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上)(3)

分类: 热文
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上)(3)
·风华十二楼中有十二尊夺命阎罗,都是江湖上一流高手,其中就有碎叶刀叶无欲·方才的那些人,应当是叶无欲的手下·十二楼的杀手不会无故出动,这回叶无欲又是接了什么样的活儿他伊始是冲着他们来的,可好像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及至打上照面,他几乎都没怎么思考,轻而易举地说倒戈就倒戈了。
要知道叶无欲虽是夺命阎罗之一,在整个风华十二楼里也还没大到说一不二,他这样难道不会给他自己惹麻烦吗·就连高轩辰也想不明白··突然间,他们前方的地势陡然变高了。
所谓的王家堡中心地堡,并不是指建在地下的堡,也不是指单一座堡垒,而是名为“地”的一片建筑·过了“山堡”,山谷的中间是一片丘陵地,那“地堡”就是建在丘陵之上。
若有外敌来袭,主人可在地堡之中俯视全谷,指挥作战——王有荣应该就躲在这丘陵里,方才他们听得清清楚楚,指挥鞭阵和蛊人的哨声就是从这个方向传出来的·纪清泽二话不说,直接跃上丘陵蒋如星紧随其后,踏石飞身而上·高轩辰落在最后,正欲攀附山石跃上,突然间,胸口一阵刀刮似的剧痛,攀住了山石的酸胀右手无力脱开,仰摔了下去·喉头发甜,他压抑不住地呕出一口鲜血·纪清泽与蒋如星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见坠地吐血的高轩辰,俱是大吃一惊,连忙又返身折回。
“你怎么样”兴许是有了方才患难与共的经历,纪清泽面露焦急之色,去摸高轩辰的脉,却被高轩辰把手抽走了··“无碍。
方才一口真气提不上来,致使气血逆流了吧·”高轩辰擦掉嘴角的血迹,拍拍屁股站起来,确实一副安好的样子,“走吧,我们赶紧上去”·蒋如星道:“你可还行不然你且找一处藏身,我们去寻人,寻到了便下来找你。”
纪清泽道:“不好·此地凶险,不可留他一人·”他将高轩辰的手架到自己肩上,要带他上去··高轩辰也不挣扎,由纪清泽提携确实比他自己上要轻松多了。
他又朝着蒋如星一挑眉:“说了不会拖你们后腿,就不会拖你们后腿·只要你们飞来飞去的时候记得带着我点·”·“莫要再逞口舌之快·”纪清泽低声提醒道:“抓紧。”
便带着他向丘陵上跃去·高轩辰原本搂着纪清泽的肩,可是搂肩不大舒服,他的手就自发滑下去,滑到纪清泽腰际·他感觉被他碰到的那处肌肉紧绷了一下,旋即就被人懊恼地瞪了一眼。
但他们正往上走,这时候纪清泽不好把他甩下去,也就忍了··这不是他第一次搂腰,然而这腰摸起来比从前清瘦了许多,手感也不大好了·他倒是有心要调侃两句,可一来时机并不合适,二来想要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也已经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丹田处针扎火燎般的痛楚让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他默默捂住丹田,不肯发出一声呻吟··第二十六章 ·三人一路攀至最高地, 站在此处观察地势, 只见周遭一片绵延起伏的丘陵地, 山壁上被凿了几个黑乎乎的洞眼,那就是“堡”了。
这王家堡的地堡依山丘而建,开山体为堡, 一眼眺去,根本分不清究竟何处是主堡,亦无法看清堡内的情形·而那狡猾奸诈的王有荣, 此刻已经躲起来了, 简直可谓狡兔三窟。
到了这里,高轩辰也不由感慨一声王家堡修建得精妙·王家堡在“灵武神鞭”王明河驰骋江湖的时候, 乃是他们最繁荣的时候,彼时门生多达数千人, 方圆千里一带全是王家堡管辖的地界,因此才有开山造堡的手笔。
如今王家堡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 靠着先人留下的建筑,也还当得起一声“金汤之固”··江湖恩怨·倘若是有大敌来犯,这王家堡外面几层岗哨, 又有山堡作为抵御, 怕没有几个能闯到丘陵上的地堡来。
高轩辰他们三人无辎无重,武功高强,又有风华十二楼的杀手们援手,方能到达此处·而且此刻,即便他们已经到了地堡, 也不知王有荣躲在哪里,不知还有多少重重难关等着他们。
“那里有人”纪清泽突然指着不远处山壁上的一个洞眼道·他练的青竹身法,需在竹间穿梭飞跃,细长的竹枝一点轻微的晃动都会影响他落脚,因此他练出了一双好眼睛。
虽说夜色漆黑,但他依稀看见黑乎乎的洞眼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动,像是人的身体··三人立刻往那里掠去·高轩辰已经索性双手环抱住纪清泽的腰,整个人无骨一般粘在他的身上,纪清泽倒也没动手把他撕下来。
冲到洞口,拿火把一照,三人大惊,纪清泽猛地闭上眼睛转过身去,高轩辰则也迅速把脸扭开了,唯有蒋如星不可思议地瞪大眼睛··——那是一个石牢,石牢里关着数名年轻女子,而这些女子全都丝缕未着,满身伤痕,血迹斑斑,显然曾遭受过非人的虐待·那些女子都已被外面的动静惊醒了,几具肉体瑟瑟发抖、紧紧相拥,贴在石牢的里侧,根本不敢抬头看蒋如星等人,惊惧极了。
蒋如星先震惊,旋即勃然大怒·她亦是女子,看到其他女子遭受如此对待,恨不得把凌辱她们的人抓出来乱刀砍成肉末她猛地抽刀,劈向石牢的铁锁,只听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锁应声落地·那几名女子听见响声,吓得惊叫起来,互相抱得更紧,恨不能将自己缩入石缝之中。
蒋如星一把拽开铁栅栏,力道之狠,几乎要将铁杆掰弯她大步冲入石牢内,迅速解下身上的外袍,动作轻柔地盖在最靠外的一位姑娘身上·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因为愤怒而发抖的声音:“别怕,我们是来救你们的。
你们是三姐、是魏叔的家人吗”·因两个男人自觉地背过身去不敢进来,来的又是一个年轻姑娘,那些女子终于抖得不那么厉害了·被蒋如星用衣服盖住的女子目光呆滞,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你们……是来救我们的”·她们显然被关了太久,都已经不敢相信自己会得救这样的好事了。
蒋如星耐心地重复:“对,是来救你们的·”·那些女子又呆滞了好一会儿,突然有人“哇”一声嚎啕大哭,仿佛惊雷在人群中炸响,余下几人亦开始激动地哭号,更有人不顾自己还光着身子,跳起来就往外跑。
高轩辰和纪清泽都已经背过身去了,却又一个裸女奔出来硬是往他们眼里撞,把他们吓得赶紧捂住眼睛·高轩辰一边捂眼睛一边道:“别跑啊外面太乱,你们自己跑不了的”·蒋如星赶紧把跑了的人抓回来,又是耐心地安抚了一阵,这几个情绪激动的年轻女子才总算冷静些许。
这下也终于问明白了,原来这些女子都是附近百姓家的普通女子,被王有荣抓回来,但她们并不是魏叔的家人,也根本不认得魏叔··并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三人难免有些失落,失落之余更多的却是愤怒——这王有荣到底还干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按理说,武林门派,据守一方,与当地百姓是鱼水之情。
兵刃在手,当以锄强扶弱为己任·然而王有荣却干了些什么好事饲养蛊人、强霸民女,荼毒百姓试问天下有谁会自愿被炼成蛊人这王家堡能豢养如此多的蛊人,又让蛊人自愿为他们卖命,这里面有多少肮脏的买卖和胁迫,简直让人不敢细想·若此番不是王家堡,纪清泽和蒋如星也一样会愤怒,只因为是王家堡,他们更加愤怒。
身为一代宗师、天下论武堂祖师爷王清河的嫡系,居然是个这样的败类·唯有高轩辰还算冷静,闭着眼睛问道:“你们可知道这里是否还关押了其他人”·年轻女子道:“我们自从被抓来之后,镇日被关在这里,不曾出去过。
但我听见过北面有哭喊声,想必也有其他人被抓了,就关在附近·”·高轩辰和纪清泽也把外袍脱了给她们,可他们拢共只有三个人,此地却关了七个女子,就算他们把自己扒得赤条条也根本罩不住那么多人。
他们还要找魏叔的家人,不便带着这些女子行动,外面又有鞭客们和蛊人们守着,也不能放心这些柔弱女子自己逃出去,因此纪清泽道:“你们在此稍候片刻,等我们办完事,再来带你们出去。”
蒋如星握拳郑重承诺道:“放心我们一定会回来的”·唯有高轩辰不知好歹地泼了盆冷水:“倘若寅时我们尚未回来,你们就自己跑吧。
外面有很多死人,王家堡的人要收拾残局,必定混乱·你们要是运气好能捡两件死人衣服穿上混出去,要不然只能自求多福了·”·蒋如星立刻急地对他怒目而视:“你这人真是”她心里倒也明白,高轩辰说的非是没有道理。
他们固然甩脱了外面的鞭客和蛊人,可王家堡真正的高手尚未出动,他们也不知地堡里的情形,又何来十成的把握必能匡扶正义惩恶扬善呢只是这些可怜的女子刚刚看见希望,总是能叫她们安心就叫她们安心,免得她们再担惊受怕。
高轩辰冷冷道:“我这人怎么了我这人做不到的事情便不会随便承诺,你如今是叫她们安心了,往后若没能做到,反倒叫她们恨你一辈子,或是徒劳害了她们。”
蒋如星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她心里是不认可高轩辰这话的,在她看来,承诺不是给别人的,而是给自己的·话说出口了,就是为了让自己全力以赴,不留退路。
可她本来就不是什么伶牙俐齿之人,愣是找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又怕他说出更多让女子们惊惶的话来·她只能暗暗磨牙切齿,心道高轩辰这个人怎么这样反复,一会儿叫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好感,一会儿又叫人恨不得撕烂他这张嘴。
纪清泽则是怔怔地看着高轩辰··那几名女子虽急着想要逃出生天,也暗怨三人不立刻就带他们走,但听了高轩辰一番话,总算叫她们明白,不是他们不愿意救人,而是王家堡形势凶险,他们也有难处。
因此她们只好应了,暗暗祈祷三人能早点顺利地回来··三人正要离开,高轩辰突然停住脚步,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对了,那王有荣把你们抓来,都对你们做了些什么”·江湖恩怨·瞬间,一左一右两道刀子般的目光朝着他刺了过来蒋如星愤怒地举起刀鞘就要抽他这张欠揍的嘴,纪清泽则是满脸的失望和不理解。
谁都知道几名可怜的女子被赤身关在这里会遭遇些什么,谁也不敢揭她们的伤疤,高轩辰这不是往人的伤口上撒盐又是什么·却听后方一女子伤心地哭道:“他总是打我们,用鞭子抽我们。
他还经常带个傻子过来,那傻子有时候看着我们笑,有时候也打我们·”·蒋如星还没落下的刀鞘停在半空中,纪清泽也由失望转为了惊讶·事情和他们想得似乎有些不一样·高轩辰冷笑道:“哈果然如此”·两人正想问他果然什么如此,高轩辰却已经冲了出去,嚷道:“快点找人吧,那王有荣知道我们为了什么而来,再不快点找到,怕他要动手灭口了”·他们在这女子牢前已经耽误了太久,幸而外面并没有追兵追过来。
风华十二楼人虽然不多,却各个都是高手,而王家堡人数虽多,却是一群庸碌之辈·想必叶无欲带的人已经将外面的人牢牢牵制住了,总算是他们今天经历过的唯一一件好事。
三人在丘陵间穿梭,寻找其他的石牢,蒋如星却还在挂念先前那几个女子的事:“她们说的傻子……是指王有荣的儿子”·武林众人都知道,王有荣有一独子,名叫王复乐,悲惨的是,这独子是个傻子。
大家自诩正义之士,当然不好明目张胆地嘲笑被人的短处,可实际上王家堡的惨事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想当年王家堡在王明河当家做主时简直盛极一时·在他们鼎盛的时候,南龙北凤东鹤西虎还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混迹。
而把如今正威风的四大门派全加在一起,大抵也就只能堪堪与当年王家堡的声望与势力比肩·甚至天下论武堂的创办以及选址灵武山都和王家堡有莫大的关系··百年前几大宗师聚集论武,最后论出了个“天下论武堂”。
其中的主事者就是当年王家堡的堡主“灵武神鞭”王明河,他出钱出力最多,倘若没有他,就决不会有天下论武堂·因此他才被尊为众学子的祖师爷··可惜的是,天才不常有。
王明河死后,王家堡就一代不如一代,到了王有荣手里,真是可以用“日落西山”来形容了·十五年前,大抵是为了找回声威,王有荣主动请缨,参加了伐魔大战。
然而事与愿违,伐魔一战中,王有荣负伤退出,灰溜溜地回到王家堡,从此王家堡声势更是一年不如一年·不少人都在等着,就看王家堡什么时候把百年前攒下来的家底耗完了,这门派也就该垮了。
又或者家底还没耗完,王有荣身死,把家业交到他那傻儿子手里,王家堡的末日也就该到了··纪清泽道:“想必是·”·“想什么必啊,除了他那傻儿子还有谁”高轩辰道,“赶紧找人吧,还不知道他们关了多少个呢但愿少一点,要不然咱们把亵裤扒了都不够人穿啊。”
三人在丘陵中不断穿梭,又找到几处石牢,有关押年轻女子的,也有关押不听话的门生的,却始终没找到魏叔的家人··除了石牢之外,他们亦发现几处山洞的入口。
想必那是王有荣藏身的地方,里面必定机关重重,或有高手守卫·他们虽然恨不得把王有荣扒皮拆骨,却没贸然闯入·他们再自恃武功,也知道他们的主要任务是救人,余下的可以等救兵到来再从长计议。
只要能救人,绝不多恋战··他们又发现一处石牢,远远望去,那石牢里面并没有关人,只是门大开着·高轩辰和蒋如星掉头就要走,却被纪清泽拦下了:“地上有东西”·隔得远,高轩辰和蒋如星什么都看不到。
跑到石牢的门口,他们才发现,石牢的地上果然有一个小小的香囊··高轩辰不由感叹道:“你这眼睛,也忒毒了些吧”·纪清泽看了他一眼,神色古怪道:“可惜眼睛能看到的东西,永远都只是流于表象的。”
他这莫名的一句话叫高轩辰心里一颤··那边蒋如星已经把香囊捡起来了·只见香囊上绣着黄花,右下角刺了一个”三“字,这显然是出自魏叔之手看来这石牢原本是关押魏叔家人的,此时此刻,他们却已经被人带走了·高轩辰冲到石牢里面,摸了摸地,道:“还是热的,刚带走没多久”·纪清泽狠狠一皱眉头,道:“走”·另外两人,谁也没有问要去哪里,却径直跟着他出去了。
第二十七章 ·高轩辰他们不愿恋战, 王家堡的人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带走了魏叔的家人, 故意留下一个香囊, 而不是留给他们一堆新鲜的尸体,这显然是在向他们传达一个挑衅的信息:王有荣让他们不要急着走,老老实实去找他。
这三人中原本也只有纪清泽称得上稳重, 如今连纪清泽都豁出去了,蒋如星和高轩辰更是一个比一个不怕事,立刻就往方才过而不入的山洞冲去·他们的动作必须要快, 在王有荣调动更多人手布置更多陷阱之前杀了他·到了山洞入口, 蒋如星如一支离弦的剑一般就要往里冲,却被高轩辰一把拉住:“你走我后面”·蒋如星惊讶地看看他:“为什么”·若说高轩辰想要保护她, 也未免太矫情了。
练武之人,不说把生死置之度外, 至少不会活在别人的羽翼庇护之下··高轩辰人先不入,手中的火把伸进洞里四处探照一番, 确定洞壁上没有附着着什么,这才踏了进去,纪清泽和蒋如星紧随其后。
高轩辰打着头阵, 一边往里走一边解释道:“想要炼制成一个蛊人, 那蛊人必定要被多种毒虫毒蛇蛰咬,王家堡养这么多蛊人,你们想想他们要养多少毒物”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塞子,往手中的火把上倒。
那瓶子里装的是一些液体, 滴到火上,火烧得更旺,并且烧出了阵阵草药的香气··纪清泽问道:“驱虫的”·“对·”他又拿药瓶往自己身上洒了几滴,丢给纪清泽和蒋如星。
江湖恩怨·蒋如星学着他的样子往手腕脖子上洒几滴药水,就抛给纪清泽·纪清泽看他们每人都只用了三五滴,也跟着学,然而当他要把药瓶还给高轩辰的时候,目光却黏在瓶子上舍不得放。
高轩辰被他一个小眼神逗得忍俊不禁地笑了·其实时隔一年再聚首,他觉得纪清泽变了许多·他所熟悉的纪清泽,是一个有些别扭的家伙,喜欢的东西不敢说喜欢,想要的东西也不敢多要,因为他从小就习惯了要也要不到。
但他终究还是个有七情六欲的人,他心里是有欢喜的·可这几日的相处,他老成持重到让高轩辰觉得他好像就连心底里那原本就少得可怜的渴求也快被摒弃的差不多了,整个人都端方成一尊菩萨了。
进了这王家堡之后,纪清泽一些小情绪不经意的流露,才让他觉得,从前的纪清泽又回来了··高轩辰没有伸手去接药瓶,只道:“多抹点吧,你细皮嫩肉的,我要是虫蛇,我就专盯着你蛰蛰得你全身都肿起来,哈哈”说着说着忍不住摸了摸嘴唇,还真有冲动回头咬上一口,看看小端方瘦了以后咬起来还会不会像以前那样适口。
纪清泽没跟他拌嘴,赶紧又打开药瓶往身上多抹了一些··蒋如星见他收回药瓶以后重新藏进怀里,忍不住道:“你身上到底还藏了多少东西”·这高轩辰看起来两手空空,可每当需要的时候,他就总能从身上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里掏出点有用的玩意儿,一会儿是小蒺藜,一会儿是简制火把和火石,一会儿又能摸出点药来。
高轩辰嘿然一笑,不回答,让她自己猜去·要知道他此番孤身出来,冒着极大的风险·虽说他这具身子骨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可多一日也是金贵的一日,他可不想把小命白白丢在一些不值当的地方。
自然是能想到的、能准备的,都尽量备妥了··三人甫一闯入山堡中,山壁极狭,及至入内,里面渐渐开阔·没多久,前面出现了两道岔路·洞内漆黑,光靠手中火把能见度并不远,幽深两条路仿佛两个无底的漩涡,无法窥伺里面的光景。
蒋如星不爱拿主意,立刻停下脚步,等他们说往哪里走,她就跟··纪清泽却解下长鞭——他们害怕再遇蛊人,长鞭一直带在身上没丢——朝着洞壁抽了过去·蒋如星原以为他要试试山壁上是否设有机关,然而两条岔路的山壁都被抽打之后,蒋如星登时明白了他的用意——长鞭与洞壁碰撞发出的敲打声在狭长的甬道里发出回声,然而两条道的回声听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
左边的那条路回声更响,很快就有轰鸣声传了回来,显然不远处洞壁就已见底;右边的那条路回声悠悠,去了便不再回头,可见路更悠远深长··如此就不必再多言,三人立刻从右边继续前行。
越往里走,这洞壁上稀奇古怪的东西也就越多·果然就如高轩辰所说,八脚的爬虫、毒蛇、毒蝎到处都是,被他手中的火把一熏,那些毒虫就如同潮水般退走·成千上百条虫腿和蛇的腹部在阴冷潮湿的洞壁上摩擦,发出的沙沙声简直是他们活这么大以来听过最恶心的声音,一路走一路狂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这情形看来倒也是好笑。
·又往前行了一段路,纪清泽继续甩动手中长鞭来探路,他一鞭抽出巨响,伴随着回声,他们听见洞内有人发出受惊的叫声··三人对视一眼,立刻朝着叫声冲了过去·很快,洞内一间石牢出现在他们面前。
石牢里关着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老的和小的看起来都颇面熟,因他们都长着一张和魏叔十分相似的圆盘脸·这下连问都不必问,这些人必然就是魏叔的家人了·此时,他们一个个都满脸惊恐地看着突然闯入的三人,仿佛被人点了穴一般,动也不敢动一下。
才到石牢口,腐烂腥臭的味道就扑鼻而来·高轩辰立刻把火把伸入其中,四面打量,并没有看到什么毒物·那腐臭的气味倒像是从前遗留下来的··蒋如星性子急,刚等他用火把查探完毕,就率先冲了进去。
高轩辰和纪清泽便不再入内,守在石牢门口把阵,防止有人偷袭··蒋如星动手去拉一个坐在石头上的小男孩,道:“快走”·那小男孩却全身紧绷,脸皱成一个带褶的包子皮,抱紧身体一动不动。
蒋如星立刻去摸他的脉,然而他没有被人点穴,好像也没有中毒的迹象·除他之外,另外几个人竟然也纹丝不动,只转动着写满惊恐的眼珠子看他们··蒋如星不明白他们在怕什么,突然想起自己还没有自报身份,想是被他们误会了,忙道:“我们是魏叔的朋友,快跟我们离开这里再说”·听到魏叔两个字,小男孩眼里不再只有恐惧,更多了些其他的。
他泪光闪动,喃喃道:“姐……”·蒋如星正要抱他起来,却听他低声道:“快逃……”·就在此时,守在外面的高轩辰和纪清泽忽听轻轻的“啪”的一响,仿佛有什么原本被扣紧的东西松开了。
两人迅速反应,高轩辰一步后退,纪清泽一步上前,长鞭甩出,击飞了箭镞·瞬间,无数支长箭从前方的黑暗中朝着他们飞了过来·纪清泽不慌不忙,再次抡鞭,长鞭极快地飞转,形成一道鞭墙,拦下无数飞矢。
高轩辰在旁为他压阵,打掉那些漏网的箭矢·两人再次展现出了极高的配合度,在狭窄的山洞中面对落雨般的乱箭,竟然一路不停地碾近,转瞬就已冲至弓手面前··一排弓手放完了箭就退后,重新搭箭拉弓,第二排弓手换上。
就在这轮换造成的停顿中,纪清泽收鞭拔剑,两人猛地冲出,瞬间撞散了一排弓手,两把剑交错进出,互为倚助,将试图退散的弓手们挤做一团··高轩辰忽然脚下移动,迅疾如电般在人群中突进,众弓手被他剑锋所迫,闪避退后,不知不觉竟然在他的调动下站成一个弧形。
就在此时,纪清泽手中阔剑攸忽抡起,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光弧,利刃连贯地斩断数具骨肉··前后不过弹几指灰的时间,十数名弓手就已被他们斩于剑下··纪清泽愈发心惊,困惑几乎喷涌而出:“你……到底是谁”高轩辰的动作分明已经停下了。
却好似在他的脑海中又动了起来·岳华山武林大会的高台上他的连连退让,山脚下他应对蒋如星长刀时突然起来的一滚,山林间他迎上叶无欲的快刀,王家堡中他压阵的配合,还有方才那刻意的走位……这个人,对自己,对蒋如星,彻骨剔透的熟悉·江湖恩怨·面对他的质问,高轩辰唯有暗暗叹气。
他光想着要查案,光想着他们两的身份已是仇敌·哪想到时局总是逼着他们并肩作战·他原本就已经失了内力,若招式上还要藏着掖着,那就是自杀和坑害朋友。
他太了解纪清泽了,可他并不该这么了解纪清泽,多走几招,自然会被看出端倪··他们之间的关系,被他的一招一式,已经挑到了如箭在弦的程度了··可惜王家堡的人不会给他们机会慢慢理清楚。
两排弓手已然倒下,然而弓手后方不远处还站着四人,前面三位乃是王家堡三大高手青、紫、兰,而躲在最后的那一个,正是王家堡堡主王有荣·高轩辰飞身扑出,青雪剑直刺王青王青不慌不慌,两手托出,仗着自己内力深厚,要以手掌夹住青雪剑。
然而他尚未合掌,却见高轩辰左手一震,黑暗中看不清是什么,但能听到暗器破风的声音·小蒺藜直扑王有荣面门而去·第二十八章 ·眼见那小蒺藜就快要射入王有荣脑袋里, 王紫突然迅疾如电出手, 一把抓住了小蒺藜他原本大约以为这只是一枚飞镖之类的暗器, 听风出手,却不料抓到了一个极恶毒的暗器,瞬间就被小蒺藜上的倒刺刮掉了掌心的血肉, 直扎进白骨。
王紫立时发出一声惨叫·王青已然合掌,夹住高轩辰的剑·他的双手严丝合缝,青雪剑登时如同被焊住的烙铁一般, 半分进退不得了·与此同时, 王兰一掌拍向高轩辰,高轩辰极识时务地松开宝剑, 身体向后一倒,同时左手又朝着王青抛出一枚暗器·有了先前王紫的教训在, 王青不敢硬接,立刻侧身躲闪。
他这一动, 手下的力气减了几分,高轩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脚勾起,正踢在他的手腕上, 青雪剑被震飞·高轩辰立刻跃起, 去接自己的宝剑··然而那三大高手又岂会轻易放过他,王兰出掌抓向他腾空的腿,方才被他削掉半个手掌的肉的王紫咬牙切齿地将暗器打回,王青亦发现他方才打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小蒺藜,而是地上随便捡了一枚石子糊弄人, 大怒追出,要再去抢他的剑。
高轩辰同时被王家堡三大高手围剿,半空中本就借不到力,他虽接住了剑,却把自己变成了砧板上任人宰割的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把阔剑从斜里刺出来,截住了王青的双手。
同时,高轩辰的后领被人抓住,一股劲道将他向后抛去,那暗器就与他擦身而过,他有惊无险地飘然落地··“谢啦·”高轩辰随口对救了他的纪清泽道了声谢,就又挥剑冲了上来。
他不以为意,纪清泽却硬生生被他吓出一身冷汗来:“你要剑不要命了”·高轩辰哈哈一笑:“这不是还有你在吗”·没等纪清泽咂摸出这句话里过分的信赖和些许撒娇的成分,又听高轩辰道:“再者说了,我这剑上淬了见血封喉的剧毒,轻轻刮一下就能要了他们的狗命。
我要没了这宝剑可怎么打呀”·这话纯粹胡说八道,他这一路过来都用青雪剑砍了多少人了,倒是有不少人死在他的剑下,那都是被砍死的,却不是被毒死的。
真正厉害的剑客,没有人会在剑上淬毒,剑本身就有两面利刃,又何须画蛇添足何况毒物伤人亦损剑,若是长期淬毒,再好的宝剑亦会很快生锈老化,爱剑之人没有人舍得这么干。
·然而纪清泽知道他胡说八道,王家堡的人却不知道·这高轩辰可是天宁教的人,做事丝毫没有规矩可言,不可以常理揣度·方才夺了他的剑的王青下意识地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兰、紫两人出手时亦有些犹豫顾忌了。
实则那剑上淬毒或者不淬毒,于他们而言本是没有什么差别的,毕竟谁都是要避着剑锋走的,可他这样一说,那三大高手心里多了件想着的事,难免受了些影响··高轩辰一剑挑去,王青不敢再接剑,脚下画了个弧,让出半步。
这山洞之内长鞭不宜施展得开,因此三大高手都没有用鞭,或是只凭拳脚功夫,或是手中拿着短刃·可他们既然是高手,原本也不拘泥于鞭法,拳脚功夫更是厉害·王青让出半步之后,又猛进一步,朝着高轩辰膝盖踏去。
高轩辰闪身避开,却听一声巨响,那王青竟然将石地踏出一个坑来这般浑厚的内力,简直让高轩辰眼热至极··这王家堡的三大高手与外面的乌合之众全然不同,他们内力深厚,招式凌厉。
高轩辰与纪清泽虽合力迎战,却被他们打得且战且退,渐渐向石牢退去·蒋如星在石牢门口策应,唯恐王家堡还有其他埋伏对魏叔家人不利,不敢上前相助,这三大高手全靠高轩辰和纪清泽对付。
高轩辰手脚不停,嘴上却也不肯消停:“豢养蛊人,劫持百姓,毒害天下论武堂弟子·你们做的这些事——”他这话听着像是要斥责恶行,却突然话锋一转,“我可太喜欢了我说,你们也早就受不了名门正道的伪善矫作了吧不过就你们王家堡这点人马,就算闹上天去也掀不起什么大风浪,何不投靠我天宁教呢”·“你做梦”王有荣阴沉沉地,对三大高手下令道,“快杀了他们”·“我可没跟你说话”高轩辰丝毫不给他面子,“我说青、兰、紫三位兄弟,你们与其给王有荣效力,不如跟我混。
我封你们三大护法,你们想做多少坏事,就做多少坏事,有我天宁教罩着,难道不比现在的日子更逍遥”·那三大高手并不听他说的,手下招式不停,越逼越紧。
高轩辰道:“怎么了,三位兄弟,你们难道被他拿了什么把柄在手里说出来听听是不是你们不听话他就要把你们也炼成蛊人”·那王紫原本气势汹汹拍出来的一掌竟然稍稍犹豫了那么一下。
纪清泽反应极快,立刻变招,一剑逼退王青的攻势,又旋身倒勾一脚,正踹在王紫颧骨上,王紫登时倒退三步,背部重重撞在石壁上·高轩辰的暗器紧随而至,那王紫已经吃过一次亏了,来不及看清飞过来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全不敢接,侧身就躲。
他这一侧身,从他的视线死角又飞来一枚暗器,猛地扎进他腰侧他顿时惨叫一声,跑了两步,又痛得靠倒在洞璧上了·这小蒺藜虽然没打中他的要害,但暗器扎入体内,饶他武功再高,动一动就剜得更深,他已经与废人没什么差别了。
江湖恩怨·高轩辰退回,继续与纪清泽并肩作战··他可不会真的把青、紫、兰收进天宁教去,他也不认为凭他三言两语就能临阵撬动王家堡的人反水·然而这个王有荣既然能把自己的门生炼成蛊人,想必他对待手下绝没有多友善,而且他的疑心必然极重。
高轩辰虽不清楚三大高手是因何被他信任,但这份信任与他和纪清泽蒋如星那样青梅竹马的过命交情是不一样的,多多少少有嫌隙·这王家堡的三大高手各个武功在他们之上,何况三人加在一块儿,他们几乎已被压制着。
他便只好挑动这嫌隙,只要这几人的心思乱了,他们的胜算就更大一些··王有荣一直躲在后面,他看见自己的爱将被废了一人,登时勃然大怒:“别上他们的当”他对高轩辰恨得兼职咬牙切齿,欲给青、兰下命令把他大卸十八块。
可突然间他又想起了什么,握了把短匕在手中,阴惨惨地冷笑道:“别把他打死了,留条命·”·高轩辰挑眉·方才王有荣还叫嚣着杀了他们,这会儿又反悔了。
显然不是王有荣突然良心发现打算手下留情,而是恨意加深,深到他非要亲自动手才能解恨··“王堡主,”高轩辰笑道,“你怎么总是躲在别人后面不敢出来呢,十五年前伐魔大战听说你受伤了可有伤到要害啊”·此言一出,王有荣勃然色变,雷霆怒喝道:“高轩辰”·“怎么了怎么了,你该不会你已经伤成废人了吧所以就只敢当缩头乌龟要是你已经废了,可别耽误青、兰兄弟了,他们大好前程,还是来跟我混吧。”
可惜这番话只激怒了王有荣,王青与王兰有了王紫的前车之鉴,简直好像把耳朵堵上了,根本不去听高轩辰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王有荣气急败坏地举着手中的匕首大叫道:“抓住他抓住他”·王青一只枯手如猛蛇出洞,突然从袖中窜出,袭向高轩辰的胸口。
高轩辰险些被他触到,顿时几个滑步,有惊无险地避开了·纪清泽的剑紧随而来,挡下咄咄逼人的王青,护了他的驾··“千万别让他们把我抓了·”高轩辰从纪清泽身后掠过,青雪剑刺向想要上前的王紫,低声道,“那变态想阉了我。”
纪清泽眉头一跳·听了高轩辰这番乱七八糟的话,他总算有点明白王有荣十五年前到底伤在了什么地方·他这些天下来不知在高轩辰手里受了多少气,此时默契地并肩作战共进退,倒激发出他一些少年的气性,不禁泼起了冷水:“那可好。”
“好你个头”高轩辰跳脚,虽然明知道纪清泽在气他,却不由得惹出了一阵早就藏在心底的怨念,“妈的,死之前总得撒一泡不是童子尿的,要不然真是亏死了”·纪清泽又好气又好笑:“你童子”·这两人时而拿话激一下别人,时而互相拌嘴两句,虽暂时落了下风,却也打得豪迈,反倒是王青和王紫一路把他们压制得已经退到了石牢的门口,却觉无比辛苦。
在后面缓缓跟着的王有荣突然阴笑,随后吹响了一声口哨这山洞内原就狭窄,他的哨声就像有弹力的球一般,被洞璧左击右撞,阵阵回响,一路传至石牢之内。
高轩辰与纪清泽心道不妙,却没工夫回头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忽听一直在石牢内守着魏叔家人策应的蒋如星急急叫道:“小心”·高轩辰余光瞥见一条巨蛇从石牢中窜出,如雷电般直扑纪清泽的后心他来不及思考,猛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去瞬间,巨蛇冰凉的牙齿狠狠扎入他的大腿里·第二十九章 ·蒋如星急急追上来, 一刀斩断那巨蛇的脑袋可惜她动作慢了, 巨蛇被她斩得只剩一个头, 那头还凭借着一双利齿死死吊在高轩辰的腿上。
高轩辰把蛇头拽下来,痛得一哆嗦··蒋如星急道:“你怎么样”·方才石牢里太暗,他们没看清楚, 原来这石牢里根本就没有什么石头,有的是几条盘起的巨蛇方才蛇群盘着不动,是以他们没有发现。
高轩辰迅速用剑划开自己的伤口, 往外挤毒血·可惜毒血流得太快, 他刚挤没两下,伤口就已经不痛了, 被蛇咬了的地方开始发麻,是毒性发作了··纪清泽又惊又急, 却连去查看高轩辰伤势的机会都没有。
王青王兰两人左右夹击,高轩辰退下之后, 他便需独身一人应对王家堡两大高手,左支右拙,越发狼狈··蒋如星亦手忙脚乱·石牢里的蛇群蠢蠢欲动, 有的想要将关在牢中的魏家人当做食物, 有的想要冲出石牢扑向高轩辰与纪清泽。
蒋如星手中长刀风驰电掣,拼命斩杀巨蛇,想护住她能够护住的每一个人·可她没长三头六臂,又如何护得过来高轩辰流出的毒血吸引了几条毒蛇,登时那些毒蛇如离线的箭一般向他弹过来, 蒋如星连忙来救,却听身后一身惨叫,一名女子被粗大的蛇身死死缠住了。
高轩辰语气轻松:“别管我,让它们咬吧,王家堡既然能炼制活着的蛊人,这些蛇毒应当相互压制才对·我死不了·”·蒋如星将信将疑,但确实高轩辰已经中毒,其他人却还好好地活着,她不得不把心思放在魏叔家人身上,咬牙说了句“对不起”,就撇下他冲了回去。
高轩辰想说有什么对不起的,咬我的是蛇又不是你·他还想爬起来帮忙,但一股寒意席卷他的全身,让他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寒意很快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燥热。
他身上一阵冷,一阵热,感觉自己似乎有用不完的力气,却又觉得手中的剑重达千斤,握也握不住·他以为自己站起来了,却迈不开脚步走路,挣扎半天才发现地仿佛成了一个装着米浆的桶,正牢牢地粘着他,叫他全然脱不开身。
他的感知已和他实际的状况产生了偏差,他产生了幻觉·这种感觉在他刚刚被逆阳掌销去内力的时候亦曾有过··习武之人的内功就如同骨血一样重要,它植根于血脉,一日一日随着身体的变化而累积,就如同牙牙学语的孩子一个字一个读音地学会了说话认字。
练功练到后来,眼睛能够看多远,耳朵能够听多轻,能够跳得多高,能够跑得多快,那都与内功息息相关·骤然被人毁去一身内力,乱了内息,就如同突然忘记了语言,莫说和人交流,就连用何思考都是一片空白。
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走着路都会莫名摔倒,端着饭碗会突然脱手,几乎与废人无异··江湖恩怨·人就是不懂得知足,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后来当他知道自己真的命不久矣的时候,他又觉得哪怕只能当个废人,只要能活着就好。
而现在,蛇毒在他体内肆虐,他的死亡或许又要被提前的时候,他又后悔了·早知道何苦这样折腾,管他什么凶手什么复仇,就该高高兴兴地过几日算几日··“清泽,别打了,谁也别管了,走吧。
快点走吧·”他想说这话,但身体已经不听指令,他好像根本发不出声音来,因为他自己听不见,他耳朵里只有一种奇怪的轰鸣声,仿佛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王青一掌拍向纪清泽,纪清泽身后就是倒在石牢门口的高轩辰,他已无路可退,被凌厉的掌风击中右肩,顿时内府巨震他猛地反手,用剑杵住石壁,才勉强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王青再次出掌,带着浑厚内力的手掌破空而来,击向他的心口眼看大局已定,王兰已经驻足观战·却不料纪清泽竟然动作没有半分停顿,上身向后倒去,抽回手就是一剑·阔剑迎向王青的手掌,王青大惊,仓皇收手,凶猛无比的剑气斫去了他的长袖,鲜血从他手腕喷涌而出·纪清泽的腰软若无骨,半倒下之后竟又猛地弹起来,阔剑抡出半圈后又回抽,再次砍向王青·王兰见状,立刻上前相助。
然而纪清泽挨了一掌之后,就像没受任何损伤却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剑的凶性毕露,毫不畏惧地迎向王青与王兰二人·游龙剑一向是剑法中最为凶猛外放的一派,武林之中多少名剑,独独游龙剑能在江湖中被冠之以南龙南剑之名,足见其不凡。
然而这一路过来纪清泽只用了游龙剑中的一招半式,更多的时候则是随机应变·此时此刻,他却突然使出了游龙剑之精髓,手中阔剑如同呼啸的长龙,快到极致,烈到极致·王青与王兰左右夹击,先前明明逼得纪清泽狼狈不堪,却突然被他扭转了局势,凶猛的阔剑将他们步步逼退,打得他们全无招架之力·王家堡二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颇为慌乱,可毕竟是高手,片刻之后也就镇定了。
他们料定纪清泽是在垂死挣扎,福至心灵的变化也只是昙花一现——这三个年轻人一路过来凶险重重,高轩辰更是已身中剧毒生死不明,若是有真本事,谁又会留到这个时候才出手无非是穷途末路的最后一击罢了。
于是王青一步逼上前去,全身内力灌注双臂之上,猛地合住纪清泽的剑与此同时,王兰的枯手朝着纪清泽的的喉咙锁去,试图拧断他的喉管·然而王青双掌刚刚合上,却像握住了着火的箭矢,强大的力量令他根本镇不中手下的剑。
只听“砰”一声巨响,阔剑因两股巨大的力量角力而被震断,王青尚未回过神来,断剑的剑柄就已刺入他的心口之中·王兰一掌也抓了个空,仰仗于青竹身法的灵活,纪清泽一边与王青角力,竟还能分出神去移动步伐,脚下轻轻几个移步,分明只在方尺之间,竟让王兰感觉他的身形变幻莫测,难以捕捉。
纪清泽猛地拔出王青胸口的断剑,又向王兰刺去如今三大高手已去了两个,只剩下王兰一人,纪清泽又在瞬间仿佛被夺舍重生一般蜕变,叫王兰气势上先虚了七分,心里又添了七分疑虑,动作更是迟缓了七分,顿时被压制得全无招架之力。
纪清泽蹬壁而上,爆喝一声,手握断剑朝着王兰扎了下去王兰匆匆忙忙去架他的剑,无可匹敌的力量却让他一击就退,断剑猛地刺入他的颅骨坚硬的头骨爆裂,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王兰连一声惨叫亦发不出,就双目圆瞪地跪倒下去。
王家堡三大高手就此尽数折在了这阴冷漆黑的山洞里,然而纪清泽还没来得及缓上一口气,便看见王有荣朝着高轩辰飞扑了过去·方才王青王兰落了下风之时,王有荣便心知不妙,顿时也不做什么缩头乌龟了,趁着纪清泽和蒋如星两头被牵制,他冲向已被毒得神志不清的高轩辰,无论是抓个人质谋求全身而退也好,又或是临死前拉个垫背的也好,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纪清泽杀红了眼,蒋如星也急红了眼,两人匆匆忙忙回援,却已经来不及了·王有荣扑到高轩辰面前,一手去提他的衣领,正要把他拎起来挡在自己的面前·高轩辰却如同突然回光返照了一般,猛地睁开通红的双眼,轻飘飘一掌拍向王有荣。
他的手看起来很轻,仿佛只是推的动作·王有荣却感觉一股强大炽热的力量涌进他大穴,真正轻的是他自己的身体,他就像一团烂肉被人随手丢出去,重重撞在石壁上·纪清泽终于赶到,蒋如星也已杀完了群蛇,两人一左一右扑向高轩辰。
先到的纪清泽刚刚伸出手,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高轩辰看起来太虚弱了,他连碰都不敢碰一下,反倒是让后来的蒋如星扶住了高轩辰:“你怎么样”·高轩辰全身是汗,目光迷离地越过蒋如星,望向不知所措的纪清泽,有气无力地一笑:“你的大招怎么要酝酿这般久”·还没听见纪清泽的回答,他双眼一闭,无知无觉地滑了下去。
第三十章 ·王家堡一战, 他们本只想趁着夜色偷偷摸摸溜进去救人, 却不想竟毫无准备地闹了个天翻地覆, 几乎把整个王家堡都掀了个底朝天··高轩辰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整整一天一夜。
他睁开眼睛,只见纪清泽坐在他的床边,默默地看着他··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了好一会儿,纪清泽才率先开口:“你醒了·”·高轩辰想要坐起来,然而他浑身酸痛无力, 难以动弹。
这样的感觉固然很糟糕, 不过糟糕的感觉至少让他知道自己还活着,因此心情算不上太烂·他躺着打量四周, 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灵武山上纪清泽的房间里··纪清泽一语不发地盯着他看。
过了一会儿,高轩辰问道:“王有荣呢”·“死了·”·“啊”高轩辰隐约记得自己昏过去之前, 王有荣扑过来抓他,他想把王有荣推开, 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下没有力气,所以他用了最大的力,结果他却像拨开一层轻纱似的随便就把王有荣给拨开了。
当时他还在想, 那王有荣也忒中看不中用了, 平时的饭量一定很小,人就跟件衣服一样轻·难不成他随手就把王有荣给推死了·江湖恩怨·纪清泽道:“我们本想把他带回天下论武堂,但他在路上自尽了。”
“哦……”高轩辰想到纪清泽和蒋如星两个人要带一大群人离开,还要把他这具半尸扛回来,一时没看住王有荣也是情理之中··“但他死之前, 该说的都已说了。”
高轩辰点点头·他一动,牵扯得全身肌肉酸痛不已,登时龇牙咧嘴··“你不问他说了些什么”·“大概都猜到了。”
高轩辰说,“十五年前他不自量力地跟人跑来打我天宁教,受了伤,伤着那玩意儿了是吧是彻底不能用了还是不好用了应该是彻底不能用了。
他只有一个傻儿子,没人继承王家堡的家业,他劫了一堆女人回去,自己生不了了,就想让他的傻儿子赶紧给他生几个孙子·可惜他的傻儿子也不通人事·王家堡算是绝后了。”
“……”纪清泽道,“哦,他倒没说这个·”·虽然确实是这么回事,但都到人生的最后关头了,还跟人探讨自己房事遇到的困难,王有荣还没那么有趣。
“那说什么说他虽然恨我,但其实更恨天下论武堂想趁着这个机会毒死天下论武堂所有人,然而栽赃给我,让武林正道杀了我,一箭双雕”·纪清泽“嗯”了一声。
这天底下憎恶魔教憎恶高轩辰这个魔教教主的人有许多,但却没几个人会丧心病狂到为了陷害高轩辰不惜拖上一群少年做垫背·除非,这个人本来就恨天下论武堂。
他要魏叔下在饮食里的药不是什么金蛇草,而是绝命散,仗着魏叔深受论武堂上下信任,想毒死越多越好··这灵武山本来是王家堡的地盘,当初天下论武堂会选址定在灵武山,正是王明河一力主张,他出钱出力最多,还不惜贡献出自己的地盘来。
王明河本来是一片好意,那时候谁也没想到天下论武堂能越办越有起色,要不然兴许会另选一个更加中立的地界··高轩辰接着分析道:“王家堡的先人开办了这天下论武堂,结果到了他们这一辈,他们是半点好处都捞不着了,还把地头也让出去了,把名号也让出去了。
那个王有荣生了个傻儿子,想送进天下论武堂都送不进去,他必定气死了·都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灵武神鞭王明河种下的‘天下论武堂’这棵大树让千百外人乘了凉,自家后人却连一片叶子都沾不上。”
自从王明河去世以后,灵武神鞭的继承人只是庸庸之辈,王家堡的地位也一年不如一年·后来因各方势力角逐,不愿让天下论武堂在王家堡的势力管控之下。
于是王家堡受到排挤,只好彻底让出了灵武山·这是高轩辰口中说的让出了地盘··想当初提到灵武二字,所有人想到的都是灵武神鞭和王家堡·现如今呢随着王家堡的日落西山,人们提到“灵武”就只能想到灵武山的天下论武堂,甚至为了避免歧义,提到王家堡的时候绝不再提“灵武”二字,灵武神鞭也成了王家鞭。
这就是把名号也让出去了··这就已经很惨了,却还有更惨的·王有荣只有一个独子王复乐,就这么一根独苗子还是个心智不全的傻子·数年前王有荣想把傻儿子送进天下论武堂。
但王复乐不光傻,有时候还发疯,疯起来六亲不认见人就打·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徐桂居当然不能把他放进天下论武堂来,其他家主们也不同意,所以就把他给拒了。
开山鼻祖的后代又如何衰微了就是衰微了,没人买他这个面子··高轩辰道:“他自己资质平平,练不出什么成就了·又不甘心,所以就剑走偏锋,炼蛊人。
他是想把这支蛊人大军练好了,就‘揭竿起义’,学我们天宁教,自己划地而治,彻底脱离让他深恶痛绝的武林正道·怎么样,我都猜对了吧”·纪清泽道:“对。”
高轩辰笑了笑:“是不是奇怪为什么他一张嘴我就知道他想屙的是什么屎毕竟都是邪魔歪道,他的心思我太能理解了·我要是王有荣,我也大开杀戒,死一个算一个不,不对,这王家堡离天下论武堂那么近,我要是他,我一个都不杀,全抓回去,严刑拷打,逼那些臭小子交出自家的秘笈,然后就可以像我们天宁教一样,兼学十八般武艺,整个新的教派出来。”
·纪清泽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轻声道:“为什么偏要这么说你自己”·高轩辰微微一怔,立刻道:“我当然是怎么想就怎么说了对了,我身上的蛇毒你们帮我排干净了没有”·纪清泽用力皱了下眉头,摇头:“没有。
逼不出来,那蛇毒被你自己克化了·”·“哈”高轩辰强忍酸痛,不可思议地抬起自己的胳膊看了看。
他浑身都难受,也分不清究竟是毒发造成的难受,还是因其他的缘故·但既然他眼下还活着,那蛇毒应当就不会要了他的命了·这可真是桩奇怪的事情,他记得自己被好几条毒蛇咬了,难不成还真是他说的王家堡不同毒蛇的毒性互相克制又或者是他在出岫山的时候被杜仪抓着按一天三顿的量泡药浴,被泡出了什么奇怪的体质·纪清泽缓缓道:“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高轩辰想了一想,被王家堡抓的人质纪清泽他们肯定都放走了,王家堡留下的烂摊子徐桂居肯定会带人收拾,这都不必他来操心。
他问道:“对了,风华十二楼的那些人呢”·“走了·”·高轩辰顿时松了口气·他虽然不明白叶无欲怎么会跑到王家堡来,又在搞什么鬼,但他宁愿他不知道,也不要让纪清泽知道了才好。
可他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听纪清泽淡淡道:“我带你回来的时候叶无欲拦了我,让我把你交给他·”·“什么”要不是全身酸软得厉害,高轩辰差点就从床上弹起来。
他立刻在心里臭骂了叶无欲一万八千遍·上回见面叶无欲还想杀他,这回却要带他走,这不是逼着纪清泽和蒋如星起疑么不过话说回来,叶无欲带他走做什么他和风华十二楼又没什么关系而且若叶无欲真要带走他,又带了一众十二楼高手,怎会抢不过纪清泽和蒋如星·江湖恩怨·下一刻纪清泽就解答了他的疑惑:“你哭得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抱着我死活不肯撒手,说如果他要带你走你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他看你真的在满地找豆腐,骂了一句‘有病’,就带着他的手下走了·”·高轩辰:“……”他觉得纪清泽一定在跟他开玩笑,绝对在跟他开玩笑,但是纪清泽从来不开玩笑,这个表情也绝对不像是在开玩笑这简直就是最大的玩笑自己不是中毒昏迷了吗昏迷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纪清泽继续用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解释道:“有些毒会让人神志不清,如同喝醉酒一般。”
高轩辰:“………………”·刹那间,他居然还真回忆起一些零碎的片段,自己像个树袋熊一样手脚并用地吊在纪清泽身上,把眼泪鼻涕口水全都蹭到纪清泽脸上,他还模仿蛇一样扭来扭去,啊呜啊呜地咬纪清泽……·他突然很希望鱼晚生武清流那帮混小子现在立刻马上来一场偷袭,再把房顶搞塌,用残砖碎瓦把他埋起来吧·“还有什么想问的”·高轩辰沉浸在震惊中,完全不敢问自己‘毒醉’以后说了什么胡话,磕磕巴巴地问道:“给、给魏叔送、送信的细作找到没有”·那王家堡毕竟是天下论武堂外的势力,他们能抓走魏叔在镇上的家人,却不能亲自闯进论武堂来威胁魏叔。
必然有人给魏叔送信送毒药··纪清泽道:“找到了,是每日挑粮上山的挑夫·还有吗”·高轩辰搜肠刮肚找寻着新的问题,眼睛在房里四处乱瞟,唯独不敢去看纪清泽。
很快,他看到了摆放在桌上的半截阔剑,是纪清泽在山洞中被王兰挫断的剑·这让他又多回忆起了一些当时在山洞里的情形··这把断剑让他方才有些慌乱的心瞬间沉了下来——上一回纪清泽断剑,他和谢黎就出了事。
因此断剑让他产生了一种很糟糕的谶感·他理了下情绪,方开口问道:“在山洞里,你的剑法,怎么回事”·莫说王家堡的人被纪清泽突如其来的游龙剑法吓了一跳,就连跟他相处了五年的高轩辰当时也狠狠吃了一惊。
他很少看见纪清泽施展游龙剑的剑招,或许是因为青竹身法讲究“轻”,游龙剑法讲究“重”,两者互有冲突,所以他一直以为纪清泽不用是因为根本没把剑法练好。
可当时那个情形,纪清泽那矫如群帝骖龙翔的剑法,无论如何都与“练得不好”搭不上边,别说区区两条王家堡的杂鱼,便是再来他十七八个,纪清泽恐怕都能自如应对。
那他难道是有意藏招在那种情况下藏招他疯了吗·纪清泽神色凝了凝,随后轻轻叹了口气,涩声道:“我……造诣不够。
当时……被逼得急了,忽然所顿悟,融会贯通了……抱歉·”·高轩辰怔了怔,立起手指摇了摇:“啊,算了·总归你顿悟的还算时候。”
学武之人,常常会遇到瓶颈,有时候一招半式死活吃不下,练上成百上千遍非但没练明白,反而越练越糊涂,如同邯郸学步·但有时候就是在不经意之间,突然就破开云雾见青天,那些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头绪全被串在一起,至难无比的武学也都简单得如同穿衣吃饭一样。
这样的情况高轩辰自己就有过几次,因此他毫不怀疑地接受了纪清泽的说法··纪清泽看了他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了,又问:“你问完了吗还有吗”·高轩辰一时想不到还有什么疑团需要解开的了。
“既然你问完了·”纪清泽盯着他的双眼,漆黑的眼睛里暗潮涌动,蕴藏着太多的情绪·他缓缓道,“那该换我来问了·”·第三十一章 ·高轩辰调整了一下躺着的姿势, 懒洋洋道:“哦你也有问题要问我说来听听。”
他头望着床顶, 不去看纪清泽, 然而纪清泽却站了起来,走到床边,居高临下, 逼得他不看不行·纪清泽道:“你,有什么想说的”·高轩辰一愣。
他以为纪清泽会问他什么刁钻难答的问题,譬如他为什么会了解那些他本不该了解的事情, 譬如他为什么会去挡那条毒蛇·他已经在脑海中迅速编制答案了, 却不想纪清泽竟然把问题抛了回来。
他有什么想说的有,太多了·但人活着不是想说什么就能说什么的··高轩辰故作轻松地笑道:“你不问, 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什么”·纪清泽一字一顿地,终于把这个问题问出来了:“你, 到底是谁”·这分明是一个很沉重很严肃的问题,高轩辰却连片刻思考也没有, 立刻连珠炮似的就把话接上了:“哈什么叫我是谁我还能是谁你觉得我是谁”·他反驳得太快了,快到他仿佛时刻准备着回答这个问题,快到纪清泽都微微一怔。
旋即, 纪清泽苦大仇深地拧起眉毛·他盯着高轩辰看了好一会儿, 几番启齿又闭上,脸色慢慢涨红,又慢慢褪回青白,终于气恼地开口:“是不是我问你,为何如此了解我和蒋如星, 为何三姐愿意信任你,为何你要以命护着我,你也早就想好了借口”·“什么叫借口”高轩辰道,“你要问,我就告诉你,但我怎么不明白你什么意思你已经不打算相信我了又何苦要问呢”·纪清泽捏紧了拳头又松开,整个人微微哆嗦,显然是被气的。
高轩辰忍着身上的酸痛坐起来,故作认真地思考了片刻,又惊讶道:“你问我是谁,又问我怎么那么了解你和蒋如星,你是不是以为我还有其他什么身份,或者是你们早就认识的人吧哈,有意思,快说一说你把我认成谁了没准咱们还真是老熟人,要不看在老熟人的情面上你先把朔望断肠丹的解药给我”·纪清泽睁圆了眼睛瞪他,不能理解人怎么可以无耻到这个地步。
高轩辰面上是一派没心没肺的欠揍笑容,叹气也只能叹在心里·他在王家堡以为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心里无比后悔,后悔他为什么要把自己折腾得这样惨,就该早一些揭露自己的身份,叫纪清泽、叫他的那些老同学们都好好捧着他,他要什么别人就得满足他什么,至少让他享受众星捧月地过完人生最后一段日子。
至于他死了以后,那些人是为他而难过得肝肠寸断,又或是只当放了个屁随风散了,那都不关他的事了··江湖恩怨·那是人之将死时的想法·可现在他又活了,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命还有多久,至少不会立刻就死。
所以那些自私的念头又叫他给压下去了·如果他还能活十年,或者哪怕就再多活两年,那他就把心结解开,想和谁在一起就和谁在一起,至于以后的事情大可以等到以后再说。
倘若快活和痛苦可以斗量筲计,他想亲人友人死一次的痛苦至少也该用好几年的快活才能抵得清·从前的都已经被抵去了·而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只剩下几个月的寿命了,再把那些在乎他的人的伤疤血淋淋地揭一次,何苦来哉呢不值当的。
他笑了笑,道:“纪清泽,虽然我很想讨这个人情,可我真不是故意要救你的,我当时只是脚滑了·本来我没必要解释,但我毕竟是天宁教的教主,倘若传出去,说我发善心,发神经,舍身救一个名门正道,那是丢我们全魔教的面子。
所以,别自作多情,更别去外头胡说八道·”·并不是他反复无常,虽然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早晚要死的,可是还能活十年、还能活一年、还能活一个月或者只能活一天,那都会是不同的活法。
或许等下一次他快要死的时候又会后悔,至少现在,就这样吧··纪清泽终于不抖了·他可能是突然不生气了,也可能是突然被气得看破红尘超脱成仙,反而淡定了。
他就在床头坐下,自嘲道:“自作多情”·“是啊·虽然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肯定想太多了·我早就同你说过,我天宁教的眼线遍布全武林,我知道的事情多也不稀奇。”
纪清泽无语地摇摇头,反复咂摸这四个字,最后竟自暴自弃地一笑:“好,我自作多情,我这个人总是自作多情·”·高轩辰心底里有个声音在反驳,他藏在被子里的手不停地抠着衣角,把那个声音压下去。
这样就很好,他就是要这样··他以为纪清泽应该要走了,却没想到纪清泽坐在他的床头出了一阵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他时而安静到仿佛已经坐化升仙,时而又突然呼吸急促,暴躁地咬牙切齿。
突然,纪清泽伸出手,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滑向他的后脑·这只手十分用力,用力地在克制,仿佛稍稍放纵一下手的主人就要发疯··这是一个很暧昧的动作,纪清泽下一刻可以是突然拧断他的脖子,也可以是突然地吻上来。
这个动作暧昧到高轩辰也慌了,声音都跟着发抖,着急地、粗暴地用话语做着抵抗:“我困了,等我养好伤再跟你说,你别胡思乱想了,怪瘆人的·”·纪清泽那只手僵着,好一阵渐渐失了力道。
高轩辰听到他茫然的、颤抖着的声音:“怎么办啊我怕我连自作多情的机会也没有了·”·这一句话叫他的心尖仿佛被一只手死死捏住,浑身的血也不流了,呼吸也停滞了,思绪都凝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纪清泽就已经收回了那只意图不明的手,起身退到桌边,轻轻在桌上放下了一个东西·他转过身去,用手抹了把脸,涩声道:“对不起,你休息吧。
我晚些再来找你·”·未几,他推门出去了··高轩辰挣扎着坐起来,看见纪清泽留在桌上的东西,狠狠怔住了··——是他从棺材里顺出来的那只小玉猫。
天黑之后,高轩辰忍着身上的酸痛溜出了房间·他来到议事堂,夜色已深,堂内没有一个人,独独停放了一具棺材·他上前把棺材打开,里面摆的正是魏叔的尸体。
他摸出一副银针,往魏叔身上几处大穴扎进去,又往魏叔嘴里喂了一枚药丸·静候片刻,棺材里的“尸体”胳膊动了动,他连忙又把银针拔下来了·这是他跟杜仪学的一套假死之法,闭气的药物配合银针封穴,可令活人宛如尸体。
然而此法不可过久,要是超过三天,假死也成真死了··“三姐,你感觉怎么样”·魏叔难受地睁开眼睛,双眼好一会儿才有焦距:“……少啦”·高轩辰把身体僵硬的魏叔从棺材里扶出来,替她揉了揉发麻的腿脚,等她能动了,连忙拉起她往下山的小路走。
“三姐,你回去以后马上带你的家人离开灵武镇,走得越远越好,今天晚上就走,再也别回来了·”·魏叔跌跌撞撞地跟着他:“少啦你怎么会……”·“别问了。
有些事情你知道的越少越好·以后你也别再跟混江湖的人扯上关系·要是又碰上我这样不要脸缠着你吃豆腐的江湖人,你就拿一碗滚烫的豆腐脑扣到他脸上,让他有多远滚多久,别耽误你好好过日子。”
·那日时间紧迫,高轩辰为了取得魏叔的信任,迫不得已坦白了自己的身份·但韩毓澄怎么会成为高轩辰,他没有过多解释,也不打算解释,他已经把魏叔害得够惨了,不能再扯她趟更多的浑水。
他抄小路把魏叔带到山下,再次叮嘱:“今天晚上就走,要是不想害了你家人不想害了我,以后就改个名字,绝不要再提过往的事·别人问你也不能承认·”·如今真相大白,王有荣已死,魏叔受人胁迫,想必天下论武堂的人念着情分是不会为难她的。
可这江湖不止有天下论武堂的人,这世上也还有“身不由己”四个字·魏叔到底是在饮食里下了金蛇草,此事只要让中毒少年们的各大家主知道了,定咽不下这口气,又没法找已经死了的王有荣出气,少说不得把魏叔和魏家人全都打成“王氏余孽”。
小题大做,这是循规蹈矩的人们最擅长做的事··魏叔虽懵懵懂懂不知江湖险恶,但经此一劫,她亦知事情严重,郑重地点头:“好·”·两人已然下山,高轩辰不便再送,道:“走吧。
三姐,再见·”·一瞬间,他突然有种冲动,跟着魏叔一起离开,甩下这烂摊子不管了·他活了这二十年,虽然不算很久,却走到哪里就拖什么人下水,搅乱人家好好的日子,简直就是个扫把星再世。
可被他这个扫把星搅乱了好日子的魏叔却不肯就这么走了,突然地红了眼眶,扑过来用力抱住他:“少啦,我会去……”·江湖恩怨·“别告诉我。”
高轩辰打断了她的话,温柔地拍了拍她的背,“你看,我才刚说完你又忘了,我也是江湖中人啊·”·他想摆出一副毫不在乎的嘴脸,可压抑太久了,还是忍不住透了几分柔情:“我们……有缘再见吧。”
魏叔终于依依不舍地松开他,噙着泪花笑了:“好,有缘再见·那时候我再请你吃豆腐花,你要放多少料,我都给你加·”·她对着高轩辰深深行了一礼,这才转身投入夜色中,快步离开了。
【乱心弦】·第三十二章 ·大清早, 蒋如星叼着根狗尾巴草, 蹲在从前谢黎住的院子里发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她的脑子已经快不够用了··先是谢黎的尸体有假,再是王家堡出了事。
昨天,她还跟纪清泽吵了一架··她跟纪清泽吵架的原因很简单, 是为了决定由谁来照顾中毒的高轩辰·她其实只是为了逃避处理王家堡留下的烂摊子,那里需要人安抚护送被劫持的老百姓、需要人处理堡中一群蛊人和余孽,还有很多乱七八糟想想就头疼的琐事。
摊子太大, 人手太少, 她和纪清泽只能留一个照顾高轩辰,另一个就得被赶鸭子上架去帮忙··从小到大, 她都用实际行动在自己的脑门上写了一行大字——“除了练功和谢黎别他妈来烦我”。
纪清泽明明也更擅长处理琐事,以前在论武堂学武的时候他干了不少替人收拾的活儿·偏偏就这一次, 纪清泽非要跟她抢那个照顾人的轻松活··他们争了两句,纪清泽突然不知道发了什么疯, 无比霸道地把人打横抱起来就走,碰都不肯让她碰。
她还从来没见过纪清泽这么不讲道理,最后只能被徐桂居抓走乖乖做事··安抚了一天哭哭啼啼的老百姓, 晚上回到山上, 累得头一沾枕头就睡了·梦里她和谢黎过招,正打得飞沙走石长空裂帛,忽又被外面喧哗的人声吵醒了。
议事堂走水,她爬起来去救火,旁的都没事, 唯独魏叔的棺材被人给烧成了一把灰烬,遗骨都烧没了··救完火回来,梦不到谢黎了,觉也不想睡了··折腾了一晚的蒋如星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然后继续放空发呆。
没过多久,纪清泽从院子前走了过去,手里提着食盒,显然是要给人带早点回去··蒋如星连忙吐掉了嘴里的狗尾巴草跳起来:“纪清泽”·纪清泽驻足,回头看她。
“昨天晚上议事堂着火了,三姐的棺材被烧了·”·纪清泽垂了垂眼,平静地“哦”了一声··蒋如星跑上前来,小声说:“昨天棺材烧了以后,我没看见里面有尸骨。
就算起火了,也不该烧得这么彻底……你说,会不会又像谢师的事情那样……”她为难地咬了咬嘴唇,不敢轻易开口下结论··纪清泽问她:“徐堂主怎么说”·“徐堂主说,人死了,尸体已经火化,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不追究了。
我想私下里找他说,但是他不理我,让我回去睡觉·”蒋如星十分茫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纪清泽道:“徐堂主说不追究,那就不追究了·”·蒋如星愣愣地:“啊……好吧。”
既然纪清泽和徐桂居都这么说,她就爽快地放弃了纠结这件想不明白的事·她又问道:“高轩辰怎么样了”·纪清泽眼神闪了闪:“醒了。”
“走”蒋如星拉起他道,“我去看看他”·高轩辰正在床上抱着多啦给它梳毛,房门被推开,蒋如星和纪清泽一起走了进来。
他连忙把多啦往地上一扔,好像偷情被人捉奸在床,心虚极了··多啦吓了一跳,委屈地躲到墙角去了··“多啦真喜欢你·”蒋如星大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因为你和少啦很像吧。”
高轩辰惊得一哆嗦,纪清泽动作一顿,随后也在桌边坐下了··高轩辰眼下正愁着呢,他不知纪清泽究竟察觉到什么地步了,但纪清泽不敢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他也就继续装傻充愣,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纪清泽并没有发现什么关键的证据,只要他慢慢哄骗,纪清泽自然就会放下这件事。
蒋如星问道:“你好点了吗”·高轩辰嗯了一声··“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高轩辰一时没跟上她的思维,不禁微微怔住:“去哪儿”·“找谢师啊”·“……”·高轩辰被她气乐了:“蒋如星,你关心我的话敢超过三句吗”·纪清泽低声道:“别心急,多养几日,待他好全了再说。”
“啊,我只是先问问,没有非要急在这两天·”蒋如星连忙摆手·随后,她又皱了皱鼻子,像一颗备受折磨的小白菜,“不过要是能早点走就好了,王家堡那个烂摊子实在是……而且他们又和谢师、少啦的事情无关。
我快头疼死了·”·高轩辰一早就知道王家堡和一年前的事情无关·只是他不惹事,事情要来惹他,他也不得不应付·眼下既然把王家堡解决了,哪怕蒋如星不说,他自然要回到正题上,查明一年前那件事的真相。
还没等高轩辰开口呢,蒋如星又道:“对了,你们在收集‘风花雪月霜’吗”·“我们”高轩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说我们天宁教吗”·“是啊”·高轩辰蹙眉:“谁跟你说的”·“王有荣说的。
他说等你们集齐了‘风花雪月霜’,必然血洗武林,掀起一场浩劫·到时候他会在天上笑着看我们倒大霉·”蒋如星道,“说完他就自杀了。
他这是在挑拨离间吧”·江湖恩怨·高轩辰看向纪清泽:“王有荣还说了这话昨天你怎么没告诉我”·纪清泽嘴皮子动了动,还没开口,高轩辰就道:“好吧,好吧,是我没给你说话的机会。”
他先自作聪明地把王有荣的动机分析完了,往后就是关于他身份的讨论了·他可不想再重新掀起这个话题··“风花雪月霜……”高轩辰想了一会儿,神色逐渐变得凝重。
蒋如星见他竟然不反驳,吃惊道:“你们还真在收集之前你不是说都是被栽赃的吗”·“没说不是·”高轩辰说,“但我以前觉得,这就只是很普通的栽赃。
现在却觉得,可能没有那么简单了·”·蒋如星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普通的栽赃什么又是不简单的栽赃啊”·“比如说,天下论武堂的人吃了绝命散,全都被毒死了,大家说是我干的,这就是很普通的栽赃。”
高轩辰道,“有人想要风花雪月霜,却散布消息是我们在收集,这就是不简单的栽赃,明白吗”·蒋如星非但不明白,反而更糊涂了。
怎么着,收集五把宝剑居然比毒杀一堆人都要严重吗·一直沉默的纪清泽此时终于开了口:“你是说,有预谋,有阴谋”·高轩辰打了个响指:“还是端方剑聪明。
就是这个意思路边死了几个人,找不到凶手,为了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说凶手是魔教的人,这样就不必再追查了·你们管不过来,我们也懒得解释。
这样的事情有很多,我估计那些凶手自己都没想到事情那么便宜就过去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没前提,也不会再有后续,更谈不上什么阴谋和布局·”·“我有点明白了。”
蒋如星慢吞吞地整理着思路,“有人在收集风花雪月霜,但是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做,所以就栽赃给你们……啊这样他们就可以打着魔教的旗号,做些伤天害理的事”·高轩辰笑了笑:“不错。
为了‘风花雪月霜’,已经死了不少人了吧”·此言一出,蒋如星和纪清泽的神色都变得严肃了··其实早在高轩辰还没有离开天下论武堂之前,他就已经听说过“魔教正在收集风花雪月霜”这个消息。
江湖上隔三岔五死几个人,据说是争剑的时候被人杀了,反正最后都算在魔教的头上·因为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情太多了,高轩辰压根就没往心里去··更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他和谢黎,竟然会栽在“风”上。
在出来查案以前,他曾派了人去查“风”剑的下落,可自从他和谢黎“死”了之后,“风”剑就如同石沉大海,再也没有半点消息·原本验完了谢黎的尸体,他还打算继续从追查“风”剑下手。
可蒋如星一语却突然点醒了他··他陷入了一叶障目的思路中,只把目光纠缠在“风”剑上,倘若“风”剑一直不出现,他又能等多久他也等不起多久。
夺了“风”剑的人,是不会仅仅只夺“风”剑的,他们最终的目的,是集齐“风花雪月霜”这五剑本是一体的,他应该顺藤摸瓜,从另外几把剑下手·“沈飞琦……”高轩辰突然念出了这个名字。
听到老同学的名字,蒋如星立刻挺直了腰板:“你知道沈飞琦我正想说,即使你们对‘风花雪月霜’有兴趣,我不会让你们对沈家下手。”
高轩辰突然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了下来,因为扯动了伤口,他疼得一龇牙,皱着脸道:“走吧·”·“走走哪儿去”别说蒋如星,就连纪清泽都呆了。
高轩辰理所当然地说:“当然是去找你们的老同学沈飞琦啊”·第三十三章 ·纪清泽和蒋如星已经见识过高轩辰的随性, 但还是没想到他居然能够随性到这个地步。
刚刚还躺在床上病怏怏的人, 一下跳起来就要走, 连要去的地方还是他临时想到的,简直让人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头绪··可他的伤还没养好呢,为了排出蛇毒, 他用剑在自己的大腿上划拉了一道口子,走起路来一瘸一拐龇牙咧嘴的。
路过纪清泽身边的时候,纪清泽拦了他一下, 他顿时一个踉跄, 痛得哎哟哎哟叫出声来··纪清泽蹙眉,突然一手勾住他的腰, 一手抄起他的腿,直接把他打横抱起来, 送回了床上。
高轩辰惊呆了··蒋如星也惊呆了·他们从王家堡回灵武山的这段路上,高轩辰因为中了蛇毒神志不清, 不停缠着纪清泽抱来抱去,走十米里面就有八米是抱着的。
难道纪清泽这是抱上瘾了吗一言不合就抱人·纪清泽按了按高轩辰的大腿内侧,高轩辰差点蹦上房顶去:“唉哟痛痛痛痛痛纪清泽你干什么”·纪清泽皱着眉摇了摇头, 拧过身对蒋如星道:“我替他换药。”
蒋如星呆了一呆:“啊”·她没能够正确领悟到纪清泽对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擅自揣摩了一下纪清泽的心思,于是卷起袖子上前:“我来吧”·纪清泽:“……”·见纪清泽迟迟没有动作,蒋如星直接伸手把他手里的药瓶抢了过来,然后就准备上手扒高轩辰的裤子。
纪清泽:“……”·高轩辰如临大敌地抓紧自己的裤腰带,唾沫飞溅:“干什么干什么女孩子家家的能不能有点羞耻心男人的裤子是你随便扒的吗你知不知道我伤在什么地方啊”·蒋如星又是一呆, 莫名其妙地皱着眉头,不知道他在别扭什么。
片刻后她再次自以为是地领悟了两人的深意,惊诧地、露出了同情的目光:“你伤到那、那个了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纪清泽:“……”·江湖恩怨·高轩辰:“”·蒋如星从小和一帮男孩子生活在一起,把这些个家伙从男孩看到了男人,每个人穿大裤衩的样子她都见过,有时候甚至会一个不小心看到一些瞎眼的画面。
因此她心里压根没有什么男女大防的概念,对这些男人的身体也丝毫不感兴趣··在高轩辰爆炸之前,纪清泽接过了药,道:“你先出去·”·其实他早一点把话说得这样明白,蒋如星早就出去了。
对待一个思维不在一条线上的家伙,只要少说几个字就会造成天大的误会··蒋如星一脸愧疚,不停说着对不起往门外退·高轩辰抓狂道:“那个是哪个谁伤到那个了你什么眼神别走啊你听人把话说完蒋如星”·砰门关上了。
高轩辰:“……”·纪清泽的表情本来是很严肃沉重的,被蒋如星这一闹,他这严肃的脸都板不下去了,却又笑不出来,最后只能无奈地摇摇头。
高轩辰警惕地从他手里抢过那个几经易主的药瓶:“我自己上药,你也出去吧·”·纪清泽平静地说:“你昏睡的时候我已经替你换过三次药了。”
高轩辰:“……”·“血把亵裤打湿了,也是我的换的·”·高轩辰:“”·他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上似乎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至于那根东西……大家都是男人,男人的东西长得应该也都差不多吧不至于被人看看那啥就认出身份来吧·高轩辰这心里正七上八下的,却听纪清泽又开口了。
“为什么这么急着走”纪清泽不问他为什么突然说要去找沈飞琦,却问道,“你很赶时间吗”·高轩辰啧了一声。
他确实赶时间,巴不得明日就把事情的真相查清楚,这样他余下的那段日子才可以安安心心的,不留下什么遗憾·但这只是一个原因··“风花雪月霜”是百年前由大师沈苍明锻造的五把宝剑,如今“风”“花”“雪”“月”四把剑都流落江湖,没有明确的下落,唯独“霜”之一剑,百年来一直存在沈家的手里,人尽皆知。
倘若真的有人在收集这五把宝剑,沈家的那一把必然也是目标·其他四把剑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都已经害死不少人了,可沈家的那把剑这么久了始终没人动,很可能是因为它的目标太明确了,反而不需要着急。
有的剑出现在黑市里,有的剑出现在镖局,有的剑被人暗中悬赏·收集这五把剑的人一旦听到了消息,必须要立刻动手,不然被其他人抢了先,下一次就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打听到剑的下落了。
如果他是那个集剑的人,他一定也会把沈家的霜剑留到最后,一来沈家好歹也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门派,贸然对他们动手很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二来其他抢剑者都一样不敢妄动,霜剑在沈家又不会自己长脚跑掉,大可以等到先集齐了风花雪月,再去取霜。
以前是这样没错,可现在的局势又不大一样了·半个月前的武林大会,沈家的家主没有露面,只有年轻的沈飞琦代表沈家出席大会·听说沈家家主罹患重病,已危在旦夕。
眼下必然是沈家最内乱动荡的时候,也是夺剑者下手的好时机,高轩辰担心耽误久了,霜剑会被人抢走,沈家人也会有危险··高轩辰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却听纪清泽低声道:“你难道,时间不多了吗”·这句话如同当头一锤,把他钉在原地,震得他头晕耳鸣,喉腔震颤,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仿佛被人扒得赤条条地站在纪清泽面前,什么都被他看穿了,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事情·可他依旧怀揣着那么一点侥幸,只要纪清泽不捅破最后一张纸,只要他忍住什么都不说,那让他担心的事情就永远不会发生。
纪清泽没有再问下去,只是扒下了他的裤子,露出他的伤口··高轩辰虽然没有伤到“那个”,但他的伤口在大腿内侧,确实已经是很敏感的地方·被他刚才这么一折腾,伤口已经渗出了血。
纪清泽沾了药的手指敷上去,冰凉的触感激得高轩辰一哆嗦,鸡皮疙瘩一层层地起··“疼就说出来·”纪清泽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他眼下投下一片阴影,“不要自己扛着。”
高轩辰扯出一个笑容:“疼啊,我一直在叫疼,从来也没有忍着·”·纪清泽的动作愈发轻柔,把药膏在他的伤口上抹开·他的声音低哑,仿佛梦呓:“我也很疼。”
高轩辰不敢接他的话·倘若他问你哪里疼唯恐纪清泽步步逼近,他再难以招架··过了一会儿,纪清泽忽道:“你昨晚出去了”·他为了照顾高轩辰,晚上是住在同一个屋子里的。
高轩辰趁着他睡着了溜出去放走魏叔,回来的时候纪清泽还原样躺着,他以为自己并没有被发现·他稍稍迟疑了一下,不敢全盘地否认,反而被抓住马脚,只道:“啊……我起夜了一回。
你被我吵醒了吗”·纪清泽淡淡道:“我已一年难眠·”·高轩辰呼吸窒住··他看着纪清泽认真为他擦药的脸,平平淡淡的几个字,却让他心里百转千回地掀起了惊涛骇浪。
很多年以前,他曾经想过,有朝一日等他要回天宁教的时候该如何脱身把身份一揭震住众人,然后大摇大摆地离开又或是索性让这个原本就不存在的身份假死一次,金蝉脱壳那时候他还想着,倘若他假死,他的朋友们为了他这个魔教教主难受痛苦,也算他没白走这一遭。
可真的到他“死”了以后,这一年里,他根本不敢去想那些人的心情,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和暗爽,有的只是懊悔和歉疚·他宁愿自己是不怎么被人在乎的,要不然心里的这根刺动一动就宛如剔骨般要命。
他就只好把那些人全都想成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人,只有这样,他自己才能好受一些···江湖恩怨可是纪清泽的每一句话都在拷打他的良心·到最后,薄情寡义冷血无情的只有他一个人。
不,要是他真能冷血无情才好了,也不用这么不知所措··此时此刻,他的心底突然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叫嚣起来,让他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凭借着这股冲动,压抑已久的话冲到了嘴边:“清……”·纪清泽却在同时开口了:“明天再出发吧。”
“啊”·“你伤在这里,不便骑马·今日我去准备一辆马车·这金疮药的药效很好,过几日你伤口愈合了,再换马,也不耽误赶路。”
“……好·”·纪清泽已经替他擦完了药,望着那赤红的伤口出了一会儿神,又抬眼问他:“你方才想说什么”·“什、什么”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稍纵即逝,此刻那股冲动已经被压制下去了,“哦,就是,你跟蒋如星说一声——我才没有伤到那什么没有”·纪清泽沉默。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冷笑一声,道:“她又不要用,你解释什么”凉飕飕地瞪了他一眼,方起身出去准备明日的车马了··翌日清早,三人去找徐桂居辞行。
昨日纪清泽已提前和徐桂居打过招呼,因此徐桂居并没有多问,便把他们送出山去了·到了山下,徐桂居默默看了高轩辰片刻,突然开口道:“高教主,你可还记得我议事堂的匾额上挂的是什么字”·高轩辰莫名其妙,但到底给了徐桂居一个面子,答道:“兼容并济。”
每个初进天下论武堂的弟子,第一天都会被带到议事堂,拜一拜几位祖师爷的牌位,参观一下祖师爷们亲自题字的匾额··说起来初见那匾额的人都会觉得滑稽,匾额上四个大字是四种不同的写法,也是由四个不同的人书写的。
“兼”字出自王明河之手,大气磅礴,遒劲有力·“容”字乃是方俊友所书,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并”字是由孟老五所写,那孟老五是个大老粗,武功练得好,却根本不识字,也写不来书法,所以把最简单的那个字交给他写,他现学现描,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压根没有笔锋可言;最后一个“济”字浪荡不羁、潇洒风流,乃是风流剑沈苍明所写。
这四位都算得上是天下论武堂的立派宗师,四个截然不同的人,四个风格迥异的字,糅杂在一起,初看滑稽可笑,细想来却又正切了“兼容并济”的主旨··徐桂居道:“天下论武堂传承至今,难免有些规矩会有所改变。
然而我身为堂主,只有兼容并济四个字万万不敢忘·只要曾入过我论武堂的弟子,一辈子都是我的弟子·哪怕有朝一日,穷困潦倒或是日暮穷途,只要不失赤子之心,天下论武堂便还有他的位置。”
高轩辰怔忪地看着他,总觉得他这番话别有深意··片刻后,徐桂居方缓缓道:“倘若你们还能再见到景明,麻烦替我转告他,天下论武堂永远是他的栖身之所。”
三人谁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说这个,愣怔良久,蒋如星红着眼道:“谢谢堂主·”·徐桂居点点头:“你们都是好孩子·走吧·保重。”
三人上了马车,顺着山道离出山··方行驶没多久,高轩辰正靠在车厢里出神,突然感觉马车放慢了速度·他撩起车帘,只见山道旁站着一群少年,为首的正是武清流和鱼晚生。
倒是纪正长没有来,想是不愿遇见纪清泽尴尬··高轩辰笑道:“今天还真是热闹了,这天下论武堂的里的人轮番来给我们送行”·放慢车速的是蒋如星,纪清泽低声道:“别管他们,走吧。”
一提马缰,就要加速··高轩辰却道:“等一等,停车,我和他们说几句话·”·蒋如星和纪清泽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把车停下了··高轩辰从马车上跳下来,反倒是那些少年吓了一跳,各个摆出戒备的姿势。
他们今日也不知道是干什么来了,既没打算开口道别,又没有拦车阻驾·大抵是经过王家堡一事,他们发现高轩辰不如他们想的那么坏·可自己的同伴又确实是被高轩辰劫了,轻易放他走了还是不甘心,最后思来想去,也只能来看个热闹了。
高轩辰一瘸一拐地向那群少年走去,纪清泽和蒋如星生怕他们又起冲突,跟在两旁·高轩辰却道:“你们别过来了,我和他们说句话就走·”·于是两人又回去了。
高轩辰在那些少年面前站定,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气氛异常尴尬·倒是高轩辰先忍不住笑了··他看着这些后生晚辈,突然想起当初他也像这些少年一般大的时候,谢黎曾和他们说过一番话。
谢黎说,让他们珍惜在天下论武堂的这五年,这或许会是他们最值得珍惜的一段时光·那时候他们不懂,只作是寻常·如今回想起来,只觉唏嘘··高轩辰道:“其实也不是年纪大了,就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办复杂。
只是多活几年,在乎的东西会多一点,也更在乎一点·有些东西就只能舍弃了·总归人都是自私的·唉,我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其实我就是想说,纪清泽他……”·他讲着讲着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懊恼地锤了锤额头:“算了算了,跟你们讲这些干什么。
走了,不必送”·说完丢下一群茫然的少年,跳回马车上·马车扬长而去,彻底离开了灵武山··第三十四章 ·三人乘着马车赶路, 待行至城镇, 纪清泽去城里置办补给, 留下蒋如星陪着高轩辰。
蒋如星平时话不多,没事做的时候她就端着把长刀冥想,想到关键处, 突然抽刀比划两下,过一会儿又收了刀继续冥想··高轩辰闲得无聊,便开始和她搭话:“哎, 上次你说我跟你们那个同学, 韩毓澄,说我像他。
为什么这么说”·蒋如星想刀招想得兴起, 忽然被打断思路,一刀朝着高轩辰劈了过去·江湖恩怨·高轩辰吓了一跳, 连忙举剑应对。
蒋如星的刀没有出鞘,高轩辰的青雪剑也没有出鞘·长刀压下来, 被剑顶住,扛在肩头·他头一偏,剑在肩上旋了一圈, 把蒋如星的刀顶回去了··“你的内力还没恢复啊。”
蒋如星收刀··“恢复”高轩辰好笑道, “你以为内力是什么肚腩上的肥肉多吃几顿就能回来”·“你的内力真的没了吗那天在王家堡,你一掌把王有荣推出去。”
蒋如星比划了一下,重现那天高轩辰的动作,“他被你打得重伤吐血,内府俱损·换了我, 也未必有这等本事·”·高轩辰一怔。
那天因为中了蛇毒,很多事情他迷迷糊糊都记不清楚了·他那一掌竟有这么厉害·他立刻盘腿运功,·然而没过一会儿,他就难受地捂住了丹田处。
那里阵阵刀刮似的疼,全身气血逆流,内里仿佛有一股力量正在撞击他的骨骼,要把他撞碎·倘若再强行运功,他感觉自己就要爆体而亡了··“你怎么了”蒋如星见他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得干干净净,青白得就像死人一般,被吓了一跳,赶紧过去探他的脉。
“没事·”高轩辰故作轻松地推开蒋如星,自己心里却是疑窦丛生··他受伤至今还没有试过运功,此番一试,他那失去的内力自然还是找不回来,可感觉又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高齐楠去世之前曾将自己的一身内力强行灌到高轩辰体内,他的本意是好的,不愿看儿子因为武功被废整日失魂落魄·可他自作聪明的这一举动反而弄巧成拙·高轩辰因丹田被毁,重伤未愈,根本蓄不住内力,而高齐楠在江湖上乃是一流高手,他几十年攒下的内力浑厚极了,莫说高轩辰,便是换个身体健全的高手也未必受得住。
于是被灌了一身功力的高轩辰当场气血逆流,吐血昏迷··他那一昏昏了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是杜仪用尽手段才勉强把他一条命给捞回来·在那一个月的时间里,他虽然意识不清,却能感受得到痛苦,全身的每一块骨头仿佛都被人用杵子碾碎成渣,再一寸寸拼接起来。
若不是他求生欲太强,那一个月他是绝对撑不下来的··然后然后他暂时地活了下来,高齐楠给他的一身内力他非但用不了,还深受其害,一旦试图运功就会气血逆流痛不欲生。
然而刚才他又一次运功,虽然痛苦一如往昔,他却隐约能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体内冲撞·他虽想试着控制这股力量,却又不得要领·就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他胡乱地抓,却只让泥鳅钻进那些他的手伸不进去的缝隙里,越陷越深。
他正想得出神,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把他的神智给唤了回来··“你的内力到底是怎么没的”蒋如星问道··高轩辰目光闪了闪:“练功不当,走火入魔。”
蒋如星将信将疑·除了刀法,她并没有对其他事情刨根问底的习惯,于是也就作罢了··“你还没回答我呢·”高轩辰了了撩耳边垂下的碎发,随便擦去额上渗出的汗水,“你之前为什么说我和韩毓澄像”·蒋如星没有察觉到他在套话,老老实实答道:“从王家堡回来的时候你一直缠着纪清泽。”
高轩辰:“……然后”·“然后然后你一直冲他撒娇,缠着他搂搂抱抱·”·“……所以”·“什么所以所以你和少啦挺像的。”
高轩辰:“……”·他以为蒋如星会从他的武功路数或是其他一些他自己疏忽了的细节上看出端倪,只要他知道他哪里露了马脚,便还可以补救。
却万万没想到,蒋如星竟然会说这个··“我缠着纪清泽……撒……娇所以我像韩毓澄”高轩辰满脸的不可置信,“在你心目中,韩毓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一直以为,在他的同学们面前,他是个英明神武剽悍果决的人,他用他的浪荡不羁,把小端方磨成了小贤惠。
明明是纪清泽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替他收拾烂摊子,怎么就成了他冲纪清泽撒娇撒娇这什么鬼词简直有辱他的一世英明·蒋如星认真想了一会儿,用一种老气横秋、一本正经的语气叹道:“少啦这人……有些幼稚。
不过他们那些人,除了纪清泽,大多都那样·”·高轩辰登时就不大好了·他心道:撒娇幼稚啊呸蒋如星,老子真是看错你了你喜欢谢黎,就看不上别的男人年华正茂朝气蓬勃何况你自己一个愣头青,竟还好意思说别人幼稚啊呸呸呸呸呸·蒋如星又补充道:“后来想想,你的武功路数,还有你偶尔说话时的声音语气,也都和少啦相似。”
她的心眼直,认定了韩毓澄已死,认定了魔教教主就是魔教教主,分明已经有太多疑点摆在她面前了,她愣是没往一处想··可惜她这番补充的话已经修补不了高轩辰深受打击的小心肝了。
高轩辰钻回马车里,狠狠把车帘一摔,再不理蒋如星·蒋如星也不在意他,又开始端着自己的刀继续冥想··纪清泽的剑断在了王家堡,眼下没有功夫专门找人为他锻造一把宝剑,于是就在城里的铁匠铺挑了一把还算趁手的先将就。
他买完东西回到马车里,就看见蒋如星正自己练刀,车里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撩起车帘看了一眼,话都还没来得及说,先被高轩辰迁怒地翻了他一个白眼··纪清泽莫名其妙,转身问蒋如星:“他怎么了”·“可能……”蒋如星想了想,“男人会比较介意我说他幼稚是吗其实我没有明着说,我已经绕了一圈了,还扯到了别人,但他应该还是听懂了。”
纪清泽:“……”·他揣度着方才的情形,脸上竟难得的有了几分笑意,把刚买的一袋糖炒栗子递进车厢里去,随后便驾马出发了··江湖恩怨·沈家和纪家一样同在苏州,三人从灵武山出发,先是坐着马车赶路,过了几日,高轩辰的伤好得差不多了,才又换了三匹快马。
路上纪清泽买了几套新衣服,又让蒋如星和他一样把那些能代表身份的信物全都收了·他们一个南龙纪家,一个北凤蒋家,虽然表明身份在江湖上行走会得到一些便利,可同样会有一些麻烦,更何况他们还带着高轩辰,还是低调为好。
数日后,他们终于赶到了苏州·在进苏州城之前,纪清泽又买了顶草帽戴上·在苏州老家必定有许多人认识他,显然他并不想让人认出,也没有打算要趁此机会回纪家去看看。
三人进了城,都是饥肠辘辘·路上那点干粮早把嘴里吃得淡出个鸟来了,于是非常有默契地直奔苏州城最出名的酒楼拜祭五脏庙··酒楼小二把他们引上楼入座,等菜的时候,蒋如星继续跟自己的刀亲热,纪清泽藏在草帽后面的眼睛也不知正看什么,而高轩辰则坐在窗口边打量街上南来北往的行人。
少顷,高轩辰忽道:“这苏州城可真是个藏龙卧虎的宝地·”·蒋如星终于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自己的宝刀上挪开,移到窗户边上往外看。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道:“乞丐、挑货郎、那边的老叟,都有功夫·”·两人同时无声地把目光投向纪清泽··纪清泽没去窗口边上看,但他来的路上就已经注意到了。
他本来就是苏州人,对苏州的势力比较熟悉·此时此刻,他微微摇了摇头··高轩辰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个从走路的步伐上就能看出功夫底蕴的“老百姓”,不是苏州人。
他沉吟片刻,猜道:“十三宗”·与其他声势浩大的门派不同,十三宗是十三家小门派组成的联盟,把十三宗的力量聚集在一起方能与其他大家族相抗衡。
十三宗没有至高武学,亦没有能在江湖排的上号的高手,但他们胜在人多,鱼龙混杂,消息和人脉都比其他大门派更广一些,因此在武林也有自己特殊的地位··纪清泽低声道:“应该有,但未必全是。”
高轩辰认同地点头··在来的路上,他已经和人中龙凤解释过,根据一些不能透露来源的消息,他怀疑一年前致使谢黎和少啦出事的原因和“风花雪月霜”有关系,所以他们先从下落最明确的霜剑下手,来找沈飞琦挖挖线索。
纪清泽自然是不会说什么的,蒋如星只要能找到谢黎,刀山火海都不怕闯··在进苏州城以前,蒋如星还不觉得有什么,现在看到这么多乔装打扮的江湖人士,她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这些人难道都是冲着霜剑来的”·“应该是吧。”
高轩辰却反而松了口气·在路上的时候他还担心自己会来晚一步,可现在看到苏州城里乱七八糟的局面,至少说明沈家还没出事··忽然,楼下大堂里传来了一阵喧哗,把三人的目光引了过去。
“别上这儿来讨饭”酒楼的小二满脸晦气,推搡着一个脏兮兮的、佝偻的老乞丐,“赶紧出去”·老乞丐不依,满是泥巴的手抓住小二的袖子,哑声道:“行行好,赏口剩饭吃吧。”
小二不肯理他,用力把他往外推·老乞丐被他推搡在地,口里叫唤着“行行好,别打我”之类的话,依旧赖着不肯走··高轩辰冷眼看着,纪清泽也没有要管闲事的意思。
那老乞丐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这酒楼里就有不少江湖人,谁知道这是要唱哪出戏显然不止他们这么想,满酒楼的人都安坐着,谁也没有出头··突然间,蒋如星却像是坐到了一枚钉子,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她抓起长刀,不由分说从楼上跳了下去,冲进大堂高轩辰和纪清泽俱吃了一惊,满酒楼的人也叫她吓到,就连争执中的小二和乞丐也止了声,纷纷回头向她望去。
每个人都以为这年轻姑娘是路见不平要管这闲事,有些人脸上已经露出了讥讽的嘲笑,可嘴角才刚刚勾起,蒋如星就已经像阵风似的掠过了小二和乞丐,冲出酒楼大门··“站住”·第三十五章 ·高轩辰和纪清泽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乞丐和小二的身上, 根本没注意到其他人, 也不知道蒋如星突如其来发什么神经。
当蒋如星从酒楼小二身边经过的时候, 高轩辰余光看见有个同样戴着草帽的男人在酒楼门口闪了一下,瞬间就消失不见了··两人对视一眼,赶紧追了出去··莫名被晾下了的酒楼小二和乞丐呆呆地站在原地, 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应该从哪里开始吵起。
店内有人惊道:“刚才那女的是不是……”·蒋如星已经跑得没影了,纪清泽和高轩辰只好顺着蒋如星离开的方向追··过了好一会儿,就看见前面的路上蒋如星自己垂头丧气地走回来了。
高轩辰问道:“你刚才看见谁了”·蒋如星抬起头, 满脸的茫然, 目光呆滞·她过了好一会儿才梦呓般道:“我刚才好像……看见谢师了。”
“什么”高轩辰和纪清泽同时受惊··很显然,蒋如星没有追到那个人, 她应该也没有看清楚那个人到底是不是谢黎。
高轩辰沉吟片刻,问道:“你追他, 他逃”就算蒋如星没有看清楚,但被人一追就跑, 那人也很可疑··蒋如星依旧茫然:“我……不知道啊。
我就看见他背影闪了下,进巷子了,然后我追过去就已经不见了·他那是在逃吗我不确定……可他为什么要逃呢”·高轩辰啧了一声, 嘴欠道:“搞半天你什么都没看清楚啊, 那你看清是人是鬼了没有说不定你这是大白天见鬼了”·蒋如星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因为他把谢黎说成鬼而发怒。
她只是极其忐忑不安地,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师……还活着吧我们能找到他的对不对”·江湖恩怨·高轩辰愣住。
蒋如星此时此刻的神情简直可以用卑微来形容,让人不忍心再泼她冷水·可是他也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过了一会儿,蒋如星自嘲道:“我知道,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承诺嘛。
算了, 走吧·”·高轩辰确实不敢说什么让蒋如星空欢喜的话,到头来全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可是这句话却不知道戳中了纪清泽哪一点··三人沉默地往回走着,纪清泽突然低声自言自语:“做不到就不要承诺”·高轩辰诧异地侧头瞟了他一样,正对上纪清泽讥讽的眼神。
“呵,无论做过什么,只要没有把话说出口,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高轩辰:“……”·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哪天喝醉酒或者梦游,不小心干了什么想干却没干过的事。
纪清泽这个语气怎么听起来那么像被他糟蹋过的小白菜呢·蒋如星这个愣头青不明所以,问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什么事情当没有发生过”·高轩辰赶紧把这个话题截住了:“唉,刚点的饭也没吃上。
算了,别折腾了,咱们直接去沈家蹭饭吧”·蒋如星摸了摸自己饥肠辘辘的肚子,深觉有理:“也好,走吧”·两人用目光征询纪清泽的意见,纪清泽微微鼓着腮,一副已经被气饱了的样子,反正是没反对。
于是三人就往沈家走··所谓一山不容二虎,沈家和纪家同在苏州,又同是练剑的门派,虽然一直以来关系相处得还算和谐,可倘若离得太近了难免要发生矛盾·因此沈家在苏州的西郊,纪家在苏州的东郊,一西一东拱卫苏州城。
·三人行至西郊,还没到沈家大门口,远远地看见前面围了一圈人不知道在干什么··看见热闹没有不凑的道理,高轩辰连忙跑过去,隐隐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好像是尸体。
他踮起脚尖往里看,只见人群的最中间跪着一个披麻戴孝的白衣女子,边上卷着一摞草席,臭味正是从草席里面散发出来的··那白衣女子哭哭啼啼道:“小女子愿卖身为奴,只求好心人能为小女子安葬亡父。”
高轩辰心道:噢,果然是卖身葬父不过为什么这年头全都是卖身葬父的,怎么没有卖身葬母的葬祖父的葬祖母的是当爹的都比较短命吗·人群中有一个年轻男人,掏了几锭银子出来,弯腰放到那白衣女子面前:“唉,可怜的。
一会儿我请人来帮你把父亲葬了,这钱你先收下·”·高轩辰看了眼那好心人,心道:啧啧啧,这家伙果然一直都没变,一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那女子收了银钱,立刻道:“谢谢恩公,从此以后小美就是恩公的人了以后必定当牛做马伺候恩公”·“不用不用。”
那年轻人连连摆手,“你这么漂亮的姑娘,我怎么舍得让你伺候还是回去好好过日子吧·”·那女子却不依不饶,扑上前抱住年轻男人的腿不让他走:“恩公,小美孤身一人,已没有活路了,只求恩公收下小美当奴婢,赏小美一口饭吃吧”·年轻人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片刻后,回头跟自己的随从说:“温叔,要不然……”·高轩辰赶紧咳嗽了一声,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蒋如星和纪清泽跟进去,和那年轻人打上照面,全都露出惊讶的神色··“飞琦”·沈飞琦见了蒋如星,顿时眼睛亮得可怕,嘴角快要咧到耳根:“蒋……”·纪清泽突然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没让他把蒋如星的名字叫出口。
沈飞琦看看纪清泽,看看蒋如星,又看看高轩辰·他这点机灵劲还是有的,纪清泽戴着草帽,很显然是不想让人认出来,高轩辰的身份一旦公布也会引起麻烦·于是他收回了称呼,眉开眼笑道:“你们怎么来了哎呀,这么久了,可算有点值得高兴的事情了”·这白衣女子还抱着沈飞琦的大腿不放,高轩辰弯下腰,把沈飞琦给他的银子捡起来,塞回沈飞琦怀里。
那白衣女子震惊又困惑地瞪了他一眼·沈飞琦也是莫名其妙··随后,高轩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锭银子丢回那白衣女子面前,嬉皮笑脸道:“姑娘长得可真不错。
卖身葬父是吧你爹我帮你埋,你卖身给我呗”·此言一出,众人皆惊·那白衣女子也是一脸诧异,没想到这种事情还能有人截胡的。
她不去收那银子,抱着沈飞琦的腿不肯放··沈飞琦立刻道:“不行不行温叔,还是你回府叫点人来把小美姑娘的父亲埋了吧·”他还把高轩辰当做魔教教主,如果一个清白女子落到魔教手里,绝没有什么好下场。
高轩辰道:“别呀,你卖身给沈家当奴婢有什么好我家里不比沈家穷,我长得也比沈飞琦英俊,我也不要你当奴婢,待遇难道不比跟着他好”·纪清泽低下头拨弄剑穗。
蒋如星上前一步挡在高轩辰和白衣女子之间,对他怒目而视,斥道:“干什么你”她和高轩辰相处了这么久,虽然觉得高轩辰不是坏人,却未必不是见色起意的坏男人。
坏人可恶,坏男人也同样很可恶··沈飞琦一看冰美人不高兴了,再不犹豫,立刻拉起白衣女子,把她推到温叔怀里:“温叔,快点把小美姑娘带回去让她好好休息。
小美姑娘你放心,你爹交给我了”·那温叔生怕晚一步就让高轩辰把白衣女子生吞活剥了,二话不说,跟阵风似的带着人拔腿就跑,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高轩辰:“……”·他用一种深深怀疑的目光看着沈飞琦和蒋如星,很想把他们两个人的脑瓜子敲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苏州城那么大,人来人往的,这女的哪里不去,非要跑到沈家门口来卖身葬父,沈飞琦又是出了名的怜香惜玉,这摆明了就是冲着沈家来的。
江湖恩怨·他本来只是想搅合了这件事,却不想因为他说话向来没个正形,再加上他那特殊的身份,换了谁都觉得他居心不良,反而让沈飞琦急着英雄救美,促成了这件事。
身遭看热闹的人还纷纷鼓掌叫好,以为自己目睹了一出沈家少主力战恶霸的好戏··沈飞琦洋洋得意地冲着高轩辰丢去一个挑衅的眼神,高轩辰不甘示弱地用目光回击:蠢货·然而他那神情到了沈飞琦眼里,倒像是吃了瘪的恶霸正恼火,反倒叫沈飞琦更加高兴。
他换上满脸殷勤的笑容,转身抓住蒋如星的手,邀功道:“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小美姑娘,有我在,不会让她被恶人欺负·”·“恶人”高轩辰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蒋如星夸奖道:“做得好·”她想把手从沈飞琦手里抽出来,沈飞琦却抓着不肯放,絮絮叨叨的:“你们怎么来了,是来找我的吗我真是想死你……们了。”
纪清泽低声道:“回去再说·”·沈飞琦恍然大悟,依旧舍不得松开蒋如星的手,带着他们回沈家去了··第三十六章 ·这会儿刚好也是沈家人用餐的时候, 蒋如星一说肚子饿了, 沈飞琦心急火燎地让人赶紧把饭菜弄上来, 就差没亲自去厨房烧菜了。
等菜端上来,也就一盘荤菜两个素菜,十分简朴··就在高轩辰怀疑沈家是不是做了什么亏本买卖把家底都败光了的时候, 沈飞琦抱歉地解释道:“对不住,你们也知道,我家最近都乱成一团了, 一大堆事情要忙活, 我这几天都没什么心思吃饭,所以厨房那边备的菜也简陋。
我已经让人赶紧多做几个了·”说着夹了一筷子卤鸭到蒋如星碗里, 关怀道,“多吃点, 你都瘦成什么样了,我可真心疼·”·蒋如星道:“不必。”
沈飞琦立刻道:“什么不必唉, 要不是我家里这样,我也得跟着你们一块儿去查案,旁的不说, 你在外面那么辛苦, 都没个人照顾你,我怎么放心的下。”
高轩辰搓了搓胳膊的鸡皮胳膊·一面觉得肉麻,一面又还挺怀念这种肉麻的感觉的··在天下论武堂的时候,说要好就数沈飞琦跟他最要好,甭管他出点什么馊主意, 沈飞琦绝对是第一个挺他的,两人关系好得能穿一条裤子。
沈飞琦哪哪都对他的胃口,独独有一点让他受不了,就是这小子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平时明明也称得上机灵的一个人,只要一遇到姑娘就犯傻,姑娘越漂亮他傻得就越厉害。
对蒋如星更是如此··那会儿他们每天练完功去饭堂吃晚饭,每个人都累得不想说话,唯独沈飞琦还精力充沛——他练功的时候都懒得像块死肉,一下课精神就来了——他总是要端着饭盆坐到蒋如星对面,不停把自己碗里的菜往蒋如星那边夹,一边夹还一边说些肉麻的话:“你长得又漂亮,武功又厉害,头脑又聪明,性格还讨人喜欢。
要是我早些认识你该多好瞧你累的,来,多吃点,这个好吃·”·高轩辰明明饿得肚子咕咕叫,硬是被他一番瞎话膈应得吃不下去了·他忍无可忍,一把拉起纪清泽的手腕。
正在斯文吃饭的纪清泽被他吓了一跳,听他道:“走,咱们去那边”·不由分说就把纪清泽拉到沈飞琦和蒋如星的边上··所有人都很识趣地远离沈飞琦和蒋如星不去打搅他们,独独高轩辰这个不要脸的还自己往上凑。
他把饭碗一放,夹起一块自己咬了一半的肴肉送到纪清泽嘴边,掐着嗓子甜腻腻道:“饿坏了吧小心肝来来来,快来吃我的肉,又香又甜的·”·“他的肉”上面还沾着亮晶晶的口水,纪清泽见鬼似的地拼命后退。
高轩辰长臂一捞,隔着桌子拉住了他,朝那边便秘脸的沈飞琦丢去一个挑衅的目光··沈飞琦恶心他,他就恶心沈飞琦·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看看谁更不要脸,也好让沈飞琦知道他在姑娘面前的表现到底有多膈应人。
沈飞琦果然受不了,道:“莫名其妙·”又转向蒋如星,抬手想替蒋如星擦汗,被蒋如星避开了··高轩辰继续掐着嗓子嚷嚷:“清泽,你长得又英俊,武功又厉害,头脑又聪明,性格……呃……”他卡了一卡,没过脑地赶紧找了个优点补上,“屁股还很翘要是我……”·“噗”他话还没说完,边上沈飞琦就把刚喝的汤全喷了出来,正好喷在蒋如星的饭碗里。
本打算赶紧吃完赶紧走的蒋如星眼角一抽,无语地放下筷子,心道:一群幼稚鬼·沈飞琦赶紧道歉,殷勤地要去帮蒋如星重新打饭·蒋如星已经没胃口了,摆摆手赶紧跑。
纪清泽脸红得能滴出血来,羞恼地掰开高轩辰抓住他的手,也是扭头就走··高轩辰在后面笑得直打跌:“心肝小宝贝,别走啊哈哈哈哈哈,再回来吃点啊哈哈哈哈……”·他们在天下论武堂五年的时间,类似的场景不知道上演了多少回。
沈飞琦作为一个怜香惜玉的好男儿,恨不得掏心掏肺地对姑娘好·高轩辰经常被他刺激得受不了,就把纪清泽拉出来当靶子,反激沈飞琦·可怜无辜的纪清泽多少次莫名被牵连,导致他有一段时间只要看到高轩辰和沈飞琦在一起拔腿就跑,青竹身法能练得如此炉火纯青兴许还有高、沈两人的功劳。
此刻,沈飞琦关怀完了蒋如星,破天荒地又给纪清泽夹了一筷子菜,叹道:“上次在岳华山就想说,你也瘦了很多,多吃点吧·倘若少啦泉下有知,也会心疼的。”
纪清泽顿住··高轩辰筷子一松,夹到半道的菜落到桌上,他也不嫌脏,赶紧又夹回自己碗里,闷头吃饭··沈飞琦关照了半天蒋如星,又关照了一会儿纪清泽,终于开口说正事了:“对了,你们不是在查案吗为什么跑到苏州来”·纪清泽和蒋如星不说话,沈飞琦便看向高轩辰。
高轩辰道:“想找你打听打听‘风花雪月霜’的事·”·江湖恩怨·沈飞琦一怔,神情旋即严肃了:“‘风花雪月霜’为什么要打听这个是跟谢师和少啦的死有什么关系吗”·谢黎的尸体有假,此事目前只有高、纪、蒋三人再加上一个徐桂居知道,他们也没打算把消息昭告天下,因此其他人还都以为谢黎已经死了。
高轩辰清了清嗓子:“嗯,根据我们这段时间的调查,一年前谢黎和韩毓澄的事很有可能跟‘风’剑有关·”·人中龙凤的目光投到他脸上。
先前高轩辰只说了根据他的消息——就像他为什么知道谢黎就是当年的乾坤刀谢景明一样神秘的消息——他怀疑谢黎和韩毓澄的“死”与“风花雪月霜”有关系,具体是什么关系,他都没讲过。
更别提“经过他们的调查”这种瞎话··沈飞琦不知其中缘由,震惊道:“和‘风’剑有关什么意思,难道少啦和谢黎是因为争夺‘风剑’所以才被人害了”·高轩辰道:“唔,不知道啊,我怎么知道,这不是还没调查清楚呢么你好歹是个沈家的后人,最近有没有听说过‘风’剑的消息或者在觊觎你家的‘霜’剑吗”·沈飞琦还没说话呢,纪清泽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间勃然色变,手抖得端不住碗,啪嗒一声碗和筷子全都落到桌上。
三人的目光被他引过去,只见他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双眼死死盯着高轩辰,目光中震惊、恐慌、茫然,还有浓烈的即将要喷薄而出的情绪……·蒋如星道:“清泽你怎么了”·纪清泽红着眼,声音颤抖着,十分艰难地问道:“是……为了……我……吗”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高轩辰被他的样子吓到了,喉结滚了滚,太多话涌到嘴边,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过了半天,他才找回他那调侃的语气:“哈为了你你想什么呢那么多人在抢‘风花雪月霜’,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蒋如星和沈飞琦都是一脸困惑,不知道他们两个在打什么哑谜。
突然间,沈飞琦灵机一现,彻悟了:“啊我明白了那时候你断了剑,‘风’剑又是一把很适合你们纪家游龙剑法使用的阔剑,所以少啦和谢师是为了你去争剑的然后就被其他抢剑的人给害了”·高轩辰恨不得拆下椅子腿塞进沈飞琦嘴里这小子该聪明的时候蠢得像头猪,该装傻的时候又跟这儿抖激灵,当初怎么没让孟威把他打死·沈飞琦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合时宜的话,自作聪明地继续分析:“嘶……这种事还真像是少啦会做的,他总是爱逞强。
可谢师又是怎么搅合进去的谢师一向很稳重的……哎哟”·没等高轩辰动手拆椅子腿,蒋如星的刀鞘已经从桌子底下伸过去重重顶在沈飞琦的肚子上。
沈飞琦委屈地揉着肚子,蒋如星给他丢了个眼神,示意他看看纪清泽··沈飞琦这才发现纪清泽苍白脆弱,仿佛碰一碰就要散架·他总算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搜肠刮肚地找话补救:“呃……那个……我、我都是胡说八道的,刚才说到哪了哦对,‘风花雪月霜’……‘霜’剑是在我们沈家来着……然后……然后……”·他一慌口就不择言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蒋如星和高轩辰,指望他们赶紧救场。
偏偏这两个家伙也心不在焉,一时间整个屋子陷入了诡异尴尬的沉默之中··总算还是高轩辰先开了口:“你知不知道,都有谁在打这五把剑的注意”·此言一出,沈飞琦就只剩下满脸的苦笑:“我知不知道我知道,也不知道。
世人都道高祖爷爷留下的这五把剑是宝贝,在我看来,简直是天大的祸害”·第三十七章 ·“风流剑”沈苍明身为一代宗师, 是个十分具有争议的人物。
在天下论武堂的四大开山鼻祖中, 他没有孟老五那样高强的武功, 没有王有荣那样振臂一呼万人响应的影响力,他只有三点让人津津乐道:一是他锻造的手艺,二是他的长寿, 三是他的风流。
百年前初创天下论武堂时,他已经是位百岁老人了,但他老当益壮, 身骨轻健, 依旧活跃于武林之中·他一生没有娶妻,却有无数露水请人和风流情债, 百岁那年还让当时的武林第一美女刘婉儿为他诞下一名麟儿。
没有人知道他一共有多少私生子,恐怕就连他自己也数不清·但得到他公开承认的有五个, 并且他为那五个孩子分别锻造了他一生最出色的作品——便是“风花雪月霜”五把宝剑。
据说这五把剑任何一把单独拿出来都称得上绝世宝剑,它们无坚不摧, 削铁如泥,锋利无匹·武学修为的高低,除了习武者自身的能力之外, 一把如虎添翼的神兵也能起到至关作用。
兵刃的轻重, 兵刃的钝利,兵刃的长短,甚至血槽宽一寸窄一寸,都影响到武功的发挥·有些人数年瓶颈无法突破,换一把更趁手的兵刃, 立刻有如天助,从普通高手一跃跻身为一流高手。
所以一位出色的锻造大师在江湖上的地位不比武学高手低·直到如今,还有许多名家家传的神兵是出自沈苍明之手··那么可想而知,沈苍明的巅峰之作“风花雪月霜”,自然也会被许多人觊觎。
这样人人都想要的宝贝,却被沈飞琦说成是“祸害”,若换了其他人,必然会大感惊奇,可是高轩辰、纪清泽和蒋如星却都能够明白他的苦楚——怀璧其罪的苦楚。
沈飞琦道:“你们也知道,我们沈家在武林上的地位一向很尴尬,说是高祖爷爷沈苍明的后代,其实连嫡系都算不上·当然,高祖爷爷那个人吧,他也没留下什么嫡系。”
高轩辰冷不丁插了一句:“沈家现在就剩你们这一支血脉了,跟嫡系也没啥差别·”·江湖恩怨·“不是的·”沈飞琦摆摆手,“跟血脉没有关系。
高祖爷爷那么风流的一个人,谁知道当年他留在犄角旮旯里的私生子开枝散叶的有多少说不定我家门口摆摊卖烧饼的就是我失散多年的堂表兄弟呢只是把宝剑传承至今的就剩下我们一脉了而已。”
他用“犄角旮旯”这个词来形容沈苍明播种的盛况,不仅把原本屋中沉闷驱散了不少,连纪清泽都失笑地摇了摇头,方才的愁苦总算过去了··沈飞琦朝纪清泽丢去一个关怀的目光,纪清泽扯了扯嘴角,示意自己已经没事了:“你继续说。”
沈飞琦就继续说了:“其实我们家以前——那时候我还没出生啊,都是听我家长辈说的——在武林里是没什么地位的,直到沈家另外几支丢剑的丢剑,灭门的灭门,只剩下我们,加上我们家在剑法上也算是有那么一点小小的造诣了,我爷爷和我爹创出了一套霜华剑法,于是大家就把我们当沈家的正统了,到那时候我们家的地位才高了那么一点。”
另外几人都认同地点头·沈飞琦这番话说谦虚也谦虚,但没谦虚得太过·沈家的霜华剑法在武林上还是有一定地位的,只是要和南龙北凤东鹤西虎这样的大家相比,差距不算小。
“就这样,打我记事以来,觊觎我们家‘霜’剑的人就不知道有多少·好一点的来管我们‘借剑’,狠一点的那就是直接动手抢要不是有你们纪家在,”沈飞琦说着感激地向纪清泽一拱手,“我们家的下场也不会比另外几家好到哪里去。
你们说,那‘风花雪月霜’不是祸害是什么”·沈飞琦的爷爷和纪清泽的爷爷是拜过把子的好兄弟,纪爷爷又是天下论武堂出身,感念祖师爷的恩情。
两家同在苏州,纪家一直对沈家多有照顾,才让沈爷爷能够潜心练武,得以领悟霜华剑法·后来两位老人去世,后辈子孙有世交的关系在,虽然没有那么要好了,也还是能照顾的就尽量照顾。
加上沈家自己凭借武学修为把脚跟站稳了,这才算太平··蒋如星道:“你是说,沈家的另外几支,是因‘风花雪月’而罹难”她对于武林大事一向关心得不多,所以很多江湖上人尽皆知的传闻她都不甚清楚。
“谁说不是呢”沈飞琦一拍大腿,“虽然没有切实的证据吧,但大家心知肚明啊·远的就不说了,说近的,二十五年前沈轩华那一大家子几十口人,一夜之间被人灭门,灭得那叫一个干净啊,据说连条狗都没活下来。
‘月’剑也随之消失了·你们说说,惨不惨狠不狠过分不过分也真是讽刺,‘风花雪月’那么美的四个字,结果却成了杀人的利器。”
沈轩华那一家保留“月”剑,是除了“霜”剑之外保留最久的一支沈家后人,也在二十五年前终结了,所以现在,就只剩下沈飞琦他们家了。
高轩辰和纪清泽以前都听过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但他们年纪小,离开天下论武堂真正踏入江湖才一年,那些事情离他们太远了,听起来就跟“项羽不敌刘邦在乌江自刎”一样,只是一个故事,在心里掀不起什么波澜。
可如今从苦大仇深的沈飞琦嘴里说出来,却让他们仿佛看到了血光冲天的惨象,并且情不自禁地把沈飞琦一家代入了故事中,顿时一个个都为好友而愤懑、同仇敌忾··蒋如星不可思议道:“就为了几把剑那些人全都疯了吗再好的剑也是别人的,拿到自己手里又有什么用”好功夫要配上好兵刃,好兵刃也须得有好功夫。
譬如练重剑的人就是拿到一把极品软剑,也不可能用得趁手··“所以说,不止是为了几把剑吧·”当初“杀害”他的谢黎的人就是一群刀客而非剑客。
高轩辰道,“沈飞琦,关于‘风花雪月霜’的传说是真的吗”·“传说你指哪一个传说”沈飞琦又好气又好笑地说,“我活了十八年,关于‘风花雪月霜’的传说都听了不止十八种了最广为流传的就有三种,一个是说高祖爷爷偷了当年另外三大宗师的武学秘笈分别藏在剑里;一个是说剑里有藏宝图,拼起藏宝图能找到黄金万两;还有一个我听得最多,是说高祖爷爷把他长寿的武学心法贮在几把剑里了。
反正说什么的都有,好像集齐了‘风花雪月霜’五把剑就能一统武林似的”·三个人面面相觑·这些说法高轩辰全都听过,纪清泽听过一些,蒋如星则是没怎么听过。
他们北凤蒋家毕竟是练刀法的,对于这些事情本来就关心得少··蒋如星震惊道:“还有这种事情这个……都是假的吧”·高轩辰却道:“假的多,但也不全是假的吧最后那个听起来还挺靠谱的。”
沈飞琦却犹豫了,没有立刻否认·他心虚地看了高轩辰一眼,又迅速把目光撇开了·很明显,有些话他不愿意当着高轩辰这个魔教的人的面说··纪清泽于是道:“若你信我,也可信他。”
沈飞琦大感诧异地睁圆了眼睛·这话要是从蒋如星嘴巴里说出来还真是不稀奇,可从纪清泽嘴里说出来就太稀奇了·谁不知道端方剑和魔教有杀母的血海深仇,他明明是最憎恶魔教的人啊难不成韩毓澄死了以后,这家伙被刺激得脑袋都不清楚了·蒋如星亦没有要避开高轩辰的意思,问道:“能说吗”·沈飞琦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这两位好友在和魔教教主相处的半个月里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是大家五年的朝夕相处早已建立了根深蒂固的默契和信任,龙凤肯相信高轩辰,沈飞琦对高轩辰的心防也就卸下了不少··他一咬牙,道:“好吧,毕竟你们也是为了追查杀害少啦和谢师的凶手,我肯定是要鼎力相助的。
平时换了别人问我,我都说是扯淡,但我今天跟你们掏心窝子说句实话,你们听过算过,可别往外去说·”·纪清泽和蒋如星根本都不用承诺什么,沈飞琦本来就相信他们的为人。
高轩辰道:“放心,当然,我发誓·”·沈飞琦这才松了口:“其实……我也不是很确定·说我家高祖爷爷偷秘籍啊藏金子啊,我敢拍着胸脯说:胡扯高祖爷爷风流了一辈子,闲云野鹤四处闯荡,连个宅子都没有,我那些高祖奶奶们全都拜倒在他的魅力之下,他藏那么多金子干嘛又往哪藏啊至于偷秘籍,王明河孟老五这些宗师,哪个本事不如我高祖爷爷秘笈这么容易被人偷被人偷了秘笈还把他的画像牌位供奉在议事堂里,这也不合理,对吧就唯有最后那个,长寿的那个……”·江湖恩怨·他支支吾吾的,蒋如星忽然道:“我想起来了在岳华山武林大会开始之前,站在我边上的人说前阵子他的朋友看见沈苍明了,说沈苍明重现江湖了那时候我以为那人喝醉了,没去听他后面扯的什么淡。
是真的吗沈苍明还活着”·高轩辰和纪清泽都惊讶极了·风流剑沈苍明还没死那他今年都该有两百多岁了,长寿得都快成老妖精了·唯有沈飞琦不太惊讶:“这个……这个……我是觉得啊,‘我朋友说’‘我朋友的朋友说’,如果不是他们亲眼看见的,总归不能尽信吧你们毕竟是偶尔听说,我作为沈家子孙,从小到大年年听人说在哪儿又看见我高祖爷爷了,我从不信到信再到现在,爱谁谁吧。
没准就是哪个人喝醉了酒随口说一句,最后人传人的,大家心里都这么信了,路上见到个长得跟画像相似的就说是我高祖爷爷现世,结果假的也成真的,真的也成假的,实在说不清楚。
不光是我高祖爷爷这个人,他留下的所有东西,都是这样·”·他一番反反复复弯弯绕绕的话,听得另外三个人都是一头雾水,具体怎么回事没听明白,但沈飞琦的糊涂他们是全明白了。
这个事情坏就坏在了“神秘”两个字上·想当初沈苍明是在他一百零八岁以后突然就从江湖上销声匿迹了·有人说这个老王八终于老死了,有人说他是因为情债太多被人杀了,反正在那个时候,江湖上公认的是沈苍明已经死了。
他这个人一直是闲云野鹤,死在哪条山沟沟里无人知晓也是正常的··但是过了十几年几十年的,有人再把旧账翻出来,说当年沈苍明根本就没死,是隐居练功去了。
因为时间隔得太久了,很多确凿的事情已经变得不确凿了,谁也没办法求证,一张嘴皮子上下一翻,就能翻云覆雨·沈苍明偷了几大宗师的武学秘笈的消息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传出来的。
‘风花雪月霜’不管到底有没有藏秘笈和地图,就冲着这五把剑的价值,它们本来就是抢手货·抢的人多了,乱七八糟的消息就多了,信的人也多了··“啊啊啊啊啊”沈飞琦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你们真的不知道,我快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给逼疯了我今天信,明天不信,后天听了新的‘传说’,又信了。
我都恨不得自己跟自己打一架就上个月,我已经打定主意,甭管外面人怎么说,全当他们放屁,我一句都不信了结果前两天,我爹现在不是不大好了么,我叔叔说了一句,倘若我们能拿到高祖爷爷的五把剑,我爹就有救了。
我这心里,我一下子,我……我希望那些都是真的,你们明白吗”·他说到后面,眼眶竟然有些红了·他一向都是嬉皮笑脸的,尤其是对着姑娘,他整天关心别人,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情。
今天突然之间把积压已久的话全都吐出来,好像精气神都被人掏空了,实在叫人心疼··纪清泽默默移了过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高轩辰咬了咬嘴唇,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出来:“那,你就没有试过,把‘霜’剑折了看一看吗”·第三十八章 ·“折剑”沈飞琦道, “怎么折啊”·高轩辰纳闷:怎么折剑还能怎么折宝剑再无坚不摧, 也是一把剑, 锤子敲,榔头砸,不可能折不断, 再不济熔了它也行啊。
沈飞琦的目光在高轩辰身上转了一圈,指着他腰间的青雪剑,道:“这就是你们天宁教的青雪剑是不是如果说你这把剑就是‘雪’, 你打算怎么折了它”·高轩辰拔出青雪剑, 上下打量。
青雪剑是天宁教的传教宝剑,至今到他手里已经传承了数百年, 依旧寒光逼人,削铁如泥·有些粗制滥造的剑, 用上几次剑刃就会豁口,又或是剑身与剑格脱离, 而像青雪剑这样的宝剑,整柄剑浑然一体。
他心道:若真有什么秘籍,会藏在哪里呢铸造剑身的时候藏进剑芯里了或者是剑格和剑首做了什么手脚可不管藏在哪里, 一旦动手, 就得毁了这把宝剑。
沈飞琦说:“你折呀你折了试试”·高轩辰莫名其妙:“我这又不是真的‘雪’剑,我折它做什么”·“那我要是告诉你,我听说青雪剑里藏了你们天宁教先祖韩诩之留下的武功秘籍,你现在练功遇上困难了,只要拿到这份秘籍, 你就能突飞猛进呢”·若只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高轩辰是不会去折青雪剑的。
天宁教作为魔教,是个极其随心所欲的地方,就连教主大位,往往都是老教主看谁顺眼就把位置传给谁了,由此可见其毫无规矩可言·教中人无论是喜欢杀人放火又或是愿意拯救苍生,只要不影响天宁教,谁也不管你爱做什么。
在这块地方不讲血脉、不讲规矩、更不讲传承·找遍全教上下,唯一从前辈们手中继承下来的,就只有青雪剑了··武林正道们从自己先辈那里继承血脉、精神、武功、学识……天宁教一剑涵盖所有,它的地位如此特殊,因此每一任教主都相沿成习地好好保存它。
高轩辰不悦道:“你什么意思”·“我的意思,就是让你设身处地站在我这位置上想想·青雪剑对你们天宁教意味着什么,那‘霜’剑对我们沈家就意味着什么。
哦不,‘霜’剑更重要,你们天宁教不会因为没了一把剑就垮了,但是我们会·”·三人全都愣住··沈家怀璧其罪,因一把‘霜’剑遭人觊觎。
那是因为它的确是块璧·第一,‘霜’剑无可争议的是把绝世好剑,倘若没有它,沈父和沈爷爷也无法悟出霜华剑法;第二,这把剑所代表的意义,是“沈苍明后人”,就因为只剩下沈飞琦一家留住了剑,人们就将他们当做沈家正统、嫡系来对待。
固然有很多人想抢剑,但也有不少人被道义限制,不敢明抢,便想搭上人情,以便有朝一日借剑,为此沈家明里暗里得了多少好处第三,就是那些“传说”赋予“霜”剑的价值。
外面的人想要的秘笈,沈家自己难道不想要吗·江湖恩怨·“只要我今天毁了剑,明天江湖上骂我狼心狗肺忤逆不孝的唾沫立刻就能把苏州给淹成海了。
但凡祖宗留下来的,如果是句好听的话,你得拿他当名言警句记着;如果是样宝贝,赶紧上香供起来吧·多少人盯着的东西,折它我还混不混了被人记恨上了以后我们家得吃多少绊子”·“再来,我爹眼下还躺在床上呢,大夫说他没几天好日子了。
我也想这剑里有能让我爹长命百岁的秘密啊·”沈飞琦苦笑,“但那些狗屁倒灶的传说,管杀不管埋啊就算剑里面真藏了东西,可谁也不知道藏哪儿。
又或者不是藏在剑里面,而是有些其他的机巧,比如说集齐五把剑放在月光下照能照出什么东西,或者拆下五把剑的剑首就能组成一把钥匙……可能性太多了,没弄清楚就折剑,说不定一切全毁了。
但凡对‘风花雪月霜’有兴趣的,不集齐五把剑,谁敢随便动手啊”·高轩辰他们不予置评·沈飞琦说的都是大实话,他这些想法他们未必认同,但是很理解他的想法和顾虑。
高轩辰道:“最近都有谁在觊觎‘霜’剑”·“太多了·”沈飞琦叹气,“之前的武林大会,就有七家家主找我套近乎。
有明着说的,有暗着说的,还有些我都分不清他们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的·”·纪清泽问道:“怎么说”·沈飞琦道:“反正也跟你们说到这份上了,我索性就全说了吧。
就连西虎家主鱼万笑鱼老前辈都来找过我、他跟我说话可和善了,从来没有那么和善过·他说‘小沈啊,听说你父亲最近病了,需要帮助吗’我那个受宠若惊啊,还以为他要请什么名医来帮我爹治病呢我差点就要说‘鱼伯伯你的大恩大德我永生难忘’了,他后面又接了一句,说‘我听说有很多心怀不轨的人在打霜剑的注意,有没有这回事’。
我只好说,‘是有一些’·”·他喘了一口气,接着道:“他就说,‘霜剑是沈老前辈留下来的宝贝,不光是你们沈家子孙的福祉,也是我们全武林的宝贝。
决不能让这样的宝贝落到小人手里·’当时我这心里就不大高兴了,我高祖爷爷锻造的一把剑,怎么就成了全武林的宝贝了但鱼老前辈那个人说话一向喜欢夸张,我想他要是派点人来帮我们护住宝剑总归也是好事。
没想到他又说‘保管宝剑是我们全武林的责任,我身为鱼家家主,义不容辞·小沈,这样吧,你把霜剑送到我这里来,我们鱼家一定护好宝剑,人在,剑在’”·高、蒋、纪三人都听得目瞪口呆。
高轩辰道:“没看出来啊,那鱼老头子满口虚仁假义,原来这么不要脸”·鱼万笑毕竟在武林里非常有威望,纪清泽和蒋如星不好意思说他的坏话,只能憋着自己牙酸。
沈飞琦摊摊手:“也有可能他真是拿我们家的事当全武林的事,又拿全武林的事当他们家的事了·反正我是不可能答应的,只能找借口说回家跟我叔叔伯伯商量一下再给他答复,先拖着再说吧。”
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结果还是蒋如星记得正题·她低声问高轩辰:“这个和一年前的事情有关吗”·高轩辰道:“说不好。”
觊觎“风花雪月霜”的人太多,一年前对他和谢黎下黑手的肯定是这些人里的,但到底是哪一家呢他对沈飞琦道:“你好好理一理思路,把你认为正在打‘风花雪月霜’主意的人全部写下来给我,别管什么东西南北名门望族还是跟你们家有什么私交渊源的,有多少写多少。
做得到吗”·“行吧·”沈飞琦点头,“那我回去好好想想,也问问我家其他人,免得漏了·”·一顿饭吃到这里也吃不下去了。
沈飞琦给他们安排了客房,让他们先在沈家住下,等他把思路理清楚了再来找他们商量··高轩辰在房里歇了一会儿,也是无聊,于是就推门往外走,刚推开门就看见纪清泽站在不远处盯着他的门口出神。
他也不像是要敲门进来的意思,就只是站在那里,默默地看··高轩辰道:“你……怎么不去歇着”·纪清泽嘴唇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道:“嗯……”·高轩辰心虚地不敢看他的眼睛,干笑道:“我有点无聊,随便逛逛哈。”
纪清泽又“嗯”了一声··高轩辰刚要走,就听身后传来一句很轻的对不起·他的身体登时僵住了··须臾,他慢慢把身子扭过来,直面纪清泽,平静地问道:“什么对不起”·“上一次你问我,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的回答,对不起·”·高轩辰愣住·这个“他”毫无疑问指的是韩毓澄,至于那个回答,指的应该是他们在灵武山上开棺验尸的时候,他问纪清泽,韩毓澄是个什么样的人,纪清泽回答了他两个字:混蛋。
他舔了舔嘴唇,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化为了又一声叹气·他一开始想着狡赖,可是不管他怎么狡赖,好像都已经赖不掉了·到现在,他想的已经不再是刻意欺瞒,而是逃避。
他想他和纪清泽已经有了一种默契在,因为他们之间的矛盾是根本无法解决的,他的身份、纪清泽的杀母之仇、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他们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那种相处模式,与其翻脸当仇人,还不如用这种特殊的方式相处,大家都能轻松点。
就算不轻松,那反正也不会再忍受很久了··想到这里,他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语气也轻快了:“你这个人,话很少,却想太多·有些事情别人不说,你就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以为全是你的错。
为什么呢天上掉下一块石头,砸死了住在你楼上的,难道也是你的错除非你动手打了人,杀了人,或是逼着别人去送死,你有吗你只是躺在家里睡大觉而已,继续睡就行了。
别人不肯说,不愿说,不好意思说,是想……”他顿了一顿,鼻子发酸,人却笑了,“你就给人留点尊严呗·”·一开始纪清泽见他转回身来,眼里顿时有了神采。
可听他说到最后一句,眼神迅速晦暗了·过了很久,他才终于很慢很慢地说道:“好,我知道了·”·江湖恩怨·高轩辰说:“我出去逛逛。”
说完就转身走了··纪清泽亦转身回屋,他把门关上,一片死寂·过了小半柱香的时间,他突然又重重推开门冲了出来,但高轩辰已经走远不见了··第三十九章 ·高轩辰这一溜达, 就溜达到了今日被沈飞琦“英雄救美”带回来的女子门外。
他透过窗户纸影影绰绰地向里一看, 见那女子正坐在屋内, 便推门走了进去··那自称小美的女子正坐在桌边剥葡萄,她见高轩辰进来,丝毫也不意外, 娇滴滴笑吟吟道:“公子来看小美呀快来尝尝小美剥的葡萄。”
说着就将小碗将高轩辰的方向推··高轩辰无动于衷:“贵姓”·女子朱唇轻启:“闻人·”·闻人闻人美光听这名字,很难联想到什么江湖势力,但这也有可能是假名。
高轩辰不再废话, 抓着青雪剑的剑鞘朝闻人美送去, 剑柄被弹出鞘,击向闻人美的肩膀·闻人美不慌不忙, 葱葱玉指一捻,弹出一枚葡萄籽, 正击在剑柄端部,把青雪剑打回了剑鞘中·高轩辰挑眉:这女人真是嚣张, 恐怕已经认出了蒋如星和纪清泽,由此也猜到他魔教教主的身份,所以连掩饰的意思都没有。
想必她是觉得, 即便他这个魔教妖人说了什么, 别人也不会信··就冲她方才那一指,便知她是个高手,与她柔弱的外表丝毫不符·倘若高轩辰内力还在,或可与她一战,但如今他内力尽失, 不见得还是这女子的对手。
但他也没有退却的意思,拔剑出鞘,朝着闻人美劈了过去·这房间虽然宽敞,可有诸多家居摆设,因此并没有多少施展的空间·他一点不留情面,锋利的剑刃直接朝着人身上砍。
闻人美还是不避,手里抓了一把刚才吃剩下的葡萄籽当做暗器,再弹出一枚,打偏了高轩辰的剑锋·长剑劈在椅背上,只听一声巨响,椅背顿时裂成两半·闻人美不见动怒,娇俏地嗔怪道:“公子好不懂得怜香惜玉。”
高轩辰道:“我这人最小心眼,你既然不肯做我的人,那我怜你干什么”长剑再出,刺向闻人美的胸口··闻人美一跃而起,避开了他的剑锋。
高轩辰不依不饶地进攻,虽不说手下留情,却也不算杀招频出·他在逼闻人美出手,可闻人美并无伤他的意思,只是避其锋芒·不一会儿,房内的家具就被高轩辰砍得东倒西歪。
他抽剑撩向闻人美,闻人美立刻捻起一枚葡萄籽,然而他只是虚晃一招,剑刃在半道中就收回了··葡萄籽飞出,射进桌子里·小小一枚葡萄籽,竟好似无比锋利的箭镞,瞬间将木桌击穿,留下一个光滑细小的孔洞。
高轩辰竟然收手了:“打不过你,不跟你打了到底是谁派你来的你有什么目的”·闻人美柳眉微蹙,怀疑地打量高轩辰,又看看那张被她击穿的桌子。
她眼中寒光一现,突然明白了高轩辰的用意,疾出手抓向高轩辰的胳膊·高轩辰一边抽身后退,一边高声道:“沈飞琦,看到没有我说什么来着”·闻人美一惊,出手迟疑了片刻,高轩辰已经退到门口,开门就要出去。
又一枚带着内力的强劲的葡萄籽从他耳边射出,高轩辰连忙偏头躲开,就这慢了片刻的功夫,闻人美已经追上,捞向他的肩膀,想要把他抓回来·高轩辰脚下滑步灵活变幻,与那只纤纤玉手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他轻功虽被大大削弱,可从谢黎那里学来的步法,最适合短兵相交,危急时刻仅靠身法变幻竟比出色的轻功更有效,两人的距离分明就在咫尺之间,可闻人美上抓下抓,手在空中扑腾半天,却连一片衣角都抓不到,转瞬之间竟被高轩辰拉开了数个身位,她甚至都没看清高轩辰是怎么走的。
闻人美气得咬牙切齿,见外面还没人赶到,连忙弃了高轩辰返回屋内,朝着桌子扑了过去·她也不怜自己这香惜自己这玉了,把自己重重摔到桌上·“轰”一声巨响,脆弱的木桌被她砸得四分五裂,碎成了一堆木板方才被她用强劲的内力打出的孔道,自然也都碎得无影无踪了。
闻人美捂着胸口,衣衫凌乱,好像刚刚被骤雨蹂躏过的娇弱小花,带着哭腔道:“公子,你怎么能对小美下这样的狠手”·高轩辰:“……”·这沈家的下人估计都死绝了,他们打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都还没有一人赶到,闻人美上演的苦肉计自然也只有他一个看客。
高轩辰便不走了,抱胸倚在门框上:“好狡猾的小娘们·”·闻人美装腔作势地抹着眼泪:“哪及公子的十分之一呢”·刚才那一番过招,高轩辰的用意只在逼迫闻人美出手,并且在屋中留下痕迹。
沈飞琦那个一见女人就发昏的脑子是不会相信他的空口白话的,他只能让沈飞琦用眼睛看·他自己内力尽失,虽能用剑,却无法用区区葡萄籽作为暗器打出那样的痕迹,原本那张桌子就是证据,可惜现在也毁了。
如今屋中虽一片狼藉,却只有他挥剑乱砍的痕迹,闻人美大可以反咬一口··不过看到这女人自己砸桌子的戏码,高轩辰也算看了一场好戏,不亏了·他托着下巴回忆方才两人的过招,试图推测出闻人美的来路。
闻人美道:“高教主,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何必来坏我的好事呢”·高轩辰心道:她果然知道我是谁··他道:“我不坏你的好事,却怕你坏我的好事。
再者说,我都不知道你是谁,怎么知道你我无冤无仇”·闻人美一面和他说话,一面注意着外面的动静,确定没有第三个人赶来,才道:“高教主放心,你我各有主张,绝无冲突。”
“你不肯说你的主张是什么,我凭什么信你”·这闻人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耐心,她武功分明在高轩辰之上,或许是不想开罪了天宁教,或许是好不容易潜入沈家不愿功亏一篑,好脾气地周旋道:“我呀我最喜欢怜香惜玉的男人,我看上了沈家的少主,想同他亲近亲近,求高教主不要棒打鸳鸯。”
江湖恩怨·这摆明了是瞎话,别说高轩辰了,换蒋如星站在这里都不会信这种说辞·然而这个闻人美确实很古怪,她武功高强,若是想行刺谁,应当有更好的方法,不必费这等周折。
可以确定的是,她想要留在沈飞琦的身边,打听某个消息,或者是等待某个时机··高轩辰道:“我为‘风花雪月霜’而来,你我毫无冲突”·闻人美没有片刻犹豫,不屑道:“当然没有我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家,又不像你们这些男人爱舞刀弄剑,我要那破剑做什么”·她这脸皮厚得简直无懈可击,非要把自己说成娇滴滴的小姑娘,好像巴不得高轩辰能揪住这话跟她打打嘴仗。
然而高轩辰懒得搭理她,只是朝天翻了个白眼·他道:“我凭什么信你”·闻人美仿佛早料到他会有这一问,手一抖,袖子里滑出一个药瓶,抛向高轩辰。
高轩辰稳稳接住,拔出药瓶的塞子凑到鼻子闻了闻,一股清苦的味道,很是熟悉·他不敢置信地问道:“这是……”·闻人美道:“月神丹。
听说高教主在武林大会上被那些家主们逼着服了毒药,这月神丹虽然不能彻底拔毒,至少能暂时压制毒性·算是我的见面礼·”·高轩辰惊讶极了·月神丹可谓解毒神药,若是中了寻常的毒,靠一枚月神丹就足以解毒。
若是更烈一些的毒药,月神丹虽然不能完全拔毒,多多少少都能缓解毒性延长寿命·当初他受了高齐楠一身内力,差点当场毙命,是杜仪下猛药硬把他的命给吊住了,却也因此让他中了一身奇毒。
大抵是他的情况太棘手了,饶是杜仪医术神通,也从来没处理过他这样的病人,救他的方法可谓是拆东墙补西墙·灌毒吊住他的命,又想办法解毒·可是毒入血脉,解不干净,就只能压制延缓毒性的发作。
那日他在岳华山上毫不迟疑地服下了朔望断肠丹,是因为他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毒多不压身··杜仪以前曾给他吃过月神丹,因此他认得月神丹的味道·然而月神丹无比珍贵,杜仪到处为他收集炼制丹药的奇花异草,药量还是捉襟见肘。
这个闻人美,出手倒是阔绰··闻人美用手指绕着自己的头发朝他抛了个媚眼:“这份礼高教主可还喜欢”·高轩辰收了这么珍贵的药,非但不道谢,反而冷笑道:“喜欢。
不过现在我更觉得你可疑了,为什么要巴结我“·就在这时候,沈家的门生终于赶到了··闻人美脸色一变,眼泪说来就来,梨花带雨地啼道:“公子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沈家的门生们立刻捉刀拔剑,虎视眈眈地盯着高轩辰。
沈飞琦也匆匆赶到:”怎么了怎么了”他看到躺在碎木片里的闻人美,登时心疼得脸色都变了,“哎呀,小美姑娘你受伤了吗”·闻人美软若无骨地攀上沈飞琦的脖子,让他把自己抱了起来。
沈飞琦一边心疼地轻拍闻人美的背,一边怒瞪高轩辰:“你你你无论如何,你也不能打女人呀”·高轩辰:“呵呵。”
沈飞琦在天下论武堂的时候有个外号,叫“花匠”·他整天挂在嘴边的话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他虽然最迷蒋如星,但一向把护卫全天下的牡丹花视为己任,才得了这样的外号。
沈花匠不问缘由不问经过,先下了定论——“无论如何”,“不能打女人”·那高轩辰自然也没有什么可分说的了·他看看手里的药瓶,又看看黏在沈飞琦怀里的闻人美,心思略转了转,打量闻人美一时半刻还不会对沈飞琦不利,于是他默默收起药瓶,决定静观其变。
作者有话要说:小剧场:·教主:小端方小端方,沈飞琦那个混蛋又玩公主抱虐狗,你快点过来我也要抱你,我要虐回去·小端方默默走过来,打横抱起教主(⊙o⊙)·第四十章 ·高轩辰掉头就走, 沈家的门生要追上去, 沈飞琦忙道:“算了算了, 让他去吧。”
闻人美原本住的房子已经叫高轩辰给砸烂了,沈飞琦又给她重新安置了一间,嘘寒问暖了好半天, 确定她没受什么伤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他出了闻人美的房间之后,调集了一众门生过来,让他们守在闻人美的房间附近, 倘若她要什么, 便给她什么。
倘若她要出去走走,便陪着她走, 别让别人伤害到她,但沈家的禁地和家主住的地方万不可让她过去·倘若她有什么事他们解决不了, 就赶紧来找他··嘱咐完这些,沈飞琦正要回去休息, 却看见树丛后面人影一闪,高轩辰走了出来。
高轩辰道:“看来你也没那么傻·”·沈飞琦不解道:“什么”·高轩辰道:“你总不会认为是我一个人把房子砸烂成那样的吧”说实话,还真是他一个人干的, 闻人美从头到尾只砸了一张桌子。
不过她要是不躲, 房间不会烂的那么彻底·但她怎么可能不躲·反正甭管到底是谁干的,沈飞琦只要不是蠢到无药可救,不可能一点不起疑·他刚才说的话也很有意思,“无论如何”四个字就代表了不管是谁的错,你男人家就该让着点。
他叫人来守着, 看似是为了保护闻人美,其实何尝不是看着闻人美呢而且从一开始,沈飞琦给闻人美安排的客房就不和他们在一起,是在沈家的外院里,所以门生们那么久才赶到,他多少还是有点防人之心的。

(本页完)

--免责声明-- 【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