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下)(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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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下)(3)
·他捉到的手是温热柔软的,然而他还摸到了一块已经被捂热了的、坚硬的小东西·他摊开手心一看,竟然是一块玉雕··纪清泽将玉雕放进他的手心里,便把手收了回去,轻声道:“送你的。”
“咦”高轩辰捧起玉雕,送到眼前仔细看·雕刻的工艺有点粗糙,显然不是出自匠师之手,形状是个小动物·他道,“这是玉猫你自己雕的”·纪清泽低着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泥土:“嗯。”
“哇难怪你前阵子常常不见人,问你在干什么你还不肯说原来憋着这出呢你和谁学的玉雕沈飞琦吗”·江湖恩怨·纪清泽继续点头。
沈花匠武功练得平平,庞杂的小手艺倒是会得不少·又会铸剑,又会雕刻,画画也画得不错·他前阵子雕了一只精致的凤凰送给蒋如星,让纪清泽看见了,便也动了心思,正好赶上中秋。
高轩辰道:“为什么是只猫呢因为我送你多啦,你就送我一只小玉猫”·这回纪清泽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事实上,他原本想趁着中秋雕一只月亮中的兔子送给高轩辰,然而难度太大,于是他放弃了月亮;再然后,雕刻兔子的时候手一抖,切断了兔子的长耳朵·于是小玉兔才成了小玉猫。
高轩辰不知这些,知道了也不会在乎,欢天喜地地解下自己身上原先戴的吊坠,用绳子穿起小玉猫,直接戴到了脖子上··“小端方你真好·”高轩辰道,“谢谢,我很喜欢。”
纪清泽也笑了··两人拉着手上了岸,一路往上走,渐渐地,远离了热闹喧嚣的人群··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那是漫无目的的一条路,然而他们却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更寂静更幽暗的方向。
走着走着,纪清泽道:“毓澄·”·“嗯”高轩辰回头看他·黑暗中,纪清泽没有躲闪他的目光··“你想好了吗”纪清泽轻声问道。
高轩辰还没有回答,忽听前方不远处传来打斗声和呼救的声音··“放开我来人啊,救命啊”·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只见暗黑中,僻静的小巷子里,有两道黑影扭打在一起·看这样子,倒不像是练过武功的,只是两个普通人·发出求救喊声的是被压在下面的那个,上面那人听到有人靠近,明显慌了神,用力拽出了一件东西,起身就跑。
“别抢我的钱”呼救的人喊道··纪清泽风一般朝着逃跑的那人掠去,一转眼就扣住了他的肩膀,仿佛提一件衣服似的向后一甩,那人便被他扔了回去。
高轩辰见纪清泽出了手,想是用不到他了,慢吞吞地走过去·靠得近了,才发现方才呼救的是个穿着破烂的小乞丐··今天中秋佳节,小乞丐的运气非常好,人人都和和气气的,出手比往常大方,小乞丐讨到了不少钱,吃了顿饱饭,正打算找个地方休息。
可惜人运势太好,就容易走背运,大晚上竟然在小巷子里碰上个流氓,要抢他佳节里讨到的银子··那抢钱的流氓瘦瘦弱弱的,听口音不是本地人,估计是日子过不下去,流浪到这来的。
他被纪清泽摔了个七荤八素,知道今天踢到了铁板,嘴里却还不干不净地:“少管闲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纪清泽竟然还好脾气地接他的话:“谁”·那流氓卡壳了一下,嚷嚷道:“我大哥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你们现在识趣地让我走,我饶你们不死。
要不然让我大哥知道了,你们就没有好日子过了”·高轩辰噗嗤一声笑出来·这家伙放狠话,却连自己大哥姓甚名谁都说不上来·于是他走上前,一把扣住那人锁骨,手指加力内扣,笑吟吟道:“你怎么知道你能活着见到你大哥呢”·那人脸色剧变,却不知高轩辰按住了何处,连声也发不出,心下又惊又怕,登时眼泪鼻涕潸然而下。
纪清泽走过来,捡起那人落下的钱袋,抛还给小乞丐·他又拍了拍高轩辰的手,示意高轩辰松开··“我放你走·”他平静地说·今日是中秋佳节,本该是亲人团聚的日子。
看见此人被高轩辰吓出一脸的眼泪,他不由动了几分恻隐之心,“只要你保证再不做偷盗劫掠之事,好好谋一份营生·我是天下论武堂弟子,纪清泽·你想让谁来找我尽管来找。
若让我知道你再犯,我亦不会放过你·”·那流氓哪里还敢说什么,连滚带爬地朝着巷子深处跑去··高轩辰撇了撇嘴,道:“就这么放他走了没准是那群流寇里的落网之鱼,你不把他交给武师吗”·前几日劫掠百姓的流寇本来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虽被天下论武堂的师生们找到了窝点逮住处置了,但难免会有几个逃脱的。
若此人真是流寇中的一个,被逮住交给武师,必会被打断手脚·那些流寇中,为首的几个都被武师杀了,另外一些没有杀过人的流寇,也被断了胳膊·此举不光为了惩罚贼寇,亦是为了杀一儆百,免得周遭贼寇打老百姓的主意。
高轩辰本来就不大爱管闲事,怎么处置他都无所谓,只不过他以为按照纪清泽的脾气,必会按照规矩办事的··然而纪清泽抬头看了眼天上的圆月,叹气道:“我见他只抢钱,并没伤人,未必是大奸大恶之徒。
大过节的……算了吧·”·高轩辰耸肩··纪清泽又安慰了那小乞丐几句,告诉他若是再被人欺负,亦可上天下论武堂来找他··解决完了此事,两人才掉头往回走。
方走出没多远,高轩辰猛地回头往后看··纪清泽被他吓了一跳,道:“怎么了”·高轩辰张望一番,蹙眉,摇头:“其实从先前放灯的时候,我就感觉,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们,看着我们。”
纪清泽吃了一惊,屏息细听,却没听到什么动静·他们的功夫并不弱,要不就是高轩辰想多了,要不然若能跟着他们却不被发现,得是十分厉害的高手··高轩辰摸着下巴道:“难道是哪位武师偷偷跟着咱们,想看好戏”·纪清泽顺着他的话想多了,不由打了个磕巴:“什、什么好戏”·高轩辰贼溜溜地转了转眼珠子,斜眼盯着纪清泽看了一会儿,竟用手扒开自己的衣襟,故意搔首弄姿卖弄风情,声线暧昧粘连:“你说这大半夜的,夜深人静,能有什么好戏那必定是不那么端方的事咯”·纪清泽的脸唰一下红了,掉头就走。
高轩辰哈哈大笑着追过去··江湖恩怨·两人打打闹闹地,一路欢笑着回去了··第八十章 ·过完中秋, 众弟子便回山上老老实实完成最后几个月的修炼去了。
纪百武将纪正长送来天下论武堂之后留了几天就走了·大抵是在高轩辰和纪清泽手里吃了亏, 相看两相厌, 他后来也没再来找过纪清泽的麻烦·他走了,倒是让纪清泽松了口气。
然而纪百武走了,纪正长却留下了·他要在天下论武堂进行五年的修行, 纪清泽则还有最后两三个月,两人虽不在一起练功,却难免时常要碰面, 每次碰面都是尴尬。
这日高轩辰和纪清泽练完功从竹林出来, 恰好迎面遇上纪正长和几个小弟子说说笑笑走过来·纪清泽一怔,纪正长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其他的人不明所以, 说笑也都止住了。
武清流率先行礼:“韩大哥,纪大哥·”·年轻弟子见了年长弟子行礼乃是应尽的礼数, 有他起了这个头,其余小弟子们连忙也跟着行礼··纪正长混在人群之中, 别别扭扭地点了下头:“韩大哥。”
又像蚊子叫似的喊了声“哥”··这纪家的家是,其他门派的弟子多多少少听过一些,全都跟着尴尬, 谁也不说话, 只偷偷打量纪清泽和纪正长。
高轩辰还没来得及说话,纪清泽匆匆对几个晚辈点了点头,便拉着他快步走了··走远了,高轩辰方开口:“那小子怎么回事,成天一副让人难受的样子”·因纪百武和姜婉情的关系, 高轩辰连带着十分讨厌纪正长。
然而打从纪百武离开之后,纪正长这小子倒还算老实,从没来招惹过纪清泽,也没生过什么事——他甚至好似有些害怕纪清泽,整天避着纪清泽走·可一旦不小心撞上了,他就一脸的苦大仇深,好像他才是被人欺负的那个似的。
高轩辰道:“叫你一声哥跟要了他命似的·是不是到了这地方,没人给他撑腰了,他怕你报复他,所以连看你一眼都不敢”·纪清泽失笑:“我报复他什么”·高轩辰嘁了一声:“以前在苏州的时候,那小兔崽子没少欺负你吧”·纪清泽摇了摇头。
高轩辰还不信,纪清泽只得道:“我离家的时候他才只有十岁·”·在高轩辰的心里,纪清泽就是那一朵饱经摧残的小雏菊,要多可怜有多可怜·他已经自行想象出了纪清泽在家中穿着围裙带着袖套每天跪在地上擦地板、还要被人用鸡毛掸子抽的画面。
一说到当初纪正长只有十岁,他又情不自禁地想象出了惨兮兮的纪清泽跪在趴在地上被小霸王当马骑的画面……总之怎么惨怎么来··纪清泽见高轩辰脸色都变了,不由惊诧地看了他一眼:“你想什么呢”·高轩辰连忙甩甩头,把那恐怖的画面甩出去。
纪清泽道:“他不叫我哥,大抵是不习惯吧·”·高轩辰瞪眼道:“那他从前在家里,叫你什么”他又开始想象小霸王在家中对着纪清泽颐指气使的画面了。
纪清泽道:“他在内院,与父母住在一起·我住在外院,原本也不常见的·便是见了,他身边总有许多人,我与他并不怎么说话·”·高轩辰怔了一会儿,看着纪清泽淡淡的神情,心里只觉得难受。
他有很多想说的,可纪清泽都不说,他又何必去招他·他深深叹了口气,转开了话题道:“唉,不提了·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镇上新开了一家包子铺,皮薄馅儿大,肉馅儿咬一口直流汁水儿,特别好吃。”
说到此处,他自己都忍不住咽了口口水,“明天我给你带点回来……”·翌日大清早,高轩辰就下山买早点去了··高轩辰每回出来买早点,总是起得特别早,山上天刚蒙蒙亮他就出来了,为的是能在早上晨练之前赶回去。
他进了小镇,包子铺刚刚开张,他买了一袋新鲜的大包子回去了··后山有条捷径小路能山上,高轩辰刚一头扎进去,却见地上竟躺了个人,把他吓了一跳·那人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他小心翼翼地靠过去,待看到正面,才发现那是个年轻男人,年纪大概不到三十,脸色惨白若纸,尚有呼吸起伏·看样子,像是受了重伤,抑或得了重病·此人是一副薄情的长相,眼细长,嘴唇薄,可高轩辰看他竟就觉得面善,他五官的某一部分,看起来像哪个自己认识的人,可又像得不太多,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究竟像谁。
·高轩辰蹲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哎,还活着不”·那人只是皱了下眉头,却并未醒来··此人身边有一把长刀。
这江湖中人,如果自己混出点名堂来了,又或者出身名门,那么兵刃倒是个很好的辨认身份的器物·于是高轩辰捡起他的刀,把在手里转了两圈··此刀十分特殊,刀身较一般的刀更窄,几乎接近剑的宽度。
然而刀身不知是如何打造淬炼,略沉,倒是十分有手感·看此刀工艺手感便知,此人应当是个高手·刀是专门为此人量身定做的,而刀的形状手感特殊,意味着此人练得功夫也比较特殊,若是草包或者摆阔的假把式,都弄不出这样一把好刀来。
高轩辰在脑海中迅速搜索江湖上他听说过的刀法高手,以匹配此剑·不片刻,他想到了一个让他自己都吃了一惊的人:“碎叶刀”·他没有发现,躺在地上的男人手指忽然微微一动。
这风华十二楼的几尊夺命阎罗,江湖上人人都听过,可是见过的却不多·常人听了这夺命阎罗的名号,早就屁滚尿流地逃了·高轩辰却不怕——且不说他和风华十二楼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杀手办事也要讲规矩,不可能平白无故冲到路上大开杀戒。
再来,就算这人真是大名鼎鼎的碎叶刀,眼下都成这幅模样了,又怕他什么呢·高轩辰道:“喂,醒醒·”·碎叶刀还是躺着不动。
高轩辰绕着他走了一圈,并未发现他身上有什么伤口·若不是受了外伤,弄成这样,就是内伤了·可他也没有什么法子治,更不可能把这人弄回天下论武堂去,想来想去,只好把手伸进袋子里……·江湖恩怨·就在他要掏出什么的一瞬间,躺在地上的人突然伸手一拨,一枚暗器便直刺他心口而来·高轩辰早有准备,反应更是迅捷,身体向后一倒便躲过了那枚暗器。
与此同时,他想要掏的东西也掏出来了——一只还冒着热气的大肉包··叶无欲已经翻了个身,从地上坐了起来,靠在树干上·他手隐在袖中,然而看见了高轩辰手中的包子,他冷冷地眯了眯眼,没有再发后招。
以他如今这幅模样,若非有绝对的把握,贸然出手,只是浪费自己的力气··高轩辰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粘得的落叶,倒也不怎么生气·他眼下已经确定了此人就是碎叶刀叶无欲,那么一个名震江湖的杀手,若是这点警觉和小心都没有,必活不到今日,因此也就谈不上什么狗咬吕洞宾。
这叶无欲有几分面缘,再加上他自己是天宁教的人,碰上整天被人和天宁教放在一起说的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不由得生出几分同病相怜的心绪来·想了想,他还是把手中的包子丢了过去:“喏,给你。
你醒了就好,养足力气自己去疗伤吧·我得走了·”·又摸出一个大包子,一面啃,一面就往山上去了··叶无欲低头看了眼热乎乎的包子,愣住了。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分明识破了他的身份,既不怕他,也不对他有兴趣,仿佛“碎叶刀”三个字就和路边的“猪肉荣”无甚区别··高轩辰走出没多远,听见身后有些嘶哑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叫住了他:“喂。”
他回头:“哈干嘛”·叶无欲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高轩辰丢在他胸口的包子:“不够·”·高轩辰:“……”·他愤怒地朝着叶无欲挥了挥拳头:“老子一共才买了五个”·过了一会儿,还是抛了肉包过来,随即捂着袋子快速走了,没给叶无欲半死不活地说出“还不够”三个字的机会。
高轩辰提着一袋大包子回到山上,推开纪清泽的房门,房间里竟然空无一人,他不由愣了一愣·按理说这时候纪清泽必然是在房里等着他一起吃早点的·于是他到桌边坐下,先开始喂猫,想着纪清泽大抵是出去解个手之类的,很快就会回来。
然而等了一阵都不见人,高轩辰心里觉得奇怪,正要出去找人,余光却瞥见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他奇怪地将信纸打开一看,方看了两句便愣了,情不自禁地“哈”了一声。
及至看完,半是惊诧,半是莫名其妙··此信乃是一封约战书,又或说是一封威胁的信·信中人自称是田五的大哥,要替田五报中秋夜受辱之仇·高轩辰压根就不知道这田五是何方神圣,提到中秋夜,想了一会儿,才想起兴许是那天晚上抢钱的小流氓。
他心道:“有病·清泽不在房里,难道真是这么无聊去应那人的约战了不会吧”·又想道:“那劳什子田五,那么废物的一个家伙,以为他随口说说的,没想到还真有一个大哥可他怎么还敢再来生事吃饱了撑的吧”·然而看到结尾处,写信人要求纪清泽寅时三刻到山下城外小树林见面,不准带其他帮手,若不然便杀了那日的小乞丐。
高轩辰这才明白,原来此人手里还绑了人质,那纪清泽必定是赴约去了··这会儿寅时三刻已过了,眼看就快要卯时了··高轩辰想了一会儿,放下信出去了。
他刚一出门就遇到了正往练武场走的沈飞琦·沈飞琦道:“你出来啦一起走吧·”·高轩辰摆摆手:“晨练我不去了,我还有事。”
沈飞琦奇道:“什么事啊纪清泽呢”·高轩辰不欲与他多言,摆摆手就下山去了··他一路跑到山下城外的小树林,地上有许多被刀剑砍断的树枝,却不见人影。
“清泽纪清泽你在哪里”·无人回应,显然人已经不在此处了··树枝残缺,脚步凌乱,看模样,此地在不久之前有人打斗,且斗得很是激烈。
高轩辰心下吃惊,直到此时,方有些慌神了··方才的那封信,他想着那田五的德性,所谓的大哥怕也是草包一个,可看样子,竟然不是这么好对付的且恐怕,纪清泽还落了下风·若是纪清泽更厉害,他在此地就把事情解决了,没道理不见踪影。
唯有他力不能敌,才会使轻功逃离·一想到这里,高轩辰勃然色变,再不是先前那吊儿郎当的样子,追着脚步跑了出去·第八十一章 ·高轩辰一路追踪, 终于在草丛里看见一道青色的身影。
他猛地扑上去:“清泽”·纪清泽倒在草丛之中, 双眼紧闭, 嘴角有血迹,脸色发青··高轩辰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哆嗦着去摸纪清泽的颈脉。
感觉到指下的跳动, 他悬在嗓子眼的心才放了下来··“清泽,清泽你醒醒”·然而纪清泽内息紊乱,受伤不轻, 任他怎么呼唤都毫无反应。
高轩辰又急又怒, 不知那个田五的兄长是什么来头,又是如何伤了纪清泽·他忙把纪清泽扛起来, 准备将他带回天下论武堂去··然而方走出没多远,边听后方有脚步声追来。
他立刻捉了剑在手中, 想到那人方才将纪清泽打伤,便怒火中烧, 恨不能立刻调转身去手刃那人·可再一想,他尚不知来人的深浅,纪清泽被伤成这样, 自己也未必就有全胜的把握。
于是他先将昏迷的纪清泽拖到树丛之中, 小心翼翼地让他躺下,使他的身形被杂草遮蔽,这才冲了出去··田峰一路搜寻至林中,却见一名少年来势汹汹地冲出来,挡住了他的路。
他不由一惊, 上下打量这少年,还未发问,倒是这少年率先开了口:“你就是田五的兄长”·这田峰长得好生奇怪,一张脸又瘦又长,鼻梁极长,使得中庭空虚,仿佛马脸一般。
他眉骨高耸、眼窝凹陷、颧骨外扩、两颊皮包骨地内陷,使得脸上如同丘陵似的高低起伏,长相实属罕见··江湖恩怨·高轩辰乍一看此人惊悚的容貌,心里便是一沉。
一半是因此人容貌过于丑陋给吓得,另一半则是观容识武功,此人的武学修为怕是不浅··武学是能够体现在容貌上的·即使五官不变,然而一个人的精气神有了改变,人看起来自然也就不同了。
观容识貌,往往精神愈充沛的,内功的修炼也愈是到位·然而这个田峰又不同,他样貌枯槁,一个正常人不会天生长成这幅模样,恐怕是他练了些旁门左道的功夫损害了他的容貌。
且变成如此丑陋的模样,便知他将旁门左道的功法已练得极深了·也难怪纪清泽竟不是他的对手··这田峰手无兵刃,两手手掌青黑,是个练拳脚功夫的,以掌为兵,倒像是练得铁砂掌一路功夫。
高轩辰无法凭借兵器判断他的身份,警觉地摆开架势:“你到底是什么人”·田峰用力地皱了下眉头,对于突如其来又冒出来一个家伙很是不高兴。
他废话不多,脚尖一点,径直朝着高轩辰扑了过去·高轩辰立刻抖出长剑,刺他面门·这田峰动作极快,身形一晃便从他刀下滑过,两指戳向高轩辰的肩膀。
高轩辰亦不会站着挨打,巧妙地一个旋身,又把距离拉开了··田峰啧了一声,算是对这少年身手的赞叹··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招,高轩辰便知自己也不是这田峰的对手——他手持兵刃,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田峰突破近身,虽他亦在危急关头三番四次躲开了,可这足以说明,他的身手较田峰略次。
这天下之大,远不止天宁教和天下论武堂,高轩辰初出茅庐,几乎从未与人真正豁出命去较量过,他这方一下山便遇上了逆阳掌田峰这样的高手,也实在是为难他了··高轩辰见势不妙,抽身就退。
然而那田峰身手极为矫捷,他身形消瘦,手脚颀长,长臂一甩,竟堪堪戳中了高轩辰的肋下·高轩辰当即只觉胸口一阵闷痛,这田峰轻轻的一指,不知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功夫,又不知戳中了他哪处穴位,竟能叫他气血阻滞·他却顾不得这些,纪清泽尚躺在不远处的草堆里,他唯有先将田峰引开此地再说。
于是高轩辰顾不上肋下的疼痛,强提一口气,使出轻功跑了出去·田峰自然是要追的·然而他武功虽高,轻功却平平无奇,竟始终追不上高轩辰。
眼见他们便要走远了,那田峰却突然停下了,仿佛对高轩辰失去了兴趣,又掉头回走,继续寻找纪清泽的身影··高轩辰心下着急,立刻也跟着返回,在后面不远不近地跟着他。
“想不到田五那个废物的哥哥倒有几分本事,喂,你到底什么来头”·田峰又想要追,可一旦高轩辰做出想跑的意图,他便放弃了,显然不想将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追逐上。
可他偏偏又没有放弃纪清泽,不断四处巡梭,显然是在寻找不久之前从他手里逃脱的纪清泽的身影··“我下一次再见到你那倒霉弟弟,我必定把他踩得稀巴烂,割了他的舌头,免得他自己技不如人,还寡廉鲜耻地找人撑腰。”
高轩辰料想这田峰必定是在意弟弟,而那日报上名姓的又只有纪清泽一人,他才认准了纪清泽·唯有将他激怒,才能将他引过来··田峰果然被激怒,却连头都没有回,只是恶狠狠道:“滚”·“我偏不滚。
那日我是怎么把你弟弟揍得屁滚尿流的,今天我便要怎么收拾你”·田峰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方朝他迈出一步,高轩辰边立刻退出两步,显然是要将田峰引走。
田峰嗤笑一声,似乎有些明白了高轩辰的意图,更朝着他们方才离去的方向走去··他摆明了不肯放过纪清泽,连高轩辰的激将法都不管用·这也让高轩辰起了疑心:“你当真是那废物的兄长还是收了钱来办事的”·这句话倒是他激将到如今最管用的一句话,田峰眼中杀意毕现,嘴角噙起一抹冷笑:“我不喜欢放跑任何一个猎物。
一个一个来,你们谁都跑不掉”·眼见田峰快要回到纪清泽藏身的树林之中,高轩辰终是别无选择··他肋下方才被田峰戳中的地方隐隐作痛,一旦他运功,便有气血逆流之感。
然而他已不顾上这些,强行催动功力,朝着田峰的背心刺去·田峰听见身后的动静,猛地回头,朝着高轩辰迎了过去··两人转瞬又走七八招,随着时间的流逝,高轩辰肋下的疼痛渐渐变得无法忽视,而田峰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冷笑道:“自寻死路。”
高轩辰难以维系,再一次抽身后退··好在这一回,田峰没有再要放过他的意思,眼见他力不能逮,毫不迟疑地追了出来··田峰显然是个经验老道的江湖人士,不见兔子不撒鹰。
若没有万全的把握,他便不愿浪费时间两头落空·然而他亦知方才那一指究竟有何效力,眼下的高轩辰,气血阻滞,轻功也要大受影响,想必是逃不脱了,因此他才终于舍得暂时放弃纪清泽,先拿下高轩辰。
第八十二章 ·高轩辰虽爱逞强, 却亦有自知之明, 若非别无选择, 他又怎会胡来先前他放风筝似的引着田峰走,便是想将他引去人多的地方,有了援手, 他无论是要克敌还是脱身都更有把握。
可惜田峰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如今已是不可能了··高轩辰方跑出没多远田峰便追了上来,一掌拍向高轩辰··高轩辰剑荡了个弧形, 将他斥开。
然而田峰在侧身的同时两指向前一探, 还是戳中了高轩辰的肩膀··高轩辰仿佛被人封住了穴道,分明能够动弹, 可被他触碰到的地方又麻又痛,内中阻滞, 血脉不畅。
可他没有时间多想,且想了也没用, 此刻便是想跑也跑不了了,唯有硬着头皮一战··于是高轩辰作势向前一扑,田峰以为他还要逃, 探出身子去抓他, 却不料高轩辰只是虚晃一招,一个矮身,竟从田峰臂下划过,近了身,回手就是一剑·田峰大惊, 立刻后退,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鲜血猛地从他胸口喷射出来·高轩辰一改先前放风筝似的打法,使出全力,手中剑快如闪电,疯狂突刺·田峰毫无准备,竟被他打得节节后退,头脑一片空白,倒像个初学武者似的手忙脚乱,身上瞬间多了数道伤口。
江湖恩怨·高轩辰剑锋猛地一挑,划向田峰的喉结·一道喷射而出的血珠溅进了他的眼睛里,阻挡了他的视线·高轩辰心中一喜,虽目不能视,仍不敢放松,挽了个剑花方抽身后退。
他擦掉溅到眼中的血,忍着酸涩睁开眼睛,然而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失望了——田峰捂着脖子,汨汨鲜血从颈中流出,然而他依旧站着·他并没有被伤到要害。
高轩辰毕竟是勉力支撑到了现在,倘若他先前不曾受伤,这一剑便不将田峰的脖子割断,至少也能将他的喉管割开,可惜,便是差了一分一毫,也是差了··这田峰纵横江湖数十载,凭借着一手阴毒的功夫不知道害了多少人,却从未吃过这么大的亏,如今竟然着了一个少年的道。
一时间不由得急怒攻心,身上剧痛的伤口更是刺激着他的神经,令他恨不得将面前这少年千刀万剐·田峰按了自己身上几处穴位,伤口喷涌的鲜血便渐渐止住了。
他怒极反笑,朝着高轩辰扑了过来·高轩辰已至极限,方才被田峰戳中的几处穴位四周几乎都以动弹不得·他直到此刻才隐隐对眼前人的身份有了猜测,可惜便猜到了,亦无法破解。
那田峰逼上前来,猛地几指,又点在行动迟缓的高轩辰身上··这几指下去,高轩辰只觉全身的血都往心口涌,瞬间如同奔行了八百里,心跳急速,手脚无力·他忍不住道:“妈的,你练的到底是什么邪门功夫”·田峰阴惨惨地笑起来,大抵是高轩辰方才那一剑伤到了他的气管,他说起话来如同风箱漏了风:“你很快就知道了。”
他听到自己说话时那可怕的声音,也是大吃一惊,原就畸形的脸变得更加扭曲,“找死”·他扑向高轩辰,高轩辰已无力抵抗,被他抓个正着。
高轩辰身上多处穴道已被封住,他佝偻的手掌按在高轩辰的丹田处,隔着衣服,高轩辰竟能感觉到一股凉意刺入他的肌肤,直达肺腑,随后便是钻心的疼痛··而田峰看着手下的人渐渐瘫软下去,毫无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笑容。
他本该杀了此人,然而他牺牲良多苦练出一身诡谲莫测的功夫,能封人筋脉,毁人丹田,纵然是再厉害的高手,一旦落到了他的手里,几十年积攒的劈山分海的内力也一样能被他毁去。
他早已迷上了欣赏猎物在他手下露出痛不欲生、不可置信的表情的模样,便是面对将死之人,他亦要先废去此人功力,若不然,他这么多的苦岂不白吃了·果不其然,手下的少年感觉到内力的流失,神色瞬间就慌了。
那不是恨,不是怒,只是急切,拼了命地想要留住,却又无能为力的急切·越是骄傲自负的人,在变成废人之时的表情就越是精彩·这田峰已练出了一些察言观色的本事,他几乎可以听见少年的傲骨在他手下一寸寸碎裂的声音,他几乎可以想象即便他不动手,这少年也会悲愤至极地拔剑自刎——他已见识了太多太多这样的人。
从前越是不可一世,被打垮之后便越是可悲··然而下一刻,高轩辰颤抖的手便伸向了落在一旁的剑··田峰正催动功力,又沉迷于欣赏猎物的神色,全未想到这少年竟然还能发难。
突然之间,高轩辰猛地将握住的剑柄撞向田峰·他们之前的距离太近,剑锋过长,难以发威,他便用剑柄撞向田峰肋下、肩膀的两处大穴·那皆是先前田峰对他所施展的,他不知晓这两处穴位有何奥妙,亦没有田峰那样诡异的功力,只拼尽最后一点力量,用力地撞过去·田峰手下力气顿失,身后向后倒去。
他多年苦心钻研筋脉穴位之道,便没有他的功力,这几处穴位亦是牵制多条经脉的要塞,效果拔群,却万没想到竟有朝一日他也会着了这道··高轩辰已无力再追,手起剑落,狠狠刺了下去·田峰发出了撕心裂肺却如同锈锯伐木般的惨叫·可惜高轩辰无力趁胜追击,他隐约听到脚步声,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待他再次醒来之时,全身痛楚虚空感难言·田峰已不知所踪,静谧的林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满地的鲜血和一只枯槁崎岖的手掌——在最后关头,他砍断了田峰的一只手。
高轩辰睁着眼睛躺了很久,等到有些许力气了,又坐起来,呆坐了很久,动了动腿脚,愣了一下,随后捂着自己的丹田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他听到脚步声,看到从远处走来的叶无欲。
其实后来叶无欲问过高轩辰,那天他清醒的时候,都想了些什么·他可能是真的冷静,亦可能是短时间内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究竟遇见了什么人,经历了什么事·他没哭没闹没上吊,只是一脸的呆滞,仿佛灵魂也被人一并捏碎了。
叶无欲说:“他跑了·”他本可以说许多,在高轩辰昏迷之际出现的人便是他·高轩辰昏迷之后,他是否曾去追杀过田峰,是否因为自己的伤情没有追上,他都做了些什么,然而他就只言简意赅地说了三个字。
高轩辰一脸茫然,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叶无欲看了眼他捏着的那只手掌,微微挑眉,一语双关:“往后江湖再无‘逆阳掌’·”·高轩辰在听到“逆阳掌”三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神情难以形容。
然后他又点了下头··叶无欲不再说什么了·他从怀中取了一个油纸包,走上前来,放在高轩辰的脚边·那里面放着的,是两个新鲜热乎的包子··放下之后,他又淡淡地看了高轩辰一眼,转身离去。
高轩辰目光复杂地看着脚边的食物,一时间竟不知该哭该笑·这家伙在吓跑了逆阳掌田峰之后,不是帮他疗伤,不是帮他叫人,而是特意去镇上买了两个包子·风华十二楼的杀手,果然特立独行。
叶无欲还没走远,就被身后人叫住了··“喂,”高轩辰哑声说,“看到我朋友了吗”·叶无欲指了指一旁的树林。
看来纪清泽至今尚未醒来··高轩辰道:“帮我个忙吧·”·叶无欲回头,目光冷冷地落在那两个包子上··高轩辰失笑·若是换了往常,他或许会插科打诨,讨价还价,撒泼耍赖,非要从叶无欲那里再讨个人情来。
然而他最后只是哑声道:“他受伤了,麻烦把他送去……镇上·那里的百姓认得他,会送他上山的·求你·”·江湖恩怨·叶无欲的眼神里无波无澜,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了··第八十三章 ·当日发生的事, 高轩辰知道, 叶无欲知道, 却独独纪清泽不知道·他唯独记得自己被那面容奇丑的男人打伤逃走后力竭昏倒,在叶无欲送他前往镇上的路中他转醒过来。
无论他问什么,叶无欲都只作听不见的模样, 将他送到人多之处便转身走了··纪清泽甚至连打伤他的人是传说中的逆阳掌田峰,而护送他的人是碎叶刀叶无欲都不知道。
那日他因信来到山下,见田峰抓着那小乞丐·他为了救小乞丐, 和田峰动起手来·就在他二人打斗之时, 那小乞丐趁乱跑了,随后再不见踪迹·却不了今日竟会在此见到。
高轩辰将那小乞丐丢进屋去, 纪清泽立刻跟入,将房门关上··这小乞丐虽无功夫, 然而跑江湖多年,学得一身偷奸耍滑的本事·他原本就与高轩辰和纪清泽无甚恩怨, 自然也犯不上为了谁坚贞不渝,何况这账原本他也摊不上多少。
因此还没等高轩辰开口发问,这贼小子猛地变了脸, 把谄媚、哀痛、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等情绪表现得淋漓尽致··“恩人呐你们没事儿可真是太好了”·小乞丐扑上来就要抱高轩辰的腰, 高轩辰眼疾手快,把他穴道一封,丢到椅子上。
这小乞丐并不知晓高轩辰的身份,然而他惯于看人脸色讨生活,见高轩辰与纪清泽二人年轻又生得面善, 依他的经验,此二人绝非心狠手辣之人·因此他并无几分害怕,满脸谄媚地笑着,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只听“噌”地一声,宝剑出鞘,寒光闪现,青雪剑的剑锋携着凉意朝他的脖颈劈了过来·利刃裹挟着杀气,只消靠近,便会令人毛骨悚然。
那小乞丐打了一个寒碜,心道:这下死了吓得头皮炸开,双眼紧紧闭住,刚活络起来的小心思全都跟着烟消云散了··然而青雪剑在距离他的脖颈仅剩不到一寸的距离,贴着停下了。
高轩辰显然没有心思跟他绕圈子,冷冷道:“是谁指使你的,说”·他这样凶悍的态度,便连纪清泽也吃了一惊·按理说那日是他被骗下山,伤势养了几日也就好了。
可高轩辰却似有血海深仇一般,这又是怎么回事纪清泽猛地想到了什么,惊讶地看向高轩辰··这江湖水深,小乞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混迹至今,别的不说,识时务和眼力劲必然是不错的。
被高轩辰这么一吓唬,他顿时再不敢油嘴滑舌,叫了一声屈之后,便竹筒倒豆子似的说起来··“二位哥哥,我真的没有害过你们啊连我这条命,也是堪堪才捡回来的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乞儿,哪里敢搀和你们江湖人的事那年中秋的晚上,你们帮我拿回钱袋就走了,然后我就被人给盯上了——我爹娘去得早,什么也没给我留下,唯独给了这条贱命,我的命虽不值钱,但也不能——”·他刚说到关键处,竟又开始东拉西扯,高轩辰一抖剑刃,吓得小乞丐尖叫一声,这才把话头收了回来。
纪清泽急急道:“谁盯上你了”·小乞丐哭丧着脸道:“我也不认得他,大概是你们的仇人·是个中年男人,他什么也不跟我说,把我绑起来,在一个小屋里关了好些天,直到那个长得奇丑的丑八怪过来找到我。”
纪清泽的脸色变得极是难看,高轩辰握剑的手气得发抖,倒把那小乞丐吓得汗毛倒竖,就怕他一个手抖,割断了自己的喉咙··纪清泽咬牙道:“然后呢”·还没等小乞丐回答,高轩辰插话道:“那中年人长得什么样子”·小乞丐一面回忆一面道:“个子大概七尺多高,面皮较白,没甚么胡须。
眼睛么……我记得是细长的·他武功好生厉害我挣扎了两下就被他打晕了后来我就一直被关着,直到那个丑八怪来找我,他都没有再露过面”·高轩辰与纪清泽对视一眼。
那日田峰突然送信上灵武山,说要为草包弟弟报仇,此事本来就有许多蹊跷之处·高轩辰疑心过,纪清泽也疑心过·然而便是疑心,他们也无从查起·小乞丐跑了,田峰被高轩辰砍断手后就销声匿迹,至于中秋夜那抢钱的流氓,天下之大,更是不知从何找起。
何况不久之后,在他们天下论武堂学业即将到期之际,高轩辰又因“霜”剑出了事,纪清泽自然不可能再想起此事·而高轩辰回了出岫山后,也曾派人追查过田峰的下落,再听到他的消息时,叶无欲告诉他田峰已死。
若非今日碰巧撞上这乞丐,从前的事怕就只能搁下了··这般蹊跷的事,他们怀疑有鬼,可如今却切切实实地听到了,此事的确有诈,此中心情,难以描述··无疑他们心中都有同一个怀疑的对象——纪百武。
这小乞丐的些微描述,纪百武倒是都对得上,纪百武生得是细眼薄嘴唇,一副薄情样,纪清泽长得更像俞若男,和纪百武倒是不怎么像的·可是这样简单的描述,又很难对号入座,毕竟这江湖上白面微髯细眼的绝不只有纪百武一个,至于武功高强——对于压根不会武功的乞儿来说,便是沈飞琦那样没什么武学天分的,也能称得上很不弱的高手了。
可即便只是有可能,纪清泽脸上的血色也已全然褪去,整个人微微发着抖,竟有转身推门出去、只当从未听过这些话的冲动··高轩辰道:“还有呢”·这小乞丐自己也晓得这样的描述实在不够清晰,须得讲出一些异于常人的关键之处来。
可人生得都是一双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三言两语,哪里就讲得清楚高轩辰的剑就架在他的脖子上,逼得他非要说清楚不可··小乞丐为难地看着寒光闪动的宝剑,忽然“啊”地一声,开了窍:“我记得他的刀柄上雕了龙”·高轩辰追问:“刀是刀还是剑”·小乞丐愣了一下,又不大确定了:“刀、刀吧很宽的一把,应该是刀他没有拔出鞘,我没看见刃。
啊对了跟你那把刀很像”他被高轩辰点了穴,无法伸出手来比划,努嘴指向纪清泽腰间的那把阔剑,“就是这样的这是……刀还是阔剑一类的东西”·江湖恩怨·此言一出,屋中登时就静了——原本也是静的,可这时候却静得诡异,纪清泽也不抖了,整个人如同木桩一般扎在那里,脸上的神情是呆滞的,灵魂出了窍。
阔剑·雕龙··高轩辰的神情则是极端得凝重,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他很慢很慢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看清楚了”·小乞丐连忙点头:“看清楚了还是剑柄上雕的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我当时还想,这人肯定是个很厉害的人”·这龙凤之类的瑞兽,在官场上除了天家是无人敢用的,滥用就是忤逆杀头的大罪。
然而江湖人士向来不齿与朝廷为伍,说话行事没有这么多的忌讳·可即便如此,龙凤也不是什么人都敢乱用的,只有最厉害的招式,才敢用“斩龙”“除凤”一类的方法命名,也只有最厉害的宝器,才敢叫做“龙腾刀”“凤鸣剑”。
这江湖人士把名号报出来,凡带上“龙”“凤”一类字的,要么是顶尖的名门高手,要么就是极其自大的狂徒··而纪家的“游龙剑”,剑柄上正刻着一把飞腾的游龙·一件两件,尚能称得上巧合。
可若桩桩都对上了,那便没什么可说的了··高轩辰默了很久,挤出了一个讽刺的冷笑·他没有去看纪清泽,他不敢看纪清泽的表情,又担心他难以承受,因此眼睛的余光里全是纪清泽。
小乞丐被高轩辰诡异的笑容瘆得背脊发凉,正要哀告讨饶,又听高轩辰问道:“你既然看见了他,他怎么可能放你活着出来”·小乞丐脸色微微地变了一下,立刻道:“那个丑八怪本来是想杀了我的,我比较机灵,和他周旋了一番,他就暂时没有杀我。
你们又好生厉害,把他牵制住了,我才能趁乱逃走了·”·纪清泽到此时几乎已全明白了,眼神没有半点温度地看着小乞丐·他没有什么同情,但亦没有苛责,就只是漠然。
纪百武和逆阳掌田峰没有杀了那小乞丐,无非只是要他做个诱饵,能引纪清泽单独下山·既然是诱饵,打断手脚,弄得半死不活丢在那里,一样能起到诱饵的作用。
然而这小乞丐却毫发无伤地逃了·纪清泽当日的武功虽然不及田峰,可他有青竹门的轻功傍生,轻易要将他拿下也并非那么容易·那小乞丐当日颇做了些“诱敌深入”的勾当,才害得纪清泽身负重伤。
想必是这乞丐知晓了田峰的意图之后,“机灵”地主动请缨,才暂时保全了自己·然而谁都想活命,真正要害纪清泽的,到底不是这个乞丐··纪百武找了逆阳掌来办事,或许是想杀了纪清泽,又或者只是想要废掉纪清泽的武功便足以。
对于见过他真容的小乞丐,他一定对田峰下了必杀的命令,田峰过于自负,也没想到会突然冒出个高轩辰,没废了纪清泽,自己的“逆阳掌”被人砍断,结果还让小乞丐给趁乱逃了。
田峰这桩差事,办得实在不怎么漂亮··小乞丐打量着高轩辰和纪清泽的脸色,哭丧着脸道:“冤有头,债有主,我也是无辜被牵连的,那人本来就是冲着你们来的。
反正你们也没事,就别为难我了吧”·高轩辰淡淡地重复了一遍:“没事”又懒得多说,最终只是自嘲一笑··屋中再度陷入诡异的沉默。
纪清泽一阵茫然之后,又陷入了一阵更大的茫然·他就这样呆呆地伫立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又更像是什么也没想,想不了··片刻后,房门被人推开,杜仪走了进来。
高轩辰让他处理外面的骚乱,他早就处理好了,想必已在门外听了一阵了·他进了门,先看了眼高轩辰,又看了眼纪清泽,最后才去看那小乞丐··“原来如此。”
杜仪道,“难怪你从不肯细说你是如何遇见那个逆阳掌田峰的·”·“逆阳掌”三字一出,魂飞天外的纪清泽猛地一震,扭头望向高轩辰,起先是不可思议,随后是惊慌失措,然后眼眶便红了。
他死死盯着高轩辰,连呼吸也凝滞了··高轩辰低声道:“杜叔叔·”·杜仪露出一个一言难尽的苦笑,随后摇了摇头:“我明白·既然都过去了,那逆阳掌也死了,不该提的我不会提起的。”
高轩辰只担心他会告诉白金飞和白青杨·此事的罪魁祸首虽是纪百武和田峰,但到底涉及了纪清泽,因此他一直不肯多说·得了杜仪的保证,他才勉强笑了笑。
杜仪走上前来,在那小乞丐面前站定·他问高轩辰:“你想要拿他怎么办”·若要论起面善,杜仪也是很面善的,可他脸上一旦带了几分笑意,莫名就叫人不寒而栗。
那小乞丐瑟缩着,一句话也不敢说··高轩辰道:“不怎么办·带他去苏州,认人·”·杜仪皱了下眉头,似有些不满意,但还是道:“好。”
该问的话,已经问完了,这小乞丐除了讨饶求情之外,再无话可说·往后的事情,纪清泽若要再问,便只有去问高轩辰了··两人出了房间,将那小乞丐留给杜仪看着,又一前一后回了自己的房间。
高轩辰走到桌边,听到背后轻轻的一声,是纪清泽关上了房门·他转过身,面对着纪清泽··纪清泽就这样默默地看着他,眼眶依旧是通红的··高轩辰心道:若真是纪百武幕后指使,此人实在厚颜无耻、心狠手辣至极清泽他……终究还是难过的。
可纪清泽却没有提纪百武·他轻声道:“原来他就是逆阳掌·”·高轩辰微微一愣··纪清泽的表情看起来难过极了,向前走了一步,想要靠近高轩辰,却只走了一步就停下了,像是不敢靠近。
两行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眼眶里滚下来··他哽咽着哭了:“对不起……”·第八十四章 ·他们在天下论武堂的最后一段时间, 实在不算多愉快。
江湖恩怨·当日高轩辰让叶无欲送纪清泽离开, 实际上倒没想那么多·他自己受了伤, 头脑一片空白,需要一个人冷静,谁也不想见·加之他又担心田峰会杀个回马枪, 因此才想到叫叶无欲先送纪清泽走。
后来叶无欲真的把纪清泽带走了,田峰没有再回来,他的内力也同样地一走了之, 唤不回头··他一个人在山下待了两晚, 才在下着绵绵细雨的清晨像个落汤鸡似的回到了天下论武堂。
他刚回房坐下,纪清泽就急赤白脸地冲进来, 问他这两天去了什么地方··其实并不是高轩辰有意做圣人,身负重伤、赔上一身内力, 便是他心甘情愿,却也是为了纪清泽。
但既然已经走到了这一步, 有些话他却已没有必要说了——说了又能如何失去的东西已经回不来了··他轻描淡写一句醉酒忘返,便把事情揭过了。
可高轩辰不是圣人··有些事情他没有说,就算他说了, 旁人亦无法切身地感受·甚至过了那段时光之后, 他自己再回忆,也很难再理解身处煎熬中的自己缘何会如此令人厌恶。
从前他可以踏水飘萍,可以日行数十里不停,可突然之间,他走着路, 竟会让右脚被左脚绊倒;从前他剑可挽花斩铁,可突然之间,他比着最基础的招式,剑竟会莫名脱手飞出;从前他不可一世,看谁都不如自己,可突然之间,仿佛他成了这世上最多余、最无能的一个。
丹田被毁,内力尽失,并不是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伤害·如沈飞琦这样无甚武学天赋、常年混日子的家伙,一样可以镇日没心没肺嘻嘻哈哈地过日子·真正要命的,是高轩辰自己的心坏了。
他变得暴躁易怒、反复无常·忽然对纪清泽冷言冷语,恣意嘲弄,待稍稍冷静,他心里亦明白这并非纪清泽的错,且共聚时日不多,于是又对他加倍关怀体贴·过上一会儿,又忽然翻脸走人,一整日躲起来不见踪影。
如果不是有近五年相处的情感打底,恐怕那段时间的他会让每一个人对他敬而远之,以免无端地惹一身骚··那时候他还常常溜下山去,不同往日在山下晃一圈就准时赶回来,他一去就是大半天,半夜里才满身酒气地回来。
他的酒量虽过得去,酒品却不大好·醉酒以后说的话做的事,翌日午时头疼欲裂地醒过来,便把一切都忘了··有一天二更时,他打着醉拳回山,刚上到半山腰,便被出来找人的纪清泽给堵住了。
纪清泽闻到他一身酒气,眉头皱得快要打结,几次张口想要说什么,却都咽了回去··高轩辰见了他,便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衣服——好整以暇是他自己以为的,实则他只是将本就乱糟糟的衣服扯得更乱了。
然后他抱胸靠到一棵树上,摆出洗耳恭听的模样··纪清泽对他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十分地熟悉,天下论武堂里颇有几个唠唠叨叨爱讲大道理的武师,每次他们要开口训人,高轩辰便拿出这幅腔调,能把人气得肝疼。
纪清泽呆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最后他上前抓起高轩辰的手,低声道:“我们回去吧·”·高轩辰被他拖着往山上走,歪过头,像个孩子似的天真好奇:“你怎么不骂我了”·纪清泽道:“我骂过你吗”·高轩辰委屈地撅了撅嘴,又较真地拿手指去戳他的脸颊:“有的你骂过我许多次”·这些时日来高轩辰太过反常,纪清泽的确追着他问东问西,但要说骂,那也算不上,最气急的时候曾说了两句恨铁不成钢的话。
纪清泽怔怔道:“我骂了你什么”·高轩辰道:“你骂我丧尽天良,祸害武林,你说你要拔除我这个祸害”·纪清泽吓了一跳,猛地松开拉着他的手:“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少啦,你喝醉了”·高轩辰本来就走得踉踉跄跄,被他把手一甩,踢到了地面上裸露的时候,顿时一个跟头栽了下去,摔了一个大马趴。
他摔倒之后,没有立刻爬起来,趴在那里不动弹··纪清泽快疯了,赶紧冲过去把他扶起来·可是高轩辰像是摔进了沼泽地里一般,竟被地面死死吸着,任他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纪清泽这才发现,高轩辰在抵触他··二更天的后山,没有一盏火烛,连林中的鸟都睡下了,安静得只剩下微风轻扫柳枝,以及地上的落叶被挤压的飒飒声··纪清泽拽不动便不拽了。
黑暗中他看不清高轩辰的表情,伸手去摸,却摸到了一手的湿润··高轩辰竟然在哭··从相识之初纪清泽便知道,高轩辰是个很孩子气的人·他喜憎随心,变脸好似翻书那样得快。
可他始终保有稚气地没心没肺,什么都不往心里去,无论大事小事,吃上一顿美味,睡上一场好觉,就全都烟消云散了,从不曾见他为何事困扰失眠过·这更是他五年以来第一次失态地哭了。
高轩辰带着哭腔控诉:“你摔我·”·纪清泽放弃了无谓的拉扯,弯下腰抱住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高轩辰道:“你不要我了。”
纪清泽把他抱得更紧,无措道:“没有,没有,怎么可能·”·高轩辰紧紧捏住他的手腕,好像铁箍一般:“谁都可以不要我,只有你不可以。”
纪清泽郑重道:“别人我不管,我一定不会·”·过了一会儿,高轩辰无力地松开手,翁着鼻子,又吃吃笑了起来:“怎么办,我好像个疯子。”
纪清泽呆了,不知该说什么··高轩辰笑完之后,又开始喃喃自语·他不停叫纪清泽的名字,他叫一声,纪清泽就应一声·然后他说,对不起。
纪清泽又被他弄懵了,借着月光,努力想要看清他的神情··高轩辰说:“清泽,对不起·我应该走得远远的,或许有一天,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默默地死掉。
可是我好自私,我舍不得·你说得没错,我是个很坏很坏的人·”·纪清泽听他莫名谈起了生死,整个人都僵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气得发抖,死死拽住高轩辰的衣襟,要逼他把话说清楚。
江湖恩怨·可高轩辰就是这么反复无常,上一刻还说着要走,下一刻又突然变得无比温柔·他摸到纪清泽的后颈,将他按向自己,略嫌笨拙地吻住了他的嘴唇··纪清泽就好似被他情绪调动的提线木偶,随着他的悲伤而悲伤,随着他的愤怒而愤怒,又被他突如其来地拽进一个无法挣脱的漩涡之中。
他僵硬了片刻之后,自暴自弃地缴械投降,开始笨拙地回应··十八岁的少年初通人事,他们就似两头小鹿互相舔舐·高轩辰本是躺在地上的,他揽着纪清泽的腰翻了个身,便夺取了主动。
这样一个吻,他亦吻得三反四覆·他忽然发泄一般想要将纪清泽吞进肚里,纪清泽便亦激烈地回应他;他突然又好像觉醒了的瘾君子,惊慌失措想要逃离,却被更加惊慌的纪清泽抓住不放。
终于,两个人精疲力竭地分开,并肩躺在地上,满头泥土沐浴从枝叶的缝隙中洒下的星点月光··纪清泽哑声道:“你喝多了酒,醒了以后,酒后的事就都不记得。
你自己说的话,我说的话,都是白说·”·高轩辰呼吸静谧,并无回应··纪清泽道:“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我现在就有话想说,大不了等你清醒了,我再说一次。
你今天几乎要吓死我,可我现在又安心了·”·他说:“你这段时间叫我好生气恼,可我现在不气了,你总有你的理由·”·他说:“少啦,我好欢喜。”
他说:“ 很欢喜,很欢喜·原来我也可以这么欢喜·谢谢你·”·高轩辰已经睡着了,睡梦之中,他还拉着纪清泽的手没有松开。
然而第二天,纪清泽没能把他要说的话再说一遍··那天晚上,高轩辰就和谢黎一起,双双从天下论武堂失踪了··————————·纪清泽哭着说,对不起。
其实当日种种细算起来,要说王八蛋也是高轩辰王八蛋·有些事情,便一个人再肯体谅,可他不知道真相,便一个人想破了头也不知道该从何处去体谅··若纪清泽早些知道高轩辰是天宁教的人,他必然是怨的,若他早些知道高轩辰受了苦不肯告诉他,他也会怨。
可桩桩事情累积在一处……当日那般为难纠结的心情,他便只体察十之一二,便不敢再深想下去了··他说,对不起··这倒把高轩辰弄得不知所措了,半晌噗嗤笑出来:“你对不起我什么我那时候一个人在那里纠结反覆,你什么都不知道,我真是把你弄得够呛,你没有把我掐死,足见你待我够好了。”
纪清泽道:“不是的·”·他看着高轩辰的眼睛,一眼深深地望到了底:“我现在才明白·你那时为什么要说你自己自私·你没有。
只不过,你是个人·你也有心罢了·”·第八十五章 ·凡这武林里有头有脸的人物, 都或多或少在意声名·而所谓的名门正道, 不光要以武服人, 还要以德服人。
且越是有名的,就越需要有德行··的确有沽名钓誉之辈,也有真正的端方君子, 但有许多人,德行未到,却被强行架在了那个位置上·江湖上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行差踏错一步, 就有可能声名狼藉。
因此他们心中有龌龊,又想要维持自己的名声, 便会做出一些更加丑恶的行径来··纪百武娶了个续弦,养了个私生子, 被人暗地里戳着脊梁骨不知道骂了多少年·说是风光的南龙游龙剑,可明里暗里, 却是众人的笑柄。
与他同辈的,敢当面讥讽他,就连他的小辈, 都敢议论打趣·还有许多为纪清泽抱不平的人——他们倒也不是真的为纪清泽不平, 只不过这是名正言顺攻讦纪百武的借口罢了。
纪百武自己德行有亏,无法一一与那些人清算,最后又把帐算到纪清泽的头上··当年纪百武也曾试过遮丑,从俞若男死后过了些时日他才把姜婉情娶进门这一点便可看出,他伊始也没敢承认纪正长的身份, 还是过了几年才给纪正长改了姓。
就这样也躲不过众人的火眼金睛·他被人骂了这么些年头,说他薄情寡义没良心,亏待长子,愧对前妻,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也不再遮遮掩掩,在江湖上当着群雄的面亦懒得掩饰,把他对两个儿子的区别之心表现昭然。
可即便如此,纪百武对纪清泽所敢表现出的,也仅仅是不喜欢而已·且不说纪清泽还有舅家的青竹门撑腰,这天下的伦理道义也不容得纪百武对纪清泽有更大的恶意。
纪百武动了翦除纪清泽的心思,不能亲自动手,也不敢给人留下把柄·那日中秋,纪百武大抵是在集市上遇上了纪清泽和高轩辰,便在后面悄悄跟着,及至发现两人路见不平,便想出了一招借刀杀人的奸计来。
什么为弟报仇,尽是些扯谎的话逆阳掌田峰,压根就是纪百武雇来的行凶者·高轩辰心中已有定论,即便那小乞丐还未当面指认纪百武,他已忍不住按图索骥地推断下去:“看来逆阳掌田峰,也是你爹……也是纪百武杀了灭口的。”
纪清泽怔怔道:“逆阳掌已经死了”·高轩辰道:“听叶无欲说,他已被人杀了·”他说出口后,自己想到了什么,眯了眯眼睛。
当初高轩辰回到天宁教后,自然是花了不少功夫追寻逆阳掌田峰的下落,以及调查他的背景·逆阳掌田峰在江湖上是个很神秘的人,他声名狼藉自然是不用说,但见过他的人不多,关于他的消息也很少。
想来是因为,他练的这邪门功夫,必然人见人打,因此他不敢在江湖上公开地活动··高轩辰也是调查之后才晓得,这田峰或许做的是和风华十二楼同样的勾当·只不过风华十二楼树大招风,行事高调,人人都晓得他们是个杀手组织,而田峰单枪匹马,行事低调诡谲,又不曾发生过风华十二楼泄露账本那样的丑事,至今也无万全的证据,只是种种迹象看来,八九不离十。
最可怕的是,那纪百武竟能在短短时间就找到逆阳掌这般神秘的人,绝不会是巧合,恐怕他早早就已在暗中筹谋,并与田峰有所勾结 ,只是没找到下手的机会·如今想来,大抵是在天下论武堂里的高轩辰的那一脚、纪清泽的那一剑,用他们那长江后浪推前浪的锐气,彻底割裂了纪百武最后一层伪善的面具,让他决定尽快下手。
江湖恩怨·一想到这些,高轩辰就恨不能立刻飞去苏州把纪百武大卸八块·他问纪清泽:“你打算怎么办”·纪清泽又愣了一愣,随后长久地沉默。
高轩辰捏紧了拳头,又渐渐松开·他缓声道:“如果……你……”·“不是的”纪清泽急急打断了他,“我没有我只是……我……我不知道。”
高轩辰默默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搂住他,把他的头按到自己怀里·他没有再说下去:“我明白·”·纪清泽抓住他的衣角,涩声道:“我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他不说不知道怎么面对纪百武,却说不知道怎么面对高轩辰·难道他心里便不恨么可对方是他的生身父亲,要他瞬间拿出杀伐决断的气势来,他也难免有一点人之常情的犹豫。
这点犹豫又让他深感愧对高轩辰·此中挣扎与痛苦,难以用言语阐述··高轩辰又道:“我明白·”·又良久··纪清泽终于抬起头来。
他一字一顿道:“我都听你的·”·高轩辰道:“去苏州·”·他恨不得能生出鲲鹏之翅,又或学会缩地之术,瞬间去到苏州,找到纪百武那混账东西问个清楚。
然而杜仪奉了白金飞的命令,要送他去万艾谷,未必肯让他走··纪清泽道:“我们什么时候走”·高轩辰道:“今晚就走。”
纪清泽默了一默,道:“好·”又道,“现在去找杜谷主说么”·高轩辰道:“不必找他,飞叔叔让他把我送去万艾谷,他就会送我去万艾谷,不会同意我去苏州的。”
“你的身子,不去万艾谷,可捱得住”·高轩辰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试着往空中拍了一掌·他道:“打从我的内力恢复之后,我便觉得一日比一日好,先前的筋脉淤塞久了,眼下都在慢慢解开。
似乎并没有什么非要杜叔叔帮我医治的问题了·我的身子,我自己最清楚,绝不会亏待了自己·”·纪清泽听他这样说,便点头道:“好·”·高轩辰原本就不想去万艾谷,那里山高水远,虽然清净,却也无聊得很。
他想先去苏州,把去年的事情查清楚了,就去找沈飞琦和蒋如星·那两人不知他们下落,想必很着急··天黑之后,各屋子里的人都熄灯睡了··高轩辰和纪清泽蹑手蹑脚地推开了另一间房门。
纪清泽在外等着,高轩辰摸进去,往正趴在桌上睡觉的教徒背后大穴一拍,那人身子便软下去,暂时昏迷了·他拍晕了看守那小乞丐的教徒,到床边把小乞丐提起来。
小乞丐从梦中惊醒,被高轩辰点住了穴道,发不出声来·他身子原本就瘦小,高轩辰提着他也不费什么力气,迅速从屋里出来,和纪清泽一起跑了出去··两人跑出去旅馆,立刻去马厩牵马。
他们刚解开拴住的马缰,把小乞丐丢到马上,突然察觉有人靠近··“谁”这一回高轩辰和纪清泽几乎是同时发现的。
拐角处,有人执着火烛走出来——赫然是杜仪·杜仪连白日的衣服都没换,显然今晚并未休息·他手里只有一盏烛台,身边也没跟别的人,向高轩辰他们走过来,走到面前才站定了。
高轩辰见来人是杜仪之后便放松下来,一面看着杜仪,一面还调整着马鞍和马镫·被人抓了个正着,一点思过和忏悔的心情都没有··杜仪笑骂道:“小教主,我就知道你不会这么老实。”
高轩辰道:“杜叔叔,我要去苏州·”·“我知道·”杜仪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枚药瓶递给他,“每日清晨服一粒,助你疏通筋脉。”
从他独身露面时,高轩辰就晓得杜仪没有打算拦他·如今赠药,可见杜仪白日意料到有此一出,早把利弊权衡过了··在一旁的纪清泽忍不住道:“杜谷主,阿辰他的身子……”·杜仪道:“你们既然不肯跟我走,且自己好生注重着。
小教主,你多用艾草叶子煮水泡澡,扎针疏通膻中穴、鸠尾穴、巨阙穴、神阙穴四穴,足厥阴肝经、足少阴肾经,每日睡前气通八遍·”·他说的话,高轩辰和纪清泽都默默记下。
纪清泽又道:“他近来可否运气练功”·杜仪点头:“你若多练功,倒还对你恢复有益呢·武学一道,不就在勤练么然而绝不要去做那危险之事,斗那凶恶之人,你若再有个三长两短,两位护法真要为你操碎了心。”
高轩辰默然··白金飞和白青杨都长他十几岁,他小的时候当他们是长辈,可随着他逐渐长大,两位护法对他与兄长无异·习武之人,若内功练得好,于容貌上亦有反应,原就比常人显得年轻。
可是自从他大病一场、高齐楠去世,两位护法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看着便憔悴衰老了许多岁··高轩辰翻身上马,道:“杜叔叔,后会有期·”·杜仪啧了两声,侧身让开一条道:“别告诉白金飞是我放你走的,要不然我可没有好日子过。”
高轩辰道:“行了行了知道了,你看我有这么傻吗要不要我揍你一顿,以显得你拦过我,只是没有拦住,你也好跟他交差嘛”·杜仪终于忍不住瞪了他一眼,骂道:“小白眼狼你当我不想拦你吗拦也拦不住,算了算了,这差事不好办。”
高轩辰笑了笑·他心里也明白,杜仪说的,倒不是今日没能力拦下他和纪清泽,以杜仪的本事,用不着拼武功,有的是办法,让他俩一闭眼,再一睁眼,就已到万艾谷。
可杜仪也是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何尝不疼他他非要走,心已不在此地,他这一年多的痛苦与怨愤杜仪是眼睁睁看着的,他一日也等不了,杜仪何尝不懂·江湖恩怨·杜仪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去管那没有正行的高轩辰。
他忽然正色,转向纪清泽道:“纪小兄弟,有件事……”·纪清泽见他犹犹豫豫,道:“杜谷主请说·”·”唉“杜仪叹了口气:“这些话我说未必合适,你也未必肯信,我说了又未必有用……”·他什么事情还没说,先说了三个未必,别说纪清泽,连高轩辰都有些莫名其妙。
皱着眉头正要开口,就听杜仪自己接了下去:“……当年的伐魔大战,江湖上数十门派的英雄好汉来围攻天宁教,那些年天宁教的确树敌众多,成为了众矢之的,但这前来讨伐魔教的,其中有的是当真与天宁教有血海深仇的,有的是受了他人的蛊惑煽动,有的为了扬名立万,有的纯粹凑个热闹,也有的是形势所迫……”·他舔了舔嘴唇,道:“这人一旦多了,各怀目的,自然就乱。
其实当年有许多‘伐魔’的人,并非死于战事·我不是要为天宁教开脱什么,诚然有些事情……该怎么说呢,即便由天宁教起了头,照着天理正道来说,天宁教有错,也不能说,那些正道们就真的是磊落光明的,人心一道,实在龃龉难测。”
这杜仪是万艾谷的谷主,万艾谷超脱中原武林之外,虽然历代与天宁教交好,但他到底不算天宁教的教众,因此也敢堂堂皇皇地说一句公道话·只不过他这个话说的实在是扭捏,兜了半天的圈子,到了还没能切入正题。
高轩辰急得直踩马镫:“你到底要说什么”·纪清泽已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手指紧紧拽着马缰,骨节微微泛白·他道:“杜谷主,直言结论便是。”
杜仪摇头,苦笑道:“就是没有结论,我才要说这许多·”·高轩辰和纪清泽俱吃了一惊,对视一眼·高轩辰道:“妈的,你该不会是什么缓兵之计,废话这么多,找人半道上截住我们绑去万艾谷吧”·杜仪哭笑不得:“想什么呢年轻人就是心急,早上抓了人,当晚就要走,连听我把话说完的耐心都没有。
纪小兄弟,我想说的是,令母非战致死·但,没有结论·”·非战致死·非战致死·只听马儿“吁”的一声,受惊抬起前腿,险些将纪清泽从马上掀下去·高轩辰道:“你说什么那她是怎么死的”·纪清泽一字一句道:“非战致死。
没有结论”·杜仪先前为引出话题的时候,东拉西扯说了半天,可真到了正题上,他却突然变得惜字如金·他道:“世事难料,岂知今朝。
抱歉·”·昔年杜仪尚且年轻,伐魔大战之时,他亦受高齐楠的征召来了出岫山,为天宁教治疗伤者,因此当年的大战,他是亲历者·他虽见证了许多的事情,但他毕竟是站在天宁教这一边,虽武林正道那里发生的大事他也知道一些,个中细节却又不甚明了。
他只知道,俞若男并非死在魔教人的刀剑之下·当年他若有心要查,自然是能查明白的,只是那时死伤者百千,他又不知今时今日纪清泽与高轩辰会有如此缘分,怎会去在意那些能记得有俞若男此人,已属记性上佳了。
因此他才会对纪清泽说一声抱歉··高轩辰沉浸在震惊之中无法自拔·他与纪清泽,虽能敞开心扉走到这一步,可俞若男的死和高轩辰天宁教主的身份一直都是梗在他们心里的一道坎,止不住什么时候就要爆发。
可现在按照杜仪的意思,难不成,此事还另有隐情·杜仪手中的蜡烛快要烧尽了,他默默退了两步,将马厩外的路彻底让了出来:“你们走吧。”
高轩辰回头看了眼纪清泽,只见火烛的映衬下,纪清泽脸色潮红得吓人,气息急促,胸膛迅速上下起伏·好在他的眼神还是清明的··片刻后,纪清泽低声道:“走吧。”
纪清泽轻轻踢了踢马腹,骑了出去·他的神色无比凝重:“谢谢你,杜谷主·”·杜仪摇头··高轩辰从杜仪身边路过的时候,杜仪道:“小教主,你自己保重。”
高轩辰停了马,低声道:“杜叔叔,其实我不必去万艾谷的,对吗”·杜仪微微一愣··高轩辰没再说什么,淡淡笑了笑:“我会谨遵嘱咐的。
再见·”·两人带着那小乞丐,在夜色中,一路向南奔去··第八十六章 ·清晨, 纪清泽坐在城门边的茶摊上出神··他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脸色显得苍白, 恐是昨夜休息得不大好,今天又清早就起来赶路,因此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小乞丐——他叫吕泥鳅, 据说是因为这小子总跟个滑不留手的泥鳅似的,遇上啥事都跑得最快,于是被人起了这样一个绰号, 不过因为他没念过书, 只知道自己叫泥鳅,这两个字却是不会写的——偷眼打量着纪清泽的脸色, 小心翼翼地挨过去,赔着笑道:“纪少侠, 你饿不饿”·纪清泽淡淡地瞥了他一样,没有回应, 收回视线,继续放空。
高轩辰去买早点了,过会儿就会回来, 让他在这里看着吕泥鳅··吕泥鳅又问道:“纪少侠, 那你渴不渴”·纪清泽依旧在走神··吕泥鳅张望四周,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少顷,他讨好道:“纪少侠,我去给你买杯茶喝好不好”·纪清泽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方才说了什么, 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吕泥鳅如蒙释令,忙不迭地跳起来:“那我去了”·他跑到茶摊老板的边上,扯着嗓子叫道:“来一壶热茶快着点些,别把我家少爷渴坏了”一面喊,一面偷眼往后瞧。
纪清泽头也没回,怔怔地坐在那里,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吕泥鳅不由得暗中窃喜,再次左右张望,见高轩辰尚未回来,于是蹑手蹑脚地走出茶摊·旋即,他撒腿就跑,麻溜地朝自己先前观望好的小巷子里冲过去·江湖恩怨·他一路跑一路还回头往后看,看纪清泽追上来没有。
然而纪清泽只顾着想心事,完全忘记了看守他的任务··吕泥鳅真跟条泥鳅似的,在小巷子里钻来钻去,钻到连他自己都晕头转向才终于停下来·并没有人来追他,这会儿纪清泽就算发现他跑了,想追怕是也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吕泥鳅长长出了口气,颇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打从落到高轩辰和纪清泽的手里,他就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的·他虽然不会武功,不能仗剑走天下,但一个乞儿,执碗走天下,也算是个江湖中人了。
混迹江湖的人,最怕的就是那些个武功高强或自以为武功高强又年少气盛的人,受不得半点的委屈,一言不合就拔刀抽剑,只要关乎到颜面,哪怕为了点蝇头小事都非要闹出个你死我活,用人命来解决官司。
更何况,吕泥鳅虽然是被迫无奈,可他为了自己能活命,到底算是坑过那两人一回·虽然详细的情况他不甚明了,可他知道他恐怕把那两人坑得不轻,当时高轩辰抓住他的时候,那眼神凶狠得,像是要把他活活扒皮拆骨地炖了。
不仅如此,吕泥鳅先前听他们的谈话,这两个年轻人似乎来头都不小,而且还和魔教也扯上了关系·虽说他们没有立刻把他宰了,要压着他去见纪百武·可吕泥鳅坚信,一旦事情解决了,他也决计是没有活路的,这两人必欲将他杀之而后快。
如今可算逃出来了,真是叫他大大地松了口气,忍不住哼起小曲儿来··“哼什么呢”·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把吕泥鳅吓得一激灵,满腔的调调全都吓回去不说,生生吓出一身冷汗来。
声音是从头顶上方传来的,他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墙头上翘着腿一脸闲适的高轩辰,那神情悠悠在在的,像是个正在钓鱼的渔民,而他这条鱼儿已然上钩了··吕泥鳅吓得转身就跑,刚跑出没两步脚下一绊,猛地摔了个狗啃泥。
他从地上跳起来,又要继续跑,头两步跑得很快,可渐渐地就慢下来了——·并非是高轩辰捉住了他,而是他自己明白,他是跑不掉的·高轩辰的功夫他见识过,别说他两条腿灵活地像泥鳅,纵使他长出两百条腿来,也跑不过高轩辰的轻功。
他越是不老实,把高轩辰得罪得狠了,越是给他自己找苦头吃·该认怂的时候还是得老老实实认怂··于是吕泥鳅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转过身来,笑出一口黄黄的牙来:“高少侠,你久去不回,我怕纪少侠等急了,赶紧地出来找你。
你咋跑到这地方来了”·高轩辰冷笑:“我不跑到这里来,你怎么跑来这里找我呢”·吕泥鳅无话可说,只能干笑。
高轩辰从墙上一跃而下,如老鹰扑食,只眨眼就掠至吕泥鳅的身边·那吕泥鳅虽然瘦弱,到底也是个年轻的男儿,骨架子尚有一些尺寸,不料高轩辰一把拎起他,就如同拎一只小鸡仔,他简直连挣扎也挣不得。
高轩辰怕他又生事,直接封了他的穴道,提着出去了··回到城门口的茶铺,高轩辰将一袋刚买来的包子推至纪清泽的面前·纪清泽猛地回过神来,看见被高轩辰拽着的吕泥鳅,不由得一怔。
打从那天他们离开,杜仪向纪清泽提了他母亲的事,他就一直魂不守舍的·白天他们要赶路,到了晚上,他也睡不好,难免更加无精打采·高轩辰神色复杂看着他,最后什么都没说,只道:“吃吧。”
纪清泽也不提他让吕泥鳅溜了的事,只拿起包子吃了··吃罢早饭,三人出了城,骑上马继续赶路··晚上,三人在野外露宿··高轩辰去河边打水,纪清泽坐在树下生火,吕泥鳅被捆了手脚,蜷缩在一旁。
“哎哟哎哟哟”吕泥鳅突然叫了起来··纪清泽放下搅动火苗的长树枝,问道:“你怎么了”·吕泥鳅可怜兮兮道:“纪少侠,我的腿抽筋了,可否帮我把绳子松松”·这小乞丐可怜倒也可怜,一会儿被人点穴,一会儿被人用绳子捆着,见天被扔在马背上受颠簸。
他本不是习武之人,哪里受得住这样的折腾那脸色原就不大好看,如今更是蜡黄,唇上也无半点血色··纪清泽走上前去,替他将身上的绳子松了,又回到火边坐下。
吕泥鳅一边装腔作势地哼哼,一边揉腿,一边又在偷偷观察这附近的地形·他一刻也没有打消想要逃走的心思,然而那高轩辰盯他盯得十分紧,对他下手也狠·反倒是纪清泽,良善温和不少,因此他想要跑路,也得挑高轩辰不在的时机。
他心里倒也是觉得蹊跷的·当日他被田峰挟持,无论是田峰也好,还是那幕后主使的中年男子也好,全都是冲着纪清泽来的,可最后吃了大亏的人却似乎是高轩辰。
不过这也与他没有关系了,他只想离这趟浑水越远越好··吕泥鳅见纪清泽在生火,便在就近拾起柴火来·他一面拾,一面观察纪清泽的脸色,见纪清泽没有对他的举动产生异议,心思立刻活泛起来。
他一面与纪清泽搭讪:“纪少侠,你和高少侠都是天下论武堂的学生吧”·纪清泽并没有和他交谈的兴趣,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吕泥鳅立刻开始溜须拍马:“真厉害听说能进那天下论武堂学艺的,但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人家的公子小姐;从天下论武堂里出来的,以后也都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大侠你们平日里必定时常行侠仗义,锄强扶弱吧敬佩,敬佩”·这吕泥鳅好生油嘴滑舌,拼命给纪清泽戴高帽子,其实只为了给自己谋条生路。
可他也不想想,当初他之所以遇见高轩辰和纪清泽,岂不就是两人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结果反被他恩将仇报么·纪清泽皱了下眉头,不再接他的话茬。
吕泥鳅讨了个没趣,也不气馁,一面拾柴,一面搜肠刮肚地恭维纪清泽,什么“侠义”、“慷慨”,凡他能想到的好词,就不断往纪清泽的身上堆。
他拾了些柴就送回来,又去边上拾,一次走得比一次更远··纪清泽这几日心事满满,时常走神,也就没有一直盯着吕泥鳅··那吕泥鳅借着拾柴的名义,走出三四十米远,回头一看,只见纪清泽又陷入了入定的状态。
他往树后一躲,藏了片刻,又探出头悄悄往回看,发现纪清泽并没有发现他已经离开了视线··江湖恩怨·吕泥鳅心中暗喜,立刻撒腿狂奔,朝着树林深处跑去·他刚跑出没多远,忽听身后轻轻传来“咔”的一声,似是树枝被人踩断的声音。
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突然他的脖颈后方被人重重一击,他两眼一黑,扑倒在地,失去了知觉··高轩辰提着吕泥鳅走回火堆旁,将小乞丐往边上一丢··小乞丐扑地的声音拉回了纪清泽的神智。
他看着地上神志不清的小乞丐一愣,抬起头,看见了高轩辰晦暗不明的脸··纪清泽揉了揉太阳穴,哑声道:“……抱歉·”·高轩辰开口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两人隔着火堆,无声对视··片刻后,高轩辰长长吐出一口气,将自己的凌厉和冷硬全数卸下,绕过火堆,走到纪清泽的面前蹲下·他捉起纪清泽的双手,放到自己的膝盖上。
他仰起头,注视纪清泽的双眼··这么近的距离,他们一眼就能望穿对方眼底所有的情绪··“清泽·”·“嗯·”·“清泽,你想放他走吗”·纪清泽一愣。
吕泥鳅两次险些在他手中逃脱,皆因他走神的缘故·但他并非故意放人的,若他真的想放,随时随地可以斩断吕泥鳅身上的绳子让他离开·他只是……只是似乎也并没有盯紧吕泥鳅的想法,才会让他一再走脱。
高轩辰略略思索了一下,组织好自己的语言,方开口道:“如果,你不愿深究此事,那就让他走吧·我们可以不去苏州,哪里都不去了,你只要陪我回一趟出岫山……不,也不必去了,我写一封信,托人送回去,过几年再回去也不迟。
眼下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去漠北,去西疆,去看大漠黄沙,去看雪山落日,或是到江南小镇,住上几年,过寻常人的日子也好,研习武学也好,都听你的·”·纪清泽呆住。
他想说“我没有”,可没有什么他心里乱糟糟的,其实根本没有想明白,或者是不敢往深了去想··可他没想的事情,高轩辰却想了。
“这一路来我一直没问过你的意思,都是我在做主张·”高轩辰说·他一抓到吕泥鳅,便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心全想着找出那幕后黑手,报这一年的仇。
他甚至期盼着吕泥鳅见过的那中年男子就是纪百武·可他却忽略了纪清泽的心思··纪清泽和纪百武父子不睦,这一点全武林的人都知道·可别人都不是纪清泽,纪清泽究竟是怎么想的,别人也不会知道。
纪清泽两次让吕泥鳅脱逃,是无意抑或他内心深处想要逃避这场纠葛·高轩辰道:“清泽……这几天我想了很多。
一年前你我擦肩而过,几乎天人永隔,全是因为我自以为是,是我心里藏着话不肯对你说,闹下重重误会·如今我的身份你也已知晓了·我想你知道,我喜欢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我不想再错一次,因此有什么话,尽可都说开了。
这笔账,终究是你的,不用顾虑我·田峰已经死了,我的内力也恢复了,我的仇就算已经报了,我便是继续追究,也是为了你·可若你也是为了我勉强自己,这又何苦”·他话刚说完,纪清泽忽然反手猛地抓紧了他的手。
用力之狠,捏得高轩辰手指做疼,但他一声也没吭,只静静等着纪清泽的回答··纪清泽摇头·起先是慢慢地摇头,随即越摇越快·高轩辰说的那些话,令他猛然间醍醐灌顶。
他这时候才明白自己这几日稀里糊涂想不明白又不敢往深了想的究竟是什么,全都叫高轩辰一眼看穿了·然而说出来之后,他心里的迷障却被一扫而空,猛然之间清明了。
他说:“是,毓澄,我害怕·”·高轩辰将他的双手合在自己两掌之间,轻轻摩挲,平静道:“人之常情·”·害怕归害怕,但他不打算再逃避了。
有些帐,终究是要算清楚的·一定要算得清清楚楚,从此以后,镜破钗分,恩断义绝··纪清泽看了眼一旁的吕泥鳅,眼神清明,坚定道:“去找他”·第八十七章 ·高轩辰和纪清泽带着吕泥鳅一路赶到临安, 在临近城池的小道前, 他们忽然听见前方有一队人马疾驰而来。
高轩辰和纪清泽颇为谨慎, 立刻驻马停下,退到一旁,眺望前方滚滚尘烟, 想看清来着何人··不片刻,那队人马驰近了·看衣着打扮,是临安翔鹤剑王家的人。
打头的就是王家的家主·只见他一脸焦急与喜色, 目不斜视地眺望前方, 拼命挥动马鞭,恨不得自己跨下所骑的乃是飞天神龙, 能带他·他们显然不是冲着高轩辰和纪清泽来的,甚至连看都没看站在路边的三名年轻人, 行色匆匆地疾驰,转瞬就消失在了三人的视野之中。
高轩辰望着那一行人离去后留下的尘土, 疑惑地眯了眯眼·王家显然是出了什么事了··随后三人重新上马,又朝着临安驰去··进了城,先找了间茶馆坐下歇脚。
店小二送来茶水, 高轩辰多丢出两枚铜板, 问道:“劳驾,打听个事儿,我们方才进城的时候恰遇见王家家主,像是要出远门的样子,敢问这临安城里是出什么事了吗”·这武林中大门派大家族坐镇一地, 维系一地安稳。
家主家主,即为一家之主,责任在身,不会像那些游侠般自由自在地云游江湖·此番王家家主离开临安,若非临安城里出了什么事,那恐怕就是武林上出了什么事,要他亲自出面参与。
果不其然,店小二喜笑颜开地手下两枚铜板,道:“客官不知道吗如今江湖上消息都传开了王家的小公子年前叫魔教给掳走了,如今让人给救出来了,王家家主正是去接他家的小公子去了”·此言一出,高轩辰与纪清泽同时大惊·那吕泥鳅的命脉被高轩辰封在手里,因此也不敢多话,此时听了高轩辰的问话和店小二的答话,也免不了吃了一惊,偷眼打量高轩辰。
当初高轩辰抓了一批天下论武堂的少年回出岫山,那王家的小公子正是被掳走的少年之一·因凶手尚未查出,高轩辰一直也没让人把那些少年放了,他出岫山天宁教不说固若金汤,那也是占据天险,岂是寻常人可以随意出入的若不然这正道发动了那么多次屠魔之战,为何却始终拿他天宁教无法可现如今,那些个少年,竟让人救走了·江湖恩怨·高轩辰一把抓住店小二的袖子,急赤白脸地问道:“是谁救走的”·他激动的反应吓了店小二一跳,店小二还以为他要出手打人,急匆匆抬起胳膊来护脸:“是谢、谢黎啊”·高轩辰再度被他的答案震惊,声音高了八度,几乎破音:“谢黎”·纪清泽则完全地呆了。
店小二试图把袖子从高轩辰的手里抽出来,然而高轩辰的手竟如烙铁一般,任他如何使劲,也纹丝不动·他不免有些恼了:“做什么,你是认识王家的人,还是认识谢黎这些事情与你何干你又拽着我做什么”·高轩辰与纪清泽为了低调行事,穿着打扮皆很寻常,那吕泥鳅则原本就是个小乞丐,因此那店小二只将他们视作出来跑江湖的小人物。
这茶馆里常常会有这样的小人物,爱吹嘘自己何年何月曾和某个大人物有过什么样的交集,仿佛这样自己就能沾上大人物的光,也成为一个中等人物·这些小人物们就爱一惊一乍,一听说江湖上发生什么大事,要么如丧考妣,要么欢天喜地,好像那些事情真的能和他们沾上什么关系似的。
而高轩辰和纪清泽,在店小二眼里已经俨然成了那样的小人物··高轩辰却不在意别人是怎么看自己的,他的思绪已经全然地乱了··谢黎救走了天下论武堂的十数名少年那些孩子被人救走对高轩辰而言并没什么所谓,他原本也不打算伤害他们,只要事情结束,他自会将他们放走的。
如今只当是提前放了,放了也就放了·可谢黎是怎么把人救走的他有同伴吗他们是怎么闯上出岫山的出岫山守备严密,任谢黎武功再高,想要强攻突破,也是极难的,除非有个熟悉出岫山的人给他们带路。
难道天宁教出了叛徒·高轩辰脸上神色不断变化,有太多疑问,不知要从何问起,也不知该找谁解答··吕泥鳅一直不敢乱说话,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于忍不住好奇,小声问了一句:“谢黎……是说天下论武堂的那个武师吗”·吕泥鳅虽然算不上是武林中人,但一个混江湖的小乞丐,江湖上的大小事和大小人物还是知道一些的。
尤其他在灵武山附近待了许多年,天下论武堂的事情没少听说··店小二道:“是啊,不是他还有谁”·吕泥鳅疑惑地睁大眼睛:“我怎么记得早就听说他已经死了”·高轩辰又是一愣。
吕泥鳅这话倒是提醒他了,虽然他早就知道谢黎还活着,然而世人应当还不知晓才对·这一年多来谢黎始终隐姓埋名,显然是在躲避什么人的目光,暗中做着什么事情。
如今他的名号重新出现在江湖上,又是救出天下论武堂弟子这样的大事,想来是他自己放出消息,亮明了身份··他到底为何装死隐姓埋名他在暗中做的是什么事他要做的事情做成了吗如今重现江湖到底想做什么·店小二道:“是,就是谢黎。”
他上下打量几名少年,道,“你们是一直在外赶路所以还没听说吧消息也就是前两天才传到临安·那个谢黎是怎么死而复生的我不知道,反正他将当初被魔教掳走的那些孩子都救出来了,还放出消息来,说有关于魔教的秘密要公之于众。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江湖上各大门派都触动了,接孩子的去接孩子,不接孩子的也去凑个热闹·”·纪清泽喃喃道:“魔教的秘密”看了高轩辰一眼。
高轩辰双眉紧锁·显然整件事情,他是一点头绪也没有··忽然间,高轩辰想到了什么,忙问道:“各大门派都出动了,那游龙剑纪百武呢”·原本一个跑堂的店小二哪里能知道全武林的风云,但恰巧最近人来人往的,消息走得快,他倒还真知道些。
他道:“纪家家主当然去了,还是带着他老婆一起去的·”·高轩辰急急道:“你确定”·“确定”店小二道,“上午咱这儿才来了个纪家的门生,他亲口说的。”
高轩辰和纪清泽面面相觑·临安距离苏州也就只有两三日的脚程了,眼看纪家已经近在眼前,倘若店小二说得不差,他们此番怕是错过了··纪清泽道:“请问谢师……谢黎现在何处”·“灵武山啊他一个天下论武堂的武师,也没别的去处了吧”·此时其他桌的客人招呼店小二上茶,店小二提了茶壶要走,临走前觉得这几名年轻人古古怪怪的,又忍不住多看了他们两眼。
纪清泽忙道:“多谢·”又多给了两枚铜钱打赏他提供的消息··店小二收了打赏,方才离开了··店小二走后,高轩辰和纪清泽还没说什么呢,吕泥鳅先一脸的垂头丧气。
他幽怨道:“咱是不是白跑一趟啊不会又要掉头回灵武山去了吧骑了这么多天马,我这屁股都要被颠烂了·”·高轩辰凉飕飕地瞥他一眼:“骑在马背上,还是拖在马尾巴上,你自己选。”
吕泥鳅知道他说得出来就做得到,连忙赔笑:“骑马,骑马二位少侠说去哪儿,我脑浆涂地也跟着你们去啊”·高轩辰一口喝完了茶碗里的茶,道:“走”·谢黎回了天下论武堂;纪百武带着姜婉情一起去了;蒋如星和沈飞琦如果得到消息也一定会去;而谢黎从天宁教带走了人,又说要公开天宁教的秘密,那想来白青杨和白金飞他们也不会坐视不理。
这下好,该聚齐的人全都聚齐了··第八十八章 ·纪百武的确是带着姜婉情一起出门去灵武山了··谢黎的死而复生, 以及被他从魔教救出的十数名少年, 还有他宣称的将要公之于众的魔教的秘密, 成了丢进池子里的一块巨石,在原本就不算平静的池水里掀起了一阵惊涛骇浪。
纪百武与谢黎并没有太多交集,严格说起来, 还能算上是有过节·他早就知道天下论武堂有这么一号武师,然而知道归知道,当年纪清泽去天下论武堂学武的时候, 纪百武随便打发了两个小厮就把纪清泽送去了, 因此没有机会同谢黎见面。
到了前年,轮到纪正长去天下论武堂, 路途遥远姜婉情不放心,他才亲自离家和姜婉情一起把纪正长送去了灵武山·也就是那一回, 让他有了唯一一次和谢黎打照面的机会。
江湖恩怨·那时候他正上山,谢黎正下山, 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人目光交汇··纪百武不认得谢黎,不过随便看一眼, 看完了就准备收回视线, 然而对方的眼神却令他不由地被震了一下。
那种眼神,用敌意来形容恐怕不太恰当,那是一种深切的……鄙夷·仿佛那双眼睛里看到的不是他堂堂游龙剑纪百武,而是一只灰不溜秋正在滚粪球的屎壳郎,又或者是一只满身臭气的灰老鼠。
纪百武当时就愣在原地, 停下了脚步·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对方已经走开了·他非常恼火,极其恼火,认为自己受到了极大的羞辱他很想追上去抓住那个胆敢用眼神羞辱他的家伙狠狠教训一番。
然而他并没有那么做··他自己家里那摊破事天底下哪个人不知道他知道很多人都在背后议论他、笑话他,只是很少有胆子大到敢当面给他看眼色的家伙。
如今这天下论武堂正是收人的时节,山道上来来往往都是人,如果他追上去和给他眼色看的那个家伙理论,或者大打出手,势必引人耳目·人们会为他的意气用事而喝彩吗不,只会拿他当做笑柄罢了·最后纪百武只得咽下这口窝囊气,并且牢牢地记住了谢黎这个人。
当日谢黎与韩毓澄的死讯传遍武林,两个他极讨厌的家伙命丧黄泉,他还着实为此高兴了两日··这一回谢黎死而复生的消息震动了武林,他心里其实是很不高兴的。
那天下论武堂十数名少年被救出,其中又没有他的儿子,与他有什么干系何况他是极不情愿看谢黎出风头的·然而纪正长人在天下论武堂,姜婉情提出趁此机会去看看儿子也好。
再则这么大的事情他身为南龙的确应该出面,因此便还是带着姜婉情一起上路了··他们这一路倒是一点也不心急,沿途看看风景,交际朋友,只当是出行游玩,一路倒是轻松自在。
然而快到灵武山之际,不知是否水土不服的缘故,姜婉情忽觉身体不适,白日昏昏沉沉,晚上做起了噩梦··半夜,她忽然尖叫着从床上弹了起来,浑身被汗水浸透:“啊……”·睡在一旁的纪百武被她吵醒,将床头的烛台点上:“怎么了”·姜婉情一脸惊恐地躲进纪百武的怀里,大口喘息着,惊魂未定:“我……我梦到……俞姐姐了……”·纪百武皱眉,冷笑了一声:“俞姐姐”·他低下头,打量自己怀里的姜婉情。
其实姜婉情并不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她的长相甚至可以用寡淡来形容·圆圆的脸盘,淡淡的眉眼,小小的鼻唇·若要论美貌,纪清泽的母亲俞若男可真比姜婉情美貌许多,当初俞若男未嫁之前,追求者甚多,甚至她已经嫁给了纪百武之后,还有许多哭天抢地不肯死心的傻男人追着她跑。
可偏偏纪百武就是瞧不上俞若男,反而很瞧得上姜婉情··原因很简单——俞若男什么都好·她也知道自己什么都好,因此她是个非常骄傲的女人。
她也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倘若没有她,纪百武未必能够继承家主之位,甚至连南龙纪家或许也会就此衰微··俞若男是一代巾帼,未出阁的时候,她是个骄纵的女儿,青竹门也从来没有在家从父这样的规矩。
嫁到纪家之后,自然也没有出嫁从夫的规矩·她做事一向有自己的主见,倘若纪百武支持她,她就和他一起做;假若纪百武不支持她,那她就撇下纪百武自己做··江湖儿女有这样的性情并不是什么坏事,偏偏纪百武受不了。
他小时候体弱多病,时常受人欺负,结果养成了一副阴沉的性子·后来他在俞若男的帮助下声望权势都有了,最受不了的就是别人看不起他·他非但把当年欺负过他的人全都秋后算账地收拾了一通,连想要跟他平起平坐的俞若男他都怀恨在心。
伊始他的脚跟还没立稳,尚且收敛着·当纪清泽出生后,他的游龙剑法也练得大成,南龙的威望一日高过一日,他们的夫妻感情便每况愈下·明明还居住在一间院子里,见了面却互相翻个白眼,连招呼也不打。
也就是在那时候,纪百武认识了姜婉情·姜婉情乃是一名医女,她出身平平,相貌平平,武功平平,连医术也就不过如此,与俞若男简直是云泥之别·然而她却迅速地虏获了纪百武的心。
原因亦非常简单——她崇拜纪百武·俞若男拿纪百武当人看,她拿纪百武当神看··于是纪百武便收了姜婉情做外室,并很快生下了纪正长·这一切自然是偷偷摸摸的,纪百武这人最好面子,自己行为不端,却不愿受人口舌。
为了掩人耳目,纪正长刚出生的时候,还起名叫姜正长··纪清泽五岁那年,武林正道发起了屠魔大战·俞若男向来嫉恶如仇,二话不说地加入了征伐魔教的队伍。
纪百武对这些事情则不怎么热衷·他称病推辞了同道的邀请··若再早几年,纪百武大抵会要求俞若男也别去参加·原因无他,他讨厌俞若男在外抛头露面,有损他纪家的脸面。
然而彼时他已有了姜婉情和纪正长,便立刻同意了俞若男参战的提议——屠魔之战凶险异常,他巴不得俞若男去了就别再回来了·因大战需要医者随行,姜婉情的师门也被要求参战。
本来纪百武肯定是不同意姜婉情去的,然而到了临出发前,姜婉情突然收到纪百武发来的密函,要求她随行出战·密函上一共只有两句话··第一句:别让她活着回来。
第二句:我娶你··那时候还没有人知道纪百武和姜婉情的关系·而屠魔之战死了许许多多的人,有名震江湖的高手,也有籍籍无名之辈·死的人太多了,整个正道遭受重创,多少门派就此凋蔽,没有人有心力去追究一个俞若男究竟是怎么死的。
有一件事情连姜婉情都不知道··纪百武虽然盼着俞若男早点死,然而俞若男死了固然好,不死他也一样过日子·他是在大队开拔前忽然动了俞若男非死不可的杀心,才给姜婉情送去的加急密函。
——俞若男离家之前,给纪百武留下了一份和离书··江湖儿女向来洒脱,不在意世俗规矩·有情时,便可抛下一切,私奔也在所不惜;情若已尽,纵使膝下已有儿女,亦可分道扬镳,从此陌路。
俞若男写好了和离书·若她此去无归,便请纪百武好好照顾纪清泽,若纪百武不想照顾,将纪清泽送回青竹门便可;若她有幸得胜归来,凭此和离书,他们夫妻情分已尽,她会带着纪清泽离开,从此恩怨两清。
江湖恩怨·纪百武也想和俞若男拆伙,但他这人极好面子,容不得被人损害他的颜面·他可以把俞若男休走,却不允许俞若男跟他和离·于是拿到和离书的纪百武大发雷霆,当下便打定了主意——他不会让俞若男活着回来·一切似乎都往他想要的方向发展。
俞若男死了,姜婉情回来了,他娶了合自己心意的女人,也让自己喜欢的儿子认祖归宗了·他并没有把纪清泽送回青竹门,并非因为他喜欢纪清泽·而是因为纪清泽像极了俞若男,除了相貌相似之外,连那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傲气都像。
当初他拿俞若男没有办法,但纪清泽年纪小,没有反抗的能力,他就偏偏要把纪清泽的那根傲骨给打折了,他就不信他做不到·他似乎什么都称心如意了。
可讽刺的是,他一生极好面子,容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是·然而俞若男死后,纵然他在家中可以为所欲为,可一旦到了外面,什么人都敢对他指指点点,什么人都敢嘲笑他,人们拼命戳他的脊梁骨,戳得他又痛又痒,却毫无还手之力。
每每想起这些,纪百武并无半分愧疚之心·他有的就只是恨·恨他自己优柔寡断,在纪正长出生之前他就该除了俞若男恨他自己心慈手软,让纪清泽长大了,大到那根被他打断的傲骨又被人重新接起来,成了他心中的刺·姜婉情终于从梦魇中拔出,后怕地抹去额上的冷汗。
她软若无骨地靠在纪百武的怀里,泫然欲泣:“夫君,我害怕·”·纪百武抚摸着她的背脊,道:“怕什么”·姜婉情柔柔弱弱地说:“上一回我们参加武林大会,纪清泽的身边那么多人围着他转,大家都对我们指指点点的。
我怕他心里恨我们,所以广交朋友,拉拢各大门派,刻意挑拨,想引得别人来对付我们·我也就罢了,此生能与你结成夫妻,恩爱这些年,已是偷来的,我再无所求。
可我怕他对我们的孩子不利·正长是个好孩子啊”·纪百武眼中流露出森冷的光:“当初就不该把这逆子送去天下论武堂若不是青竹门再三要求,你又说不想在家里看到他,我也不会把他送走。
本想着他性情古怪孤僻,到了外面必然被人排挤,我又给过他一本改过的剑谱,想他混学几年,就把自己练废了·没想到他反而丰满了羽翼·”·又疑惑道:“这逆子不知哪里来的福气,三番两次……竟都平安无事。”
姜婉情抬起头,在昏暗的烛光的映衬下,她的目光楚楚可怜·她再一次重复:“我好怕·”·纪百武扶她重新躺下:“你只管放心。”
他熄灭了烛火,自己又在床上坐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他在黑暗中冷笑起来,道:“我是他的老子我要他跪在我面前,看我一剑捅穿他的心肝脾肺肾,他还敢跟我动手不成”·他想纪清泽死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之所以一直没下手,说来说去,其实还是顾忌被别人发现,坏了自己的名声·但他都已经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十几年了,还有什么好在意的横竖他遮遮掩掩,就算纪清泽死在外面了,也会有人怀疑是他干的;纪清泽死在家里了,别人也一样怀疑他。
但怀疑又能拿他怎么样在外面找别人动手,反而容易留下把柄,还不如自己亲自动手,等纪清泽死了,就说这臭不要脸的混小子为了个断袖小情儿自杀殉情去了他是南龙,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别人能怎么样·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压根就不该费那些心思。
他就应该告诉纪清泽,你的老子讨厌你你的老子想要你死他想象纪清泽如果听到这些话,会是什么样的反应·纪清泽跟他母亲最大的区别就是,他是个克己守礼的人,他太讲礼法和规矩,所以不管纪百武怎么对他,他都压抑着自己,尽量顺从父亲。
他或许还在心里哄骗他自己,以为他们还有父子情分在·这样的人,如果告诉他,你娘是你爹害死的,你爹讨厌死你了,巴不得你这孽种赶紧去死他知道这些,会不会肝肠寸断呢·纪百武仿佛已经能看到纪清泽那伤心欲绝又隐忍的表情,想想就觉得浑身舒坦·他已经打定了主意。
当初俞若男离了家,他就没有再让她活着回来·等到下一次纪清泽回家,他也不会再让他活着出去·第八十九章 ·自从谢黎归来, 得到消息的江湖人士们便前仆后继地赶来灵武山, 灵武山周那些客栈酒馆的门槛都几乎要被人踏平。
谢黎此番放出消息, 请江湖豪杰聚集于灵武山,乃是冒着极大的风险的·他从天宁教救出人来,天宁教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他·而这一年他假死隐姓埋名在外行事, 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他这一现身,也就暴露了自己,仇家自然会寻上门来··然而他此举也是聪明的·他率先放出风声, 得到消息的人们迅速赶来, 灵武山周围热闹非凡,高手云集。
他的仇家纵使想杀他, 也得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在这乱局中讨到好,如果得手, 又有没有可能活着走脱··——至少就目前的局面看来,还没有人敢动手。
高轩辰和纪清泽乔装打扮, 带着吕泥鳅一起,坐在山脚下的一间茶馆里,一边喝茶, 一边打量路边来来往往的人群··他们到灵武山已经是第四日了, 这四日来一直在山下待着,暗中观察来凑热闹的人们。
高轩辰当然是想找出他们天宁教的人,在谢黎公布“魔教的秘密”之前,他这个教主得先弄明白所谓的秘密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纪清泽则在找寻沈飞琦和蒋如星,然而他们还没有到。
午后太阳很大, 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茶馆里的人们也直犯困·吕泥鳅直接趴在桌上睡了··忽然间,前方乌泱泱地出现了一大堆人,闹哄哄地喧哗着,打破了午后的宁静。
高轩辰和纪清泽已在此地待了几日,看这阵仗,便知怕是又有大人物来了··聚到这灵武山来的,除了为谢黎带来的秘密而来的英雄豪杰们,亦有不少来凑热闹混脸熟的小人物。
魔教的秘密和被救出的天下论武堂的孩子们与他们八竿子打不着边,他们来此的目的不过是希望有机会见一见平日里只能在传闻中听说的那些江湖豪杰罢了··江湖恩怨·茶馆里几个正歇息的人一下来了精神,全都涌出去凑热闹了。
高轩辰和纪清泽坐在位置上不动,只远远看着·那位大人物被人群团团簇拥着,叫他们很难看清来者何人··不一会儿,有个出去凑热闹的家伙又回来了。
茶馆里其他的人忙不迭凑过去问道:“看清楚了没又是谁来了啊”·那人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大拇指,道:“那可真是来了个大人物是谁你们猜猜”·立刻有人道:“鱼万笑”·那人摇摇头。
“难道是凤弋刀蒋云天”·那人又摇头,继续卖关子:“差不多了·再猜”·话说到这份上,该明白的都明白了。
马上有两个人笃定地异口同声道:“纪百武”·“对喽南龙纪百武都来了”·这可真是来了一号人物,方才那几个午后犯困懒得出去凑热闹的家伙们立刻就清醒了,前仆后继往外冲,也想去瞧瞧能被人尊称为南龙的纪家家主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吕泥鳅趴在桌上睡得正酣,忽然身体失去了重心,他屁股底下的长椅被人一脚踹走了他身体快速向后倒去,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
然而他的屁股还没碰到地,又突然猛地停住了——他的后领被人一把揪住,整个人如同一只小鸡仔似的被人提在手里··突如其来的失重和停顿吓得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高轩辰冷冷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去认人”·茶馆里的人们争先恐后地往外涌,都想去外头凑热闹,生怕晚了就赶不上了。
茶馆那小小的门被堵得水泄不通的·忽然,一道凌冽的杀气令堵在门口的人们背后汗毛倒竖,下意识地让出一条道来··高轩辰就这样提着吕泥鳅,在人们惊恐的注视下与他们擦身而过,飞身冲向人群的中心·纪百武与姜婉情坐在马上,缓缓向前。
他们对于这样被人注视早就习以为常,并不放在心上·纪百武漫不经心地扫了眼街道两旁站着的人们·忽然,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名衣衫褴褛的少年··那少年看衣着打扮,只是个平民罢了。
看长相,也无甚出奇之处·然而纪百武却好似曾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这份眼熟让已经收回视线的纪百武又扭过头去多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却让那少年露出了惊恐慌张的表情,下意识地抬手挡住了自己的脸,然后迅速掉头挤进人群之中——他似乎很害怕被纪百武认出来·那少年古怪的反应让纪百武愣了一愣。
纪百武见过的人太多太多,他向来不喜欢记小人物,只有那些已在江湖上混出名姓的家伙才值得他记忆·那少年逃跑的时候跌跌撞撞的,显然不是什么高手,怕是根本没练过什么功夫。
可那少年怕他做什么·吕泥鳅挤出人群,高轩辰和纪清泽就站在人群之外等着他·吕泥鳅脸色惊惶,瑟瑟发抖·看他的反应,高轩辰和纪清泽不必开口问,也已经知道他们想知道的答案了。
纪清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垂在身侧的手却用力捏成拳头——那个抓住吕泥鳅做饵,派逆阳掌田峰来暗算他的人,那个害得高轩辰失去了一身内力的人,真的就是纪百武·吕泥鳅惊恐地抓住纪清泽的袖口:“是他,原来他是南龙少侠,两位少侠,他看到我的脸了,他认出我了,他一定会来杀我灭口的你们一定要保护我,我不想死啊”·纪清泽转身看了眼已经骑着马渐行渐远的纪百武。
纪百武的腰板挺得直直的,潇洒地坐在高头大马上享受人们崇敬钦佩的目光·他压根就已经想不起自己曾经抓过的小乞丐,或许他以为吕泥鳅早就该死在田峰的铁爪之下了,又或者这样的小人物被他利用完之后就再没有被他记住的意义。
他连头都没有回··纪清泽把袖口从吕泥鳅手里抽出来·他非常冷静地朝着纪百武离开的方向走过去,手按在自己的佩剑上·他的脚步逐渐加快,就在他要飞身跃起的那一刻,他的肩膀被人摁住了。
他转过头,对上高轩辰的眼睛··“清泽,你冷静点·”·纪清泽道:“我很冷静·”·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他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他自己都有点诧异,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出离愤怒,或者悲愤欲绝,但是那些都没有·可能是他早就预计到了这一天的发生,也可能是他已经用了很长的时间做好了准备,又可能是他早就不对那个人抱有任何的希望。
他现在想的只是,杀了纪百武,为高轩辰,也为他自己报仇·只要纪百武死了,前二十年的恩怨都清了,这里的帐结束了,他就可以跟高轩辰远走高飞,随便去哪里都行,随便别人怎么议论他们都好。
哪怕让他加入天宁教,成为魔教的一员,他也无所谓了··他开始不太明白自己以前到底是在坚守些什么东西·为了公道正义这世上有这玩意儿吗或者只有真小人和伪君子吧。
他推开高轩辰的手,继续往前走·然而下一刻,高轩辰一闪身,整个人挡到他的面前,张开双臂拦截他的去路··“先回客栈再说·”·纪清泽不动,两人在路边僵持。
于是下一刻,高轩辰抱住了纪清泽·他温柔抚摸纪清泽的后背,仿佛在安慰一个焦虑的孩子··纪清泽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相信,我现在真的很冷静。”
高轩辰不跟他争执,只是一下又一下地顺着他的脊背轻抚··渐渐地,纪清泽感觉自己的身体竟然真的放松了下来——虽然他之前并不认为自己是紧张的。
高轩辰强硬地搂住他的肩膀,朝着与纪百武相反的方向走去:“走”·第九十章 ·一进客栈, 吕泥鳅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把高轩辰和纪清泽都弄得一愣, 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别让我去指认南龙,他会把我碎尸万段的”吕泥鳅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膝行上前, 抱住纪清泽的大腿·“纪少侠,我错了,我不该受田峰的要挟就来害你,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饶了我吧”·江湖恩怨·吕泥鳅刚被高轩辰捉住的时候,以为自己死定了。
却不料这一路下来, 高轩辰对他凶狠归凶狠,可那凶狠只是由于他曾害得高轩辰被田峰废去了一身内力, 因此高轩辰对他极是厌恶·——高轩辰对他所有的不好,都是出于是厌恶, 而不是报复·吕泥鳅滑不留手好似一条泥鳅,旁的本事没有,却极会察言观色。
他知道高轩辰出自魔教, 还以为他必定穷凶极恶, 却不料高轩辰不过是一率性之人,虽不是善人,却也离恶人相去甚远·至于纪清泽,就更是一心软之人·因此他每每求情,都是奔着纪清泽去的。
因了解了高、纪二人, 他本以为等这桩事情了了,自己还是能有一条活路的·可今日他与纪百武打了个照面,认出了纪百武就是当初捉住自己陷害纪清泽和高轩辰的人,他突然感到了一种肝胆俱裂的恐惧。
比当初被高轩辰抓住的时候更强烈百倍的恐惧··他怕极了高轩辰和纪清泽让他去当众指认纪百武,那样他一定会被纪百武怀恨在心正道人士最在意的就是自己的名声,一旦他坏了纪百武的名声,他会被纪家人追杀到天涯海角,被撕成碎片,而且死后都会被开棺鞭尸的·他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名满天下的大侠,竟能比所谓的魔教更可怕·“我不能去指认南龙,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指认”纪清泽道,“你不是已经认出他了吗”·吕泥鳅一愣:“你……不要我去当众揭穿他吗”·纪清泽沉默地看着他。
他的眼神没有一丝温度,神情略带点迟疑,似乎在思考要怎么处理吕泥鳅··吕泥鳅忙道:“我……我可以给你们当牛做马,让我做什么赎罪我都愿意……”·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纪清泽打断了。
纪清泽已经有了决定,他说:“你走吧·”·吕泥鳅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屋中的气氛凝滞了片刻,纪清泽再一次地重复:“你走吧。”
吕泥鳅还是不敢相信他愿意就这样放自己离开,于是把目光投向了高轩辰·毕竟当初真正被田峰的逆阳掌毁去丹田的人是高轩辰,他怕即使纪清泽愿意,高轩辰也会趁机在背后给他补上一刀。
然而高轩辰只是看了眼纪清泽,没有任何要反对的意思·他呵斥道:“还不滚”·吕泥鳅连忙爬起来往门口退。
他生怕自己一转身就会被人从背后下手,因此只敢倒退着走·他的背后不长眼睛,又不会功夫,没退两步就撞上房内的椅子,被绊了个四脚朝天·他狼狈地手脚并用向后爬,爬到门口才敢站起来,对上了高轩辰写满讥讽的双眼。
“滚·”·吕泥鳅退出房间,连滚带爬地跑了··纪百武到达灵武山,天下论武堂的人早已为他准备好了住处·他刚住进院子里,得到消息的纪正长就来了。
一家三口团聚,可谓其乐融融··姜婉情见了儿子,极是高兴,立刻差人去外头买了一桌菜和几坛子好酒回来··晚上这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饭,纪正长年纪小,不喝酒,纪百武和姜婉情心情好,都喝了不少。
纪百武问纪正长:“那个谢黎,现在在哪里呢”·纪正长老老实实地回答道:“在山上·”·纪百武又问道:“他说的那个魔教的秘密是什么”·纪正长摇头:“不知道。
谢师把泥巴他们从魔教带回来以后就在山上藏起来了·就算我们想见他,堂主也不让我们见,说是怕被魔教的人找到他,害他性命,所以格外小心·堂主说,等再过几日,该到的人都到了,谢师就会露面的。”
纪百武对谢黎早就怀恨在心,听他把阵仗搞得这样大,显然要大出一场风头了,顿时满心不悦,嗤道:“小题大作”·他们父子俩交谈的时候,姜婉情不插话,在一旁给他们夹菜倒酒。
纪正长惊讶地看了纪百武一眼,有点不太高兴:“小题大作爹,你是说谢师”·“是·”·“为什么这么说谢师可是孤身一人把十几个人从魔教救出来了啊”·他们在屋中交谈时,高轩辰和纪清泽二人已经悄无声息地来到房顶上。
纪清泽俯下耳,听到屋内传来纪正长的声音,略略吃了一惊,双眉紧锁··高轩辰也听见了,心道:巧了,没想到纪正长都来了·这三个欺负清泽的混账东西凑到一处,今天晚上正好一网打尽·然而纪清泽却对他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且先不要动手,听一听屋里的人在说什么。
纪百武不屑地说:“救回来就救回来了,送回天下论武堂接着学武就是了·要是家里不放心,那就接回去·他只身一人独闯魔教那谢黎能有那么大的本事当年几千人马围剿魔教,没有一个攻破半山腰的,难不成谢黎还能以一敌万吗他八成是买通了魔教的什么人,又或者他其实早就和魔教沆瀣一气了如今故弄玄虚地说要公布什么魔教的秘密……那魔教能有什么秘密便是他把出岫山的地形图拿出来,又有几个人有本事攻上山去他把人全都叫到此地来,八成还是为了邀功,生怕大家不愿好好表彰他的这桩功德”·屋中暂时安静了下来。
若非怕弄出动静打草惊蛇,高轩辰真有想冷笑的冲动·这纪百武,到底是怎生的卑劣、猥琐呵他把人全想成卑劣的模样,只因他自己的内心已经卑劣至极了。
纪正长不可思议道:“爹,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虽不知谢师带回来的秘密是什么,但必定是件大事谢师的处境十分危险,昨夜还有高手夜闯灵武山,想要谋害谢师。
幸亏堂主早有布置,护得谢师周全·”·高轩辰和纪清泽惊诧地对视了一眼·昨夜有高手擅闯灵武山要知道灵武山上有天下论武堂,多少名门弟子在此学武,山上的保卫自然是极其森严的,且天下论武堂的武师各个都是高手,等闲人还真不可能闯上山去。
纪百武显然也有同样的困惑:“高手什么高手难不成魔教还真敢跑到这里来放肆”·江湖恩怨·纪正长道:“不是魔教,是风华十二楼,碎叶刀。
他带了十几个人闯山,我们杀了他们七个人,有三名武师战死,还有三名同学受伤·剩下的人让他们走脱了·”·纪百武一愣:“风华十二楼”·高轩辰听到叶无欲的名字,呼吸不由地慢了一拍,心道:怎么又是他·看来谢黎和风华十二楼的渊源不浅。
上一回是闻人美,这一回又是叶无欲·要知道这世上可是很少有人能劳驾风华十二楼的两位甚至是更多夺命阎罗出面的·依照风华十二楼的规矩,一位阎罗接了杀人的指令,那他与需要杀的人之间就只能活一个。
除非他死了,才会有下一个阎罗代替他继续任务·难不成闻人美已经死了还是谢黎得罪了什么了不起的人物,需要风华十二楼大动干戈非取了他的性命不可·纪百武冷笑道:“谢黎那人狂妄至极,得罪了不少人,既然有人出重金请风华十二楼的杀手出面,合该他要倒大楣只可惜连累了天下论武堂的那些人。”
他说的可惜,并不是真的为天下论武堂战死的武师和受伤的弟子感到可惜,而是可惜谢黎竟然没有死,竟有这么多人舍命护他周全,实在是太可惜了··在屋顶上的高轩辰与纪清泽看不见屋内的人是什么神情,只知道纪百武说完了这番话,底下沉默了一阵,旋即传来姜婉情柔柔的声音:“今天高兴,多喝点,别说那些烦心的事了。
正长,多吃点菜,今日特意买的全是你喜欢吃的菜·”·高轩辰偷偷看了眼纪清泽··夜色中,纪清泽安安静静地趴在屋顶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一会儿,纪百武忽又自言自语地低声道:“既然谢黎没有死,那先前一直和纪清泽待在一起的那个姓韩的小畜生该不会也还活着吧”·他又问纪正长道:“你最近见过纪清泽吗”·纪正长道:“几个月前他和魔教教主一起来过,后来又走了。”
“嗯……”纪百武沉吟片刻,淡淡道,“你若再见到他,就给我传信,告诉我他在什么地方·”·“哦·”纪正长好奇问道,“爹,你找我哥做什么”·纪百武冷笑不语。
片刻后,姜婉情的声音又响起:“吃菜·正长,你尝尝这个鱼·”·话题被强行岔开,屋内的气氛变得尴尬,屋顶上的气氛也变得古怪··又过片刻,敏锐的纪正长似乎察觉了什么:“爹,是我哥做了什么惹你不开心了吗”·在苏州的时候,纪清泽是一向被排挤在外的。
纪百武、姜婉情和纪正长三人其乐融融地过日子,他从不搅合,他自己过自己的日子·这还是他第一次听他们私下里的谈话·不得不说,这场谈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纪百武不答,姜婉情对儿子低声道:“他们的事情你就不要管了·要不要我给你添点饭”·然而纪正长竟异常地执着:“爹我哥到底做了什么”·纪百武不耐烦道:“你管那小畜生做什么没你的事”·姜婉情亦叹气:“我们一家人好容易聚在一起吃顿饭,你们俩父子就别老谈外人了,白白坏了气氛。”
纪正长向来受宠,便是爹娘都已不悦,他也毫不顾忌地顶撞:“爹,你就别老找我哥的麻烦了·你跟他过不去,最后账还不都算到我的头上他在天下论武堂,那些师兄师姐都跟他好,武师也跟他好,于是他们都不喜欢我。
我的同学,好些都是师兄师姐们的弟妹,他们听哥哥姐姐的话,也不跟我玩·我在苏州的时候,你们不让我跟我哥玩,也不让我跟下人玩·好容易熬到能来天下论武堂,我还是很难交朋友。
爹,算我求你了,你放过他,也放过我,行不行”·第九十一章 ·今天一整天, 纪清泽一直是一种很超然的状态·他不悲伤, 也不愤怒, 仿佛这整件事情是与他无关的。
他放走吕泥鳅,因为说到底,真正要害他们的人并不是吕泥鳅;他来找纪百武, 因为纪百武该死·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情,但他并不带什么情绪·他好像跳脱出了自己的驱壳,居高临下地指挥着自己的驱壳去做事。
直到此时此刻, 他听到纪正长的一席话, 他的眼神终于有了波动··然后他闭上眼睛,安安静静地继续往下听··纪百武怒道:“他指使别人排挤你”·纪正长道:“不知道是不是他指示的……可说真的, 你们对他那么坏,他没办法找你们的麻烦, 他也只能把气撒到我的头上啊。
我要是他,我也那么干, 我干得也许比他还过分呢·”·纪清泽从来没有指示人排挤过纪正长·他只是冷淡地和他保持距离,就像他们从小到大一直以来的那样。
至于纪正长遭到排挤,绝大部分是高轩辰指示的, 高轩辰是少年王, 大家都听他的·也有一部分是自发的,因为纪正长的身世确实不怎么见得了人··纪清泽依旧趴在那里,没有什么情绪起伏,仿佛睡着了一般。
纪百武不可思议道:“什么话你是在替他鸣不平”·姜婉情一直语气柔和地调停,这时候稍稍加重了语气:“正长, 你怎么能用这种语气跟你爹说话好好吃饭不好吗”·纪正长一点没有要消停的意思。
他离家来天下论武堂也有一两个年头了,见了很多人,听了很多事,年纪长大了,心性也有所变化·简单点说,他翅膀硬了,以前想不明白的事情现在想明白了,而且他不怕亲爹也不怕亲娘,有话想说就偏要说出来:“我替他鸣不平怎么了我就不明白了,我有什么理由非要讨厌他你们上一代人的恩怨,干嘛非要算到我们头上来”·纪正长从小就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讨厌纪清泽。
他刚被接到纪家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小到他话都说不利索,走路也跌跌撞撞的·小孩子的喜恶是很简单的,无关善恶,无关利益,一切全凭本能·而本能其实就两点,第一,他喜欢比他年长一些的人,因为年长的人可以让他依靠;第二,他喜欢长得好看的人。
江湖恩怨·所以当他第一眼看到纪清泽,他是喜欢纪清泽的·纪清泽真的很好看,他的长相更多地继承了俞若男,这样的长相放在女人的身上很英气,放在男人身上就很柔和,让人本能地想要亲近。
他还记得那天纪清泽孑然一身地站在院子里,背后有一株高大的正盛放的桃花树,一阵风吹过,花瓣如雨般往他身上落··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好看的人··那时候姜婉情也刚进纪家,不太摸得清纪百武对纪清泽的态度,所以她很客气,对儿子说:“这是你哥哥。”
纪正长很开心·姜婉情没进纪家前一直很低调,他也被东藏西藏的,生怕有人发现他的存在·所以他很孤单·但现在他有个哥哥了··他向纪清泽跑过去,叫:“哥哥。”
他有些心急了,自己绊到了自己的脚,一个狗啃泥扑倒在纪清泽的面前·纪清泽犹豫着,慢慢弯下腰,向他伸出手,想把他扶起来·于是他也伸出手,想去握纪清泽的手。
然而在两只小手还没碰到之前,姜婉情就冲了过来,整个人横插进他和纪清泽的中间,隔离了他们·姜婉情有点紧张地把他抱起来,警惕地看了纪清泽一眼,然后就抱着儿子回屋了。
姜婉情跟他说,让他离他这个哥哥远一点··他不明白,问姜婉情,为什么·姜婉情说,因为他会害你··小孩子总归相信自己母亲的话。
他记住了,并且很失落,之后再遇到纪清泽,他总是小心翼翼的,不敢再靠近··然而小孩子都有好奇心·他问过姜婉情为什么纪清泽要害他姜婉情说不出来。
于是有一天,他趁着姜婉情和纪百武不注意,溜到院子里去玩的时候,他又遇到了纪清泽··纪清泽坐在树下吃点心··其实纪正长想吃什么都有,厨房里做了好吃的立刻就会有人送到他房里去。
他房里放了一堆东西他自己不想吃,他跑出来玩,看到纪清泽吃,忽然又觉得馋··他犹犹豫豫地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朝着纪清泽走过去··他叫他:“哥。”
纪清泽转过脸看着他·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目光中的渴望,纪清泽看了眼自己手里咬得只剩下小半块的点心,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半块点心递给了他··他很开心地接过来,两口就吃得精光。
他没有吃过那么好吃的点心··纪清泽看着他,很浅地笑了一下··点心很好吃,纪清泽的笑容很好看·先前姜婉情给他种下的那点戒心瞬间就烟消云散。
他心想,母亲弄错了,哥哥是个好人,哥哥并没有要害我,还给我好吃的··他开心极了,围着纪清泽转,不停地叫他:“哥”“哥”“哥哥”·刚开始他叫纪清泽“哥”的时候,纪清泽并不回应他。
他连叫了好多声,或许是被他叫烦了,纪清泽终于“嗯”了一声,然后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就在这个时候,纪百武突然出现在院子里··纪百武一声暴喝,打断了他们兄弟相亲:“你在干什么”·纪正长以为父亲是在责骂自己,吓了一跳,正要认错。
然而纪百武冲过来,一手将他抱起来,另一手将纪清泽推倒在地··“不要接近他”纪百武呵斥纪清泽··纪清泽倒在地上,愣了。
纪正长也愣了·纪正长想说是我来找哥哥玩的,不是他接近我·但小孩子都害怕被责备,他怕他说了以后纪百武会转过头责备他,于是他就什么都没敢说··他看纪清泽,纪清泽也在看他,漂亮的眼睛闪烁着,似乎希望他能为他说点什么。
可他只是愧疚地把头低下去,逃避了纪清泽的目光··晚上他吃完饭和纪百武一起回房,从廊下走过的时候,他看到纪清泽跪在院子里·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纪清泽只着了一件薄衫,单薄的身体在雨中摇摇晃晃。
纪正长很惊诧地问:“爹,哥哥为什么跪在那里”·纪百武冷冷地看了眼纪清泽,漠然地牵着他的小手往卧房走:“他做错了事,我罚他跪一晚。”
纪正长很害怕:“如果我做错了事,也会被罚跪吗”·纪百武好像听到什么很有趣的事情,竟然爽朗地笑了起来·他揉揉小儿子的头:“不会。
你不会的·你跟他不一样·”·纪正长不理解:“哪里不一样”·纪百武又看了眼纪清泽,意味深长地说:“你啊……你比他高贵。”
那时候的纪正长还不懂·纪百武是将他自己投射在了晚辈的身上·纪清泽长得像俞若男,而纪正长长得像父亲·父亲用充满优越感的口气对自己的小儿子说,你比他高贵。
小孩子是很容易受到大人影响的,纪百武不止一次地告诉纪正长,你跟他是不一样的,你高他一等,你才是我未来的继承人,他什么都不是·于是纪正长就真的相信了,自己比纪清泽更优秀,更出色。
纪家的地盘很大,纪百武和姜婉情有心隔离,即使他们兄弟同在纪家,见面的机会也不多,偶尔碰上了,远远地看上一眼,就各自分开了,很少再有单独相处的机会··纪正长十岁那年的一天,纪百武和姜婉情出门办事去了,纪正长闲得无聊,跑到门生们习武的武场去看热闹,在那里遇上了纪清泽。
纪清泽在练剑··纪正长远远地看了很久,终于还是忍不住跳了出去·他走到纪清泽的面前,神色骄傲地扬着下巴,打量比他高了一头的纪清泽·他叫他:“喂”·早几年他就已经不再叫他哥了。
每次那个字到了嘴边,他就觉得尴尬,纪清泽也尴尬·可他又不知道该叫什么,于是就叫,“喂”··纪清泽停下手里的剑,冷淡而疏离地看着他。
纪正长说:“咱俩比比”·纪清泽比纪正长年长几岁,个子高他一头,手脚也长他很多·可纪正长打小是跟着纪百武练功的,而纪清泽却是跟着家中的门生一起习武。
再加上纪百武和姜婉情一而再再而三地向他灌输他比纪清泽出色他比纪清泽优秀,让他还真有点不把纪清泽放在眼里·他主动挑衅,一来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优秀,二来家中没有跟他年龄相仿的少年,他想找纪清泽给他当陪练。
江湖恩怨·但是纪清泽说:“不比·”说完转身就走··纪正长哪里甘心,立刻拔剑追上去:“别走”·纪正长的剑是纪百武专门找人给他锻造的,从大到小锻造了一整套尺寸不同的阔剑,适合他在不同年纪用,这样他能够从小就很好地练习游龙剑法。
而纪清泽的剑不过是武场上随便拿的一把公用的大剑罢了··可惜宝剑在纪正长手里全无用武之地·纪正长一剑刺过去,眼看快要刺中纪清泽的后背,吓得他正要收手,却见纪清泽头也没回,身形却如同鬼魅般一闪,从他的剑前消失,让到他的身侧,然后一个手刀劈下,直接打落了他手里的剑·速度之快,纪正长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打落了他的剑之后,纪清泽什么都没说,甚至没看他一眼,又转身走人··纪正长急了眼,一把搭住纪清泽的肩膀,想把他拉回来·纪清泽矮身一让,就避开了他的手。
纪正长抓了几下都抓空,也不去捡剑,直接跟他比拳脚功夫·他一腿扫向纪清泽的脚,想把纪清泽扫倒,谁知纪清泽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动作一般,没有避开,而是直接单膝下压·纪正长“哎哟”痛叫一声,扫出去的腿被纪清泽的膝盖砸了个正着,小腿肌肉一阵抽搐,整个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倒在地上。
纪清泽收腿站了起来··纪正长揉着自己的小腿,抬起头,对上纪清泽居高临下的视线·几年过去,纪清泽已经从当初的孩子成长为了翩翩少年,出落得更英俊,清冷的气质令他看起来充满了距离感,变得比当年更难接近。
纪正长忽然之间又迷惑了:我到底比他高贵在哪里呢·纪清泽向他微微弯下腰··这个场景让他想起几年之前,他倒在纪清泽的面前,纪清泽向他伸出手想要扶他起来,他也向纪清泽伸出手。
可惜那一次,他们的手没能握在一起··他如同受到蛊惑一般缓缓将手抬起来,想要迟到地弥补上当年的遗憾·但是这一次,纪清泽没有再向他伸手了··纪清泽漠然地说:“难道我连拒绝的权利都没有吗”·他才抬了几寸的手就这样僵在半空中。
纪清泽最后还是向他伸手了·但并不是握着他的手将他扶起来,而是身体隔着着一个很远的距离,仿佛不愿意和他有什么接触似的,抓着他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在他站稳的一瞬间,纪清泽就立刻松开了他,并且头也不回地走远了··明明是一个帮助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一毫的亲近,甚至让他明白,纪清泽是讨厌他的··其实这么多年下来,纪清泽并没有对他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情。
唯一做的一件事,就是拒绝他··就像那一天,纪清泽倒在地上,他被纪百武抱在怀里,他低下头,拒绝了纪清泽投来的目光·一样··第九十二章 ·纪百武、姜婉情和纪正长这一家三口凑在一起吃顿饭, 纪百武和纪正长是打对台的, 从谢黎打到纪清泽, 互不相让。
而姜婉情像个布菜的,从头到尾都在劝吃劝喝··纪百武觉得挺荒诞的:“你为了纪清泽鸣不平”·纪正长很冲地顶回去:“怎么了”·纪百武用很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以为我这一切是为了谁”·纪正长用更不可思议的语气回他:“你该不会说是为了我吧”·纪百武一时无话。
“正长”姜婉情搁下筷子··如果纪正长表现得稍微迟疑一点,理亏一点, 那纪百武就会虎着脸顺杆子往上爬·他会说我这一切不都是为了你我的东西以后全都是你的但是纪正长表现得太理直气壮了,一点没被纪百武牵着鼻子走,纪百武反而没火气了。
他为了谁为了纪正长为了姜婉情算了吧, 明明是为了他自己··于是他哑火了片刻之后, 说:“算了,不说了, 吃吧。”
一开始纪百武是因为心情好,于是喝了不少酒·接下来他又因为心情不好, 喝了更多的酒··高轩辰和纪清泽一直趴在屋顶上,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原本他们刚来就准备动手, 速战速决,以免误事·可当听到关于谢黎的事之后,他们便多听了一会儿·而现在, 他们也迟迟没有动手·他们之间有了一种无声的默契——至少, 等到纪正长离开以后再动手。
纪百武与纪正长难得父子重逢,却针锋相对了一整顿饭·终于,一顿饭吃得差不多了·纪正长放下筷子,道:“我该回去了·”·姜婉情忙道:“你还要回山上去今天晚上就住在这里吧。”
纪正长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答应··姜婉情道:“那谢黎还在山上, 既然他被风华十二楼盯上了,恐怕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他·万一晚上又有人袭山,你在山上多危险”·她不提这个还好,一提,纪正长立刻道:“我都忘了这个了,那我可得马上回去,万一再有人来袭,我好歹能帮上一点。”
“什么”姜婉情大惊失色,“徐堂主竟然让你们对付风华十二楼的人他疯了吗”·纪百武也勃然大怒:“不许回去,有我在,你就留在这里”·“徐堂主不许我们这些弟子动手,让我们躲在房间里,但形势凶险,我们也想尽量帮上点忙,昨日受伤的那几个是他们自己冲上去的。”
纪正长站起来道,“我得回去”·纪百武火大地一拍桌子··纪正长懒得跟他分说,起身抓起佩剑:“走了有事给我传信”说罢径直出去了。
姜婉情急得“哎呀”了一声,道,“我去追他·”也跟着跑出去了··妻儿都走了,纪百武又坐了一会儿,也起身出屋了··今晚的月亮只有细细一条,如同被野狗啃食后的残馕,光芒黯淡。
然而星光却异常璀璨,密集的星点布满整个夜空,各自争辉·亦有不甘落单的星星,簇拥成一团,大有取代银月光辉的野心··江湖恩怨·纪百武抬头望了眼夜空,看着那细细的月牙,烦躁地“啧”了一声。
下一刻,一道银光横空而出,挡住了月芒,朝着他的落脚处直劈过来·纪百武到底是一代高手,反应极快,迅速抽身后退·当他站稳之时,原先他站立的地方,两名身材高挑的青年如剑般矗立在那里,手中长剑同时指向他·纪百武愣了。
纪清泽手中阔剑一横,却不是朝着纪百武,而是拦在高轩辰的面前·高轩辰看了他一眼,读懂了他的意思,于是默默收剑,后退了两步··纪清泽这才调转剑锋,再次指向自己的父亲,缓缓道:“你不是想找我吗”又道,“你不来找我,我也会来找你的。”
纪百武连忙抽出自己的宝剑,怒道:“好你个狼心狗肺的畜生,竟敢偷袭我”·倘若纪清泽真的有心偷袭,从吃饭的时候开始,他有很多次下手的机会。
甚至在刚才,他若和高轩辰商量好前后夹击,或许还真有一击击杀纪百武的机会·但是他没有那么做·然而他也没有必要对纪百武解释什么,他不是来逞口舌之快的。
他是来杀人的,但除了杀人之外,他还有一件事想做,所以他拦下高轩辰,所以他独身面对纪百武——这是一场父子之间的战争,这也是一场武林新旧交替的战争,是他对自己人生前二十载的证明。
纪清泽双手持剑,摆开了架势··纪百武一面摆开架势,一面惊疑未定地打量着他和高轩辰,并竖起耳朵聆听周围的动静——他担心纪清泽还有其他的帮手,或者在其他地方布置了陷阱等着他。
纪清泽看出了他的多疑猜忌,冷笑一声,也不废话,直接提剑攻了上去·阔剑劈向纪百武,纪百武连忙提剑抵挡,抽身后退·纪清泽追上,连连出招,而纪百武竟然完全被他压制,被打得节节退败。
刚一交锋,纪清泽竟然占尽上风,这股后浪大有将前浪一击拍死在沙滩上的气势须知纪百武成名已久,能当南龙之名,并非浪得虚名,只是他唯恐纪清泽有什么后手,竟然不敢反击。
两柄阔剑在空中交锋,论宝剑,纪清泽手中的剑不如纪百武的游龙宝剑;论内力,纪清泽二十年的积累亦不如纪百武四十几载的修炼·然而纪清泽并不与他硬拼,忽然灵活地翻转手腕,剑锋挑上,直刺纪百武手腕·纪百武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纪清泽的临时变招的确出乎他的意料,但他反应也很快,内力灌注于双臂,将大剑抡圆,搅开了纪清泽的剑。
一击不中,纪清泽不慌不忙,接招而上,继续进攻··很快,纪百武就发现,纪清泽是真正要和他一决高下·他没有更多的后手,而高轩辰也始终老老实实站在一旁观战,没有要出手相助的意思。
这让今夜有些猝不及防的纪百武渐渐定了心神,更加专注于这场父与子的较量··游龙剑的剑法大开大合,纪百武到底是一流高手,很快就将纪清泽封死在自己一剑之外的距离,叫纪清泽始终难以讨到便宜。
可是纪清泽讨不到便宜,他也占不了上风·纪清泽将剑法与身法配合,飘忽游移,数招之后,两人始终难分上下··很多年前,谢黎教导弟子们习武的时候曾说过一段话。
他说,武学有高下之分,功力有深浅之分,然而胜负却无必然之说·两方交战,比的是武学的造诣,是身手的灵活,是对对手的了解,但也绝不仅限于此,还有很多的“偶然”因素可以决定胜负——所有的偶然归结起来其实就两点,第一是状态,第二是心态。
而此时此刻,无论是状态还是心态,纪清泽都远胜于纪百武·他出乎意料的平静,完全投身于这场比试,他不想自己会不会输,不想自己输了怎么办,也不想他跟纪百武有什么仇怨,他唯一执着的一件事就是——打败这个被称为南龙的男人·而纪百武却完全不同。
他想纪清泽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想为什么纪清泽敢对他动手,他想纪清泽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做过的事情,又究竟知道了多少,有没有告诉别人,如今外面的人是怎么说他的……而且,他害怕,他怕极了自己会输给纪清泽,那样他就真的一败涂地了·三番四次纪百武已经抢占上风,他立刻趁胜追击,想要一举攻下纪清泽。
然而纪清泽却游刃有余,不慌不忙地调整攻势,再次找回平衡··转眼就是数十招,纪百武急得已失了方寸·然而他到底是个老江湖,很快就看出了纪清泽的策略——若真要硬拼,纪清泽尚不是他的对手。
可纪清泽在等他犯错·刀剑无眼,只要一招纰漏,便会立刻性命不保·纪百武没有办法稳住自己的心态·倘若那些他顾忌的、他害怕的东西,能在瞬间全都忘却,那这世上的人哪里还有弱点可言他稳不住自己的心态,可他有办法搅乱纪清泽的心态。
他突然开口:“贱人的儿子就是贱人”·纪清泽微微一怔·他打小被纪百武打骂长大,纪百武骂他什么都不稀奇,但这一句是真的让他愣了一瞬。
他在那一瞬甚至都没有明白纪百武是什么意思,骂他就骂他,好端端地突然连自己也一起骂进去是个什么道理·纪百武发狠道:“当初我就不该留下你这个孽种,就该让你给那个贱人一起陪葬”·纪清泽这时候才明白过来,纪百武口中的“贱人”不是在自嘲,而是在说俞若男。
纪百武的策略很成功··一直冷静的纪清泽忽然之间就暴怒了:“你说什么”·纪百武心中暗喜,冷笑道:“怎么,你不是来给那个贱人报仇的吗”·纪清泽的剑猛地一震。
纪百武觑准时机立刻攻上·纪清泽的剑险些被他打掉,幸亏他反应够快,迅速抽身后退,险险避开剑锋,被纪百武割断一截袖子··“报仇你再说一遍”·俞若男已经死了十几年,真相早已埋没于尘土之中。
如果纪百武不说,或许永远没有人知道·可为了扰乱纪清泽的心性,纪百武把藏在心里十几年的话全说了出来·他晚上喝了不少酒,酒性之下,口无遮拦··江湖恩怨·“我说几遍都可以我早就受够了那个女人就连在床上她都只肯用一种姿势,像具尸体一样”·纪清泽简直被纪百武的无耻震惊到魂魄出窍,他甚至感觉不到愤怒,有的只是无与伦比的震惊·“清泽小心”高轩辰喝道。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纪百武大剑疾出,只听“噗”的一声,剑锋捅进了皮肉里·剧痛让纪清泽一下清醒过来·纪百武双手持剑,用力向前刺去,想要用剑锋刺穿纪清泽的身体。
纪清泽捉住那剑,一面向外拔,一面向后退··纪百武用剑顶着纪清泽,连进十数步,几乎要将纪清泽逼到墙边·眼见纪清泽退无可退之时,高轩辰“噌”地一声弹剑出鞘,正要攻上,却听得一声痛彻心扉的惨叫·纪清泽竟出奇招,反手一撩,砍断了纪百武的右臂·纪百武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捂住断臂连连后退,整个人弓成一团。
这是趁胜追击的绝佳时刻,然而纪清泽亦是勉励一击,难以为继,不得不停下歇息·他抓住那条紧握着大剑的断臂,一咬牙,将剑从自己的胸口拔了出来鲜血瞬间如泉涌,他哆嗦着封住自己几处穴位止血,然后看也不看一眼将那柄纪家的传家宝剑丢到身后。
那是一把宝剑,也是游龙剑纪家家主的身份象征·被他如垃圾一般丢开··然后他拖着自己的剑,一步一步走向纪百武··“爹”·“啊”·不知什么时候,不知缘何,姜婉情和纪正长竟然又回来了。
纪清泽听到他二人的声音,身形顿了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继续,一步一步地走向纪百武,左手捂着右肩的胸口,右手因伤微微颤抖着,却死死握着沉重的阔剑,指向纪百武。
纪百武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汗珠·他没了武器,又失了一臂,即使还能勉强用些拳脚功夫,可他几乎已经没有什么胜算了·他听到妻儿的声音,仿佛找到了救星,忙将求助的目光投向去而复返的妻儿。
纪正长下意识就要冲过来,然而受惊的姜婉情第一反应并不是去救自己的丈夫,而是一把将纪正长拽了回来·她害怕了·她害怕忽然变得像阎罗一样冷酷的纪清泽,她害怕在一旁压阵的高轩辰。
在纪百武倒下的瞬间她就已经放弃了自己的丈夫,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拼命拉扯自己的儿子,想要赶紧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两个年轻人··纪百武的表情瞬间变得难以言喻,随后狰狞扭曲。
纪正长却不肯走·他不可思议地、颤抖着大叫道:“哥”·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叫过纪清泽了,今天终于叫出口了。
然而纪清泽却恍若未闻,松开自己的伤口,双手持剑,朝着纪百武当头劈了过去·纪百武无刃可用,狼狈不堪地在地上翻滚,想要躲开纪清泽的剑锋。
他剧痛之下动作也变得迟钝了,纪清泽只稍稍调整角度,眼看剑刃就要破开纪百武的头颅——·“哥,不要”·后方一道黑影猛地冲向纪清泽。
纪清泽只作是纪正长来阻拦,并不理睬·孰料那黑影动作极快,竟然转瞬就已掠至他的身旁·只听“砰”地一声,火光四溅,他的剑刃竟然被人架住了·而出手的人竟然是高轩辰·纪清泽看着架住他阔剑的高轩辰,愣住。
剑刃堪堪停在纪百武头上不足三寸的地方,纪百武吓出一身冷汗,还没来得及感到劫后余生的欣喜,只见高轩辰忽然向上一挑,震开了纪清泽的兵刃,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手一挥——·一道血珠从纪百武颈间涌出,他脸上的表情凝固在不可思议。
他嚅动着嘴唇,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气管已经被斩铁如泥的青雪剑割开,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极其难听的拉风箱一般的呼呼声·他的呼吸被强行终止,他张大嘴巴拼命吸着空气,空气却全从喉咙里漏了出去,无法进入他的胸腔。
他完全被痛苦占据,想要反抗,却再没有一丝力气·他轰然倒地,表情扭曲,眼睛依旧睁得滚圆,眼中的光芒却渐渐暗了··名震江湖的南龙,死了··高轩辰没有回头看纪百武的死相,他微微挪了下步子,挡在纪清泽的身前,让他也只能看着自己。
“我这个人锱铢必较·”他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伤害过我的人,我一定要亲手报仇,谁都不能跟我抢·就连你也不例外·对不住了。”
纪清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眶一寸一寸地红了··第九十三章 ·姜婉情拉不住纪正长, 纪正长疯了一样冲过来, 扑到纪百武的身边·从纪百武颈间和断臂上流出的鲜血将土地洇得发黑。
纪正长哆嗦着伸出手, 想捂住纪百武的伤口,可他的手上上下下地游移,却始终不敢触碰父亲的身体··他其实是知道的, 喉咙被切断,人已经死了··他又猛地抬起头,瞪向纪清泽。
纪清泽也像从血水里捞出来的一般, 整件衣裳被血染透, 脸色煞白,唯有眼眶是红的··纪正长受的刺激太大, 几乎失控了·他抽出佩剑,指指高轩辰, 又指指纪清泽:“你们……你们你们疯了吗”·高轩辰冷冷地看着他,握着剑挡在纪清泽身前。
然而纪清泽却轻轻将他推到一旁, 上前两步,直面纪正长··纪正长的剑锋指着纪清泽,手却哆嗦的很厉害··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僵持·其实谁都有很多想说的话。
对于纪清泽而言, 纪百武已死,他已经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而对于纪正长,他是不知该从何说起··纪正长赶到的时候或许是听到了什么·就算他没有听到,这么多年来,他也是亲眼看到了许多的事情。
他也许已经隐隐预感到会有这样一天, 却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到他猝不及防··他没有问纪清泽“为什么”,他只能崩溃地重复:“疯了……你们都疯了……”·江湖恩怨·纪清泽声音沙哑地、平静地说:“我没疯。”
纪正长的剑指着他,于是他也举起自己的剑·他的右臂因为失血过多已经近乎失去知觉,于是他抬起左手帮衬,双手持剑,也同样将剑锋指向纪正长·他没有说什么,态度却已经非常清楚——倘若你要与我一战,我奉陪到底·这个举动再次刺激到了纪正长。
他死死盯着纪清泽手中染满鲜血的宝剑,呼吸急促,浑身打颤··“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人在受刺激的时候都会归因于自己,今晚的这一切让纪正长近乎崩溃。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样的地步,他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要目睹这一切,他破音地嘶吼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纪清泽神色疲惫,晦暗的双眸定定地与纪正长对视。
他苦笑着反问:“那我又做错了什么”·纪正长狠狠一怔·他的怒火瞬间熄灭,嗫嚅着几次三番想说点什么,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终于,他崩溃地大叫起来——·“啊”·如果纪百武还没有死,他会冲过来和纪清泽拼命。
他固然知道纪百武有许多不好,但纪百武毕竟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地方,那是他的父亲·可现在纪百武已经死了……·他疯了一般拼命挥舞手中的剑,却不是对着纪清泽,而是对着虚无。
他一面叫,一面他发狠地斩杀着无形的敌人,发泄心中的怨愤··“啊”·看着这个从来都不亲近的弟弟发狂,纪清泽举剑的双臂无力地垂下。
他抬眼望天,不让眼泪落下来··他忽然想起那一天,十岁的纪正长向他挑衅,要跟他较量,却被他一招就缴了械·他不想搭理纪正长,转身离开·当他走出很远以后,他听到不甘心的纪正长在后面吼他。
“喂我早晚有一天会打败你的”·其实那一天他很有冲动,转过身去把纪正长按在地上狠狠揍一顿,然后告诉他,“‘喂’你个头啊‘喂’,我跟你一样,有名有姓”·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其实他一直期盼着纪正长可以变得很强大,强大到对得起他从自己这里夺走的一切。
然后他们可以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而他,一定要赢·去他妈的云淡风轻,输给谁都行,反正他不想输给纪正长·可是今天晚上,纪正长指着他的剑锋转了向,他就知道,再没有那样的机会了。
他心里有一个梗了十几年的东西,化作一阵云烟散去了··——他知道,他失去的那些东西,并不是纪正长夺走的·该报的仇,他已经报了··当纪正长终于精疲力竭,无力地跪倒在地之时,纪清泽开口了。
他说:“对不起·”·他不为杀了纪百武而道歉,也不为让纪正长看到了这一幕而道歉·他为他自己这些年来的心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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