练,夜也练,将自己逼到了极限,这样本就容易出问题,他怀疑是自己出错,也不无道理;再则,有些事情,他不能查也好,不愿查也好,他又能怎么办呢且不说一切只是猜测,便有切实的证据,以他的性子,也做不出弑父杀母的事来。
最后,他只能选择了远离,再也不愿回到那处去··道理是这样,可高轩辰依然咽不下这口气·他道:“就算是你自己练岔了,那也说明,你学武的时候,你爹什么都不教你,根本就不管你的死活”莫说亲生父子,便是师徒,为师的也要手把手教着练功。
剑谱和心法秘笈上所写的东西,难免有所缺漏,无人指点,自行照谱修行,出错也是常事··纪清泽垂眼,竟然很平静:“是啊·”·高轩辰狠狠蹙眉。
反倒是纪清泽抬手摁了摁他的眉心,安慰道:“我也不在乎了·只做他们是陌生人,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他这个样子,好像真的完全放下了。
然而高轩辰或许可以容忍别人欺负自己,却决不能容忍别人欺负纪清泽·他当着纪清泽的面再怎么骂纪百武这个混账,除了惹得纪清泽不快,并无他用·于是他便住了嘴,心里默默想着,必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来。
天色已晚,两人便歇下睡了··半夜,高轩辰正睡得迷迷糊糊,身边突然猛地震了一下,将他惊醒··高轩辰睁开眼,只见纪清泽坐了起来,大口大口喘着气。
高轩辰忙去拍他的背,却摸到了一手冷汗··“你做噩梦了”·纪清泽复又躺了回去:“……嗯·”·高轩辰问道:“什么样的梦”·纪清泽过了一会儿才答道:“你我被人追杀。”
高轩辰沉默片刻,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摸了摸纪清泽的头发,道:“睡吧·”·纪清泽翻个身来面对着他·高轩辰将手臂从他脖颈下面伸过去,又将一条腿也压到他的身上。
纪清泽被他搂得严严实实的,心中安宁,方才残余的梦魇也就消退了··两人就这样搂着,再度沉沉睡去··翌日一早,杜仪便来给纪清泽治疗··他带了一套银针来为纪清泽针灸,并让纪清泽配合他施针运功。
不多时,纪清泽便已疼得冷汗涔涔·这筋脉淤塞,平日里只是隐隐作痛·可天长日久,慢慢积累,待有朝一日气血无路可走,便会有性命之忧·如今杜仪为他强行打通筋脉,自然十分痛苦,但捱过去了,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施针完毕之后,纪清泽整个人如同水中捞出来的一般,几近虚脱··杜仪道:“你好好歇着吧,往后还要施针七天·待你好些了,我们再赶路也不迟。”
高轩辰和杜仪一起出门去吃早点,走到楼下,杜仪停住了脚步··杜仪道:“这南龙纪家的事情我从前听说过一些·小教主,你是否怀疑是他家人从中作梗害他”·高轩辰点头。
杜仪道:“或许真是如此·我观察他的伤情,若是他自己练功的方法出错,筋脉淤塞应当集中在一处才是,然而他身上多处淤塞,极有可能是他所练的内功心法本来就有问题。”
顿了顿·又道:“不过……我也不能确定就是了·这虎毒尚且不食子,纪百武那个人……”·高轩辰脸色十分难看。
两人又走了几步,杜仪道:“不过要真是他家人作梗害他,何不趁他年幼时就下手他母亲死得早,早早把他除了没人知道·何必等到现在唉,这也真是奇怪了。”
高轩辰道:“恐怕是不敢得罪青竹门·纪百武续弦以后,清泽的舅舅专程去苏州住了一年,后来也年年去苏州看他,还时常把清泽接过去住·有青竹门这样护着,纪家没有下手的机会。”
江湖恩怨·杜仪耸了耸肩··两人到了大堂里,叫了一些吃食·高轩辰正打算带早饭上楼去找纪清泽,忽听外面店小二道:“给你给你,吃饱了赶紧走,别挡在店门口”·回头一看,原来是外面的乞丐等着讨要吃食。
这样的事情哪里都有,到了饭点,一些乞丐便在酒馆门口守着,等店小二把其他客人用剩下的吃食打发他们··高轩辰不以为意地看了一眼,正打算上楼,却如同被雷劈了一样,猛地回头,再盯着那乞丐看。
那小乞丐十岁出头的模样,身形瘦弱,瘸了一条腿,浑身脏兮兮的·他讨到了食物,堆着满脸的笑,点头哈腰,正准备离开,察觉到炙热的目光,也往店里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那小乞丐也愣住了··下一刻,那小乞丐拖着那条瘸腿,转身就跑,竟然跑得飞快··高轩辰如鹰隼般飞扑出去,一把扭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倒在地,寒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那小乞丐并无功夫,挣扎了几下,惨叫道:“英雄饶命别杀我我也是受人指使的”·第七十六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叫杜仪傻了眼, 直到高轩辰将那小乞丐扭回客栈里, 杜仪才迎上去。
“这人是谁”杜仪问道··高轩辰寒着脸不理会他, 提着那小乞丐往屋里走,看来是有话要问,却不便当着众人的面··那小乞丐脸色惨白, 知道自己不是高轩辰的对手,就先不挣扎。
等到以为高轩辰放松了警惕,他猛一下去拧高轩辰的手腕·然而被他拧得地方纹丝不动··高轩辰冷笑一声, 手指一扣, 只听“咔咔两声”骨骼摩擦碰撞的声音,那小乞丐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声。
高轩辰又在他穴道上按了两下, 那小乞丐便如同一滩软肉般瘫倒下去,喉咙里也发不出声了··客栈里的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高轩辰, 有人以为他恃强凌弱,犹犹豫豫想要出来管这闲事。
高轩辰丢给杜仪一个眼神·杜仪虽满腹疑问, 却也只好强行按捺下疑惑,先替他收拾烂摊子··高轩辰抓着小乞丐,正要上楼, 忽见楼上纪清泽脚步虚浮地走了出来。
他听见了楼下的动静, 出来一探究竟·看见高轩辰手中抓着一个人,他不由得一愣:“出了什么事”·那小乞丐见有人出来,慌忙抬头要求救,然而当他抬起头,和纪清泽四目相对时, 两人都愣住了。
纪清泽震惊道:“你是……你是那时候的……”·高轩辰不再多话,抓着那小乞丐进屋,纪清泽亦跟了进去。
房门关上,高轩辰寒声道:“你那时果然是被人指使的指使你的是谁”·那小乞丐颓然地低下头去。
高轩辰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他是如何遇到逆阳掌田峰的,无论是纪清泽,还是天宁教的教众··此事还需从他们在天下论武堂学艺的第五年说起··天下论武堂的弟子五年一届,然而并非老生出山之后新生才山上,到了第五年,前一届的学生尚有半年的时间,新一届的弟子便已然入山,一同学武。
因此高轩辰纪清泽他们在灵武山待了四年半之后,迎来了新一批十岁出头的小弟子··当新人们陆陆续续进山之后,年长的弟子们的心态便渐渐有了些变化·他们不再是灵武山上年纪最轻的人,俨然从当初调皮捣蛋的小子们成了弟弟妹妹的榜样。
而天下论武堂之所以做这样的安排,一来是为了让年长的弟子们给年轻的弟子们做个表率,有兄姐带着,小弟子们更容易适应山上的生活;二来则是在最后的半年里,为年长的弟子们培养责任感,等到他们离开天下论武堂踏入江湖时,他们就已是真正的成年人了。
而新生们的到来,除了让年长的弟子明白自己身份的变化,也令他们生出一些不安来——新人到,旧人去,五年的相处即将结束,离别在即··那时候高轩辰与纪清泽的关系已是极好,高轩辰时常连自己的房间也不回去,晚上下了课之后便到纪清泽的房里,和纪清泽说说话,陪多啦玩耍一阵,夜里就在他房里睡下。
可那段时日,高轩辰和纪清泽的心情都很低落,常常各怀心事,相对无言··那天晚上,高轩辰洗漱之后就上床睡了·不多久,纪清泽哄多啦睡下,吹熄了烛火,凑到高轩辰身边躺下。
“你睡了吗”·黑暗中,高轩辰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纪清泽轻声道:“少啦……”他欲言又止的,磨蹭了半天,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高轩辰也不说话,若非他方才翻身的动作,简直要叫人怀疑他已经睡着了·若是早几个月,纪清泽这般吞吞吐吐的,高轩辰早就笑话他扭捏了,可如今,他们心照不宣,高轩辰知道纪清泽在别扭什么,他自己也是同样的别扭。
又过了好一阵,纪清泽终于又继续了:“再过半年……你要去哪里”·他们在一起相处了四年半的时间,这个话题自然不是头一回提及。
早在入灵武山的第一年,一群少年们就聚在一起谈论过自己的雄心壮志,还约定过有朝一日等他们执掌武林,必将打破如今的陈规,为武林开创一片新的局面·每过一段时间,少年们对未来的规划又会发生变化,有人练武练乏了,说想要弃武从商的,有人说要做闲云野鹤的,还有人说自己想要娶好多好多的小老婆,做江湖第一风流剑客。
高轩辰自然也提过几次,有时候他说自己要回去接掌门派,有时候又说想要游历江湖,还开玩笑说过要跟纪清泽回苏州去·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尚有很多的时间,有什么昙花一现的念头都可以随口说出来,过几日就不算数了。
到如今,分别的日子已近在眼前,却是真正要做长远的打算了··高轩辰道:“我……”·他说了一个字,又噎住了·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还没想好。
你呢”··江湖恩怨纪清泽道:“我不想回苏州·”·高轩辰“嗯”了一声·纪清泽一向是个稳重的人,不像那帮毫无责任心的少年整天信口开河,他几乎从未提过自己未来的打算,一旦开了口,恐怕就是认准了要奉行到底的。
他虽还未说完全的计划,但不回苏州,不回南龙纪家,这个答案一点也不意外··彼时的他们虽已亲密无间,却仍止于暧昧,尚隔着一层窗户纸不曾捅破·高轩辰是心中有鬼,五年之期越近,他便越因为谎言而无所适从,其余的反倒不敢想;纪清泽则是不知所措,也不敢再生出任何变数来。
突然之间,高轩辰胸口激荡着一股冲动,他一下抓住纪清泽的手·他想说你不回苏州,就和我回出岫山去吧·可话真到了嘴边,还是说不出来··纪清泽骤然被他握住手,愣了一愣,竟然没将手抽出来,反而在床上挪了挪,更靠近他去。
黑暗的房间里,两名少年面对面躺着,几乎能感受到对方喷吐出的热气··高轩辰心扑扑跳着,哑声道:“小端方,我不想跟你分开·”·纪清泽“嗯”了一声,低低地问道:“你家在什么地方”·高轩辰答不上来,半晌才道:“我……我家里是不让外人去的。”
纪清泽失望地“啊”了一声··“他竟是真的愿意跟我回去”高轩辰有了这个想法,又是惊又是喜,心里却也更乱了。
苏州也去不得,出岫山也去不得·他已是十七八岁的人了,却因为在无忧无虑的天下论武堂里待了这么多年,自己惹出的摊子又不晓得该怎么收场,索性一直拖着不去想,到了此时,分明年纪已不算小,对自己的未来竟然仍是一片迷茫。
·纪清泽又提议了几处,却都叫高轩辰否决了·他固然有许多地方想去,可他到底是天宁教的少主,并未做好准备要从此抛弃天宁教和人浪荡江湖·叫他吃惊的是,纪清泽的几个提议,全都是他们两个一道的。
原来即使他不说,纪清泽也早已打定了主意和他在一起·纪清泽道:“我们到底门派不同·我怕你要继承家业,从未听你提过,你是否还有其他兄弟姐妹。
倘若尚有别人能够继承,其实还有一处,或许能容下你我·这天下论武堂……”·他话尚未说完,便被高轩辰打断了··高轩辰道:“清泽,你都已想好了吗”·纪清泽默了默,道:“想了很久,没下定决心之前,一直不敢和你提。
如今……我唯一有些放不下的,便是母亲的仇·”·他不提这一茬还好,一提起,高轩辰登时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心里那点悸动和对未来的憧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心的烦躁。
“我们……”·纪清泽刚起了个头,高轩辰竟然异常生硬地甩开他的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硬邦邦道:“你想好了,我还没想好·我困了,来日再说,睡了”·他莫名其妙发起火来,叫纪清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酝酿了许久才出口的话被人生生按回去,心里一样不大痛快,更有自作多情的担忧和不安。
最终,也是浑身僵硬地翻了个身,不再言语··翌日,纪百武带着纪正长上山了··这新弟子们从四面八方不同的家族过来,并不是一齐到的·先前已经到了一批,纪家的父子算是来得晚的。
天下论武堂年年都有开放探亲的时间,青竹门的舅家倒是来过,南龙纪家的人却从未露过面·这还是纪百武第一次前来灵武山——为了送小儿子纪正长上山。
大清早,纪家父子进了山,一路往山上走·方走没多久,前面山道上窜出一只毛发油光水滑的白猫来··纪正长的怀里揣着几个包子,是方才在山下买的。
少年胃口大,消耗快,纪百武怕他一会儿肚子饿,特意给他备着的··那白猫大抵是闻到了香气,倒也全不怕生人,跑到纪正长的脚边,绕着他的腿转了两圈,用尾巴蹭着他的裤腿,那模样可怜又可爱,似在乞食。
纪正长小小年纪,从未养过宠物,不晓得猫是什么意思·他不敢迈步,怕把猫给踩了,一时间僵立在那里,不知所措··纪百武蹙眉,上前重重一脚将白猫踢开了:“哪里来的野猫”·那白猫惯来亲热人,人也都和它亲热,它全无半点戒心,万没想到会遭人这样对待。
被一脚踢中,惨叫着飞出去它的身手倒也矫健,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立刻跳起来,受了惊地往树上逃蹿·就在此时,林中忽然飞出一道黑色身影,一把接住了那只白猫。
这人搂住白猫,身形片刻未停,在树干上飞踏一脚,竟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纪百武掠去·来人身手太过矫捷,纪百武慌忙间根本来不及躲开,全凭下意识抬臂招架。
纪正长惊道:“爹”·他话音未落,黑衣少年重重一脚踹在纪百武抬起的胳膊上·纪百武下盘稳妥地站住了,却被那强大的脚力踹得滑出近一米远,在地上留下了深深的两道印子。
黑衣少年翩然落地,怀中紧紧抱着受惊的白猫··纪百武堂堂一个游龙剑当家,因上了灵武山之后没想到过会遇上敌人,并无戒备之心,加上少年身手的确非常出众,竟然叫他吃了这样一个亏,登时勃然大怒,手摁剑柄喝道:“什么人”·黑衣少年,高轩辰,擦着多啦身上的脚印,抬头冷冷一眼扫去。
他满是戾气的眼神叫纪百武吃了一惊··随即,纪百武听见高轩辰慵懒地、用带着凉意与憎恶的语气道:“哪里来的野人”·第七十七章 ·那纪百武身为南龙纪家的家主, 江湖上固然有人不齿他的为人, 但也从来无人敢贸然出手挑衅他。
就算南龙纪家与北凤蒋家向来不和, 蒋家的家主都不会当众给他难堪,何况江湖上的小辈,便不说对他毕恭毕敬, 也绝没有敢对他如此不敬的··因此平白挨了一脚,纪百武简直勃然大怒,道:“黄毛小儿, 报上名来”·江湖恩怨·高轩辰懒得理他, 柔声安抚怀中的多啦,搓了搓多啦肉滚滚的身子。
多啦受了些皮肉伤, 但看起来精神还好,似乎没伤及肺腑·高轩辰轻轻将它放回地上, 低声道:“快回去吧,别乱跑了, 我一会儿回去好好帮你看一看·”·多啦聪明又通人性,听懂了高轩辰的话,一溜烟地向山上蹿去。
处理完了猫, 高轩辰才又抬起头看纪百武·看了纪百武的打扮和他手中的阔剑, 高轩辰便知道他的身份了:“纪百武”再看看边上不知所措的少年,“纪……纪什么来着”·纪正长瞪大了眼睛:“纪正长”·“哦。”
高轩辰不屑地嗤了一声:这名字起的,生怕别人不晓得他爹娘生了个私生子的心虚似的·他本就极为护短,见人欺负多啦,心生厌恶, 又知道了这两人的身份,更是极为厌憎。
就在此时,纪清泽亦从山上跑了下来·他看见狭路相逢的三人,不由愣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而纪百武和纪正长刚一入山便看见纪清泽,也是一怔。
父子兄弟时隔四年再度相逢,却只有无尽的尴尬·纪百武冷漠地看了长子一眼,纪正长则是看看自己的兄长,又看看自己的父亲,不知所措··高轩辰走过去搂住纪清泽的肩膀:“走吧,咱们回去吃早点。”
纪百武问他名姓却没有得到回答,此刻又被他再度无视,亦是万分恼怒:“小子,这样就想跑”·高轩辰回过头来,全无半分畏惧:“跑怎么着,想打架”·彼时的高轩辰已是天下论武堂中最出色的少年,没有历经过什么大的挫折,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就算纪百武在江湖上成名已久,是大名鼎鼎的游龙剑,他也没有半分怯懦,还真想好好领教一下传说中的游龙剑到底有什么厉害··纪百武的脸色已经难看至极黑如锅底。
这要不是在灵武山里,遇上这么一个没大没小的混小子,他大抵真就出手教训了·可偏偏在天下论武堂,此地人多眼杂,他要真跟高轩辰动手,他倒是没想过自己会输,可赢了也是他丢人,堂堂游龙剑,竟然和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动手,像什么话·纪清泽这才注意到父亲袖子上的一个泥脚印,略一思索便知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暗中拉了拉高轩辰的袖子,向他摇了摇头··高轩辰瘪嘴:“他踹多啦·”·这山上的野猫倒也有些生性凶狠的,有时会主动袭击人,被人打回去,高轩辰才不会管那闲事。
可他们养的多啦,是只极其温驯乖巧的猫,对着人连爪子都不敢亮,山上没有人不喜欢它的·人也好,猫也好,他心里只认“情义”二字,不能容忍别人这样欺负他的猫。
纪清泽听说多啦被打,立刻不悦地皱眉,但还是继续摇头··高轩辰耸肩:“算了,多啦也不稀罕这种混账的道歉,咱们走吧·”·纪清泽被人叫一声“小端方”,还是守礼数的。
既然已经碰面了,他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再上前去,而是远远地、端端正正地向纪百武行了个礼:“父亲·”又看眼边上的纪正长,“弟弟·”·停顿片刻,冷冷淡淡地:“孩儿告退,再会。”
再没有更多的话,跟着高轩辰一起转身离开··若说方才纪百武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待看见了几年不见已经长高许多的纪清泽,他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走出没多远,高轩辰就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他整个人都挂到纪清泽的身上,一改方才那样嚣张跋扈的样子,笑嘻嘻道:“唉哟,方才拉你你不走,可给我急的,就怕你去给那两个家伙赔笑脸。
还好还好·”·他们一起相处了多年,高轩辰早把纪家那点事儿给打听清楚了·这纪百武为人如何,高轩辰不了解,可他知道纪百武做为纪清泽的父亲,已经不能用失败来形容,简直就是渣滓。
这天底下固然有些父亲不善言辞,以为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些人或许还可被称为严父,可至少纪百武不在其列··从小到大,纪百武没有教过纪清泽一次练功,没有送过他一件东西,就连话都没好好说过几句。
要说把纪清泽养大的功劳,还真算不到他的头上,毕竟纪家家大业大,不至于短了纪清泽一口吃食,何况还有青竹门常常送来东西关怀··有一回纪百武和姜婉情有了几句口角,喝了一坛酒出来,看见外面正在跟武师练功的纪清泽。
他二话不说,从武师手里接过兵器就上·纪清泽身上的几道伤,便是这么来的··事后纪百武酒醒了,没有一句软话,轻飘飘给纪清泽安上一个“练功不勤”的罪名,反倒罚了纪清泽去祠堂跪一天。
这样的事情还不止一次··高轩辰听说了这些事之后,很严肃地问了纪清泽一句话:“你觉得这是你的错吗”·纪清泽沉默片刻,摇头:“不。”
高轩辰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那就好·”·纪清泽在长辈的眼中,是个端方乖顺的好孩子,可他却不是个软柿子·高轩辰头一回得罪了他,他能整整一个月不肯理睬高轩辰,便可看得出,他骨子里是骄傲倔强的。
高轩辰不怕纪百武可恶,只怕纪清泽不明事理·或许纪清泽也曾软弱、自我怀疑过,因此他做好了一切他能够做好的事,养成了如今的性子,然而他既无路可退,便不会再退了。
高轩辰道:“唉,我们天……五轮派,不像那些高门大派,有那么多的规矩,所以我小时候听你们这些门派里的人的故事,尤其是关于孝道的,我总是不明白。
这个道那个道的,说白了,难道不该是,你对我好,所以我也对你好吗大人总以为我们是小孩子,奇了怪了,他们自己也是这么长大的,难道从前的事情他们都不记得了吗”·纪清泽懵懵懂懂地看着他。
“我有个叔叔,老爱训我,他其实很好,就是唠叨点,总想我乖乖听他的话·有回我听见我爹跟他说,‘做人长辈,最起码要明白一个道理,养条狗雇个佣人还不一定全听你的,孩子也是个人,谁也不能拿他当个泥似的,想捏成啥样就捏成啥样。
偏偏孩子也是人这么简单的道理,天下就有许多人,不等孩子长到二三十岁,比自己更高大更强壮了,全然意识不到·’”·江湖恩怨·纪清泽听他说了一大堆,都听愣了,半晌才道:“你爹真好。”
“是吧我也觉得我爹特好·”·高轩辰往他身边挤了挤,两人紧紧地挨着·高轩辰又道:“我还有另外一个叔叔,我小的时候有一回,他拿假话哄我,也被我爹说了。
我爹说,‘别以为人小就不懂事,七岁的时候被人骗一句,莫名其妙挨一个巴掌,到了七十岁的时候都还能记得·’就是这么回事嘛”·纪清泽认真地点了点头,再看高轩辰的眼神,已满是羡慕。
高轩辰又问纪清泽:“那你爹这样对待你,你反抗过不曾”·纪清泽缓缓摇头··高轩辰的火气登时又蹭蹭往上冒·他最听不得憋屈的事儿,恨不得自己就是纪清泽,他早就把纪家给拆成废墟了什么亲爹后娘,谁碰他一根手指头,他就把人揍得面目全非他气纪清泽不反抗,然而也知道纪清泽的无可奈何。
他抱住纪清泽的脑袋用力揉了揉,把纪清泽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搅成了鸟窝·纪清泽受惊地看着又突然发疯的高轩辰:“你做什么”·高轩辰道:“以前的我没看到,就算了以后他们要是再无缘无故地欺辱你,你打算怎么办”·纪清泽想了想,苦恼地皱眉,还真答不上来。
“笨”高轩辰又弹了纪清泽一脑崩,“我知道,他是你爹,你不能对他怎么样·那你找我呀”他撸起袖子,用力绷起胳膊上的肌肉,“瞧见没有,我可厉害着呢”·纪清泽拍拍他的胳膊上的精肉:“你可打不过他,他是游龙剑。”
“放屁”高轩辰想也不想就反驳,“不可能不然我现在就去苏州找他打过试试再者说了,就算我现在力气比他小一点点,我是什么人,我还能对付不了他吗我把他裤子全剪了,让他光着屁股见人我给他饭里下巴豆,泻死他我手段多得很,几天几夜都说不完,他怎么可能斗得过我”·纪清泽终于忍俊不禁地被他逗笑,才把这话题揭过去了。
这四年半的时间里,高轩辰还真想过不少法子,要为纪清泽前十几年的遭遇出一口气·然而他总想着等他们出了天下论武堂,来日有机会见到纪百武,必定已是在江湖上了。
却不曾想,纪百武竟自己过来了··纪清泽和高轩辰慢慢地往回走,高轩辰一路低着头,显然在想心事··纪清泽一看便知道他满腹的坏水开始冒泡,无奈道:“莫多事。”
高轩辰立刻抬头看他··纪清泽道:“过两日,他就走了·以后亦少有碰面的机会了·”·高轩辰哼了一声:“他们若是又来欺负你……”·“不会。”
纪清泽道,“四年多了,我已不是孩子了·我方才见他,才发现,原来我已与他一般高了·”·高轩辰想一想,倒也觉得纪百武应当不会那么不开眼。
只是从前的事情就这样算了,他心里一万个不痛快,可纪清泽压着他不让他惹是生非,他也没有办法,只好老老实实地回去了··然而当天晚上,纪百武便把纪清泽叫了过去。
第七十八章 ·纪清泽来到竹林, 纪百武已在那里等着他··天色已暗, 竹林里仅靠着不远处弟子居传来的灯火照亮··纪清泽走到距离纪百武尚有七八步距离的地方便停住了:“……爹。”
纪百武转身, 见纪清泽站得这么远,用力拧了下眉头·他冷冷问道:“今天早晨和你在一起的,是哪家的混球”·纪清泽道:“五轮派, 韩毓澄。”
“五轮派”纪百武蹙眉·早晨那少年身手极好,他还以为是哪家名门子弟,没想到竟是名不见经传的五轮派··纪百武冷笑道:“真是人以类聚, 物以群分。”
把脸一板, 寒声道:“忤逆的东西,还不跪下”·纪清泽原本已打算歇下睡了, 纪百武差人来叫他,他便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
然而他又不能不来·若他还是当初十岁出头的孩子, 纪百武叫他跪下,他大抵也就跪下了, 可现在已是今日不同往日··纪清泽问道:“父亲,为何”·时隔多年再见,纪百武心中的纪清泽还是当年那个孩子, 见他竟敢不顺从, 不由火起,快步上前:“我叫你跪下,你敢不听”·纪清泽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他躲闪的动作触了纪百武的逆鳞·大白天纪百武顾忌脸面不便教训人,晚上夜深人静他便无所顾忌,当下抽出剑鞘握在手中当戒板, 劈头盖脸地朝着纪清泽抽了过去·“因为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纪清泽不敢还手,慌张躲闪,忽听林外传来一声怒喝:“放你妈的狗屁”·话音刚落,人也到了。
高轩辰一阵风似的从林外冲进来,护在纪清泽的身前举剑挡住纪百武的剑鞘,对他怒目而视··高轩辰恨铁不成钢道:“叫你别来,让他在竹林喂一晚蚊子,你还偏要过来受他的气。
真是气死我了”·纪百武惊呆了,就连纪清泽也没听过高轩辰骂如此粗鲁的脏话,也是一惊·纪百武派人来传话的时候,高轩辰就在纪清泽的房里。
他不同意纪清泽出来见纪百武·可纪清泽虽然不像从前那样顺从,也不至于一蹴而就地变成一个叛逆的孩子,到底还是过来了·高轩辰只好偷偷跟过来··纪百武震惊之后勃然大怒:“没大没小的畜生早上我不和你计较,你还蹬鼻子上脸了今天不给你们点教训,真不知道天高地厚”·高轩辰最听不惯这种倚老卖老的话,当下冷笑一声,回旋一脚朝纪百武的嘴踢去·纪百武混迹江湖多年,若是这样就叫他踢了嘴巴,实在当不起游龙剑的名号,当下身体迅速后撩,避了过去。
江湖恩怨·高轩辰一击未中,却用最嚣张的方式进行了挑衅·两人怒火都已烧到极致,再无半句废话,纪百武抽出阔剑横扫过来,高轩辰亦毫无畏惧地迎上·只见高轩辰踏剑而起,一脚勾向纪百武面门。
纪百武仰身后倒,抽剑反撩,高轩辰一个空翻避过·若说高轩辰的剑像毒蛇般狡黠毒辣,那纪百武的阔剑就如同巨蟒,充满了爆发力,不光猛,且又快,转瞬竟然又逼至眼前·高轩辰颇吃了一惊,倒也不慌不忙,手中长剑撞向纪百武的阔剑。
他临时出剑,自然不可能与纪百武角力,然而他用的却是腰部发力的巧劲,剑锋相撞,他身体放松,借着弹回的力量将自己的身子向后送去,轻轻巧巧避开了纪百武的招式。
交手不过片刻,两人皆是心惊··高轩辰此前未与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认真打过,多少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还以为凭自己天下论武堂中第一的本事,未必就比纪百武差多少,没准使出全力,再加一点运气,他还能够以下克上。
可两三招过后,他才发现,他与游龙剑之间的差距,当真不是他使出全力就能抹平的··而高轩辰自大,那纪百武又何尝没有轻敌呢这乳臭未干的少年让根本不曾放在眼中,然而几招下来,高轩辰竟然都能应对。
交手之前,高轩辰以为自己和纪百武相差无几,而纪百武以为他们云泥之别·然而交手之后,高轩辰发现自己与纪百武相差甚大,反倒是纪百武察觉他们已经相去不远。
所谓前辈,无非是比晚辈入道更早,更早经历了那一步步成长的过程·在晚辈眼中,自己与前辈的差距以功夫的高下来度测,而在前辈眼中,自己与晚辈的差别则以时间的短长来衡量。
以纪百武的江湖地位,他不难看出,这个五轮派的少年与他相差的不过只有短短几年时间——恐怕比他所估测的时间更短——这让他急火攻心··心态的扭转致使两人出手时的风格也发生了转变。
原本怒火中烧的高轩辰由攻势转为保守,然而纪百武却像是突然被人踩了痛脚,招式竟然愈发凌厉了··纪百武阔剑的剑身猛地朝着高轩辰的肩头拍去,高轩辰方退一步,纪百武立刻连招跟上,迫得他连连后退。
他的招式快且流畅,又是高轩辰从未接触过的招法,迫得他几乎腾不出手来反击,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观察纪百武的招式··一个转身,高轩辰向纪清泽丢去眼神,示意他先走。
他打量纪百武再怎么也不敢在天下论武堂里动手杀人,无非是想给他们点教训·只要纪清泽走了,他再找个机会开溜便是,反正打不过纪百武丢人的也不是他,只要纪清泽不吃亏,他今日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
然而纪清泽如何肯走他知道高轩辰的斤两,也了解纪百武的脾气,纪百武没能在他身上撒火,必然把矛头转向高轩辰,便不敢打死打残,也不会把高轩辰囫囵地放回去。
此事因他而起,他不可能把高轩辰一人留下··忽地,纪清泽心口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叫道:“小心”·纪百武一招“龙腾”,大剑劈空。
高轩辰并不了解游龙剑法,觑得空当便返身迎上,却不料纪百武此乃一招引狼入室,足尖一踢,颇有分量的阔剑弹起来,直扫高轩辰胸口·一切皆在电光石火之间,高轩辰察觉不妙,再想要躲,已晚了。
就在此时,一柄长剑猛地从斜里刺入,截下了纪百武手中的兵刃·纪百武大吃一惊,高轩辰也是一愣,立刻抽身后退··两人打到此时,纪清泽始终不敢贸然出手,只因他被孝道二字死死压着。
然而见高轩辰要吃亏,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依着本能闯入战局之中·高轩辰不了解游龙剑,他却对游龙剑法异常熟悉,看似寻常的一剑,却正是选了让纪百武最为难受的角度,叫纪百武只能眼睁睁地错失了一个大好机会,让高轩辰轻易脱身。
纪百武大怒,提肘朝着纪清泽胸口撞去·习武之人,在真正过招的时候,瞬息之间就要决出胜负,招式越快越没有思考的余地·纪清泽已然出手,他最近又恰好在练习拳法,面对父亲的攻势,他完全是下意识地用手掌拨开了纪百武的肘击,同时手肘向内一扣,重重撞上了纪百武的胸口·纪百武登时倒退两步,脸色煞白地站住了。
纪清泽这一肘可不轻,纪百武被打中气门,好半天才喘上一口气来··纪清泽此时才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些什么,脸上的血色唰一下就褪去了,满脸的不知所措,倒像他才是那个被人打的喘不上气的。
纪百武满脸的不可思议·除了没想到纪清泽会对他动手之外,他更不可思议的是,短短两招,竟然是他落了下风这并非是纪清泽的武功已经比他更强,然而两人交手,武功修为的高低只是其一,江湖上高手与弱者比武却马失前蹄的例子比比皆是,甚至还有武功更高者却回回输给武功较弱者的例子,决胜的因素有许多,经验也好,意识也好,心态也好——总而言之,这一肘击打得纪百武天旋地转,最令他惶恐的事情发生了:至少在某些方面,纪清泽已然超越了他·纪清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高轩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拖着他就走:“走”·纪清泽不多挣扎,跟着他跑出了竹林··方出竹林,便遇上了正往这里走的纪正长。
纪正长看见纪清泽和高轩辰,微微一怔,随后一脸窘迫地站在那里,动了动嘴皮子,还没来得及叫出什么来,高轩辰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拉着纪清泽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一段路,纪清泽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纪正长还站在那里,十分茫然··两人回了屋,高轩辰把门关上,兴奋道:“哈,你刚才那一下真是太漂亮了”·纪清泽脸色依旧难看,轻轻摇了摇头,显然不想多谈。
高轩辰便不谈了··此时天色已经很晚,若非纪百武生事,这时候他们本已睡下·两人重新回到床上躺下,纪清泽又如何睡得着侧身面对墙躺着,心里乱糟糟的,时而想着过去的事,时而想着方才的事,时而又想着明日该怎么办。
过了一会儿,一条腿重重压到他的身上,倒把他乱七八糟的心思给压出去不少··江湖恩怨·纪清泽小声道:“你还没睡”·高轩辰打着哈欠道:“就知道你心思多,我可困死了。”
胳膊一甩,也搁到纪清泽的身上:“我小时候想事情睡不着,就多盖几条被子,身上压得沉沉的,就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稍一停顿,他翻了个身,索性整个人压到了纪清泽的身上,与他的背部紧贴。
纪清泽登时紧张起来:“你做什么”·高轩辰嘻嘻一笑,热气喷吐在纪清泽的颈间·他手从底下抄过去,搂住纪清泽的腰:“就这么睡,我保证你再也不胡思乱想啦”又打了个哈欠,咂咂嘴,热乎乎的脸颊在纪清泽后颈上蹭了几下,竟真拿纪清泽当床垫压着睡了。
事实证明,高轩辰的理论纯粹是胡说八道——这一个晚上,纪清泽不仅没有睡好,且愈发地胡思乱想起来了··第七十九章 ·过了两日, 大清早徐桂居把年长的弟子们都召了过去。
原来最近山下时常发生流寇袭扰村民的事件, 徐堂主接到了百姓的诉苦和求助·这名门正道常常要承担起守卫一方治安的重任, 而天下论武堂也算是个特殊的门派,弟子们入山时都行过拜师礼拜过祖师爷,既然如此, 肩上也就承担了责任。
再则那些劫掠百姓的流寇不过是群不学无术欺软怕硬的地痞,并无高手·正好一届弟子也到了第五年,还剩下几个月就要出师了, 他们的武功虽已小有所成, 却无甚江湖经验,将来恐难承担大任, 这是个不错的历练他们的机会。
于是徐桂居决定,由武师带队, 领一众弟子们下山擒贼··这个消息让少年们格外兴奋,当下纷纷抄起家伙事儿, 下山去了··果不其然,除了找到那群流寇颇费了一些功夫之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收拾得屁滚尿流。
这时节正好赶上中秋, 民间连着几天都有庙会和祭祀的的活动·这帮少年们整天在灵武山上练武, 已经好些年没参加过民间的活动,好容易有机会下山,一个个都赖着不舍得回去。
到了这最后的几个月,天下论武堂里原本也无甚学业,即便回去了, 也不过是叫弟子们自行操练·因此武师便准许弟子们在山下逗留几日,过完佳节再回山··正巧这几日因为纪百武和纪正长到灵武山上的事,纪清泽心情一直十分低落。
其余弟子都成群结队一起玩耍,唯有高轩辰带着纪清泽脱离了队伍,陪着他四处走动散心··到了八月十五的当晚,城里的老百姓都涌到河边,只见小河边上灯火璀璨,连成一片,从高地向下望来,如地上的星河一般。
这灵武山一带的老百姓中秋有放灯船的习惯,高轩辰和纪清泽也赶来凑热闹··苏州和出岫山那里都没有放灯船的习俗,这还是他们头一回体验·高轩辰不知打哪弄了两条灯船来,左顾右盼,学着周遭的百姓又弄了些瓜果放在船上当做祭品。
高轩辰道:“我方才问了,咱们得把心愿写在纸上,绑到船上·”·他们都不是信神拜佛之人,纪清泽犹犹豫豫道:“要写吗”·“写呀”高轩辰道,“既然都来了,那就做足全套呗。
再者说了,这些点心是献给神明的祭品·咱礼都送了,不讨点神力啥的当回礼,那可不亏了”·纪清泽被他的歪理邪说逗得噗嗤一声笑出来,摇摇头,便去找人借纸笔。
真到了写心愿的时候,两人却都犯了难·心愿——当然不是没有的,这世上谁没有许许多多的心愿呢若细致地全都写上,怕是写到天明都写不完。
挑一两则最想实现的心愿,也不难,可若写在纸上,就会被人看见,最大的心愿,往往也是在心底藏得最深的秘密··纪清泽提笔在纸上点了一点,犹豫片刻,偷偷抬眼去看高轩辰。
正好撞上高轩辰也在看他,他心虚地收回视线,高轩辰却大大咧咧地凑过来:“我看看,你写了什么”·看到纪清泽还什么都没写,他不高兴地嘁了一声,缩回头去。
磨蹭了一阵,两人总算都写好了·纪清泽正要将纸条绑到船上,却被高轩辰劈手夺了过去·只见纸条上写了三个字——“长相守”,欲遮还掩地没将谁与谁长相守写上去。
纪清泽胀红了脸抢回纸条,不甘示弱地也要看高轩辰的·高轩辰倒没怎么遮掩,直接亮给他看了··纪清泽一看便惊呆了·那纸条上写了四个让他怎么也想不到的字——“天下太平”·他无语地抖了抖纸条:“你的愿望是‘天下太平’”·高轩辰理所当然:“对啊,怎么样,不错的愿望吧我自己都没想到呢哈哈哈……”·纪清泽:“……”·他方才是怀着怎样的心思写下那三个字,在看到高轩辰开玩笑一样的四个字时又是什么样的心情,也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他感觉自己受到了愚弄,咬着腮帮子生了一会儿闷气·等到高轩辰叫他一起把灯船放了,他才站起来往河边走··两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小灯船推下水,目送小船载着他们的心愿,渐渐顺水远去。
直到灯船飘去了看不见的地方,高轩辰才收回目光,牵起纪清泽的手:“走吧,我们去别处逛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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