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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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上)(2)
·翌日清晨,又是孟威来教课·他让少年们站好队列,目光一扫,道:“韩毓澄呢怎么没有来”·少年们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知道。
孟威骂道:“妈的,兔崽子,等会儿再收拾他·你们马步都给我扎好了,谁也不许偷懒”·他走到沈飞琦身边,手中长棍一甩,敲在沈飞琦脚边,啪的一声巨响,吓得沈飞琦一蹦三尺高。
“你这是马步吗马步都不会扎扎不好你就给我蹲一天别起来了”·沈飞琦生怕挨揍,赶紧摆好架势。
孟威气哼哼地又骂了他几句,这才去检查别人·自从高轩辰带头闹了一通之后,孟威还是一如既往得凶,但他倒是很久没再打过人了··一整个上午高轩辰都没露面,丢了玉佩的纪清泽也跟个游魂似的。
午休时,他心不在焉地回到房间里,一打开房门就被惊呆了,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他那纤尘不染的干净屋子,乱得跟被人洗劫过一样,桌上的书都掉在了地上,鞋子飞得东一只西一只,满地泥脚印,有大的有小的。
屋子里有两个活物,一个是小泥猫,一个是大泥人·此时此刻,小泥猫在他的床上啃咬他的被子,大泥人蹲在床边逗猫玩··听到开门声,泥人高轩辰回过头,亮齿一笑:“回来啦”他头脸脏极了,除了泥巴之外还粘了花花草草和枯叶,倒是衬得两排牙齿白得亮眼。
纪清泽差点崩溃,但是下一刻,高轩辰向他摊开手掌,亮出一枚泥乎乎的玉佩:“呶,犯人和赃物都给你带回来了”·纪清泽看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佩,看着高轩辰得意洋洋的笑脸,心中百转千回,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高轩辰把小泥猫从床上抱下来,走到纪清泽面前,先把玉佩塞到他手心里,又把泥猫塞到他怀里·那是一只只有几个月大的小猫,身长还不足少年的一臂··高轩辰后退了一步,看着这屋子里唯一干净的家伙也被蹭了一身泥,满意地点了点头。
其实他昨天回屋以后睡不着,后半夜又跑出来找,直到天亮才在草丛里找到了纪清泽的玉佩·至于这只小泥猫是犯人,那是他随口说的,他找到玉佩正准备回去,恰好这只小猫摇摇晃晃地路过。
以前白青杨也养过一只猫,猫这动物十分顽劣,就喜欢把人整理好的东西都拨乱·他早就看不顺眼纪清泽干净得可怕的房间了,心念一动,就把这只猫一起带回来了。
“送你了·”高轩辰指指纪清泽怀里的泥猫··纪清泽:“……”·“我冤枉你一次,你冤枉我一次,这下咱俩扯平了吧。
你爱原谅不原谅,反正我原谅你了”·江湖恩怨·纪清泽进了门以后就没说过一句话,一直像具游魂一样·即使被蹭了一身的泥,他也毫无反应,怔忡地盯着高轩辰看。
“那我可走了啊·”高轩辰慢吞吞地往屋外走··他走过纪清泽身边的时候,听到纪清泽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嗫嚅道:“对……对不起。”
“哦”·“……谢谢你·”·高轩辰一身轻快,满是泥的爪子揉揉小猫的脑袋,又揉揉纪清泽的头:“好好养它。”
说罢便伸着懒腰走了··第十四章 ·玉佩是找回来了,高轩辰却因为逃课而受罚了··这一届弟子刚入天下论武堂没多久,“韩毓澄”的顽劣之名就已经传遍了。
他逃课的事传到徐桂居耳朵里,徐桂居决定好好处罚他一番,非得改一改他的性子··别的弟子逃课偷懒,或是被罚禁闭,或是被罚停食,或是被罚训诫·然而这几样都治不住高轩辰,把他关进小黑屋里,无论在外面上几道锁,他都有办法把门锁撬开溜出来;不给他吃饭,他自己上树摘果也能吃得饱饱的;打就更打不得了,打了他他还会还手。
于是徐桂居大手一挥,让他每日练完功以后去藏经阁背诵《堂规》,什么时候能够全文背诵了,才允许他参加集体活动··高轩辰最耐不住寂寞,别人玩的时候不许他参与,可不得把他无聊死。
迫不得已,他每天只好在练完功以后垂头丧气地去藏经阁··第一天,他跑到藏经阁坐定,拿出堂规翻了翻·一册《堂规》并不算不厚,七八页纸,千把字不到。
按理说每天通读个十来遍,不消几日也就能背出来了··然而就这一册堂规,却让高轩辰一个头两个大·若是罚他干体力活,他是一点也不怵·若是让他抄书,硬着头皮抄就是了,可让他背书,那就真是要了他的亲命了他打小就不擅长背东西,以前在天宁教的时候,高齐楠会让他被点剑谱和心法口诀,他从来没背下来过。
好在他理解力特别强,看一遍,跟着运一边功,口诀虽然不记得,该怎么做却记得一点不差,背不背也就无所谓了·然而堂规这东西,实在没有什么可融会贯通的,除了死记硬背,别无他法。
高轩辰硬着头皮念了两遍,念得自己直打哈欠,索性把册子垫在桌上,趴下睡起大觉来··他刚睡得迷迷糊糊的,听见对面有动静,抬头一看,却是纪清泽抱着本书在他对面坐下了。
纪清泽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开始看书··高轩辰莫名道:“是堂主让你来盯着我背书的”·纪清泽道:“不是。”
高轩辰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看:“那你来干什么啊,你是来陪我的”·纪清泽抿了抿唇,目光停留在书页上,不置可否。
他这个反应就是默认了·高轩辰忍不住嘿嘿一笑,隔着桌子伸手过去,捏捏他的手指:“看不出来,你还挺有良心的嘛”·纪清泽被他捏住手指,不由得一僵,慢慢把手指从他手里抽出来,往自己的方向收了些。
虽说纪清泽是来陪他背书的,可高轩辰一看到大段文字就头疼,一点不想背·纪清泽看书,他就把下巴搁在胳膊上,默默地盯着纪清泽看··纪清泽自己带了笔墨纸砚来,看书看到重点,就提笔记下来。
他看书抄写的时候每一样东西摆放得非常整齐,砚台砚条镇纸全部都摆成和桌面平行的样子,稍微有点歪了他还用手拨正了才开始干活·他抄完一张纸,就放到一旁晾着。
抄完两张三张,紧挨着并排晾干··高轩辰闲得无聊,看着被纪清泽垒放齐整的纸张,用手推了一下,把纸推歪了··纪清泽不解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把纸张码整齐,继续读书抄写。
高轩辰又推歪了他的砚台··纪清泽:“……”·就这样,高轩辰推歪一样东西,他就理好一样东西·高轩辰接着推,纪清泽接着理。
理着理着,他额角的青筋就开始跳:“你到底想干什么”·高轩辰整个人肩膀都在抖·他算是发现了,只要不让每一样东西都规规矩矩地放好,纪清泽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终于憋不出喷笑:“小端方,你有病吧”·纪清泽一口气憋在胸口,悬着笔,半晌才红着脸憋出一句:“你才有病”·就在高轩辰数不清第几次干扰纪清泽之后,纪清泽终于忍无可忍地把笔放下了。
高轩辰以为他被惹毛了会收拾东西转身就走,然而纪清泽没有走,只是极其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背不背书了”·高轩辰这才老老实实把手收回去了。
纪清泽余光一扫,发现对面的高轩辰竟然一脸凝重地陷入了沉思·他不知道高轩辰到底在想什么,但只要高轩辰不给他添乱他就谢天谢地了,继续做自己的笔记··纪清泽不会知道,高轩辰内心水深火热,陷入了究竟“参加集体活动更重要”还是“戏弄小端方更有趣”这两难选择之中。
翌日,纪清泽照例一到休息的时间便去藏经阁看书··他等了一会儿高轩辰才来,大摇大摆地在他对面坐下,笑得意味深长,显然藏了一肚子坏水··高轩辰道:“今天我还没有送你东西呢。”
纪清泽吓得花容失色:“不许送活物”那只小泥猫他收下了,洗洗干净之后竟然是一只雪白的小猫·他现在正在调教这只小猫,还没教会它不许弄乱东西。
高轩辰要是再弄一个来,他势必愁出一头少年白来··高轩辰往椅子上一靠,两只沾满了泥巴的脚丫子架到桌上,脚趾灵活地扭动着:“送你两只臭脚丫子哈哈哈哈哈哈”·纪清泽:“……”·高轩辰方才特意不穿鞋子去淤泥地里跑了一圈回来。
纪清泽喜欢干净整洁,他偏要让纪清泽被他两只泥脚夹着干活,改改纪清泽那端方的臭毛病··江湖恩怨·纪清泽眼角一抽一抽的,手都没法往桌上搁:“拿开”·高轩辰非但不挪走,脚趾头扭得更灵活了,已经干了的泥屑悉悉索索往下掉。
纪清泽不光眼角抽,整个脸皮都开始抽,完全忍受不了这样的画面··他刚有要收拾东西走人的趋势,高轩辰就开始长吁短叹:“哎呀,俗话说的话,吃屎不忘屙屎人。
做人要有良心啊我那天逃课干什么去了来着”·纪清泽从头到脚一个激灵,吼道:“没有这样的俗话”·他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又重新在桌边坐下,死死盯着高轩辰的脚丫子。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不抖了,眉毛一挑:“这是送我的”·高轩辰一愣,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纪清泽道:“那我收下了。”
他手中毛笔突然飞出,笔尾一下戳中了高轩辰的穴位·高轩辰猝不及防被他定住,震惊道:“你想干什么”·纪清泽又拿了一支毛笔,用毛绒绒的笔尖在高轩辰的脚底心画了起来。
要不是被点了穴,高轩辰简直要蹦上天·他脸上迅速充血,浑身肌肉紧绷:“小端方纪清泽哈哈哈哈哈哈住手啊哈哈哈哈哈你疯、疯了吗哈哈哈哈”·纪清泽才不收手,笔尖越走越快。
听着高轩辰崩溃的笑声,他一贯严肃的脸上也开始有了几分笑意··“哈哈哈纪清泽日你……”高轩辰习惯性的脏话又要出口,猛一下截住了,差点没把自己的舌头咬破。
纪清泽的动作一顿··“日我,日我,日我行了吧”高轩辰挤眉弄眼,“小端方,快来日我呀”·纪清泽:“……”·他好气又好笑,终于解开了高轩辰的穴道,瞪着他道:“拿开”·高轩辰赶紧把脚丫子收回去了。
纪清泽揉了揉太阳穴,道:“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还背不背书了”·高轩辰有气无力地趴在桌上:“被你日得力气都没了,还背个屁啊”·纪清泽:“……”·高轩辰什么寡廉鲜耻的话都敢讲,脸皮厚得像城墙,要跟他打嘴仗,十个纪清泽都不是他的对手。
徐桂居要是罚他抄书,纪清泽还能帮着代劳,可罚他背书,纪清泽又没办法替他背,真真是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纪清泽走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回来了,在趴着休息的高轩辰对面重新坐下。
高轩辰正闭目养神,忽听对面的家伙字正腔圆地开始念书——念得不是其他,正是堂规·原来纪清泽看他死活背不进书,只能采取笨办法。
高轩辰自己背的时候,他就在一旁安静地陪着·高轩辰累了不想背,他就在边上念,魔音灌耳,填鸭似的硬塞,总能塞进去一些··高轩辰怔了一会儿,微微仰起脸,把眼睛从胳膊弯里露出来,打量对面的纪清泽。
纪清泽背挺得笔直,微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垂下,在他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他念书的表情很认真··高轩辰看得心里痒痒的,想伸手去拨一拨纪清泽的睫毛。
可他刚刚被纪清泽挠过痒,笑得力气全无,胳膊都抬不起来··他一面欢喜着,一面又愤慨着,胡思乱想着:走着瞧吧,老子早晚有一天日回来哼,看老子不日死你·第十五章 ·念书念到夜里,纪清泽扛不住了,便收拾东西走了。
高轩辰在藏经阁里啥也没干,哼着小调蹦蹦跳跳往回走,路过谢黎的院子,他看见谢黎正在练刀··“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去休息”谢黎看见高轩辰,便把刀收了。
高轩辰的目光在他手中的长刀上停滞了片刻,忽而一笑:“谢师,咱俩比划比划”他向来不讲什么尊师重道,无论年纪大小或是身份高低,脾性相投就是朋友,脾性不投的就是他要搅合的人。
而谢黎属于前者·并且是论武堂几位武师之中唯一的前者··谢黎淡淡一笑:“好啊·”·高轩辰出来没带兵器,直接从谢黎的兵器架上抽了把刀,挥刀就劈了过去·谢黎错步退开,高轩辰却早有所料,横刀一“拉”,刀刃直逼谢黎胸口谢黎立刀挡下他的兵刃,同时错手一绞,又想用上一回对付蒋如星的法子卸去高轩辰手中的兵刃。
然而高轩辰却痛快地直接撒了手,他的刀被谢黎绞得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正要落下,他复又抓住刀柄,向谢黎的左侧身子砍去·谢黎眉峰一挑,再次利用步法变幻错开身位。
·这些天来,高轩辰一得闲便反复琢磨谢黎的身法·他自以为已将谢黎的这些套路吃得大透了·谢黎的身法旨在避开锋芒,侯守时机,待对手露出破绽,再一招制敌高轩辰便故意研究了一套克制之法,他想着谢黎会如何应对,再去破解谢黎的招数,迫使谢黎退无可退。
然而待到真正交手时,高轩辰才发现他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谢黎·谢黎在课上所教,不过是冰山一角,他的身法根本没有套路可言,前后左右、快慢远近,身形随兵刃游走而变幻,步距和方位只消偏差那么一分,就能演化出全然不同的打法来。
高轩辰手中的刀如毒蛇吐信般紧追不舍,却永远差上那么分毫·无论他如何努力,不断地提速,可谢黎仿佛能够提前预知他的刀刃会砍向何处,永远都能有惊无险地以那么一步之差避开他的锋芒。
七八招走过,高轩辰发现自己总能被谢黎既看穿,不免开始有些急躁了·若要不被对手看破,自然是要先改变自己的路数·他原想一刀横劈,然而骤然之间心念一动,突然收招改刺·他招式变得突然,突然到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用这样的打法,难免在变招时慢了半拍,露出一个大破绽来,被谢黎虚虚一刀拍在他肩上。
倘若他们正在以命相搏,就方才那一下,他便已被人割喉了··谢黎道:“莫急·调遣兵刃者是你,而不是你的对手·”·江湖恩怨·高轩辰恍然大悟。
他被和谢黎的胶着打乱了心神,他的招式不再是他的招式,而是被谢黎所支配的结果·他以为突然的变招会打破僵局,破了谢黎的稳固,却不料是他自己落入了谢黎的圈套之中·高轩辰何等聪明,一招失手,反让心堂如明镜一般。
他之所以始终被谢黎压制,是因为他自以为看穿了谢黎的套路,提前想好了招式应对·可谢黎不按照他的预设出招,他就成了被看穿的那一个·正如谢黎所说,这天下没有不变应万变,唯有万变破不变。
真正不受对手调遣,而掌握主动的打法,应当是以变制变·高轩辰顿时将先前的所思所想全都抛诸脑后,眼中所看见的,只剩下眼前的这个人和手中的这把刀。
他长刀一震,再次追上,无论谢黎如何闪避,他都只频频攻向谢黎的左翼·他弃了招式套路,手中的刀顿时活了起来,专挑那些令人难受的地方打·谢黎神色逐渐认真,不再一味地“伺机”,反而开始主动进攻,高轩辰不露破绽,他便试图给高轩辰制造处破绽来。
高轩辰却越打越兴奋,觑准机会,猛地弓步向前,长刀朝着谢黎劈头盖脸挥了过去·谢黎自然举刀迎击,刀刃相撞,高轩辰内力灌注两臂之上,用力一“压”,将两刀沉了下去谢黎立刻抽刀,却不料高轩辰两手递上,突然转腕,把谢黎的刀向右挑了出去·谢黎的刀被向右侧荡开,高轩辰同时伸出一手去抓他左肩·原来方才这一招高轩辰又一次以招喂招,就是为了荡开谢黎的刀,让他左侧身体完全暴露出来,而袭他左肩的这一招才是高轩辰真正的目的这一回总算叫他压准了谢黎的应对,成功教谢黎露了个破绽出来·眼看高轩辰的手就要抓住谢黎,谢黎却突然出脚一勾,将高轩辰前弓的那只脚勾了过来·“哎哟”高轩辰重心顿失,生怕谢黎趁此机会一招袭来,立刻收势滚了出去。
打了两个滚之后他立刻停住,单膝跪地,一手撑起,准备接招,却发现谢黎方才并没有攻上前来··谢黎淡笑道:“坏小子·”·高轩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谢师,你以前惯用的兵器不是长刀吧”·谢黎道:“你小小年纪,便有如此造诣,未来必不可限量。”
高轩辰倒是不知道自己怎么有造诣了·刚才如果他们真的是以命相搏,谢黎勾了他的脚之后立刻挥刀砍下,他那一滚未必能够避得开·再则谢黎还让了他一条胳膊,所以说到底是他输了。
他却不知道,高手过招,比的不单单是兵刃的快慢和内力的深浅,更多时候能让人出奇制胜或者反败为胜的是“意识”·意识决定了一个人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做出什么样的反应,意识决定了一个人在比武时是见招拆招还是走一步看三招。
真正比武的时候,招式变化皆在电光石火之间,没有人能停下仔细思考,全凭意识控制身体·而意识则是来自见识和经验··有的人在同一招上吃亏十次方能在第十一次做出改变;有的人只要交过一次手,第二次便知该如何破解;有的人哪怕不亲自比试,只消用眼睛看,用脑子想,也能形成意识,甚至融会贯通、以一见百。
任何事情都有三重境界,第一重是“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是“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则是“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譬如论武堂中的其他弟子,他们看谢黎出招,看到的只是谢黎的刀和谢黎的步法,这便是第一重境界;高轩辰看到的谢黎的步法已经不再是简单的步法,他看出了不对劲,但他要思考很久才能得出结论,这便是第二重境界;若到了第三重境界,谢黎的刀法还是刀法,步法还是步法,他无需去思考为什么,也不用明白前因后果,在他眼里看到的直接就是谢黎的弱点,然后克制弱点,他便能取胜。
高轩辰毕竟年纪还轻,在这样的年纪已经能够达到第二重境界,确实当得起谢黎一声夸·天下论武堂百花齐放,是个磨练人的好地方,再多几年经验的积累,他未来的造化将难以估量。
高轩辰道:“谢师,你的左手怎么了”·谢黎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左手·他抬起左臂在空中抓了抓,片刻后又垂下去了·他道:“你怎么看出来的”·“难道别人都看不出来吗很奇怪啊。”
高轩辰道,“使长刀的人一般不用这么细致的身法,你这身法倒像是惯用短兵的·”短兵需要近身,所以才会有这么多滑步的动作,差一分一豪的距离都可能决定短兵的胜败。
谢黎嗯了一声,算是承认了·他把短兵的步法和长兵结合在一起,创造了一套自己的路数·只有同时熟悉短兵和长刃的人才能看出这一点,像蒋如星这样只熟悉长刀的,便直接把谢黎的身法判断成了“废招”,却不知其所以然。
其实这世上没有废的招式,端看人怎么用,用得好就是好招,用的不好就是坏招··高轩辰又接着道:“你的左手,我之前只是怀疑,刚才试探了才有几分把握。
其实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只是你跟蒋如星比试的时候,有那么几招,我感觉你的左手明明能再派上一点用场的,如果你左手里有个什么东西,你可能就立刻赢了·”他顿了顿,说着说着倒把自己说明白了,“你以前难道是用双刀的”·谢黎眉头一跳,闪过一抹诧异的神色。
如果对手是高手,通过他惯用的身法,或许能判断他惯用的不是长刀而是短兵·但除了知道他身份的人之外,高轩辰是第一个看出他从前是用双刀的人·就连天下论武堂的武师都不知道的事,竟然让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猜准了·他立刻道:“不要告诉其他人”·高轩辰不解:“什么东西不要告诉其他人你用双刀还是你的左手话说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左手到底怎么了呢。”
“都不要说·”谢黎又抬了抬左臂·他平日活动的时候左臂也能行动自如,只是因为旧伤左臂力气有限,很难再当做惯用的手拿兵器了。
他之所以选择了改用长刀,是因为长刀有时需要两手交握,实际上他把力气全都压在右手上旁人也看不出来·他道,“我的左臂骨头曾经被人打碎,后来医师帮我接好了,只是……毕竟不如从前了。”
江湖恩怨·高轩辰好奇道:“什么时候受的伤”·谢黎道:“十年前·”·高轩辰顿时嘴角一抽·十年前还能是什么事伐魔大战呗没想到谢黎居然也参加过伐魔大战,他今年还不到三十,当初也就十八九岁,年纪轻轻,就去征讨魔教。
高轩辰心里对谢黎的那些好感立刻烟消云散了,他哼哼道:“那你很讨厌魔教哦”·月光下,谢黎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置可否·他目眺长空,似乎在回忆往事。
过了片刻,他终于又开口:“魔教如何正道又如何这世上没有穷凶极恶的门派,只有丧尽天良的人·”·高轩辰对他刚消下去的那点好感噌噌又回来了。
他感觉有故事可听,立刻兴奋道:“哎难道不是魔教干的有人背后阴你快说说,快说说”·谢黎却笑着拍了拍他的脑袋:“莫问。”
高轩辰不满,心道你让我帮你保守秘密还不告诉我实话,不怕我把你的事抖落出去谢黎却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对他眨了眨眼睛:“方才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少年人最需要的就是成就感与存在感,谢黎这一句话直接把高轩辰拉拢成了知己,让他立刻就打消了把秘密说出去的想法·他问道:“谁都不知道吗这天下论武堂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说起来谢黎在天下论武堂中确实是个比较古怪的人。
因为天下论武堂地位的特殊,常驻武师每一个都是知根知底的,唯有谢黎的来历不怎么显赫,好像是个江湖上的无名小辈·用这样的人当武师自然会有争议,然而当初是徐桂居以堂主的身份做担保,力排众议留下谢黎。
徐桂居既然能当天下论武堂的堂主,他在江湖上的声望是很高的,所以今日谢黎才能站在这里··高轩辰道:“不对,你的事‘老规矩’总归知道的吧”他当着谢黎的面也不避讳,直接把徐堂主叫做老规矩。
谢黎含笑点了点头··“好吧好吧,我不告诉别人·”·谢黎这才满意地笑了:“你这孩子,聪明绝顶,性子跳脱,又不服管束,恐怕心底里不服‘规矩’二字,甚至正邪也看得很淡,唯有情之于义在你心中尚有些分量。
我说的对也不对”·高轩辰不知谢黎怎么突然地就分析起他来了,摸着下巴道:“唔,差不多吧·”·谢黎轻叹一声,道:“你这性子,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倘若你不受这江湖之水的熏染,永远秉持这性子,未来你必会受到许多人的误解·”·高轩辰心道:误解就误解,谁在乎那些何况他一个魔教教主,难不成旁人还能将他误解成大善人么·却听谢黎接着道:“孩子,你记住。
这世上没有不败的刀剑,没有不会死的人·唯有赤子之心,立于天地,永不泯灭·那是你最宝贵的东西,藏好它·”·高轩辰被他说得一阵糊涂,心道:谢黎是喝酒了么怎么突然跟他说这么多奇怪的话赤子之心那又是什么东西·谢黎道:“天色晚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高轩辰耸耸肩,蹦蹦跳跳地往弟子居去了·他一知半解地发现了谢黎的秘密,也答应了为他保守秘密不告诉天下论武堂的其他人·然而他只答应了保守秘密,却没答应不去挖掘这秘密。
他想你不说就不说呗,老子是天宁教的少主,早晚有一天把你的底细摸出来·第十六章 ·翌日一早,纪清泽是被压醒的··他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又是高轩辰大大的笑脸,他脱口而出:“你为何压我”·“哈”高轩辰莫名其妙,“我压你你做什么好梦了”·纪清泽低头一看,才发现是小猫趴在自己的胸口上睡觉。
他无可奈何地把猫抱下床去,扶额:“你怎么又来了”·他每天晚上临睡前分明都有好好地关上窗和门,偏偏门闩根本挡不住高轩辰。
他又不能为了防高轩辰而把门窗都用木板钉起来,也只好一天又一天让高轩辰成为他醒时的风景了·看得多了,他后半夜都做起了和高轩辰有关的梦,有时清晨起来看见正主,他还迷迷糊糊分不清自己到底是醒了没醒。
高轩辰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出去吃早点·”·外面的天还没大亮呢,纪清泽脸也没洗,被高轩辰拖出房间·他茫然道:“去哪里”·高轩辰道:“去镇上”·天下论武堂是供应弟子们的饮食的,只是堂里的厨子不知是哪里请来的,手艺实在够呛。
晚上还知道给练功累了的弟子们换点花样,可每天大清早永远都是一碗白米粥和一碟小菜·早上喝一碗清淡的白粥舒服倒也舒服,可日日都这样,时间久了弟子们难免觉得乏味。
高轩辰在天宁教的时候,作为天宁教的少主,那是想吃什么就有什么,一日三餐每天换着花样能连续一个月不带重样·他是第一个受不了论武堂中饮食而去山下觅食的,于是就在山下的灵武镇里认识了豆腐西子。
豆腐西子做的一手好豆腐,甜咸酸辣样样拿手·她的秘制豆腐花,口感肥腻爽滑,又加了葱花、紫菜、花生末和肉糜为佐料·菜是最新鲜爽口的菜,肉糜是油里煎过的,又酥又脆,一口下去,唇齿生香。
高轩辰正待好好给纪清泽讲讲那山下的美食,然而刚走出两步,却被纪清泽甩开了手:“论武堂里有规定,弟子们不可擅自下山·”·高轩辰一愣,好笑道:“就下山吃个早点就回来。
我带你去吃豆腐花,保证你喜欢·”·纪清泽道:“不行·堂规就是堂规你背了……好吧你没背。”
他原本大概是想说你都背了好几天堂规了难道还不知道这条规矩然而事实上这么多天下来,高轩辰拢共就把堂规粗粗看了三四遍,其他时候他都懒洋洋地趴着,听纪清泽给他念书洗脑。
高轩辰嘴角一抽:“你这人……”·江湖恩怨·不远处的沈飞琦朝他们招手:“毓澄,清泽,好了没有快点走吧,再晚就来不及赶回来晨练了”·纪清泽一看,竟然好几个少年都在路口等着了。
自打高轩辰入了天下论武堂,为了成为一根合格的搅屎棍,为了带歪武林明日之栋梁,他决定先从带着少年们破坏堂规开始入手·然而论武堂的这群少年,说有多规矩那也没多规矩,说有多顽劣却也没多顽劣。
他出的那些个馊主意,除了他的铁杆狐朋狗友沈飞琦之外,总是响应者寥寥··直到他发现了灵武镇上的豆腐西子,头一日拉了两三好友去,第二日成了四五人,第三日又多了六七人……美食的诱惑实在难以抵挡,别说堂规了,就连那些个贪睡赖床每日晨练都迟到的少年,也为了能吃上一口美味每天大清早天不亮就起床下山吃早点。
纪清泽见人数竟如此之多,震惊道:“你们……堂规……”·高轩辰道:“别管什么鬼堂规了,快点走吧,一会儿来人了就走不了了。”
纪清泽依旧坚持:“不行·”·在路口等着的少年们急了,其中一人道:“他不去就算了,我们快走吧,别管他了”·美食当前,小端方依旧坐怀不乱。
高轩辰无法,只得抛下他走了··灵武镇上豆腐西子刚刚出摊,呼啦啦一群少年涌上来,把她的摊点围得水泄不通·高轩辰笑道:“三姐,我又带着大家伙来吃你的豆腐了多给我添点肉”·第一次跟来的文宁奇道:“你怎么叫她三姐”·高轩辰道:“她名字就叫魏三姐。”
一众少年连忙也跟着叫上了:“三姐,我要一碗甜的·”“三姐,我的那碗多放点辣子·”·就属沈飞琦嘴最甜:“三姐姐,你看着做,只要是你做的我就喜欢。”
豆腐西子笑道:“好,一个个来·”·豆腐西子并不叫魏三姐,她父亲是个没念过书的屠户,家对面住的是一位落魄秀才·秀才和屠户互相看不顺眼,秀才嫌屠户粗鲁,屠户嫌秀才酸腐。
然而两户人又互相羡慕,秀才自己不得志,在衙门当小官得罪了长官被赶回家了,他除了念书什么也不会,家里吃了上顿没下顿,他羡慕屠户家里天天有肉吃;屠户也羡慕秀才,屠户不认得字,没念过书,就只能当一辈子屠户。
秀才家里养了几个孩子,取的名都和镇上人不一样,别家都是大子二子三子,他家孩子按着伯仲叔齐排行,听起来就不一样·屠户也不甘示弱,学了那套伯仲叔季回来,家里老三是个姑娘,好端端的姑娘被取了个名字叫魏叔。
魏叔今年十七八岁,生的一张圆圆脸盘,笑起来脸上甜甜两个酒窝,不说多漂亮,却十分面善,又做的一手好豆腐,被镇上的人叫做豆腐西子·高轩辰嫌豆腐西子叫起来太长,魏叔又不好听,便开始带头管她叫三姐。
魏叔给少年们打好豆腐花,高轩辰一尝就开始叫唤:“少啦少啦,盐和辣子都太少啦三姐给我多加点”·魏叔道:“已经给你添得比别人多了,你还嫌少,以后真不知道哪家姑娘能和你吃到一块儿去。”
说完还是给高轩辰又盖上一勺料··沈飞琦道:“三姐姐你别理他,你做得真好吃,我以后天天来找你好不好”·高轩辰鄙夷:“得了吧你,我们都快吃完了,你还没动呢。”
沈飞琦最喜欢漂亮姑娘,缠着魏叔三姐姐长三姐姐短,每次就数他吃得最慢,光调戏姑娘去了··一众少年吃饱喝足准备回山,高轩辰道:“三姐,有食盒没有我带一碗回去。”
沈飞琦奇道:“你还没吃饱”·高轩辰道:“给小端方的·”·沈飞琦莫名其妙:“你这人真奇怪,你给纪清泽献什么殷勤三姐姐,你也给我装一碗回去。”
高轩辰睨他:“你又给谁献殷勤”·沈飞琦挺起腰板,理直气壮,仿佛他的动机就比高轩辰的高尚百倍:“那当然是给蒋如星啊”·两人不屑地互相鄙视了一番,各自提着食盒回山去了。
第十七章 ·晨练结束,纪清泽回屋休息·高轩辰悄无声息地跟在他后面·纪清泽进了屋子,他便蹲在窗外偷看··只见纪清泽进门先把脏鞋和外衣脱了,换上一双干净的鞋。
他在屋里屋外向来要穿不同的衣物,一天进出多次,他便更衣多次,倒也不嫌麻烦·刚换好衣服,小白猫就跑过来抓他的裤子·他便弯下腰摸摸小猫的脑袋,又去给猫食盆里添水。
高轩辰不由有些着急了·他特意带回来的豆腐花就放在纪清泽的桌子上,纪清泽却像瞎了一般半天没发现··待料理好粘人的小猫,纪清泽似乎终于闻到了香味,回头看到桌上多出来的食盒,不由愣住。
片刻后,他走过去,打开食盒,看见了里面尚在冒热气的一碗豆腐花··纪清泽猛地回头,高轩辰立刻矮下身去,躲在窗台下面·他听见纪清泽的脚步声往外走,连忙悄无声息地绕到墙后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高轩辰才又钻出来,回到窗台便偷看··他看着纪清泽慢慢地,一勺接一勺,将他带回来的那碗豆腐花吃完了··直到纪清泽咽下最后一口,高轩辰才站起来,揉了揉蹲得酸麻的腿,去敲纪清泽的窗户。
“咚咚咚·”·纪清泽似乎被吓了一跳,立刻把食盒盖上藏到书后·他回过头,看见窗外站的人是高轩辰,走过来把窗户打开··高轩辰得意洋洋地问道:“怎么样,好吃吗”·纪清泽下意识偏过头去,抿了抿嘴角还沾着油。
高轩辰道:“除了豆腐花,山下还有好吃的大肉包和葱油饼·论武堂的厨子做的简直就是猪食明天就跟我们一起去呗”·纪清泽立刻道:“不行。”
江湖恩怨·高轩辰奇道:“为什么不行我看见你吃完了,你分明也很喜欢吧”·“堂规。”
高轩辰:“……”·纪清泽这人倒也有趣,高轩辰原本以为像他这样端方克己守规矩的人会成为他这五年里最大的敌人,因为他以为名门正道都是一群爱管闲事的家伙,自己假惺惺,还要盯着别人的一亩三分田地,不许别人不守规矩。
但纪清泽不是,他始终严于律己,也无意干涉其他人·且无论多少人破坏了规矩,他依旧坚守··高轩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拧了下他的脸··纪清泽捂住被拧的地方,惊讶地看着他。
高轩辰道:“你就告诉我,喜欢还是不喜欢”·纪清泽:“……”·“我送了你那么多东西,也没听你说过一声喜欢。”
“你送的……不喜欢”·高轩辰道:“那你喜欢什么你倒是说呀”·纪清泽也不知犯起了什么别扭,就是不说话,脸色倒是微微泛红。
“难道你就什么都不喜欢不会吧喜欢又不敢说不敢做,你这人要不就是怂,要不就是矫情”·纪清泽脸上那点红立刻就褪成了白,沉下脸来,冷冷道:“与你何干”·纪清泽莫名摆起脸色,高轩辰也无端来了火气。
他懒洋洋地倚在窗边,抱胸冷笑道:“与我无干啊·不过你知道,我这个人就喜欢给别人添乱·你不肯坏规矩,我就偏要坏了你的规矩·咱俩走着瞧吧”说罢转身翩然离去。
高轩辰和纪清泽吵了一架,原以为纪清泽不会再去藏经阁陪他背书了,他自己也懒得背,索性再也不去·他倒还是每天早上下山去吃早点,吃完了多带一份回来,有时候是一碗豆腐花,有时候是一个大肉包,有时候是一张煎饼。
纪清泽每天早上晨练都会比别人早一盏茶的功夫出门,高轩辰上了山就先去纪清泽屋里放下早点,再出去晨练··就这么过了五六日,他又买了早点回来,推开纪清泽的房门,却见纪清泽居然坐在屋里没有走。
高轩辰一愣,还是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将手中食盒往纪清泽面前一放:“呶,趁着热赶紧吃吧”·完了也不走,就在纪清泽对面坐下,托腮看着他,“快吃呀,今天是香菇酥肉饼,我自己是不大爱吃,不过谁知道你呢我就不信你真的一样也不喜欢。”
纪清泽:“……我喜欢又如何不喜欢又如何”·高轩辰心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天天给你送,送到你吃习惯了,我就不送了。
那时候你吃不到,又抓心挠肝地想,我便不信你还不肯坏了规矩跟我们一起下山去嘴上却道:“不怎么,你喜欢我就高兴快尝尝吧,一会儿该去练功了。”
纪清泽深深看了他一眼,叹气,终于开口跟他说话了:“堂规背得怎么样了”·高轩辰完全无视了他的问题,惊喜道:“哎,你不是生我气了吗”·纪清泽不语。
高轩辰眉开眼笑:“一个人在藏经阁可无聊了,什么都背不进去·我一看书就眼疼,还是喜欢你念给我听·”·纪清泽气恼道:“你明明这些天都没去藏经阁”·高轩辰一怔:“啊难道你这几天竟然还去了我以为你肯定不愿意见我来着……”·纪清泽撇开脸:“我不喜欢半途而废。”
他僵坐了一会儿,摇头叹气,然后又开始给高轩辰念诵堂规··他手里什么都没拿·高轩辰惊道:“你都已经背出来了”·纪清泽嘴角抽了抽,继续往下背给他听。
高轩辰就在他脚边坐下,把脑袋搁在他的膝盖上,笑眯眯地听他朗朗诵书声··背完两遍,纪清泽拿起食盒里的香菇酥肉饼,恶狠狠地咬了一口:“以后每天早上和中午我给你各念一遍,晚上念十遍。
去晨练”便把高轩辰给轰出去了··经过纪清泽的辛勤背书洗脑,高轩辰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总算磕磕巴巴把堂规背出来,过了徐桂居那一关。
于是两人不用再去藏经阁了,又恢复了原本的生活··下了课高轩辰去纪清泽的住处找他,屋子里只有正在睡觉的小白猫,却不见人影·高轩辰又去外面找,晃了一大圈,终于在竹林发现了正在练功的纪清泽。
只见纪清泽立于竹枝之上,先是冥想片刻,突然出剑疾刺竹叶·他的剑如星驰电走,方才还静谧无风的竹林突然响起了一阵叶摇声·他踏叶而飞,身形轻巧如燕,站上另一根竹枝,长剑再次抖开,竹叶如雨般落下·高轩辰默默看了片刻,拔出剑来,飞身朝着竹枝一踏,在三根竹枝间借力蹬跳,七八步后终于登上高丈许的竹枝捎上。
他道:“你欺负竹叶多没意思,它又不会还手·我来陪你练练”·他一剑飞刺过去,纪清泽睨了眼他的剑,竟然旋身而起,借力在他的剑上一踏,又飞上了更高的竹枝。
他上得越高,竹枝也就越细,倘若没有高超的身法,很难在高处稳住身形··高轩辰不知道什么是怕,也不知道什么是退,想也不想就跟着攀了上去·然而这一往上走,他却发现自己已经很难立足,细细的竹枝摇摇晃晃,他朝纪清泽飞扑,却因借不到力而飞偏了,幸好用脚勾住了竹竿,要不然他差点摔下去。
再看纪清泽,灵活稳健地在几根竹枝间游走,不见半点狼狈·他出剑,不是劈向高轩辰,而是飞身向下,刺向高轩辰抱住的竹枝下节·竹枝崩裂,剧烈晃动起来,高轩辰赶紧撒手飞向另一根枝头。
然而他飞去哪里,纪清泽就去砍他栖身的竹枝··来回反复了几次,高轩辰索性撒手跳回了地面上·他在地面上还能同纪清泽好好练练,但到了那样的高度上,他连“稳”都做不到,确实没什么好打的了。
高轩辰道:“这就是青竹身法还挺厉害的嘛不过怎么不用你们南龙纪家的游龙剑法”·江湖恩怨·纪清泽虽然是南龙纪家的人,但他的母亲俞若男出身青竹门,因此他也兼学了青竹身法。
青竹身法脱胎于梅花桩,先人练的是桩上轻功,后人以竹代桩,练出一套登萍渡水、竹间飞行的好功夫来··纪清泽掂了掂手中的剑,淡淡道:“剑不称手·”·南龙纪家的游龙剑,是剑法中较为凶猛外在的一派,因此配合剑法使用的剑也是厚刃大剑,需专门打造。
然而纪清泽大约年纪还轻,尚没有量身定做的宝剑,用的不过一把寻常的剑··高轩辰随口道:“那我改日送你一把趁手的好剑·哎,你这青竹身法也教教我啊,我到了竹梢上站都站不稳。”
纪清泽有些吃惊地看了眼高轩辰·这天下论武堂虽然讲究“兼”与“容”,但那只是天下论武堂的规矩,不是天下武林的规矩·武林千百门派,无论高低,但凡绝学,就没有不藏着掖着的。
走江湖的人都懂规矩,即便心中觊觎别家功夫,嘴上却都不敢说出来·就连进了纪家门的人,想和他偷师两招,也不敢明着说,只能旁敲侧击威逼利诱··而这高轩辰却偏偏极不懂规矩,轻描淡写就抛出一句“你教教我”,仿佛在说“你教我写字”“你教我剥蟹壳”这样寻常的事一般。
纪清泽呆了半晌,分明应该不留情面地直接拒绝,可他却鬼使神差地说:“我……我问问我舅舅·”·就这样高轩辰还不高兴,嗤道:“还得问你舅舅怎么这么麻烦。”
他好像也不是真的很想学,随口一提,然后就揭过了··他道:“你怎么都不休息,练功练得这么勤做什么”·纪清泽道:“你也很勤。”
高轩辰伸伸懒腰:“我有困惑的时候才勤快·只要把一招吃透了,我可没兴趣再重复练上几千几万遍·你这人真是好有耐心,三十遍堂规你都能抄完,我看你练功也不知疲倦。
你怎么坚持的”·纪清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剑,缓缓地吐出两个字来:“伐魔·”·高轩辰原本还嬉皮笑脸的,笑容却在听到伐魔两个字后凝固住了。
他从小在天宁教长大,什么正邪善恶他统统不在乎,但就是容不下别人说天宁教的坏话·这要是在路边听见了,他肯定就冲上去把人痛扁一顿·但在天下论武堂,对着纪清泽,他却不好随便打人。
忽地听纪清泽问道:“你怎么了”·高轩辰回过神来,抬起头,看见纪清泽脸上写着困惑和担忧·他很想说伐你个大头鬼啊但怕暴露了身份,却又什么都不能说。
他气得鼓起腮帮子,恶狠狠剜了纪清泽一眼,掉头就走··走出没两步,他又自己停下了,又转身走回惊讶茫然的纪清泽面前,抓住他的肩膀泄愤似的拼命晃:“啊啊啊啊啊”·纪清泽被他晃得头晕眼花,攀住他的脖子道:“你干什么”·“不干什么”高轩辰松开他的肩膀,又用掌心去挤他的脸,挤得他做出一个嘟嘴的表情来。
纪清泽口齿不清:“你、发什么疯”·他想阻止高轩辰,却被高轩辰喝了一声“不许动”,他大抵是被喝愣住了,竟然真的没有反抗,任由高轩辰玩弄。
高轩辰把纪清泽一张清秀俊俏脸揉捏挤压出各种可笑滑稽的表情来,这才稍稍消了气,复又亲密无间地勾起纪清泽的肩膀:“走了回去啦”·纪清泽震惊地看着变脸比翻书还快的高轩辰:“你这个……这个人……”·高轩辰笑眯眯道:“我带你去打麻雀吃,我烤得可好吃了堂规可没说不准打麻雀啊,快走快走”·少年心里的阴霾来得快散得也快,他想日子还长着,他们有五年的时光可以相处,总会有一天……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休相问】·第十八章 ·高轩辰说,这不是谢黎的尸体,假的··蒋如星和纪清泽都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高轩辰见他们魂都掉了,连忙抬手在两人眼前晃了晃,把他们的魂召回来。
下一刻,蒋如星抓着高轩辰的衣襟就把他给提起来了··蒋如星的个子分明还矮了高轩辰一头,但是此刻此刻她像个女大力士,倘若高轩辰再轻几分,怕要被她抡上天去。
这让高轩辰又想起被孟威像提小鸡仔一样提着的阴影,连忙去扭蒋如星的手腕,挣脱了出来··蒋如星红着眼睛,似哭又似笑:“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纪清泽上前一步,急急道:“你怎么知道”·高轩辰拍了拍被蒋如星揪皱的胸口衣襟,道:“乾坤刀,谢景明。
这个人你们听说过没有”·纪清泽与蒋如星俱是一惊·谢景明在江湖上曾经很有名,不过他有名的时候他们年纪还很小,及至他们踏入江湖,谢景明早已不在江湖。
乾坤刀指的并不是一把名叫乾坤的刀,而是一把乾刀和一把坤刀,谢景明是个双刀客·他一套乾坤双刀用的滴水不漏、无懈可击,不到二十岁就已在江湖上成名,可惜只是昙花一现,二十岁那年又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双刀谢景明”纪清泽很聪明,一点就透,皱着眉头道:“谢师的身法确实像是短兵的身法,可是他怎么会……”·蒋如星听了纪清泽之言才明白高轩辰的意思,震惊道:“你是说……谢师是谢景明可是谢景明不是在十五年前的伐魔大战中就已经死了吗”·这个年纪的少年都没有亲身经历过十五年前的伐魔大战,但却是从小听着伐魔大战的故事长大的。
又或是像纪清泽那样,家中长辈曾涉身其中·伐魔大战之后,有多少昔年的英雄就此销声匿迹,有的人死了,有的人受伤后淡出江湖,有的人活着回去了却逐渐没落、声名不再。
谁也说不清这样的人有多少·十数来年风云激荡,江湖已不是那群人的江湖·于是当长辈们给孩子讲故事的时候,那些销声匿迹的英雄豪杰便统统当做已经死了——英雄壮烈赴死,总比英雄没落听起来要激动人心得多。
江湖恩怨·高轩辰摸着下巴,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这个嘛,谢黎到底是不是当年的乾坤刀谢景明呢你们猜”·纪清泽、蒋如星:“……”·此时此刻,他们都很想奋起暴揍高轩辰一顿,但又觉得对方会阻拦自己,所以权且按捺下了。
假如他们再更有默契一点,高轩辰恐怕就要被揍得鼻青脸肿了··倒也不是高轩辰故意卖关子·他回到天宁教之后,立刻调查当初伐魔大战中是否有双刀客。
江湖上用双刀的人本就不多,出名的更少,于是他一下就把目光落到了乾坤刀谢景明这人身上··乾坤刀谢景明就是天下论武堂武师谢黎,高轩辰就是这样认为的,但他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毕竟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
他就只好卖弄一下玄虚,万一弄错了,他还可以抵赖说那是你们自己猜错了,不是我说的··蒋如星已经被高轩辰一番话给震得神志不清,倒是纪清泽还清醒,暂且先忽略了谢景明这件事,道:“你还没有回答,你为什么说这不是谢师的遗体”·高轩辰把手伸进棺材里去,想把这具焦尸的左臂骨拿出来给纪清泽和蒋如星看。
“咔嚓·”非常脆弱的焦骨被高轩辰一不小心捏碎了··高轩辰:“……”·纪清泽:“……”·蒋如星:“”·蒋如星瞬间就像个火药桶炸了一样,高轩辰仿佛已经看到她身上无形的小火苗一窜十丈高,吓得连连后跳,瞬间跳出去两丈远:“啊啊啊啊啊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是谢黎啊啊啊啊”·眼看蒋如星抖得像地震了似的,高轩辰哪里还敢装什么深沉,语速快得舌头都要打结:“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这么脆啊啊啊怎么被我捏碎了啊啊啊但是你们有检查过尸体的对吧这具尸体手臂骨本来是完整的对吧对吧”他深知谢黎在蒋如星心目中是什么样的地位,谁敢动谢黎,来一个蒋如星剁一个,来一双蒋如星剁一双,就算谢黎已经变成骨头了也一样。
这要不解释清楚,小命可就保不住了··被怒火烧昏了头脑的蒋如星却根本听不见高轩辰说了什么·纪清泽突然伸手搂住她,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胸口,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背。
在他的安抚下,蒋如星才逐渐抖得没那么厉害了··纪清泽回答了高轩辰方才的问题:“对·”·高轩辰看到蒋如星被纪清泽控制住,感觉自己捡回一条命来,登时松了口气:“谢黎的左臂曾被人打断过。
虽然后来愈合了,但是断过的骨头是看得出旧伤的·这具遗骨……”他本来想说这具遗骨的胳膊很完整,没有碎过的伤痕·但是事实上这具遗骨的左臂已经被他捏碎成好几段了。
好在纪清泽明白他的意思·纪清泽又道:“你怎么知道谢师的臂骨有伤”·高轩辰又一次摆出了那副高深莫测的嘴脸:“这个嘛……你们若是不相信我说的,不如去问问你们的徐堂主”·谢黎臂骨的伤是谢黎亲口和高轩辰说的,他没有必要捏这样的谎话来骗人,那时的情形反倒像是谢黎面对着一个无害的孩子终于能够说出一些藏在心中压抑良久的话。
因为谢黎说过这件事是秘密,高轩辰始终为他保密,从来没有告诉过第三个人·而谢黎也不可能到处去说“我把我臂骨受过伤的秘密告诉韩毓澄了”··因此,高轩辰并不怕他抖出这个秘密会暴露了他自己的身份,并且他有意先提了乾坤刀谢景明,自然能让纪清泽和蒋如星以为他是因为了解谢黎的过往才知道了这些事。
蒋如星刚刚冷静下来,又被震住:“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徐堂主骗人”·高轩辰蹙眉。
其实他也是满头雾水·如果谢黎没骗他,那么这具焦骨就应当不是谢黎的·焦骨不是谢黎的,那谢黎去哪儿了如果死了,尸体为什么会被人掉包如果还活着,怎么跟他一样一年不露面·谢黎能在天下论武堂当武师,是徐桂居硬保下来的。
谢黎说过徐桂居知道他的事情,徐桂居也确实应当知道·可徐桂居要是知道的话,难道看不出尸体有问题·高轩辰不想表现出“其实我跟你们一样无知”,只能硬着头皮道:“先把韩毓澄的棺材也打开看看吧。”
或许也有那么一点可能,当初收尸的人搞错了,把“韩毓澄”和谢黎的尸体放混了··纪清泽和蒋如星再次上前,拔出楔钉,打开了“韩毓澄”的棺材。
他们显然也和高轩辰有同样的怀疑,打开棺材以后第一眼就去看尸体的左臂··那依旧是一根完整的左臂骨·死者生前并未受过骨伤··片刻后,蒋如星蹲下身,捂着脸哭了。
她在天下论武堂中被同学们叫一声冰美人,整整五年的时光,从来没有人听她喊过一声疼,从来没有人见她流过一滴泪·但她现在却哭得像个孩子一样·其实高轩辰说的话未必就是真的,且即便那具尸骨不是谢黎的,谢黎也未必就还活着。
可她种种心绪涌上心头,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纪清泽约莫是受了她的影响,眼眶也跟着泛红·他看看棺材中的尸骨,又看看高轩辰··高轩辰却沉默不语。
这具尸骨的身量确实和他相当,骨头上也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和伤痕,看来选择尸骨的人是花了一些心思的·尸骨的旁边放着他从前用过的兵刃和一些“遗物”,还有一只雕得略显粗糙的小玉猫。
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了··纪清泽见高轩辰始终不语,用轻轻的、有些茫然的语气道:“你怎么不说,这具也是假的呢”·高轩辰叹了口气,道:“韩毓澄是你们的同窗,你们知道,他受过什么骨伤吗”·纪清泽缓缓摇头。
高轩辰道:“烧成这样,确实看不出什么了,又没有什么能辨认的特征·我……罢了,把棺材合上吧·”他正要去拉棺材板,棺材板的那头却被纪清泽按住了。
他一惊,小心地注意着纪清泽,然而纪清泽只是又深深看了眼棺材里的尸骨便把手松开了··江湖恩怨·两人默默地合上棺材板,高轩辰趁着纪清泽不注意,迅速把手伸进棺材里取出了那只小玉猫。
两个男人重新安放好棺材之后,蒋如星也哭完了·她擦了擦红肿的眼睛,吸了吸红红的鼻头,发泄完之后倒显得轻快了不少·她瓮声道:“走,去找徐堂主问一问。”
第十九章 ·他们离开了后山往主峰走,走到半路,却被一群少年给拦下了··这些少年们正是如今在天下论武堂中学武的孩子,也就是高轩辰纪清泽他们的后生。
这些少年年纪小的刚过十岁,年纪大的十五左右,呼啦啦从山上冲下来,各个手里拿着刀枪棍棒,敌意冲天··“你就是魔教的教主”·高轩辰扫了他们一眼,皱了下眉头。
打头的少年是西虎鱼家的鱼晚生,他道:“魔教妖人,放了我们的朋友”说的便是被天宁教掳走的那十二个少年了··西虎鱼家的虎啸掌法独步武林,修炼此功者皆身形魁梧,想那当家掌门鱼万笑到了鹤发鸡皮的年纪,身形亦壮得跟座碉堡似的,别人能左手提鸡右手擒鸭,他能左手提牛右手擒马。
而这鱼晚生不过十二三岁,已身长七尺有余,肌肉健硕,一张童颜小脸长在这副身体之上,有颠倒错乱之感·西虎在武林中领魁首,鱼晚生在一众少年之间亦是领头虎。
·纪清泽和蒋如星顿感头疼··高轩辰也很头疼·天下论武堂算是他的半个师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也不想对天下论武堂下手·但除此之外,他很难再找到牵制各大派不要轻举妄动的筹码。
他并不想为难那几个孩子,他只想能够光明正大不受阻挠地查清一年前的事情的真相··纪清泽对这些少年道:“你们先回去吧·我会把人带回来的,给我点时间。”
鱼晚生不服道:“纪师这家伙既然是魔教的教主,那我们也把他绑起来当人质·要是魔教不把泥巴他们放回来,我们就杀了他们的教主”·高轩辰诧异地看了纪清泽一眼。
这孩子叫纪清泽什么纪师纪清泽到天下论武堂做武师了常驻的还是轮替的·纪清泽道:“此事你们不要插手。”
“凭什么不插手”鱼晚生道,“你们这些大人就只考虑名利声望,还有什么狗屁的武林大局简简单单一件事让你们办得这么复杂如今被魔教挟持的是我们的同学,那应该是你们不要插手才对”·众少年立刻附和声一片,挥着刀剑就要冲上来了。
唯有一绿衣少年挡在众人面前,低声道:“勿急,别乱了阵脚·”此少年便是东鹤武家的公子武清流·东鹤武家所练鹤体拳,讲究的是绵而不烈、以柔克刚。
武清流比一般少年还清瘦几分,站在鱼晚生边上如一根细小的早苗·但他身姿挺拔,小小的身体里蕴藏的气力却不容小觑··高轩辰突然觉得有些讽刺·纪清泽并不比这些少年大多少,比他们这里最年长的少年也就大了三四岁。
他一年前还是天下论武堂的学生,就只是短短一年,身份变化,他却成了这些少年口中可耻的大人··然而站在这些少年的立场上,他们的想法是多么理所当然·倘若高轩辰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他大概连废话都不会说就直接冲上来动手了。
这些少年并不认得谢黎,和那个韩毓澄也没什么交情,他们什么都不考虑,心心念念的只是想救出自己的朋友们而已··“我会放了他们的,一定·”高轩辰低声说了和纪清泽一样的话,“给我点时间。”
“凭什么”·高轩辰却又笑了:“凭你们还太弱小,什么都做不到”·一众少年自然被激怒,不顾纪清泽和蒋如星的劝阻,飞身朝着高轩辰攻了过来武清流还想拦,却已拦不住了。
高轩辰连青雪剑都不出鞘,第一个冲上来的孩子手里拿的是长棍,他站定不动,眼睁睁看着那抡圆了的长棍朝着他的脑袋砸过来了,他才突然一步错开,抓住长棍的一头顺势向外一抽·那少年猝不及防,长棍就已经脱了手。
他一脸呆滞地站在原地,双手还保持着空举的动作,高轩辰一棍捅过去,正捅在他的麻穴上·少年哎哟痛叫一声,浑身瘫软,毫无抵抗力地被高轩辰揪着领子丢向一掌拍来的鱼晚生·鱼晚生吓了一跳,急急收掌,接住自己的同伴。
高轩辰的长棍如毒蛇般紧随而来·原本被抛来的少年挡在了鱼晚生面前,奈何鱼晚生的身形太过魁梧,那少年只挡住了一半,长棍戳中鱼晚生的腰侧软肋,鱼晚生立刻瘫倒在地。
也就是片刻,又两名持刀少年逼近,同时从两侧挥刀朝高轩辰砍了过来·高轩辰手抓长棍中间,来了个“神龙摆首甩尾”,啪啪两下就用长棍的两端击中了两名少年的腹部。
两名少年手中兵刃飞出,痛苦地弯下腰去··又冲上来三个,高轩辰手中长棍连送三下,准确地戳中三名少年的麻穴,这三个倒霉蛋甚至都还没近身就被一招放倒了。
十几个拦路的少年就眨眼的功夫已经被高轩辰放倒了一大半·这些人在进入天下论武堂之前可都是天之骄子,对论武堂中的武师都不服气,却没想到他们十几个对付一个,连人一根头发都摸不着,一时都被惊到了·其实这是因为他们进入天下论武堂的时间才刚一年,原本年纪小身量力气就有差距,彼此之间的默契也不深厚。
他们十几个人零零散散冲过来,对与高轩辰而言不过就是快打单挑·倘若他们能心意相通配合默契,高轩辰就不会那么趁手了··武清流肃目,对剩下几名少年道:“围住他”·他方才一再阻拦,并非想要回护高轩辰,而是他知道少年们力不能逮,于是想要讲究阵法配合,合力擒拿高轩辰。
可惜他没能挡住鱼晚生带领的一众冲动的家伙,斯须己方就已折损过半了··剩下四名少年心性相对较为沉稳,不急着抢攻,在武清流的指点下分散开,从四面像高轩辰聚拢过去·即便这些少年武功不如高轩辰,然而他们一旦合力,高轩辰双拳难敌四手,形势必然不利。
他自然不会束手就擒,眼看四人分兵,他一改方才守擂般的打法,主动朝着武清流冲了上去·江湖恩怨·武清流立刻后退:“合”·那些少年到底还不够默契,方掉头向外跑,听见同伴呼救,再转身回援,却已慢了一步。
高轩辰长棍一扫,攻向武清流下盘,武清流立刻纵身跃起,欲踏向长棍中段,令高轩辰兵器脱手·高轩辰却早有所料,他原是双手提棍,忽然撒了一手,单手捏着长棍中前段,空出的另一手猛地将靠近自己的棍端压了下去他以自己的手为承台,利用了长棍的“撬”之力,动作比武清流更快武清流尚未碰到长棍,长棍尾端就已弹起,狠狠抽在他的小腿上·武清流顿时捂着腿肚子滚到一旁去了。
武清流倒下,那三名少年顿时失了主心骨,又被高轩辰以单挑快打的方式迅速放到了两个··剩下一个动作最慢的已经不敢往上冲,犹犹豫豫抓着剑后退·高轩辰却没打算放过他,快步上前。
那少年吓得扭头就要跑,却被高轩辰一棍戳中膝弯,跪倒在地高轩辰飞身抓住那少年后领,那少年立刻旋身欲挣脱,却被高轩辰紧紧抓着拧麻花一般按倒在地,学的就是当初孟威制伏他的那一招。
这一场混战打得是行云流水,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高轩辰就以不可阻挡之态势成了场上唯一站着的胜者,并且毫发无损··须知除了少年们技不如人之外,他们另有一大劣势,那便是他们对高轩辰雾里看花,高轩辰却对他们洞若观火。
天下武林在百花齐放之后又陷入了固步自封的局面,江湖势力再度僵化,能被送入天下论武堂学武的少年来来去去都是出自那几家门派·高轩辰纵然与这些少年无甚交情,却与他们的兄姐颇有交情。
便不认得他们的兄姐,也认得他们家门派来天下论武堂的轮替武师,因此对他们的武功路数颇为了解·他打得又快,这些少年尚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已然被放倒了。
·高轩辰冷笑道:“拿我去换人质别天真了天宁教没有了我这个教主,他们大可以再重新选一个你们的朋友,没了任何一个,就真的没了不会再有一个代替的了”·他用力敲了最后被他制伏的那少年的麻穴,感觉手底下的人瞬间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才放开了手:“好好练吧,别整天爬树摸鱼不务正业,就这点功夫还敢出来丢人现眼”·说完这话他自己也是一怔,不由想起那时候在院子的外面听见孟威和谢黎说话,孟威说现在的孩子一代不如一代。
此时此刻,他居然也油然而生了同样的感觉·这让他有那么一点点的惆怅··解决了这一波的麻烦,高轩辰回头一看,发现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个人齐齐站在一旁盯着他看。
刚才这两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都没出来拦一下··“走啊”高轩辰道··纪清泽扫了眼满地呻吟的少年们,弯了弯腰,本想将倒在他脚边的那个扶起来。
但是考虑了一下,却把手收了·他叹了口气:“唉好好练吧·”说完就跟着高轩辰走了··蒋如星鼻子还没通,也瓮着声道:“好好练吧。”
走了··回了灵武山的主峰,他们并没有立刻去找徐桂居——徐桂居和他们一样也去参加武林大会了,他们是一路疾驰赶回来的,徐桂居的速度没有那么快,恐怕还要再过一两日才能到,他们就只能暂且等着。
主峰北面有一片竹林,竹林里有一排屋子,是给武师们住的,因为天下论武堂经常有武师轮替,人数不定,所以当初盖的时候特意多盖了几间空屋子,正好让他们先住下。
刚进竹林,一道小小的白色的身影打斜里窜了出来,冲到纪清泽脚边,却是一只白猫·那猫用身子蹭着纪清泽的腿,用爪子抓他的裤腿,想要求抚摸··纪清泽这么多天来脸上难得的有了几分温柔的笑意,弯下腰把猫抱起来,揉揉它的脑袋:“多啦。”
这只白猫便是当初高轩辰找玉佩时顺手捡回来的那一只,刚捡回来的时候还没发现,这只小猫不怕生,极其粘人·纪清泽特意给它搭了个小窝,它却不肯睡,一定要上床和纪清泽一起睡。
它又很贪吃,一顿饭刚刚吃完没多久又缠着纪清泽要点心,纪清泽不给它便抱着纪清泽的胳膊不肯放,缠人得要命··那时候韩毓澄已经得了个“韩少啦”的绰号。
韩少啦吃豆腐花,盐也少啦糖也少啦,什么都少啦·小白猫要得多,这也要那也要,弄得纪清泽每天头疼地在房里训它:“吃太多啦睡太多啦太多太多啦”后来就索性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多啦”。
纪清泽很会养猫·当初高轩辰交到他手里的是一只脏兮兮的小泥猫,如今却已然蜕变成一只油光水滑雍容华贵的大白猫了··多啦缠着纪清泽给他顺了半天的毛,纪清泽把它放回地上,拍拍它的脑袋:“自己去玩。”
说罢便带蒋如星和高轩辰往武师房走··多啦却不肯走,一路跟在他们的屁股后面·蒋如星直接进了谢黎过去住的屋子,纪清泽则把高轩辰带进了一间空屋子。
进了屋,纪清泽道:“高教主,你就住在这里·”·高轩辰过去把行李放在桌上,多啦也跟过去,先跳到椅子上,又跳到桌上,轻轻地咬高轩辰的手·这是它表达喜爱的方式。
很显然,多啦已经认出了高轩辰·猫和人不一样,高轩辰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声音,又彻头彻尾地换了一个身份,那些和他朝夕相处多年的人们便不再认得他了。
可猫还认得··高轩辰迅速把手收回来,下意识地瞄了眼纪清泽··纪清泽皱着眉头,语气严厉:“多啦”·多啦莫名被训,吓了一跳,犹犹豫豫地在桌上转了一圈。
纪清泽道:“下去”·多啦听懂了,还以为主人不喜欢它站在桌上,于是一转身,直接扑进了高轩辰的怀里,高轩辰下意识伸手接住了。
多啦扒着他的胸口仰起身子,先是用小鼻头拱了拱他的嘴,又十分欢喜地伸出舌头舔他的脸和嘴,舔了他一脸口水··纪清泽登时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多啦固然粘人,被他教育了这么多年,分寸还是有的,它只舔它极其喜欢的人,可高轩辰一个陌生人,难不成身上下了什么迷猫妖他心里极其不悦,眉头拧得要打结,直接上手把多啦从高轩辰怀里抱了出来。
江湖恩怨·多啦倒也不挣扎,一脸乖巧地看着自己的主人·大约是方才还没舔过瘾,于是,它再次伸出舌头,舔了舔纪清泽的嘴唇··纪清泽:“”·高轩辰:“……”·下一刻,高轩辰仿佛看到纪清泽身上无形的小火苗一窜十丈高,就如他捏碎“谢黎”遗骨时蒋如星的反应一样。
纪清泽脸色黑如锅底,一脸冷漠地抓起多啦的后颈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恶狠狠剜了高轩辰一眼,那眼神仿佛高轩辰是拱了他辛勤栽培多年的白菜的猪一般,刺辣辣的恨不能把高轩辰的脸烧出一个洞·高轩辰感觉自己很无辜。
真的很无辜··随后,纪清泽狠狠地把门摔上了·听到屋外的人走远了,高轩辰哑然失笑,抬手摸了摸自己尚有余温的嘴唇·他想起纪清泽那红红的、湿润的嘴唇,心里痒痒的,脸上热热的。
他心道:小端方那家伙,最有洁癖·多啦亲了我又去亲他,就相当于他又被猫亲了,又被我亲了·他八成是要被气死了·唉只是可怜了多啦,但愿它不会挨揍。
第二十章 ·夜里高轩辰睡不着,在想谢黎的事··谢黎到底死了还是活着他当然希望谢黎还活着,他此番不惜以身涉险出来查案,除了是他自己的那口气咽不下之外,他亦有心要为谢黎报仇。
当然还有其他原因,不过跟这件案子的关系就不是很大了··可如果谢黎还活着,那这一年跑到哪里去了为什么没有露面他自己是因为身世特殊,加上身负重伤,除了被那些黑衣人刺的一刀之外,他一身内力被废,天宁教为他找来万艾谷的药师毒师给他折腾了好几个月都没能帮他恢复内力。
养父高齐楠又突然去世,把教主的位置传给他……总之这一年来他忙得是焦头烂额,好不容易才逮着机会出来·那谢黎呢谢黎总不会也是什么魔教邪徒,躲着不敢出来吧·不过就算尸体不是谢黎的,也不能说明谢黎就真的还活着。
他有可能死后被人把尸首掉包了,也有可能逃过一劫后来又死了·总之他自己打那之后就被送回了出岫山,这一年里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甚清楚,还需慢慢查··这厢他正想着心事,那厢亦有一群少年深夜未眠,悄无声息地潜到了他的屋外。
鱼晚生急不可耐要往屋里冲,却被武清流拦下了··“晚生,你在屋外候着,依计行事·”·鱼晚生不满道:“为何不让我打头阵”·武清流道:“你块头太大,黑夜屋中容易令他发现。
你在外断后,倘若我们陷入胶着,再由你出手·”·鱼晚生道:“倘若你们把他擒住了,还要我们做什么不如一拥而上,我们人多,他在屋里跑不了”·武清流道:“什么叫我们把他擒住了还要你们做什么我们到底是来擒人的还是来较量的再者,大家白日吃的亏还不够么还想一拥而上”·鱼晚生讪讪道:“白日在后山地势开阔,他进攻退守施展得开,又有纪师和蒋家大姐从旁协助,我们才吃了亏。
如今把他困在屋里,料他插了翅膀也逃不出去”他这话说得就不公道了,纪清泽和蒋如星除了刚开始有发声制止,那可是丁点没帮过手·然而他们一群人败在高轩辰一人手里,面子上抹不开去,于是硬给对手加上了莫须有的帮手,好显得自己其实没那么糟糕。
武清流却道:“屋中黑暗,空间狭隘,我们一群人进去,先冲撞了自己人,到时候必然乱成一锅粥,反叫他趁机逃走了·便照我的计划行事,倘若不成,我们再一拥而上,那样也不晚啊”·这鱼晚生和武清流分别来自东鹤西虎,按理说,进了天下论武堂,门派的恩怨也就搁置到一旁了。
然而他们两人之针锋相对,倒颇像是如今东鹤与西虎两家门派对峙的缩影·南龙纪家和北凤蒋家一心只想练成绝世武学,不合也只是因为私人恩怨·而东鹤武家与西虎鱼家的不合却是因为他们都想成为武林中执掌话语者。
到了论武堂里,鱼晚生和武清流也都想当老大·一个是想逞个人之勇令众人拜服,另一个则是想成为运筹帷幄的决策者,两人谁也不肯服谁·平日里两人“划界而治”,各有各的拥趸,可白天在高轩辰手里吃了大亏之后,一众少年便更愿意听命于武清流了。
鱼晚生只得讪讪闭嘴··大印门家的文安犹犹豫豫道:“他下午说的话也不是全没有道理·我们挟持了他,真的能换回泥巴他们吗”·武清流道:“他无论如何都是魔教的教主,泥巴他们十二人于我们而言是朋友,于魔教而言又算得了什么别说十二人,便是一百人,换自家教主,哪有不肯换的你想想,你要是手里拿着什么人质,人家绑了你爹或者你哥来跟你换,你换不换”·文安挠了挠头,道:“可是吧,我总觉得,魔教肯放他们这个教主一个人出来,身边不跟上七八十个教众,他们好像也没那么在乎这个教主”·武清流道:“这我也想过,魔教妖人多诡谲,不可用常理揣度。
我觉得或许是他自己不愿带人,人带得越多,就越引人耳目·他就是要让我们觉得魔教不重视他·”·鱼万笑正憋着气呢,立刻反驳道:“万一是真不重视呢”劫持高轩辰交换人质明明是他最早提出来的,可为了和武清流呛声,他连自己的立场都放弃了。
武清流斜了他一眼,道:“假若真不重视,就不会让他带青雪剑出来·我查过史书,天宁教成立数百年,从未有过内部叛乱的事·再则青雪剑是他们的传教宝剑,只有教主才能佩戴。
你们想想,他们死了个教主还可以再选,倘若青雪剑流落在外,整个魔教的脸面往哪里搁他们的立足之本又在哪里就像纪家的游龙剑,蒋家的凤弋刀,即便家主身死,也绝不肯让刀剑外流的。
我们抓了他,直接去出岫山附近找魔教谈判,看看他们敢换敢不换”·众人想了想自家的传家之宝,深以为然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对于已经成名的门派而言,那些代表家门脸面、声望的死物,却往往比个人的性命还重要。
有多少英雄好汉最终死在了“面子”二字上·那魔教固然不是英雄好汉,但也是个江湖门派,这些规矩总还是要的··江湖恩怨·武清流道:“别浪费时间了,我们赶紧依照计划行事吧。
一会儿来人了可就糟了”·屋里,高轩辰正想着心事,忽听门轻轻一响,像是被风吹了,也像是被人不小心碰了··他不由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已料到今天晚上不会是个宁静的夜晚,那些小兔崽子们不会轻易放过他·他把手伸到床内,没去拔青雪剑,也没去摸小蒺藜,睡之前他就准备了一条长棍放在身侧,就是备着有人来夜袭的。
果不其然,门被人推开,几条人影在黑暗中悄悄摸进屋来··高轩辰听了一下脚步声,竟然只来了两个·他一时就有些轻敌了,不再等候时机,直接蹬墙而起,一棍朝着那两名少年扫了过去·那两名少年却似早有准备。
一听见动静立刻向两边散开·黑暗中高轩辰只能听见人的脚步声,却看不见别的,他手中的棍子扫过去,碰到了东西,他心下一惊,立刻抽身后退·他看不到,却已经猜到了,那两个少年恐怕是手里拿了一张网,想要将他网起来小兔崽子们已经料到他睡得恐怕不那么安稳,再则他们也不敢杀伤他性命,只想擒住他,所以才想了这么个主意。
两名少年从两翼向他抄过来,他看不见网在什么位置,立刻向窗边退,一则窗口有月光洒入,视野相对较好,再则窗外也是他的一条退路··然而他刚退到窗边,窗户猛地被人撞开,一张大网从窗外撒了进来·“我日”高轩辰大骂一句,手中长棍向后一杵,去顶那张网,然而那网眼很大,正好绞住了他的棍子。
高轩辰暗骂自己太心慈手软,偏偏选了根棍子防身·俗话说枪扎一条线,棍打一大片,他只想到小兔崽子们人多,要的就是个横扫一片的兵器,又怕混战中自己不一小心刺伤了一个两个。
却不想棍无尖刃,遇上大网就碰上了克星·高轩辰只能搅动手中长棍,把那张网搅和起来,虽然没让那网近身,但他的棍子也被缠住了·身后两人已经逼近,他只能弃棍跃起,攀上房梁。
他正准备扑回床边去取他的青雪剑,然而人还没在房梁上攀稳,只听头顶上轰得一声巨响,房顶竟然塌了·残砖碎瓦噼里啪啦落下来,高轩辰立刻松手,底下一张大网已经候着他了。
他在网上一蹬,两名少年连忙想将网收起,他却一个空翻飞扑出去,跳到桌上·然而头顶上紧接着又落下一张大网来鱼晚生千辛万苦等到了这一刻,和另外两名抓着网的少年从破损的屋顶上落下来,朝他盖了过来·高轩辰连气都来不及喘,翻身滚下桌,抓起椅子朝那从天而降的三名少年丢过去·那三人死死抓着网,却网住了一只凳子,登时撞到一处鱼万笑身形太壮,直接把另两名纤瘦少年撞得脱手飞了出去·其余几人却不给高轩辰去取青雪剑的机会,两张大网一左一右朝着高轩辰夹过来,高轩辰正准备滑到桌子底下躲一躲,这时候一道剑光闪过,大网被人斩碎了·纪清泽出现在屋中,解了高轩辰的围。
旋即,蒋如星也端着烛台走进来了·这回两个人都穿得整整齐齐,显然他们今晚也无心入眠··纪清泽在少年之中还是有威信的,一众少年见他来了,顿时不敢再轻举妄动了。
纪清泽冷眼打量屋中的少年们和被打得一片狼藉的摆设,鱼晚生立刻道:“纪师,他……”·纪清泽没让他说下去,严厉道:“堂规第一篇第十二条,亥时必须熄灯入睡。
如今已经是子时了,你们在干什么”·众少年自然不服,武清流道:“可是……”·“没有什么可是”纪清泽板着脸道,“明日每人抄一遍堂规交给我”·少年们面面相觑。
纪清泽见他们还不走,冷声道:“两遍”·那些气盛的少年如何肯走,武清流蠢蠢欲动向众人交换着眼神,想分拨行动,几个人去阻拦纪清泽和蒋如星,几个人再去拿高轩辰。
高轩辰一看这几双贼溜溜转的眼珠便知他们在想什么·他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冷笑道:“跟你们说人话你们还听不懂了他们大不了就不要我这个教主,有什么了不起。
反正他们早晚都要选个新的教主出来,没准都已经选好了你们只要绑了我,他们就会立刻杀了那十二人,一了百了,省得我再给他们添麻烦”·鱼晚生怒目道:“他们敢他们便是不要你这个教主,难道敢不要青雪剑”·高轩辰一怔,没想到他们打的是这个主意,看来这群兔崽子里倒还有一两个脑袋灵光的。
原本他此番出来,因生死未卜,他是不肯将青雪剑带在身边的,唯恐传教宝剑毁在他的手里·然而白青杨却以他必须随身携带青雪剑作为放他出山的条件·那是天宁教众们无声的表态。
想到这些,他不免失神了片刻,但很快又摆出一副讥讽的嘴脸道:“知道天宁教是什么地方吗魔教小时候你们的长辈就没跟你们说过魔教里全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怪物你们想跟魔教谈条件他们保准今天先送十二只断手,明天送十二只断脚,后天再送十二根舌头来想谈谈看吗你们该不会以为比谁更有手段,你们能比得过魔教”·武清流道:“他们不敢的。”
然而这话却说得万分没底气,声音都有些打颤了,显然被方才那番残忍的话吓到了··高轩辰噗嗤一声笑出来:“可笑我杀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
你看魔教有什么事情不敢做”·一众少年脸上都露出了惶恐的神情··纪清泽道:“三遍”·这些少年再不甘心,也不得不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出去了。
蒋如星叹了口气,摇摇头,也走了··待人都离开了,纪清泽才走过去捡起被大网缠住的棍子,又回头看了眼枕边未出鞘的青雪剑··高轩辰立刻道:“我可不是想手下留情啊我手里有十二个人质已经够多了,要是再多弄出一两条人命来,你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给我自己添麻烦。”
江湖恩怨·纪清泽慢慢把长棍从网里解出来:“为什么说魔教早晚要选个新的教主”·高轩辰愣了一愣,旋即满不在乎道:“本来不就是吗北刀南剑代代更迭,江湖名号辈辈相传。
我又不是什么长生不死的老妖怪,早晚都是要让出大位的·”·纪清泽却狐疑地打量着他:“可你……”·“你什么你有话就说啊,干嘛吞吞吐吐的。”
纪清泽沉默了片刻,忽道:“为什么魔教会让你亲自来查案”·“哈”·之前纪清泽问过两遍你为什么非要来查这个案子,可如今他换了一种问法。
为什么天宁教会放任他们的教主亲自来查此案·高轩辰道:“你这人哪来这么多为什么我既然是教主,当然是我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伸着懒腰往床边走:“哎呀你也赶紧走吧,被一帮小兔崽子搅了老子清梦,困死了”·他还没走到床边,忽听身后纪清泽道:“你身体无虞”·高轩辰动作顿住。
片刻后他转过身,抱着胸,两道长眉一扬,挑衅道:“怎么,你以为我丹田虚空,所以就没资格做天宁教的教主了不然咱俩比划比划,看我一个挑你十个不在话下”·没想到纪清泽竟然真的把手按到剑柄上,想跟他过两招。
高轩辰赶紧把抱胸的两条胳膊放下了,怒道:“这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睡觉了赶紧滚赶紧滚”·纪清泽这才慢慢把手从剑柄上挪开了。
他看看满屋狼藉,门窗都被人打烂了,房顶也被拆了,道:“你收拾下,跟我来·”·“去哪儿”·“换屋·”·这屋子被一帮兔崽子砸成了残埂断壁,晚上看着星星月亮睡觉确实不太踏实,高轩辰连忙把包裹和铺盖一卷:“走走走,给我换间结实点的屋子,房顶砸不烂的那种”·纪清泽带着高轩辰出来,又领他进了隔壁的屋子。
门一推开,高轩辰看着屋里摆放的整整齐齐的书、鞋、架子,不由愣了:“你让我……跟你睡啊”·第二十一章 ·高轩辰仇恨拉得太稳,在山外每晚被刺客追杀,到了灵武山,又要被天下论武堂的小弟子偷袭。
纪清泽和蒋如星原本想着他既然不会跑,那便没必要看着他·然而现在他们发现了,高轩辰跑不跑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还得护着高轩辰,以免他被人掳跑或是暗杀了。
不得已,纪清泽只好把高轩辰这个烫手山芋带回屋,让他在自己床边打地铺··“换鞋·”纪清泽道··高轩辰不满:“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穷讲究。
屋里屋外不都是地么地就是用来踩的,就算……”·“出去·”纪清泽打断了他的话··高轩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好认命地把鞋子一脱,也懒得换干净的了,反正纪清泽屋里的地儿干净得纤尘不染。
“铺床·”·高轩辰叹着气把地铺打好··“睡觉·不许触碰屋内任何东西·”·话音刚落,原本已经睡着的多啦被吵醒,走过来蹭高轩辰的脚。
纪清泽额角青筋跳了跳:“……猫也不许碰”·高轩辰很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他什么都没有碰,是猫主动来碰他的··纪清泽大约是又想起了白日被猫舔的事来,有些焦躁地抱起多啦扔到床上。
多啦平日都不被允许上床,今日骤然得此殊荣,简直受宠若惊,立刻窝在床上不动了··高轩辰听见纪清泽用很小的声音训斥了多啦“没良心”··两人各自铺好床铺躺下,被赶走的少年们没有再来捣乱,一夜就这么将就着过了。
第二天大清早,两人都醒了,猫还在睡··纪清泽要出去办事,约莫是怕高轩辰出去以后遇上那些少年又惹是非,道:“不可出门,我自会为你将饮食带回。”
及至走到门口,又特特叮嘱了一句“不准触碰屋内任何东西”,这才出去了··他一走,高轩辰又岂会老老实实的待着·老实说,他原本对纪清泽这干净得几乎没有杂物的房间并不感兴趣,然而纪清泽早晚两次叮嘱不准他乱动,反倒让他生出点好奇。
若只是担心摆好的东西被人碰乱,纪清泽应该不会那么紧张——当年他的东西无数次被高轩辰弄得一团乱,他顶多就是叹一口气,都不厌其烦地收拾了·他这样紧张,倒像是屋子里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怕让高轩辰拿走或是碰坏了。
这屋里的格局一眼就能望到头,唯一还能藏点什么的便只有柜子·他把柜子拉开,果然看见柜子底部放着一个黑色的箱子,箱子上落了锁··按说他本不该随意翻动纪清泽的东西,可他在纪清泽面前霸道惯了,他自己藏了一肚子秘密,却不准纪清泽有什么事情瞒着他。
因此见了这箱子,满心好奇占了上风,旁的也不顾忌,二话不说就动手开锁·他有被关禁闭撬锁出逃积攒的深厚的经验,这点小锁完全难不住他·摸出一根铁丝随便杵了几下便把锁敲开了。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堆放了许多杂物,一把弹弓、几只草结的蚂蚱、一只装知了用的小笼子、几支笔和几件衣服等·这里面有些是他送给纪清泽的,有些是他弄坏了纪清泽的东西赔给纪清泽的。
一箱东西,无一例外,全是出自他之手·高轩辰望着箱子里的东西,惊讶、茫然、欣慰、酸楚……一时间种种心绪涌上心头,复杂到他自己亦不清楚叫嚣着想要从胸膛里喷涌而出的那些究竟是什么。
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来:不负春光,不负年少··这时候多啦睡醒了,从床上跳下来,发出的动静令高轩辰回神·他连忙想把箱子阖上,然而多啦却突然蹿过来,哧溜一下跳进箱子里顿时那些摆放的整整齐齐的杂物就被胖嘟嘟的白猫拱得一团乱了·江湖恩怨·高轩辰:“……”·他赶紧把多啦抱出来,多啦还不乐意,爪子扒着箱子里的一件衣服不肯放,“刺啦”一声,衣服被它勾出一个大洞来。
高轩辰:“”·把猫丢出箱子,高轩辰连忙整理被弄乱的东西,然而多啦虎视眈眈地在他周围转来转去,随时准备找到机会再往箱子里跳。
他只敢把箱子开得剩一条小缝,一条胳膊伸进去整理,就这样多啦还不停给他添乱··“再捣乱我就把你关进箱子里”高轩辰威胁道。
然而他突然想到·多啦也是他送给纪清泽的,关在箱子里确实挺合适··在跟多啦好一阵斗智斗勇后,他总算把箱子里的东西尽量摆放整齐,重新给箱子落上锁。
之后他也不敢再在屋子里待着,便溜出门去了··他昨天晚上就没吃饱,饿得肚子咕咕叫,眼下正是山上开饭的时候,袅袅炊烟向云起,阵阵香气勾人鼻·他循着香气一路就摸到了论武堂的食堂之中。
“吃什么呢这么香哎哟,天下论武堂的伙食还真不错,有豆腐花吃呢”·一室的少年原本都安安静静地吃着早点,忽见此人进来,立刻乒呤乓啷地捉刀拔剑,食堂里顿时剑拔弩张。
“干什么干什么,我又不抢你们的·吃自己的啊,别看我”高轩辰丝毫没有自己不受欢迎的自觉,踱到魏叔面前,“姑娘,豆腐花是你做的也给我来一碗呗”·昔年论武堂的弟子们难抵美食诱惑,整日溜下山吃早点,武师们屡禁不止。
徐桂居索性大手一挥,把豆腐西子魏叔请上山来,顶替了原本只会做白粥的厨子·如此一来,弟子们再不必每天天不亮就溜下山偷食,各个为徐桂居的英明神武鼓掌叫好。
唯有搅屎棍大业中道崩殂的高轩辰对他恨得牙痒痒··魏叔听见刀剑出鞘声,似乎被吓到了,整个人微微颤抖,低着头不敢说话··纪清泽正提着食盒准备装些食物带回去,冷声道:“不是让你别出来吗”·“你半天不回来,我都快饿成人干了。”
高轩辰撇撇嘴,“出来吃点东西怎么了,我又不杀人放火·”·纪清泽却怕这些少年按捺不住,不肯叫他吃了,随手拿了两个包子塞给他,抓起他的手腕就将他拖走。
高轩辰一边走还一边冲着魏叔道:“这些人真讨厌,不让我吃你的豆腐·明天我再来啊记得给我留一份”·他一走,少年们就呼呼啦啦冲上去把魏叔围住了,估计都在商量明天要给高轩辰的早点里下点什么药才能解恨。
纪清泽把高轩辰带回房,怕他再乱跑,便也不出去了,就在屋里看着他·高轩辰百无聊赖,迫不得已只能在他房里看书·纪清泽又能有什么有趣的书什么《弟子训》、《师则》、《劝进》,把高轩辰看得没一会儿就开始打瞌睡,睡着睡着又听外面有人叫道:“徐堂主回来了”·高轩辰一骨碌爬起来,和纪清泽一起冲了出去。
徐桂居一路脚程也不慢,只比纪清泽他们晚了一天回到灵武山·他回来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还带着纪正长·这纪正长也是天下论武堂的学生,按理说他本该留在山上好好练功,不该去参加什么武林大会。
然而纪百武非要让小儿子在武林大会上露面·于是武林大会结束,徐桂居就把纪正长一起带回来了··一老一少还在山道上就被纪清泽高轩辰蒋如星三人拦下来。
他们显然没料到这三人查案竟然查到论武堂来了··纪正长先是看了眼纪清泽,随后却有意忽略了纪清泽,道:“蒋姐姐,怎么你们……”·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高轩辰阴阳怪气地截断了:“蒋如星,这人谁啊是你家的人吗”·蒋如星道:“不是。”
纪正长怒道:“魔教妖人我乃游龙剑纪家纪正长,我……”·他又一次话还没说完就被高轩辰打断了:“纪家人哎,纪清泽,这人是你家的啊是哪个家仆和乡野村妇生的孩子啊怎么见了面不先跟自家少主行礼,反倒逮着人家姑娘叫姐姐”·高轩辰如何会不认得纪正长,早看这小子不顺眼,此时也是故意要拿话呛他:“我还以为名门正道都是讲规矩的老古板,你小子不一样啊。
怎样,要不要考虑入我天宁教我们这儿可就喜欢收杂种野种·”·“你”纪正长勃然大怒,说又说不过他,急得抽剑就要砍人。
他的佩剑是一把精铁大剑,正是最适合施展游龙剑法的特制宝剑·高轩辰一瞄他的剑,脸色冷下来,蠢蠢欲动要摸自己的青雪剑给这小子一点教训··纪清泽道:“闭嘴。”
是对着不断火上浇油的高轩辰说的··蒋如星则是颇为惊讶地看了眼高轩辰··然而到底徐桂居在场,众人也不敢妄动·徐桂居按下了纪正长的手:“你们为何在这里”·高轩辰吊儿郎当道:“找你问点话。”
“何话”·“咱们查案,闲杂人等在边上听着不好吧万一回头把消息走漏了怎么办”·纪正长见他又针对自己,气得七窍生烟,扑上去就要动手,又被徐桂居摁下了。
徐桂居道:“正长,你先回去休息·清泽,如星,高教主,你们跟我来·”·“堂主”·“回去·”·纪正长无可奈何,只得狠狠剜了高轩辰一眼,走了。
徐桂居将他们带入山上的议事堂,此地幽静,无人打扰·周遭空旷,藏不住人,亦不怕有人偷听··徐桂居道:“高教主有话就说吧·”·然而高轩辰却拉开椅子坐下,拿着架子不说话。
堂内沉默片刻,终是蒋如星先耐不住性子开了口:“堂主,谢师可是乾坤刀谢景明”·徐桂居原本端坐堂上八风不动,听了此话脸上显出几分诧异神色。
江湖恩怨·蒋如星看他脸色,呼吸不由急促,上前一步继续追问:“堂主,谢师是否左臂曾受过伤”·徐桂居把目光落在高轩辰身上··不否认,就是默认。
高轩辰此时心里才有了底,终于笑吟吟地开口:“徐堂主难道不知道,棺材里装的是一具西贝货么”·“你说什么”徐桂居猛地站起来,此时才是真正惊了·他突如其来的强烈反应倒让堂中三个年轻人吓了一跳。
高轩辰道:“堂主既然知道谢黎就是谢景明,也知道他左臂曾经受过伤·验尸的时候难道堂主不曾看过谢景明左臂骨曾被人打碎,尸体的臂骨却完好无损,”说起完好无损,他有些心虚地摸了摸下巴,“那不是假的又是什么”·徐桂居盯着高轩辰,半晌才道:“我只知道他左臂受过伤,所以弃了双刀改用长刀。
具体是什么伤势我不清楚,也没细问·”·这话颇有些奇怪,既然知道谢景明左臂受了伤,为何不问清伤情然而转念一想,或许是徐桂居不忍戳人痛处,又或者是谢黎不肯自揭伤疤所以没有细说,倒也合情理。
徐桂居道:“你怎会知道他……是了,他是伐魔大战时受的伤,正是拜你们所赐·你说尸体是假的那他现人在何处”·“他人在何处难道不该由我来问吗”高轩辰道,“武林大会上难道不是你们振振有词地说魔教杀害了天下论武堂的武师和弟子,还想以此为借口再弄个什么伐魔大战”·徐桂居无言以对,陷入沉思。
议事堂再次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几人面面相觑,俱是一片茫然··这可就奇怪了,看徐桂居的反应,他似乎是真的什么也不清楚·好容易查到谢黎尸体有异,可事情却很难进展下去了。
高轩辰不甘心线索就此断了,追问道:“徐堂主,你都知道些什么倘若谢黎没有死,他有什么地方可去或者他有什么事情想要做”·徐桂居还没来得及开口,忽听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回头,只见纪正长焦急地跑了过来··高轩辰不悦,正要训斥,却听纪正长慌张道:“堂主,不好了,大家都中毒了”·第二十二章 ·几人赶到弟子居外,只见一群少年和几名武师躺在地上,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异常痛苦。
另有几个没中毒的少年和武师正在照料他们·这天下论武堂的弟子被高轩辰挟持了十二人,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少年,竟有一半都中了毒··高轩辰箭步冲上前去,正要查看几人情况,却被一条长棍拦下了。
孟威一言不发,提棍就打,全不是当年教训高轩辰时那样“旁敲侧击”的打法,棍尖直杵高轩辰心口高轩辰立刻侧身避开,孟威长棍一甩,凌厉的带着寒风的长棍抽向高轩辰腰部·他出手时一声招呼也不打,高轩辰匆忙得连剑都来不及拔,直接抓着剑鞘一挡,却还是被充满韧劲的棍尖扫到,腰部登时一阵火辣辣的剧痛·孟威一击得手,却不依不挠,收势重发,棍尖再次捅向高轩辰的胸口·须知棍乃诸兵器之基础,棍无尖刃,若使的是“抽、打”的棍法,则可行切磋、教训之功。
然而若以棍当枪,使的是“扎、戳、挑”的棍法,亦能伤人内脏,进而取人性命·孟威此番出手,招招狠厉,毫不留情,已然不想再留高轩辰活路
两人胶着之际,斜里窜出一人,长剑拦下了孟威之棍··孟威又惊又怒:“纪清泽”·纪清泽道:“孟师,不可伤他”·高轩辰从战局中脱身,见地上躺着的、周遭站着的,没有一个不拿虎视眈眈的眼神看着他。
原先他来的时候还没多想,直到挨了孟威这一棍才真是把他抽打清醒了·——这些人偏偏在这个时候中了毒,可不就是有人想要栽赃他么并且,在场众人显然相信他就是下毒之人·他本该生气,最后却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你们这些名门正道啊但凡坏事,不管手段多可笑,只要和我天宁教沾上边,你们便照单全收如此低劣的栽赃陷害,连句话都不容我解释”·“魔教妖人少花言巧语”纪正长拔剑跳出,怒气冲冲道,“你一来,他们便中了毒,你还……”·高轩辰偏偏就跟纪正长杠上了,不容他说完一句话,打断道:“难道不也是你和徐堂主一回来这些人就中了毒怎么不说是你们下的毒”·纪正长极为震惊,语调都变了:“我和徐堂主我们下毒”他决定不再听高轩辰荒唐至极的诡辩,一剑“斩蛟式”朝着高轩辰的头顶直劈下来·然而他的剑却被一把长刀给架住了——紧跟而来的蒋如星也出手护住了高轩辰·南龙纪家和北凤蒋家的长子嫡女竟然同时对抗论武堂的师长和弟子,为的是维护天宁教的教主,如此百年难遇的奇观令在场之人无不瞠目结舌。
孟威道:“纪清泽蒋如星你们在干什么”·纪清泽道:“解释。”
这话是说给高轩辰听的··高轩辰从善如流,立刻解释:“不是我下的毒·”·全场静默,连中毒的弟子们都停止了呻吟,屏息等待··片刻后,蒋如星震惊道:“没了”·高轩辰无奈地摊摊手。
飞来横祸,他亦不知该从何解释起·然而他若学侠客义士玩清者自清的那一套,恐怕今天这事儿无法善终·他只能道:“我为何对这些孩子下毒就因为他们找我的麻烦找过我麻烦的人太多了,我哪里毒的过来再说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如果是我动手,我顶多给他们弄点泻药就得了”·孟威冷笑道:“魔教妖人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他向来是个急性子,如今见同僚、弟子们受苦,心急如焚,更是不顾纪清泽和蒋如星的阻拦,提棍又要攻上。
江湖恩怨·“我人还在灵武山,身边也没带一个帮手·下毒害人,难道我能脱身正道也好,魔教也好,都是人·你们喜欢叫魔教妖人,妖人就妖人吧,总归还是人。
是人,做事就要讲缘由·你们怎么总拿我们当妖魔鬼怪看待呢”·孟威的动作略顿,一双铜铃眼不可思议地瞪着高轩辰·他大约是第一次听说魔教妖人也是人这种新鲜的话,震惊得无以复加。
不仅是孟威,凡在场还能动弹的,都投来了惊讶的目光,仿佛“魔教是由人组成的”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一般··徐桂居到底是堂主,比旁人都稳重得多。
他没有找高轩辰的麻烦,上来便去检查那些弟子和武师中的毒,此刻终于有了结论·他道:“恐怕是金蛇草中毒·”·金蛇草毒性不烈,中毒者会腹中绞痛,一个时辰后开始上吐下泻。
然而腹泻呕吐之后,休养几日,往往也就无事了·此毒并不用来害人性命,而是用来作弄、警告和报复他人·说白了,这就是种比较烈的泻药··一时间,所有的目光又再一次回到了高轩辰的身上。
高轩辰:“……”这真是六月飞雪,浑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了··纪正长冷笑道:“你还有什么话好说你以为……”·“闭嘴”·纪正长震惊:“你叫我闭嘴你凭……”·高轩辰掏掏耳朵,冷漠道:“就是不想听你说话。
所以闭嘴”·纪正长:“……”·“够了”徐桂居终于出声制止了争执,“其余的稍后再说,我扎针为他们放毒,帮我把他们的上衣都解开。”
徐堂主略通医术,这金蛇草虽然不是剧毒,然而让这些人硬扛着也不是个事儿·于是众人只得先上前,将中毒之人的上衣一一脱下··高轩辰自然是不会上前去帮手的,怕这些人也不肯教他碰中毒者,他于是就在一旁冷眼看着。
事情一出,论武堂的武师和弟子几乎都聚集到了这处院子里,大半的人都中了毒,零星几个弟子和武师安然无恙··金蛇草毒发时间不长也不短,这个时辰发作,应该是今日上午这些人误食了毒药。
能叫这么多人同时中毒,怕毒不是下在水里就是下在饮食里·是谁下的毒·高轩辰心里略一合计,又扫了眼究竟哪些人中毒哪些人没中毒,心里便有了个答案。
然而这个答案却叫他自己心里咯噔一下,满是不安··此时所有人都去帮忙了,没人看着他·他默默后退,退到院子的出口,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须臾,高轩辰便到了后山。
骤然出了这样的事,山上的人全赶去看中毒者了,只有魏叔在院子里晒豆子·豆荚已经晒干了,她只要拍打豆荚就能将豆子拍下来,再用扫帚将豆子扫到一处,掏洗干净,便可以磨豆子了。
魏叔只是寻常百姓家的姑娘,不曾习武,也不曾混迹江湖,只因为做豆腐的手艺吸引了一群论武堂的少年才被请上灵武山当了厨娘·她年纪和少年们相仿,厨艺又好,山上的少年都很喜欢她,闲暇之余常常来帮她的忙。
然而魏叔做事喜欢亲力亲为,不仅佐料要自己亲手配,豆子也非得自己亲手磨,就怕其他人磨得不好影响了豆腐的口感·于是少年们也只能帮她做些晒豆子的活儿。
她一向很有干劲,仿佛不知疲倦,只有听人说一声“好吃”,她就能满足一整日·可今日却不知怎么的,心不在焉,豆子飞得满院都是,她还在麻木地拍打。
高轩辰站在院子外默默看了一会儿,嬉皮笑脸地走进去:“魏姑娘·”·魏叔猛地抬头,看见来人是高轩辰,顿时惊慌失措地将簸箕一丢,漫天的豆粒朝着高轩辰撒了过来·小小的豆子打在身上不痛不痒,高轩辰眼疾手快地抓住一粒朝他脸上飞来的豆子,丢进嘴里。
他一边嚼豆子,一边道:“你也看不惯那群小兔崽子总是找我的麻烦吧你心肠可真好·”·魏叔大惊,转身就往房里跑,高轩辰施施然跟上:“哎呀你跑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又道:“那金蛇草是你加的吧加得好我是来感谢你的·你可不能半途而废,每天给他们加点料,泻不死他们”·魏叔冲进屋内,想把门关上,高轩辰一手顶住了。
他即便内力全失,力气也总比一个普通姑娘大得多,门被他轻轻松松就推开了··他心里原本也只是猜测,早上他去过食堂,本也想尝一份豆腐花,可惜纪清泽怕他惹事,没让他吃上。
当时众人都在,他大致扫了一眼,还记得哪些人吃了什么·方才中毒的那些人·几乎都是早上吃了豆腐的·他心里有这个揣测,便来试探魏叔·魏叔的反应彻底坐实了他的猜想。
“真是你下的药”·魏叔只是个爱做豆腐的厨娘,没见过大世面,连谎也不会撒,手哆嗦得厉害,不断后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高轩辰微微蹙眉,却还是笑着:“谁出的这种馊主意想替我出气,就该直接毒死那些小王八蛋,金蛇草也太便宜他们了”·她被人称一声豆腐西子,能做得好豆腐,皆因为她容不得半点马虎,从集齐豆子之后,她就不会再让别人插手。
那金蛇草是有些许涩味的,少年们毫无戒心所以没吃出来,魏叔却不可能毫无察觉·倘若真是豆腐花里下了药,就算不是魏叔亲手加的,她也不可能不知情·她应当是受了什么人的胁迫,不得已才成了帮凶。
魏叔已经退到床边·她突然把手伸到床下,抓住一个瓷瓶,拔了塞子就往自己嘴里倒·高轩辰眼疾手快,飞身上前劈手夺过药瓶·药汁顿时撒了一地,黑滋滋地冒着烟。
高轩辰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这是什么夺命散”·魏叔哆嗦得厉害,见药瓶被夺,又从枕下摸出一把匕首,二话不说就要抹脖子。
高轩辰擒住她手腕用力一按,魏叔被戳中麻筋,顿时痛叫·高轩辰又疾出手点住了她的穴道,魏叔顿时大半身体动弹不得了··高轩辰掀开她的枕头被子,又发现了一把短刀。
他哭笑不得:“你这是床还是杀人的兵器库”·江湖恩怨·然而下一刻他便不再玩笑,肃容道:“是谁他拿了你什么把柄你的家人朋友被他挟持了吗”·绝命散这么毒的药不可能是魏叔自己的,她只是个厨娘,不是医女。
而且恐怕绝命散不是为她自尽准备的,满满一瓶,足够毒死天下论武堂所有的弟子·想来是那个幕后黑手,逼迫魏叔将致命毒药下在饮食之中,然后嫁祸给高轩辰··绝命散和金蛇草,那性质可就大大不同了。
金蛇草不致命,便是高轩辰被迫背下了这个黑锅,也顶多是心怀不忿报复这些少年,众人碍于他手里有人质,把他赶出灵武山也就罢了·然而这一瓶绝命散下去就是好几条人命,只要魏叔一口咬定受他指使,他有理也说不清,早就对魔教积怨深远的众人自然不会放过他。
就像方才急怒的孟威那样,拼着不管那十二个人质也不能再放任他荼毒武林,必定要他殒命当场·此人心计如此歹毒,为了除掉他不惜搭上论武堂众人性命,简直令人不寒而栗·魏叔紧闭双眼,一言不发,一张银盘脸胀得通红,两行清泪涌出。
高轩辰见她神情不对,立刻去捏她下颌,强行掰开她的嘴,果见她方才欲咬舌自尽·此时口中已满是鲜血··高轩辰无奈道:“唉你们这些姑娘家家的,遇上事了就自尽。
你死了又有何用你不肯说,不敢说,真以为你死了,那人就会放过你的家人你也太天真了他怕被人找到蛛丝马迹,必定会来个斩草除根,你就算做了厉鬼也一个都护不住”·魏叔终于舍得睁开眼睛,泪光点点的眼里满是哀惧。
“我教你·”高轩辰道,“对付打不过的人,不要逞强,不要硬扛,找个比他更强的人把他打趴下”·魏叔默默地看了他一会儿,缓缓摇头,又把眼睛闭上了。
她终究还是不敢说··“你不信任我”高轩辰默默思索片刻,松开了魏叔的下巴·他突然掉头出去,跳上屋顶四处张望一番,确认周遭没有耳目,又重新回到房里。
就离开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便又看见被封住了几处穴道的魏叔艰难地蠕动着,用头顶去撞床柱,想要一头撞死··然而下一刻,魏叔的头却撞进了一个温暖柔软的地方。
高轩辰用手挡在了她的头和床柱之间·他微微苦笑,再次开口的时候已经换了一个声线:“三姐,我和你交换一个秘密好不好”·魏叔闻声猛地抬头,不可思议地望向高轩辰·第二十三章 ·纪清泽赶到的时候, 正看见魏叔倒在高轩辰的怀里, 脸色苍白如纸, 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他不由大惊,立刻上前探魏叔的鼻息··高轩辰松开魏叔, 把她轻轻地放到床上:“别摸了,死了,都凉了·你要是再来早一点, 她没准会把做豆腐的秘方告诉你。
现在来不及了·”·纪清泽猛地抬头瞪着他·手下的人确实已经没有活气了:“怎么回事”·高轩辰道:“你相信我吗”·不等纪清泽回答, 他又自己接了下去:“好吧,你肯定不信我。
但就这件事, 你且相信我一次·”·纪清泽看到地上打翻的药瓶和已经变成黑水的药液,还有落在一旁的匕首和短刀, 顿时双眉紧锁·他略一思索,缓缓道:“我相信金蛇草不是你下的, 你昨天一直和我在一起。
三姐是自杀的”·金蛇草是下在早晨的豆腐花里,这事并不难查,问问中毒的人今天都吃过什么, 找出共项, 马上就能得到结论·因此事情的大概经过,纪清泽心里也有几分数了。
高轩辰“嗯”了一声:“她一看到我就服了毒,不过她临死前告诉了我一些事·”·纪清泽立刻道:“什么”·“来不及细说了,我得‘畏罪潜逃’了。
把她的尸体交给徐堂主保管,就说死得蹊跷, 让徐桂居亲自验尸,查个三五日的,别急着下葬·今晚子时,到灵武镇上我们前日住的客栈来找我·”高轩辰急急交代完就往外冲。
纪清泽只迟疑了一瞬就应道:“好·”·高轩辰当然得跑,趁着其他人来之前赶紧跑,要不然他就跑不了了·纪清泽相信他,其他人却不会相信他。
魏叔一死,所有的矛头必然指向他,就算纪清泽肯为他作证也没有用,毕竟他们不是时时刻刻待在一起,那些人大可以说他是趁着纪清泽不备的时候偷偷跑去胁迫了魏叔,然后又说他杀了魏叔灭口,反正死无对证。
他是魔教教主,在正道眼中本就是应死之人,就算把他错杀了那都不算冤枉的··高轩辰刚跑到门口,便见一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过来·他立刻掉头,潜入林中小道。
他听见后面有脚步声追来,也不回头看,专挑那些树丛茂密的小道走·他对灵武山的地势极其熟悉,他在这里待了五年,别人几十年都没发现的山林小道全被他发现。
不多久他就甩开了身后的追兵,逃出山去了··夜风渐起,瞑色四合··深夜,镇上的火烛全都熄灭了,百姓们早已入眠,只有更夫提着灯笼和铜锣在街上巡夜。
“咚——咚”一长两短的锣声响起,子夜三更天到了··锣声的余韵中,高轩辰在房里听到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很轻,为的是不惊醒睡熟的人们。
他把青雪剑提在手中,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他听出是纪清泽的声音,这才把门打开。
然而门外站着的却不止纪清泽一人,还有蒋如星··高轩辰笑道:“人中龙凤都来啦你们没被人跟踪吧”·纪清泽与蒋如星迅速进入屋内,把房门关上。
纪清泽道:“没有·”·蒋如星忍不住道:“你们魔教也用这样的暗号”·高轩辰道:“那当然不是,我要用我们魔教的暗号,怕你们对不上。”
他走到窗口,轻轻推开窗户向外看·更夫已经走开了,街道上空无一人··江湖恩怨·蒋如星顺着他的话问道:“那你们用什么暗号”·纪清泽虽然没有问,但眼睛却忍不住往高轩辰瞟,看来也是有几分好奇的。
“想知道我们天宁教的暗号告诉你们也无妨·上句:拔我一毛·”·“啊”蒋如星和纪清泽皆是一脸茫然。
“下句:剃你秃瓢·”·“……”·高轩辰又道:“损我一文”·蒋如星试着猜测了一下:“……抢你钱袋”·“那也太便宜了。
下句:刨你祖坟”·人中龙凤:“……”·蒋如星嘴角抽了抽:“还挺押韵·”·她和纪清泽是天下论武堂上一届弟子里的“人中龙凤”,也是少男少女中最孑然自矜的两个,但纪清泽更一本正经,蒋如星则头脑比较简单。
之所以会让人觉得她冷漠,是因为她的心里几乎只有两件事——练刀和谢黎·她对周遭的事情很少感兴趣·然而一旦她有了兴趣,她就会变得特别捧场。
纪清泽不想再听他们胡扯,单刀直入:“三姐跟你说了什么”·高轩辰却不急着回答,确定街道上无人,率先跳上窗台,道:“别耽搁了,你们跟我走,我路上慢慢跟你们细说”·蒋如星和纪清泽诧异地对视了一眼,都不知道他又要往哪里去。
这深更半夜,没有追兵,他还要“畏罪潜逃”吗但高轩辰已经率先从窗口跳出去了,他们也只好紧紧跟上··三人脚步极轻,迅速地在无人的街道里穿梭。
高轩辰在前面领路,竟是向着灵武镇的南面跑,显然是要出城··还不等龙凤问他到底要去哪儿,却听高轩辰率先发问了:“她的尸体怎么样了”·纪清泽道:“交给徐堂主了,徐堂主说会亲自验尸,过两日拿出一个结果来,你交代的话我已私下向他暗示。
现在山上的人大多认定你下毒之后杀人灭口,又畏罪潜逃,已在搜捕你·我们亦是打着追寻你下落的名号出来的,不会有人起疑·”他一口气把事情全部交代清楚了,免得高轩辰一句句发问。
蒋如星就在一旁频频点头,显然一切都是纪清泽的主意,她只管跟着跑··高轩辰赞道:“不愧是端方剑,做事果然缜密·”·纪清泽跟在他身后默默看着他的背影,正想问话,却听高轩辰突然又回答起了他之前的问题:“她死之前,在我的手心里写了一个‘王’字。”
“王”蒋如星惊讶道,“难道是王家堡”·“正是。”
听到这个答案,纪清泽和蒋如星几乎是同时先松了一口气·白日在山上,纪清泽放高轩辰离开,有那么短短一瞬间的犹豫,就这一瞬间他下了一个极其大胆的赌注。
并非他不相信高轩辰,而是他更不愿意怀疑天下论武堂中的人·就在他离山来赴约的时候,他还在想,倘若高轩辰已经远走高飞就好了,他宁愿被高轩辰骗了,也不希望从高轩辰口中听到,说是他们天下论武堂里出了内鬼。
纪清泽道:“到底怎么回事”·高轩辰道:“想必是王家堡的人抓走了你们那个豆腐娘的家人,胁迫她在饮食里下毒,然后嫁祸于我。
咱们现在就去王家堡,看看人是不是被他们给绑了·”·纪清泽这才明白高轩辰为什么不肯坐下来好好说话,却偏要急着赶路·假如真是王家堡劫掠了人质,事情发生之后还没过去一天,人质应当还活着,他们也来不及将人质转移。
可如果拖得久了,他们杀人灭口或是将人质带走,那就更难查了··蒋如星松过一口气之后又开始怀疑:“可是……怎么会是王家堡”·说到王家堡,那和天下论武堂的关系可就大了。
百年前王家堡的堡主、“灵武神鞭”王明河,正是天下论武堂的开创宗师之一·凡是在天下论武堂里学过武的弟子,没有不知道“灵武神鞭”王明河的,议事堂的正堂上还挂着王明河的画像,供武师弟子们参拜。
参拜过祖师爷的纪清泽也有些怀疑:“如果是王家堡……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高轩辰道:“这我哪知道,我又不是他们肚子里的蛔虫咱们到了王家堡,把王有荣吊起来,让他自己亲口说说不就全知道了”王有荣便是现今的王家堡堡主。
纪清泽和蒋如星将信将疑的,但还是跟着他赶路,·说话间,他们已经出了灵武镇,再过两个村庄,就能到王家堡所在的地界了··纪清泽忽又道:“三姐为什么会告诉你”·高轩辰斜睨了他一眼:“怎么,怀疑我骗你们我把你们骗去王家堡有什么好处”·“不是。”
纪清泽指责地看了他一眼,“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高轩辰一时语塞·他确实知道,纪清泽不是这个意思,只是他如今必须不停拿话去刺他们,为了不叫他们对他起疑,也为了,让他自己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和他们一起待得久了,他们对他的心防卸下了几分,他又何尝不是然而他早已打定主意的事情,就不打算更改,也不能更改了··魏叔害怕王家堡势力大,家人又成了别人手里的人质,所以她才不得不昧着良心在豆腐里下药,她才不敢向任何人求助,甚至不惜服毒自尽。
这固然是个天真的坏主意,然而涉世未深的姑娘家也想不出更好的主意·可偏偏,她又把幕后黑手的消息告诉了高轩辰这个魔教教主,难不成她觉得魔教的人比纪清泽、比徐堂主都更可靠吗纪清泽不起疑才怪。
高轩辰自嘲一笑,道:“我可是魔教妖人,哦不,是妖王·我手段多得很她一看见我,就吓得服了毒,我就威胁她要把她九族都抓起来,先奸后杀她怕了,于是就说了。”
纪清泽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信还是不信,却没再问下去了··江湖恩怨·蒋如星懵懵懂懂的:“王家堡难道就是杀害少啦与……的凶手”她现在也不确定谢黎到底是生是死,因此便暂时不提了。
高轩辰心里其实有答案,但他却不明着说,只道:“反正都是要找他问个清楚的,到时候你亲口问问不就知道了”·那王家堡建在一片山谷之中,四面群山环绕,是一个易守难攻的好地方。
不多时,三人就到了山下·今夜天气不好,月亮只有一个牙儿,群星更是被笼在云雾之后·这一路过来几乎都是一片漆黑,到了山下,视野却稍稍开阔了些——山上有火光闪动,那是王家堡设置的岗哨。
蒋如星提着刀就要往上冲,被高轩辰和纪清泽一左一右拉回来了··高轩辰道:“你干什么去”·蒋如星道:“去王家堡找他们问个究竟啊”·“你心眼能不能稍微拐点弯你就大大咧咧冲进去,抓住王有荣,让他放人、交代事情的经过他就老老实实听你的”·蒋如星一怔。
她就是个直肠子,想事情不往深里去想,精力全都拿来练刀了,所以她年纪轻轻一介女流,就能在刀法上有如此高深的造诣·好在她也知道自己不机灵,所以一点都不倔,非常懂得从善如流:“那怎么做”·高轩辰道:“绕开岗哨,溜进去”·纪清泽点头,表示同意。
在夜色的掩护下,三人在山上的小道中游走·王家堡建在山谷之中,地方并不算大,他们也没有那么多人手将四周的山全部封起来,因此三人很快就找到了岗哨的缺口,顺利地溜了进去。
然而刚下到半山腰,他们又碰到了第二层岗哨··第二层的包围圈比第一层小,因此把守也更严密些·他们绕了一阵,竟然没有找到一处缺口,还差点被巡山的岗哨给发现。
这下不光是纪清泽和高轩辰,就连蒋如星都发现不对劲了·蒋如星道:“深更半夜,他们怎么设置那么多岗哨”·一个门派,守一片地势,设置岗哨防止他人入侵,这本是寻常事。
然而这一代的江湖势力除了王家堡就只有灵武山上的天下论武堂,其他门派都远得隔着好几座山好几条河,天宁教更是远在千万之外·可以说,此地治安极好,江湖人士不会肆意闯入他派,小蟊贼更不敢往王家堡里闯。
那么王家堡耗费众多人力财力,设置如此严密的岗哨,是为了防谁又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要如此小心翼翼地藏着·蒋如星沉声道:“看来三姐家的人真是让他们抓了。”
纪清泽道:“若只是抓了几个平民,尚且用不着如此谨慎·”·蒋如星愣了一愣,也觉有理,于是问道:“那是为了什么”·纪清泽摇头:“不知。”
好在蒋如星也不过随口一问,纪清泽又没有开天眼,怎会知道里面的情形·高轩辰冷笑道:“看来这个王家堡不简单啊·”·正如纪清泽所言,倘若只是因为抓走了魏叔的家人,根本不必派那么多人守着。
而且这些岗哨训练有素,分工明确,绝不是临时调派,想来王家堡已经这般严密防范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纪清泽略一思索,道:“我把岗哨引开,你们先进去,我随后跟上。”
蒋如星点头:“好·”·高轩辰道:“我们进去以后径直往东走,然后停下等你·”·三人一起进退本就容易引人注目,再则纪清泽练过青竹身法,轻功是三人中最好的,应付这些岗哨绰绰有余,由他去引开岗哨最为合适。
于是高轩辰和蒋如星潜伏在草丛之中,纪清泽先去了·片刻后,他们听见前方有人声:“刚才什么东西飞过去了是不是有入侵者你们快去看看”·脚步声响起,有人走开了。
高轩辰和蒋如星听着人走远,这才从草丛里冒头·原本由三人把守的岗亭里如今只剩下一人,自然空出了一片视线的死角·他们便由此人死角潜入·高轩辰内力尽失,轻功也大打折扣,幸好有蒋如星在一旁帮衬,倒也有惊无险地通过了守卫。
两人在里面静待片刻,纪清泽跟了上来,果然没被任何人发现··再往里走,到了山脚之下,他们又遇见了第三层岗哨·毫无疑问,第三层岗哨比前两层布置得更加严密,火光连成一片。
高轩辰道:“这下可有意思了·这王家堡里难不成藏了金山银山还是什么武林绝学”·纪清泽神色凝重,悄无声息地跃上枝头,从高处观察岗哨的布置。
过了一会儿,他又飞了下来,语气不像先前那么笃定了:“我试一试·”·高轩辰道:“王家堡的地形你们熟吗照这个情形,想必堡内也有许多人把守。
就算我们能越过岗哨,到了里面像无头苍蝇似的,怕还没找到人就要被发现了·”·纪清泽不语·他没有来过王家堡,自然是不熟的··蒋如星随手捡了一根树枝,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了起来:“数十年前淮北俞家娶了王家堡的嫡女王菱,因王菱思念故乡成疾,俞家便为她仿照王家堡的形制在山谷中修建了一座小堡,我以前去过那小堡。
虽然不完全一样,但大体制式是相近的·堡体分为山堡和地堡两部分,山堡环绕,地堡居中·山堡是门生们活动的地方,地堡则是主家活动的地方·如果他们抓了人,我想应该会关在地堡里。”
高轩辰和纪清泽默默听她说完,看了她在地上画的缩略图,心里也大概有数了··高轩辰道:“王家堡人数众多,便是我们武功再高,闯此堡地,也不可能如入无人之境。
唯一的希望,便是趁着这夜色已晚,外面守备森严,里面的人却已都睡了·我们偷偷找到魏叔的家人,救了人立刻就走,千万不要恋战·蒋如星,尤其是你”·蒋如星突然被点名,莫名地睁大了眼睛。
纪清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倒了解她·”·高轩辰理所当然道:“那是,好歹也相处这些天了·她可是连碎叶刀都敢追的人·江湖恩怨·蒋如星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用担心。
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从善如流,只要别人讲的有道理,她就能虚心受教··该叮嘱的都叮嘱了,接下来就是尽快行动,要不然等到天亮之后,就更难潜入了·三人还是决定由纪清泽去引开守备,蒋如星和高轩辰偷偷潜入,三人到了里面再碰头。
纪清泽率先朝着岗哨摸了过去,他觑准机会,从草丛中飞身而起,攀上一棵高枝无风的情况下树叶飒飒作响,自然惊动了附近的岗哨·黑暗中他们分不清是什么东西飞过,于是便分派人手去查看。
一拨守卫被纪清泽调走了··蒋如星在草丛中观察着前方的情形,正待起身,却被高轩辰按下了:“再等一等·”·他们又等了片刻,黑影再次掠过,是纪清泽回来了。
原来纪清泽知道守卫森严他们难以应付,于是把一拨人调远之后又回来,第二次故技重施,再晃掉岗哨的一层守卫··如此过后,高轩辰和蒋如星才终于行动,从被纪清泽打开的缺口突入。
两人攀上树梢,趁着守卫不备,飞过岗亭·然而高轩辰一口气蓄不住,蒋如星又提不动一个大男人,在掠过岗亭的刹那,高轩辰控制不住身形坠了下去他立刻猛地一记“鹰踏”,踩在岗亭的顶棚上,复又提气跃起,虽有惊无险地未落入岗亭之中,却难免发出了一声巨响·岗哨立刻就被惊动了,瞬间有数人跑了过来:“什么人”·两人俱惊出一身冷汗,蒋如星拔刀就要迎战,被高轩辰一巴掌拍下去。
岗哨四周草丛茂密,今晚天气又差,细月无星,薄雾冥冥,他们弄出了动静,却未必就已经被人看见了··明明是对方惹了事,自己居然还被打了一巴掌,蒋如星这个委屈啊然而高轩辰已经几个跟斗翻出去,专往草丛茂密的地方翻,转瞬就已经没入草丛不见了。
蒋如星明白他的动机,他们人少,能避战自然还是要避战,于是她暂且压下火气,也跟着往草丛里翻··两人好似两只轮子,咕噜咕隆滚到能够遮挡岗哨视野的树丛后,这才狼狈地爬起来,顶着一头的杂草泥巴朝谷中撒腿狂奔·第二十四章 ·他们跑了好一阵, 终于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这才找了块大石头躲了起来, 等待纪清泽跟上。
蒋如星揉了揉方才被高轩辰狠狠拍了一巴掌的后脑,对他怒目而视:“到底你行不行啊”·高轩辰脸色不大好看·内力尽失之后,打架他还可以靠着招式撑一撑, 轻功就退步得跟个七岁小孩似的了。
他靠在石头上喘着气,没好气道:“反正不会拖你们后腿·”·蒋如星火来得快去得也快,把气喘匀了, 也就不生气了·她也知道, 高轩辰又不是故意的,内力尽失之人能够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厉害了。
如今岗哨已然被惊动, 或许很快消息就会传到堡内,届时他们的处境将会更加凶险·可是不管有多凶险, 既然来了,就决不能退·蒋如星重重叹了口气, 捉紧了长刀:“唉一会儿你护好你自己,要是遇上危险你就逃,千万别把自己搭进去。”
高轩辰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稍稍有些诧异, 也有些微感动·到底还是冰美人够意思,看来几天相处下来蒋如星已经拿他当自己人看了··下一刻就听蒋如星道:“我还要靠你找谢师呢”·高轩辰:“……”这死女人,脑子里除了刀法和谢黎还能不能装点别的·这一回他们等了很久,纪清泽始终没有追上来。
他们听见外面的喧哗声越来越响,火把四处晃动, 隐约还有刀剑碰撞声,似乎已经打起来了··高轩辰的心顿时提了起来·倘若外面那些人发现了纪清泽可就糟了被安排做岗哨固然不是什么高手,然而人多势众,布置又森严,以纪清泽一人之力,恐难应对·他左手带上了特制的手套,右手死死抓着青雪剑。
纪清泽始终没跟来,他的心绪越来越乱,终于,他忍不住起身向来时的路跑去·然而他还没跑出几步,后脑就重重挨了一巴掌·蒋如星把他拍倒在地,压住他道:“你干什么去”·高轩辰揉着后脑,狠狠瞪了她一眼。
这是报复,这绝对是报复什么人中龙凤,这心眼小的,快跟他有的一拼了他神色凝重地推开蒋如星:“回援纪清泽”·“别添乱了”蒋如星道,“纪清泽舅家是青竹门人,他的轻功不是外面那些人能比的。
他不会有事的·你现在跑出去,我们仨,打那一群人还要不要救人了”·高轩辰愣住·他们进来的时候就观察过,那些守卫武功平平,轻功了了,山上又多树,纪清泽独身一人,仗着出众的轻功,脱身应当不成问题。
也正因如此,他们才放心让纪清泽去引开守卫·连蒋如星这个“一根筋”都明白的事情,他怎么却慌了神·可是,外面那隐隐约约的打斗声又是怎么回事如果是纪清泽以少敌多,似乎也不能弄出那么乱的声势来。
蒋如星也注意到了这动静,却不认为是纪清泽出事了 ·她纳闷道:“怎么搞的,那些人起内讧了么”·突然间,他们听到了一根树枝折断的声音。
离得很近·两人猛地回头,只见一个身穿王家堡门生服、带着连衣帽的人从一块大石头后面走了出来·三人六目相对,那门生愣在原地。
蒋如星反应极快,往地上拍了一掌,猛地跃起,提刀就要冲上去然而比蒋如星的刀更快的是高轩辰的暗器小蒺藜·那门生刚要张口叫人,小蒺藜已经刺入了他的喉咙里他没来得及发出一点声响,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两人立刻冲过去,蒋如星查看周遭是否还有其他人,高轩辰则检查尸体。
他探了探此人鼻息,确定此人已死,便动手回收暗器··小蒺藜卡得比较深,他挖出暗器的时候,尸体受到震动,连衣帽滑落,露出此人面庞·黑夜里,靠得近了,高轩辰终于大概看清了尸体的形容,情不自禁地“哎哟”了一声··江湖恩怨蒋如星确定附近没有其他人,连忙跑过来,轻声道:“你叫什么”然而当她看见尸体的脸后,也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只见此人面色青黑,皮肤上布满了血点,简直没有人样,显然是中毒已深。
蒋如星伸手要去拉他的袖子,却被高轩辰推开了:“别碰”·他用戴手套的那只手把尸体拖到大石后面,然后取出了随身携带的火石及简制的燃烧棒,点起了火。
黑夜中,借着微弱的火光,他们看得更清楚,狰狞的画面也让他们阵阵反胃·原来这尸体裸露的肌肤全部都成了青黑色,流出的血也不是鲜红的,而是令人恶心的黑红·一群蚂蚁从地上爬过,碰到了尸体流出的毒血,顿时抽搐着翻到在地,死了。
蒋如星一阵恶寒,连忙把手背到身后·高轩辰也十分后怕,幸亏为了使用小蒺藜他戴了手套,要不然他这只手怕是保不住了··他又解开尸体的衣服、撩起尸体的袖子,只见黑筋血线布满了尸体的全身,而尸体的手腕上却有几个洞,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
蒋如星受不了了,别过头去不愿多看:“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她用“东西”来称呼,是因为她觉得这么个玩意儿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高轩辰收回手,将手套上的毒血在地上抹干净,阵阵冷笑:“难怪王家堡要布置这么多岗哨了,原来这个王有荣在养蛊人真是胆大包天啊”·蒋如星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蛊人这种东西,立刻不耻下问:“蛊人那是什么”·天宁教因与万艾谷历代交好,而万艾谷又是药毒师聚集之地,因此高轩辰年幼时曾听万艾谷的谷主杜仪讲过一些记载在《鹤经》中的奇闻异事。
所谓蛊人,即以人代蛊,养出全身剧毒的人·这些人本身就是一种兵器·他们的血液、指甲、头发中满是毒液,凡寻常人被他们的毒指甲、毒掌打伤,又或被他们的毒血溅到,便会被毒素感染。
因此,饶是武功独步江湖的英雄好汉,也不敢与这些蛊人近身相博,若不然即便击杀了蛊人,也要落得一个同归于尽的下场··幸好方才高轩辰出手够快,若不然任由蒋如星冲上去,此刻恐怕蒋如星就已中毒了。
他把蛊人的事情告诉蒋如星,蒋如星听完,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咬牙切齿地憋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恶毒至极毫无人性”·之后,她又有些反感地扫了高轩辰一眼。
然而这份反感并不是针对高轩辰本人的,而是针对高轩辰背后的天宁教:“这种歪门邪术,该不会是你们魔教教给王家堡的吧”·高轩辰一怔,不免好笑道:“你怎么也……还真是什么坏事都要往我们头上栽不成”·蒋如星却自有她的道理:“要不然为何我从没听说过什么蛊人,你却这么清楚”她的思维方式十分简单,正就是正,邪就是邪。
名门正道绝不会任由这种阴毒之术光明正大地流传开,那魔教既然知道这种邪术,说不定魔教已经用此术害了不少人了,说不定此术正是从魔教传出来的··高轩辰嗤道:“你单晓得此术残忍,你可知道这蛊人有多厉害就算这些人丝毫武功都不会,你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因为你根本就不能跟他们打你一刀砍过去,他们的毒血溅你一身,你也就和他们同归于尽了,值当吗试问天下哪个英雄好汉敢和他们打但凡我们天宁教有这样的心思,我们何必教给王家堡大可以自己拿来用了。
待你们又搞出什么伐魔大战的时候,我们派一群蛊人守山,叫你们各个有去无回我们从前不曾用过,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蒋如星倒是不曾从这样的出发点想过,她沉思片刻,点点头道:“也有道理啊。
少啦也不是你们杀的,难道我们当真一直冤枉了魔教”·高轩辰翻了个白眼··过了一会儿,蒋如星又很诚恳地问道:“那,你们到底为什么是魔教啊”·高轩辰:“……”·蒋如星实在是太不耻下问了,可偏偏这个问题还真把高轩辰难住了。
魔教为什么是魔教为什么不是名门正道高轩辰还真答不上来·他从小就身在魔教,以自己是魔教之人而颇感光荣,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邪魔之事,十三岁就出山去了天下论武堂,立志要成为名门正道的搅屎棍。
他除了偷鸡摸狗,还真没干过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或许是前辈们的大业他还没来得及继承·对待一个答不上来的问题,最好的方法便是将问题抛回去。
于是高轩辰也同样一脸诚恳地问道:“那你们为什么是名门正道”·蒋如星一怔,再次陷入了沉思·如此富有哲理的问题,以她的脑子,还真是答不上来。
两人沉沦在何为正何为邪的难题里出不来,高轩辰突然又醒过神来,低低骂了一声·他被蒋如星带着跑,差点忘了,纪清泽到现在还没找过来,已经很久了若说外面的热闹不是由纪清泽引起的,恐怕纪清泽也遇到了一些麻烦,是以被耽误了。
蛊人的出现,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是应该回援纪清泽还是趁着堡中人还没反应过来,赶紧进去救人这王有荣的手段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再晚一点,魏叔的家人没准也被拿去喂蛊,那可比死了更惨·正犹豫着,身后又有动静。
高轩辰立刻抓了小蒺藜在手,蒋如星也提起长刀·然而却听见了纪清泽带点凉意的声音:“是我·”·两人顿时松了口气··高轩辰见纪清泽无恙,悬着的心才算放了下:“外面怎么回事”·纪清泽道:“似乎有其他入侵者,正好引开了守卫,我才进来。”
“其他入侵者”高轩辰和蒋如星面面相觑·这深更半夜的,他们刚刚潜入,立刻又有其他人进来搀和,是巧合吗·然而他们虽然好奇,却也不好再浪费时间去看热闹,高轩辰道:“走”三人便不再犹豫,朝着堡内冲去·如今才刚刚闯入王家堡,局面就已经乱成了一团,他们的心里都七上八下,一片茫然。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年轻人的满腔热血和救人的使命感让他们无所畏惧地冲向了阴森森的群堡·江湖恩怨·他们本想用最快的速度掠过山堡,直接冲入地堡寻人,然而在堡中休息的人们已经被外面的混乱声吵醒了,一处又一处的火把亮了起来。
有人举着火把从堡中走出,惊恐道:“出什么事了”话音未落,堡上飞下一道黑影,手刀重重劈在他的脖子上,他扑倒在地,手中火把飞出。
高轩辰冲过去,迅速踩灭了火把··可惜还是晚了一步,惊恐的叫声在谷中响起:“有人入侵”·第二十五章 ·顿时, 熙熙攘攘的脚步声朝着他们聚了过来·无数的火把彻底将夜空照亮, 三人再无处藏身, 被聚拢过来的人群团团围住。
这些人中有人认出了纪清泽和蒋如星所着服饰上的标记,惊呼道:“是南龙和北凤的人”·按理说王家堡一个姑且还算是名门正道的门派,又是一代宗师王清河的后代, 他们见了南龙北凤的人,应当赶紧收手,礼待有加。
然而众人听了南龙北凤的称号, 一阵慌乱之后, 反而更多人涌了过来,将他们三人铁桶般围住, 生怕叫他们活着溜走了一个··这王家堡以鞭法见长,门生们训练有素, 一众人群摆开阵型,无数条裹挟着寒风的长鞭朝着三人卷了过来·而高轩辰与纪清泽和蒋如星亦有同窗五年的默契在。
纪清泽道:“高, 西北”·还没等他说,高轩辰就已经朝着西北方向冲了过去,蒋如星则挥舞长刀冲向西南, 三人立刻形成一个互相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三角之阵·四面八方数条长鞭席卷过来, 长鞭的攻击范围远胜刀剑,高轩辰等人无法接近王家堡的人群,却已被长鞭近了身。
高轩辰也不回头看另外两人如何,他先是抛出暗器,打倒了一名鞭客, 将鞭阵打出缺口·随后他手中青雪剑横出,缠住了一条长鞭·卷住他手中剑的鞭客立刻收鞭,想要卷走他手中兵刃。
却不料高轩辰早有所料,竟先主动地将长剑朝着那鞭客掷了过去人亦立刻随剑飞出·那鞭客大惊,抽身后退,又如何快得过飞剑被长鞭卷住的青雪剑刺入他的胸膛,高轩辰随后赶到,猛地拔出宝剑·鞭客死不瞑目地倒了下去,他非但没能卷走高轩辰的兵刃,反倒让高轩辰顺走了他的长鞭高轩辰夺过鞭子,迅速抡圆了带着倒刺的鞭子长鞭,卷倒了身遭的两名鞭客这些王家堡的鞭客们擅长鞭阵,却不善单打独斗,他们更没料到高轩辰十八般武艺样样皆通,竟然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转瞬如同木桩一般被他刮倒数人,阵型的缺口就这样越来越大。
再看另一边的蒋如星,她挥舞长刀,绞住几条长鞭·那些鞭客们还没来得及抽走她手中的长刀,蒋如星一跃而起,凌空翻滚,借着旋力卷走了那数条长鞭·那些鞭客惯会缴人兵刃,如今却被一个女子缴走了手中武器,顿时都傻了眼。
蒋如星随即飞身而出,使出凤弋刀法中的“风雪残云”,放倒一众鞭客·而纪清泽,他是三人中最游刃有余的一个,数条舞动的长鞭被他视若无物,他身法灵活地越过鞭阵,直接近了那些鞭客的身,手中剑如星驰电走,左突右进,那些鞭客抡出的长鞭来不及收回,就被他砍瓜切菜一般放倒。
方才还密不透风牢不可破的鞭阵不过瞬间就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蒋如星和纪清泽料理完自己面对的麻烦,互相对视了一眼,这才后知后觉地趸摸出不对劲来:方才危急关头,他们来不及多想,就只能信任高轩辰。
可高轩辰完成得太出色了,这不仅仅是靠着武功高低就可以办到的,这种互相之间的默契,仿佛他们已经像这样共同并肩作战了无数次·然而还不等他们细想明白,第二批鞭客已经赶到,再次将三人团团包围。
需知高轩辰他们这般打法需要极大的默契和配合,三人形成的三角阵,倘若围得太小,便难以发挥;可倘若分得太散,又容易被敌人切割分开,届时每人腹背受敌,双拳难敌四手,必遭不测。
他们若想护住同伴,就只能在一个范围之内进退··王家堡的鞭客们也看出了此阵的破解之法,先是强行逼近,想将三人压做一团·可这三个年轻人打得极其豪迈,竟然硬是守住了自己的位置半分不退。
于是鞭客们又向后散开,想将三人调走·却不想三人竟然保持着阵型同时向一个方位移动,非但不中调虎离山之计,还想强行突破他们的阵法·而这三人,除了最初纪清泽报了一个方位之后,就完全是用眼神和心念在交流了,默契之固,竟更甚训练多年的王家堡一众鞭客。
此时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突破阵法,闯入地堡救人·已见到堡中情形的纪清泽和蒋如星再没什么顾忌,彻底放开·无论面前有多少阻碍,碾过去·就这样,鞭阵被一茬一茬地放倒,候补的人群又一茬一茬接上。
山谷之中,血气冲天·突然间,一声凄厉的哨声响起,众鞭客们得到了指令,立刻如潮水般向后退去高轩辰他们以为这又是一次妄图切割他们的阵法变幻,于是暂且收手,静观其变。
却不料那些鞭客毫不犹豫地退走,在黑夜中隐没不见了··空旷的山谷中几乎只剩下他们三个人,三人正觉不解,忽见黑暗中有一批潮水般的人群涌出,又一次将他们包围了起来·待看清了围住他们的是什么人后,三人同时脸色大变。
蒋如星惊道:“是蛊人阵”·这简直是怕什么来什么,方才高轩辰还吓唬过蒋如星,这蛊人简直金贵的不能碰,偏偏王家堡竟然养了如此多的蛊人,把他们围得水泄不通,便是不能打也非得打了情急之下,高轩辰急中生智,立刻吼道:“捡鞭子把脸蒙上”·方才他们杀了几拨鞭客,地上落下了数条长鞭。
蒋如星和纪清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从外衣上撕了块布下来蒙住口鼻,又将刀剑收起,捡了长鞭握在手中··那些蛊人的武功未必比鞭客更高,毕竟被剧毒折磨着,原本的功力也会大打折扣。
但是他们却远比鞭客可怕的多·他们自己就是兵器,一旦被他们的毒血溅到,后果不堪设想方才那些鞭客摆出的鞭阵,叫人难以近身,然而一旦近了身,便是高轩辰他们大开杀戒的时候。
可换成蛊人摆阵,他们就根本不能再近身·江湖恩怨·转瞬,大批蛊人就已经冲到三人面前·高轩辰三人立刻就把长鞭赫赫生风地甩起来,几鞭过去,抽倒大片蛊人俗话说鞭舞一堵墙,拳打一片星,鞭法的技巧只在劈、套、横、提、拦六字。
他们三人都是天下论武堂出身,兼学天下武学,虽不说鞭法练得有多出神入化,至少基础的鞭法都已练得纯熟·又有赖于王家堡的特制软钢长鞭杀伤力巨大,坚韧粗长的鞭身上还长满了倒刺,他们将长鞭甩得有圆无直,舞若飞轮,形成了三道密不透风的墙,一时间真将勇猛的蛊人们截在了长鞭之外。
然而这些蛊人们根本就不畏生死,倒下十个,立刻又有十人补上·挥舞长鞭极耗力气,高轩辰更是内力尽失,全靠蛮力支撑·很快,三角阵型被蛊人压迫地越来越小,三人几乎已经退到了背靠背的程度。
高轩辰手臂发麻,额上已微微渗出汗水·照这样下去,他们被攻破就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了,必须想办法突出重围·纪清泽靠着轻功应能毫发无损地掠阵,他和蒋如星就只能杀出一条血路了。
与蛊人近身固然危险,不过他们已遮住了大半裸露的肌肤,再则就算被毒血溅到,毒性未必那么快就发作,还有一些解毒的时间··然而高轩辰却道:“去搬救兵。
你们先走,我断后”·纪清泽和蒋如星同时诧异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差点打乱了他们三人配合的节奏·一个魔教妖人和两名名门正道在一起,却是魔教妖人大义凛然地我掩护你们,这情景着实透着古怪。
纪清泽和蒋如星此时表现出了极高的默契,异口同声地反对:“不行”·高轩辰道:“别闹·”·眼下这个情形,想要救人已经不大可能了,即便他们能成功找到魏叔的家人,带着几个根本不会武功的平民又要如何破突重围唯一的法子便只有搬救兵了。
先前高轩辰口说无凭,论武堂的人不会信他,如今有纪清泽和蒋如星亲眼所见,肯定能说服众人··然而这王家堡不可见人的一幕已被他们撞破,王有荣拼死也不会放他们离开。
他们尚不知王家堡究竟还藏匿了多少蛊人·他虽然还能一战,轻功却只余十之一二,若是三人同进退,他必将成为纪清泽和蒋如星的拖累··高轩辰压低声音道:“快走我有办法拖时间,叫他不敢杀我”·纪清泽冷冷斥道:“胡扯。”
那王有荣不惜拖上论武堂弟子数条人命也要陷害高轩辰,只要高轩辰落到他手里,肯定立刻就会被他大卸八块··蒋如星立刻道:“你们先走·我是蒋家人,只要你们能把消息带出去,王有荣未必还敢动我。”
“不行”高轩辰立刻反对··“为什么”·“因为你蠢·”·蒋如星:“……”她只是脑筋直了点,懒得想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怎么就蠢了·三人僵持不下,唯有纪清泽没在这个关头跟他们瞎客套到底谁留下断后的话。
毕竟他轻功最好,要走也是他最容易走,放蒋如星和高轩辰出去,只怕他们两个根本就走不了··纪清泽只是坚定地守着他们的三角阵型,拦下一批又一批冲上来的蛊人,以表明他的态度。
他向来是最冷静顾全大局的一人,可此时此刻,他却只想叫大局去见鬼冷却了太久的热血烧得他浑身发烫,他必须要救出魏三姐的家人,更有太多的谜团想要解开,便是豁出性命,他也决不能把蒋如星或高轩辰丢在这里·人中龙凤坚守不退,却有人快坚持不住了。
高轩辰右臂越来越酸胀,冷汗将后背都打湿了·内力尽失绝不是开玩笑的,他便是把招式练得再熟,却也是有心无力·他心知自己未必还能坚持多久,可若是他露出破绽,阵型一破,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人难挡四面,又该如何是好·想到这里,他不得不强提一口真气,从那空空如也的丹田里硬憋出些什么来,将气力全都灌注到持鞭的右臂上。
人在危急关头难免能激发出潜力,一时间他还真是轻松了不少,疲意尽消··就在此时,忽见数道黑影出现在四周的山堡之上·这些黑影在堡顶跳跃,身形交错起伏,朝着他们掠了过来·高轩辰纪清泽他们顿时大惊,以为王家堡又派了高手出来,一时间都有些绝望。
却不想王家堡的人竟然比高轩辰他们更加惊慌,急促的哨声划破夜空,方才退走的那些鞭客们再次出现,亦有一批蛊人分兵,朝那些黑衣人围了过去·然而黑衣人对王家堡的人根本就没有兴趣,只见他们手中长绳甩出,绳头竟然绑着四头铁钩。
铁钩勾住谷中建筑或高树,他们便借由甩绳之力飞出,手再一抖一提,便把钩子撬出,又将长绳收回,继续飞向下一处··转瞬间,这些人就已甩开了王家堡的人群,朝着高轩辰他们飞了过来·高轩辰目光迅速扫过四周,见这些不速之客约有十人。
他们远比王家堡的门生们训练有素,光看这一手飞绳的功夫,便知各个都是高手,且配合默契无间·他们身份不明,王家堡将他们视为入侵者,他们却似乎无意与王家堡众人为敌,目标直取自己和纪清泽蒋如星·高轩辰心头一凛,捏了几枚小蒺藜在手中,随时准备抛出。
黑衣人中为首的终于飞近了,他脸上蒙着黑纱,高轩辰和他四目相对·顿时,两双眼睛同时露出了诧异的神情·——便是蒙着面,靠那一双熟悉的眼睛,高轩辰也立刻认出了,来人是碎叶刀叶无欲而这十人,便是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了·一名杀手又将绳索抛出,这回却不是冲着堡内建筑,绳端铁勾直取高轩辰的心口而来,要将他开膛破肚·叶无欲急急抛出自己的绳索,铁钩绞住了那人的绳子,为高轩辰拦下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发出了两声短促的叫声·一群黑衣人已突围到了蛊人阵的周遭,很显然,他们的目标就是高轩辰他们,此刻只要甩出长钩,便不能钩死高轩辰他们,只要打乱他们的阵型,自会有蛊人冲上去将他们刨成一堆毒肉。
然而在叶无欲叫声之后,这一群杀手表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几乎是毫不犹豫抽身就走··江湖恩怨·纪清泽和蒋如星亦被这一遭突如其来的变故惊住了,幸好蛊人们比他们更惊,非但没乘此机会碾压他们,反被他们用长鞭将人群撕扯出一个缺口来。
刚喘上一口气,高轩辰和站在堡顶之上的叶无欲几乎是同时在心里咒骂:“怎么又是他”·叶无欲约莫犹豫了那么一弹指的功夫,再次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清亮而短促的叫声。
他手中长钩率先甩出,这一回却是朝着妄图追击高轩辰的蛊人勾去·锋利的长钩钉入蛊人体内,立刻勾出他发黑的肠子,喷出一片青黑的血·正后退的高轩辰差点被飙射的毒血溅到,气急败坏地朝着叶无欲比了一个拇指向下的手势。
叶无欲挑眉,收绳的手一震,手里的钩子不知道要往哪里飞·高轩辰立马识趣地把手势收回去了··与此同时,那数名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们亦纷纷将长钩抛出,勾走了一个又一个蛊人·围剿之困顿解,纪清泽与蒋如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简直怀疑这群黑衣人是夜间出来作祟的小鬼。
因为在鬼界憋得太无聊,一会儿打这个,一会儿又反水打那个·要不然这种诡异的局面又该如何解释·好在他们分得清轻重缓急,这会儿不是寻求解释的时候。
既然已经有了帮手,逃命的事情立刻就被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抛诸脑后了,此时心心念念想着的还是要救人·三人极有默契,立刻朝着地堡冲去··蒋如星一边跑一边道:“方才那些,什么人”·还没等高轩辰开口,纪清泽抢先回答了:“风华十二楼”他亦认出了叶无欲的眼睛,方才蒋如星所处的位置正好背对叶无欲,因此她才没看见。
·“哈”蒋如星震惊道,“又是那些人到底是敌是友”·高轩辰促狭道:“跟十二楼只需谈钱,谈何敌友。
想必是看你们人中龙凤家境殷实,出去后别忘记多给他们点买命钱·”·风华十二楼是一个杀手组织,在江湖上臭名昭著·人人都知道,只要给足了价,无论委托者是谁,无论要杀的人是谁,无论什么样的脏活,就没有风华十二楼不敢接的。
风华十二楼的楼主名字就叫风华,他身份神秘,从未在任何行动中露面,因此江湖上对他有颇多猜测,其中就有不少人臆测他是天宁教的走狗——总之不知该往哪儿泼的脏水只要泼给魔教就准没错。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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