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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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起床都看见教主在破案 by 钟晓生(上)(4)
·沈飞琦正色道:“对漂亮的女孩子,哪有傻不傻的”·高轩辰:“……”·“再者说了·”两人开始往回走,沈飞琦低声道,“万一,她是真的有什么难言之隐呢要是她得罪了什么人被人追杀,我却没能给她庇护,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高轩辰:“……”·这样“兼济天下美人”的逻辑简直让他这个魔教妖人叹为观止·一年不见,沈花匠怜香惜玉的功力好似又更进了一层,这家伙能把对待女人的心思拿出那么十分之一放在练功上,他没准能打遍天下无敌手。
江湖恩怨·沈飞琦一回头,见高轩辰正拿一种瞻仰菩萨的眼神看他,好笑道:“你干嘛这么看着我”·高轩辰道:“她们要吃你的肉喝你的血,你是不是也特高兴啊”·沈飞琦一本正经道:“倘若能救她们的命,我当然义不容辞”·高轩辰再度无语。
他无法理解沈飞琦的这种想法,他自己心眼小,能装的人的事只有那么些,再多就装不下了·他道:“我在想,你高祖爷爷沈苍明,没准还真活着,我可能见到了。”
“什么”沈飞琦大惊,“在哪里”·高轩辰指指他·沈飞琦顺着他指了指自己,片刻后领悟了他的意思,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莫名其妙”。
高轩辰以前都不能理解,世上哪有那么多傻女人愿意陪沈苍明那个糟老头子玩可在认识了沈飞琦以后,他好像有那么点理解了·真是傻子碰上傻子,王八看绿豆,看对眼了呗不过沈老爷子如果真是这种风流性子,那被人害死在哪条山沟沟里也不稀奇了。
不对,这种人怎么能活到一百零八岁的简直没天理啊·天色渐渐黑了,高轩辰在外晃了一大圈,心里烦闷,不想回屋去·直到夜色已深,他晃得沈家的门生们都对他起疑了,他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一大串人虎视眈眈地盯着他,只要他一有不轨之举他们就立刻发难。
高轩辰神游天外地晃了一圈,走到墙边了,调头往回走,就看见前面那一排人,把他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天色太晚了,他不休息,也得让别人休息了,于是赶紧回屋去了。
走到客房门口,他正要推门进去,余光瞥见回廊的柱子下有什么东西蜷缩着,好似是个人·他立刻拔剑出鞘,指向那人·然而那人却一动不动,不发难,也不发声。
高轩辰警惕地靠过去,待走近看清了,不由愣住了——纪清泽抱着膝盖蜷缩在廊柱边,脸埋在臂弯里·他不回房去,却在这里坐着,应该是在等人,可他等得太久,要等的人回来的时候他都已经睡着了。
高轩辰连忙地把青雪剑收回剑鞘里,轻手轻脚地把纪清泽抱起来·虽然用眼睛就能看得出纪清泽瘦了不少,可这分量抱到怀里,才真正体会得出·他心里酸涩,抱着纪清泽回房,把他稳稳地放到床上。
黑暗里他没空去点灯,在床上摸索了一阵,摸到被子,正要给纪清泽盖上,他的手却突然被人抓住了··他微微一愣,叹道:“唉,还是把你弄醒了·困了就睡吧,天色很晚了,有什么事儿明天再说也行。”
他其实有点后悔前面一冲动跟纪清泽说了那么多,他们之间明明有默契地互相不揭穿,但他说得多了,反而打破了这种默契·是以他才迟迟不敢回屋·他说等到明天再说,明天还可以等后天,反正拖着拖着,日子也就过完了。
纪清泽不肯理他这一茬,抓着他的胳膊不肯放,轻声道:“先前我说,‘对不起’·你和我说了那么多……”·高轩辰紧张地舔舔嘴唇,想找话来补救,然而他又听到纪清泽继续说:“……都是废话。”
高轩辰:“……”他自以为讲得很有道理很深沉的一番话,他还为此伤春悲秋了老半天,小端方说什么,废话日啊·“其实,我只想听你问我,为什么”·“嗯”高轩辰纳闷道:“什么为什么”他呆了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了,从善如流地问道,“哦哦哦,我知道了。
你为什么说……他是混蛋”·一个“他”字,先给这次谈话定下了基调·纪清泽胸口一闷,气得咬住嘴唇,好半晌才终于继续道:“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他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高轩辰愣住·他和纪清泽说过的最后一句话他并没有真的死去,人活着,甭管自己下了什么样的决心,其实暗暗地总还是期盼着未来的,因此他并没有把“最后一次”放在心上,他想总还会有下一次的。
可是对与纪清泽来说就不一样了,整整一年的时间,纪清泽听闻他的死讯,纪清泽目睹他的“尸骨”,纪清泽盼他盼不回来,所能够回忆起来的,就全都成了不会再有后续的“最后一次”。
高轩辰搜肠刮肚地回忆·那时候他刚被逆阳掌废去一身内力,多年苦修毁于一旦,难免失衡,迁怒于纪清泽·正好他们在论武堂五年的学业也快满了,他茫然地不知道未来究竟该何去何从。
全是因为他自己的心态坏了,只要一看到纪清泽,他就拿话挤兑纪清泽,什么难听说什么,每次都闹得不欢而散··他虽然不记得最后一句到底是哪一句,但可以想见,绝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纪清泽给了他答案:“他说,‘我讨厌你·’”·一瞬间,过去的岁月仿佛飘零的秋叶,纷纷在他眼前落下·一片一片的。
有些当初一本正经的,现在回忆起来却只觉得好笑;有些当初痛不欲生的,现在都已经天高云淡了;有些当初漫不经心的,现在却叫人撕心裂肺地后悔··高轩辰沉默,纪清泽也沉默。
过去的记忆回来了,过去的默契好像也回来了,不说话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要开口了两人却又一起开口··“其实我……”“其实他……”·于是两个人再次很有默契地一起停下了,等对方先说。
很可惜的是,谁都没把话说完·天色骤然之间亮了,是无数火把点了起来,宁静在瞬间被打破,外面人声喧哗,脚步凌乱:“有刺客”·纪清泽:“……”心中的悸动、悔恨、悲愤在瞬间转化为了熊熊怒火,他抓高轩辰的手也用力了几分,恨不得把他这只手给捏断。
高轩辰被他抓得龇牙咧嘴的:“唉哟,痛痛痛”·不怪纪清泽迁怒,实在是最近这段时间高轩辰打太极打得太溜了,无数次话赶话到了那个份上,都能被他遛走。
今天他压抑积攒太久的情绪终于到了火山不得不喷发的时候,天时地利也都有了·现在搞什么刺客他简直怀疑这是高轩辰的安排·江湖恩怨·两人在屋内僵持,外面的打斗声越来越近,纪清泽还抓着高轩辰的胳膊不肯放,高轩辰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高轩辰道:“清泽啊,其实……”·话音未落,房门“砰”地一声被人踹开,可怜的木板门摇摇欲坠·两个人吓得同时从床上弹起来,好似被人捉奸在床一般。
冲进来的人是蒋如星,她吼道:“你们睡死了吗快出来帮忙啊”·高轩辰、纪清泽:“……”·纪清泽一口气憋得胸腔闷痛,他一边拔剑一边迅速地问道:“其实什么”·这回都还没等高轩辰开口,蒋如星吼道:“其实其实有刺客抢剑啊”·终于,两人抓着剑从房里出来,二话不说投入战局。
纪清泽身如飞燕,顷刻间就抢入战局中心,阔剑大开大合,如真龙现世一般,瞬间砍倒三人·正在苦战的沈飞琦都被他吓到了:“我的妈呀,那是纪清泽这一年他的剑法也进步太快了吧”·第四十一章 ·高轩辰与纪清泽因在房中耽误了一阵, 出来的时候外面的局势已经是一片混乱, 沈家的门生和一群穿夜行衣的刺客正在混战, 那些刺客约有十几人,是一群刀客。
高轩辰一见刀客,立刻冲上去, 抓住一人就打··他一剑劈向那刀客,刀客立刻举刀招架,青雪剑一击就走, 变招撩向那刀客腰部·那刀客连忙回刀再挡, 一面挡一面后退。
高轩辰哪里容他走,剑走龙蛇, 截下他的后路,继续强攻··他虽然一身内力尽失, 但他的剑法练得十分纯熟,剑招更是变幻莫测, 顷刻间已过了三五招,那刀客被他打得晕头转向,只顾着上招架他的剑, 竟连半点抢攻的机会也没有, 反而被逼的处处都是破绽。
他露了那么多破绽,高轩辰却还没有结果了他,继续喂招·他像是很久没跟人打架,起了瘾头,居然把本该你死我活的架打得好像切磋一般··那边蒋如星已杀了两名刺客, 见他这里一个人都没解决,立刻敢来相助。
凤弋刀一旦见了血,再没有半点扭捏和仁慈,这刀客还在苦苦招架高轩辰,忽觉后颈一凉,再回头已经来不及了·蒋如星长刀寒光闪现,切断了那刀客的脖颈,同时不满道:“你在干什么”·高轩辰本是在试探这刺客武功路数,大半夜这些人来抢“霜”剑,又正好是刀客,他自然而然想到了那天夜袭他和谢黎的人。
然而几招下来,他也试清楚了,这些人和那晚的刀客并不是同一批人,他还没来得及下杀手,就被蒋如星抢走了人头··对此他懒得解释,抹了抹脸上的血,便向纪清泽跑去。
十几名闯进来的刺客,虽不算是三脚猫,但也没有出众的高手·他们人数原本就少,高、纪、蒋三人加入战局之后,转瞬就已将这些刺客解决了大半·剩下几人见形势不妙,想要撤走,却被沈家门生包围,很快也都被斩于剑下。
然而他们所在的院落是最靠近主家的院落,沈家养了数百门生,地方很大·外面的校场还有打斗声,看来来的刺客也不止这点人··沈飞琦对一众门生道:“你们守在这里,保护好家主”说完就往外面跑。
高轩辰他们自然也赶紧跟上··他们刚到沈家,立刻就有人来抢剑·高轩辰第一个怀疑的便是今天混进来的闻人美·虽然闻人美说过自己意不在“霜”剑,可她说的话又有几分可信·他心里正想着呢,忽见前面人影一闪,一个白衣女子冲了出来。
真是想曹操曹操到·闻人美扭腰摆胯地扑向沈飞琦,娇滴滴道:“沈公子,小美好害怕”·沈飞琦拨了七八个人去守着她,也不知道是因为那七八个废物根本看不住闻人美,又或是刺客来袭那七八个门生被调走了,闻人美竟然一路越过层层阻碍闯到了这里。
沈飞琦都愣了,还不及他做出反应,纪清泽已经一步上前,横剑拦下了闻人美·然而闻人美形如鬼魅,身形轻飘飘一晃,竟然越过了纪清泽,顺利扑进沈飞琦的怀里,无比亲昵地搂住沈飞琦的脖子:“呜呜,外面来了好多人,小美怕死了。”
众人目瞪口呆··纪清泽虽早就怀疑闻人美不简单,却没料到她的武功这样厉害,才会轻敌地被她这样掠过去·他立刻认真起来,返身一剑刺向闻人美的后心,闻人美却勾着沈飞琦的脖子一转,避开了他的剑刃。
沈飞琦被闻人美紧紧贴着,虽然没被她用刀架着脖子威胁,实际上也和人质差不多了·纪清泽的剑纵使再厉害,却也有诸多顾忌掣肘,三五招下来,没能占到任何便宜。
沈飞琦无比尴尬:“哎哎,这……”·蒋如星再怎么直肠子,当闻人美晃过纪清泽的时候她也看出不对劲了·当下二话不说,加入战局,一爪抓向闻人美的后领,想要把她从沈飞琦身上撕下来。
闻人美胳膊下移,从沈飞琦的脖子滑到了他的腰际,同时踢了下沈飞琦的脚,让他两脚分开·她轻飘飘地从沈飞琦裆下滑了过去,避过了蒋如星,又贴到了沈飞琦的背上。
局面简直乱上加乱,人中龙凤两边围攻闻人美,闻人美像条美人蛇一样缠着沈飞琦这根木桩绕来绕去,担心同伴的蒋如星和纪清泽竟然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沈飞琦冷汗都要下来了:“小美姑娘,你你你,你干什么呀”·闻人美贴着他的耳畔轻轻一笑:“只有沈公子懂得怜香惜玉,你的这些朋友们真是一个比一个坏。”
高轩辰冷眼看了片刻,见闻人美既没有对沈飞琦不利,也不朝纪清泽和蒋如星出手,正想说先别管这俩脑子有坑的家伙了,咱们赶紧出去解决刺客·就在此时,闻人美突然一顶沈飞琦的膝盖,把他扑倒在地。
“嗖”地一声,一支箭矢飞来,钉入土地中·这支箭射的正是方才沈飞琦站的地方,倘若没有闻人美,只怕沈飞琦就要“肝脑涂地”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众人都傻眼了一瞬,箭镞是从屋顶上射来的,纪清泽当下不再管闻人美,飞身跃上瓦顶,去追那放冷箭的家伙··江湖恩怨·闻人美道:“公子,外面坏人好多,你可要保护好小美呀”·她约莫是演戏演上了瘾,分明都这个时候了,没人愿意捧她的场,她还要装作柔弱女子,自娱自乐。
不过她这句话却提醒了已经被她转晕了的沈飞琦,沈飞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多谢小美提醒·快,我们去外面”·高轩辰心道:提醒你个大头鬼啊要不是这女人横插一杠,我们本来就是要去外面解决刺客的啊妈的我以前到底怎么会跟这种蠢货成为好朋友的·蒋如星一时处理不了寄生在沈飞琦身上的闻人美,也就不管她了,转身向外跑。
她一面跑一面问高轩辰:“她是谁”·高轩辰心道:虽然你知道的少,但别人也不是全知全能的啊我他妈怎么知道·他没好气道:“她说她看上沈飞琦了。”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有点信了,毕竟头脑不正常的家伙是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揣摩的··蒋如星诧异地向后瞟了一眼,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了··纪清泽很快解决了那放冷箭的刺客,追上他们,一起跑向校场。
然而一到校场边上,几人就被眼前的场景震惊了·校场上,甚至整个沈家的局面,都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混乱”·他们本以为趁夜偷袭的顶多是三两只小猫,可是校场上已经横呈了许多的尸体,有沈家的门生,有黑衣的刺客,而场上还站着的,非沈家人的数量竟然超过了沈家人,入侵者之多,远超几人的预期。
这样的局面已经不像是“偷剑”,简直像是屠杀·自从沈飞琦七岁那年听说了沈轩华一家被人屠杀的故事之后,他这么多年来最大的噩梦便是自己一家会重蹈覆辙。
如今他多年梦魇变成了真实的画面,他整个人都颤抖起来:“怎、怎么会这样”·几人心下都是一沉,正要加入战局,高轩辰忽道:“等等这局面,太乱了吧”·不用他说,所有人都能看出乱来。
然而仔细一看,却发现,乱中还有乱·那些黑衣人,有持刀的,有拿剑的,还有潜藏在暗处放冷箭偷袭的·有的人蒙着脸,有的人穿着斗笠,刺客不光和沈家人打,亦和其他刺客打,并且源源不断有人加入战局。
刺客并不只有一拨,反而有好几拨,各自为伍··其他几人亦看出来了,闻人美轻笑一声,仿佛觉得很有趣··稍微机灵一点的,便能推测出眼前的乱局是怎么回事了。
沈家家主病了以后,苏州城里骤然多了许多江湖人,他们都是冲着“霜”剑来的·但是各方势力互相制衡,谁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在静观其变··这样的局势非常微妙,稍有一点变数,就会打乱全局。
而高轩辰他们的出现,就成了这个变数·白天他们虽然尽量低调,但苏州城里耳目众多,想必他们还是被人认出来了·他们大摇大摆进了沈家,若只有蒋如星和纪清泽也就罢了,偏偏还有一个魔教的高轩辰。
世人都道魔教正在收集“风花雪月霜”,高轩辰进了沈家,谁知道他是不是冲着“霜”剑来的其他人顿时心急了,生怕下手慢一点就被人抢了先。
今夜应该是有几个沉不住气的人打算先下手为强,闯进沈家来“偷剑”·一开始确实是偷剑,但其他人发现了,也不甘示弱跟进来·最后来的人越来越多,那些打算谋定而后动的人也不能再谋了,才成了这样的乱局。
高轩辰啧了一声,道:“沈飞琦,还是把你的人都叫回来吧,咱们先坐山观虎斗·”·话是这样说,但别人不会允许他们坐山观虎斗·场上一些刺客见沈飞琦露面,立刻冲了过来,想来是打算擒贼先擒王,拿下沈飞琦做人质,便能在争夺“霜”剑之战中赢得上风。
高轩辰等人立刻迎出,把沈飞琦护在中间·闻人美依旧黏着沈飞琦不肯放·她嘴上说着要沈飞琦当她的护花使者,可实际上她却成了护沈飞琦这个花匠的使者,倘若有暗箭来袭,她倒是能轻松地替沈飞琦挡掉不少,因此其他人也懒得管她。
纪清泽一剑劈倒一名刺客,身后“乒”地一声,是高轩辰为他挡下了妄图背后偷袭他的冷箭··高轩辰道:“小心·”·纪清泽沉着地应了一声,飞身拦下冲向高轩辰的黑衣人。
“少啦·”他终于将这个名字叫了出来·事到如今,他再也不想兜任何的圈子,心里卡着一枚小蒺藜,并非时间久了那蒺藜上的刺就能自行化去,相反只会越卡越深,最后弄得千疮百孔。
高轩辰迟疑了片刻,终于给了回应:“……嗯·”·然而被围攻他俩的刺客听见了,还以为他们嫌人来得太少,登时气歪了鼻子,吹响口哨,唤来了更多的同伴。
这些人的同伴从战局中抽身赶来,其余人见了,岂甘心落于人后也纷纷向他们围拢过来,战局被迅速压缩,形势变得更加严峻··高轩辰:“……”区区一个绰号就能惹这么大麻烦,他这个扫把星再世功力又见长了。
纪清泽额角青筋跳了跳,功力催到十成,游龙剑劈山分海之力再现,逼退数人·“一年来我无一日不在后悔·”纪清泽再不肯迂回婉转,哪怕眼下这情形天时地利人和没占到一项,他还是说了出来,“我不是怨你气我,是怨你……”·他的剑仿佛突然之间有了生命,阔剑的笨重丝毫不见,成了一条灵活的长龙。
沾的血越多,龙就越有灵性,他竟然在招法之中越变越强·甚至就连他的内力,也被一招一式渐渐激发出来,一剑强过一剑··“我应该问你,我应该求你,求你告诉我我错在哪里。”
他一字一句,像是捏着把锤子敲打高轩辰的心肝,“我都改,只要你不说那些伤人的话……”·“够了”高轩辰道,“别说了”他一口气在胸中激荡,酸胀的手臂被喷薄而出的力量灌满,竟恨敌人不够强悍,让他无处发泄。
“你让我说完”纪清泽气恼道,“我怨的就是你从来不给我说话的机会”·江湖恩怨·他们两个面对一波又一波汹涌如潮水的敌人,非但越挫越勇,竟还有精力谈情说爱,把一众剑下亡魂气成了地缚灵。
纪清泽道:“我知道……”·“叫你别说了”高轩辰喝道:“你让我说”·纪清泽被他吼得一愣,拳头捏得咯咯响:“好,你说。”
高轩辰长剑挑出,糖葫芦一般将两名刺客刺成了一串·他猛地拔剑,随着刺客的倒下,眼前终于暂时空出了一片清净··他转过身,在暗夜火光的照映下,在漫天喊杀声中,他红着眼睛,再不退却地,珍而重之地望进纪清泽幽深的双眸之中:“我是一个很坏很坏的人。”
他或许没有那么坏,但他也绝不是一个好人,至少不是和纪清泽一路的人··他小心翼翼地向纪清泽靠近了一步:“我没有办法解释,也没有借口好说,从一开始,我就已经骗了你,而且我一直在骗你。
我后悔过,但……那些气你的话,绝不是因为你不好,是我,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有时候选择了一条路,走下去的理由已无关初心,只是因为无法回头罢了。
他又近了一步,颤声道:“清泽,你还能不能……当我是朋友”·他的话说完了,屏息等待纪清泽的回答··纪清泽红着眼睛,死死地盯着他,腮帮子咬得太过用力而微微鼓起。
他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被晾着的刺客都看不下去了,冲过来补刀··纪清泽飞身跃起,阔剑狠狠朝着赶来送死的刺客劈下去,劈得地动山摇他暴喝道:“混蛋”·第四十二章 ·这厢高轩辰与纪清泽战得热火朝天, 那头的沈飞琦也很不好受。
沈家家主病倒之后, 扛起全家的大梁便落到了他年轻的肩膀上·沈家从沈苍明那一代起闻名于江湖, 可从来不是以武功见长,直到沈爷爷创出霜华剑法,沈父将之发扬光大, 沈家才在武学上有了不高不低的地位。
然而江湖上的许多名门正派,因前辈已经足够出色,对于后辈而言, 从来没有人教他们“开创”, 对他们的期望唯有两个字——“传承”。
沈飞琦并不是练武的好材料,他从小的心思也不在武学上, 可他是沈家独子,倘若他不学好武功, 刚刚面世的霜华剑法就后继无人,沈家的未来便无可寄托··且不说沈飞琦天资如何, 也不说沈家如何,放眼全天下,当一个门派以“传承”为重中之重时, 它的衰落就只在朝夕了。
多少曾经声震天下的名门望族, 短短两三代便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因为传承到了极致,也只能与前辈比肩,永远无法超越·倘若再东遗西落,最后就什么也不剩下了。
沈家所面临的,正是这样的窘境·沈飞琦年纪还轻, 尚不满二十,刚从天下论武堂毕业一年,他没在天下论武堂学到“融会贯通”,霜华剑法又只学了一个花架子。
所以觊觎“霜”剑的人们才会如此有恃无恐·沈父一倒,再没人把沈家放在眼里,夺剑的唯一阻碍就只剩下其余那些同样觊觎宝剑的人··沈飞琦焦头烂额地指挥着门生们布阵,看着自己的同伴们奋力杀敌,他又何尝不是满腔热血可一来他功夫练得不到家,二来闻人美死死贴在他身上,拿他当提线木偶一般,他的手脚亦不听从自己的指挥。
他无奈道:“小美姑娘,你到底想做什么”·闻人美轻笑道:“我想要什么,你就给我什么吗“·她边说边捉着沈飞琦的手往外一送,打退了一名逼近的刺客。
沈家虽有“霜”剑这样的绝世名剑,然而沈家的少主沈飞琦手里拿的却是一把朴实无华的长剑·大抵是因为沈飞琦的武功太烂了,不值当为他配一把好剑。
可无论如何,这也有些讽刺,明明拥有宝贝,却用不得,只能供着,好像供一尊菩萨——还是一尊厄运佛··沈飞琦道:“我……我很想答应,可我还是得先知道你要的是什么。
若不然,我答应了,却不做到,那多不好·”·闻人美觉得自己怀里抓着的这个年轻小男人很是有趣·她遇到过很多被她迷得晕头转向的男人,其中不乏愿意为她肝脑涂地的,可这些男人也同样对她有所图谋,或是图她的美貌,或是图些其他的。
一旦她的真实身份曝露了,上一刻还恨不得把心肝挖给她的男人们立刻就要挖她的心肝,稍许仁慈点的也是立刻对她避如蛇蝎,逃到海角天边去··闻人美道:“若是我要‘霜’剑呢”·沈飞琦苦笑:“我能做我自己的主,却不敢做一把剑的主。
早两年也就罢了,如今我还指着它能救我爹·”·他看着四周,不断有人倒下,他的同学、门生们为了保护他苦苦奋战,连蒋如星也挥舞着长刀在人群中冲杀,他心里难受,叹道:“唉,真不知道为什么非得弄成这样。
大家心平气和地坐下来,把剑拿出来,什么好东西一起分享了不好吗又不是只有一颗长生的丹药,秘笈不是人人都能练的么”·闻人美笑道:“沈公子真傻。
‘风花雪月霜’里藏的是钱也好,是武功秘籍也好,是长寿秘诀也好,你道天下人求的是什么倘若天下每一个人都只有十两银子,那我便要十一两;倘若天下每一个人都只能活一百岁,那我便要活一百零一岁。
真是人人都能得到的东西,反倒没有人稀罕了·”·沈飞琦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闻人美道:“好好护着你的剑吧,你若把它丢了,才是坏我的好事。”
说罢她又在心里默默冷笑:这样的好东西,保管叫你穷困潦倒,家破人亡·只见蒋如星被三名黑衣人团团围住,那三人显然是一伙的,配合异常默契。
蒋如星长刀挥出,一人架住她的刀锋,另外两人立刻从她两侧后翼进攻·蒋如星不得不收招,抡圆长刀,斥开三人·立刻又有一人逼上,迎面拖住她的长刀,另两人再次伺机偷袭。
这三人你进我退,不断袭扰蒋如星,令她根本无法发挥全力,短短片刻就身陷困境··江湖恩怨·沈飞琦想冲上去相助,却被闻人美吊住不放:“沈公子,你别离开小美呀。”
·沈飞琦:“……”·他心急如焚,见形势已经无法控制,忙高声道:“众人听我号令死守禁地,决不可让贼人突破”·此言一出,场上的气氛凝滞了那么一瞬。
今日闯进来的人,虽都是为了“霜”剑而来,但并没有几个人知道霜剑究竟藏在何处,就连沈家的禁地在哪里也不甚清楚·尤其是很多后来加入的人,看到校场上都打成一片了,还以为“霜”剑已经面世,连忙不甘示弱地加入战局。
沈飞琦话音一落,场上数名沈家门生立刻抽身朝着东面的院子跑去·那些夺剑者见了,连忙争先恐后地跟过去,场上瞬间就空了大半··而蒋如星这边,眼看她就快要不支,突生此变,围攻她的那三人都迟疑了,不知是该先解决她还是先抢剑。
他们这一迟疑,蒋如星立刻将功力催到十成,电光石火间斩杀了一人·余下两人见同伴遇难,当下再不犹豫,立刻也抽身朝着沈家禁地奔去··蒋如星想也不想就追过去,沈飞琦忙道:“如星别走”·话音未落,一条赫赫生风的铁链朝着沈飞琦的脖子卷了过来·如今沈家的门生分了三波,一波在主院护着重病的家主,一波守卫禁地,还有一波还在校场苦战,沈飞琦身边守卫的人已经很少。
那持链者是一名蒙面的黑衣人,他不随众人一起走,想必是有同伴先去了,留他趁着守备稀疏先拿下沈飞琦·万一那禁地还有什么难解的秘辛,有沈飞琦这个人质在手就能占得先机。
沈飞琦大惊欲退,闻人美却不让他退,抓着他的手挥剑,迎向那条锁链“砰”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铁链被打偏了沈飞琦手中的剑虽然平凡,倒也很有韧性,被精铁锁链撞得弯折了一个角度后竟又弹了回来,未受半点损伤。
那持链人内功深厚,手腕一震,铁链又飞了回来,再次缠向沈飞琦的腰部·此人是一名高手·闻人美操持着沈飞琦这个并不算十分听话的“提线木偶”与持链人走了几招,很不顺手,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终于舍得松开沈飞琦。
她指尖一捻,弹出一枚暗器,直射持链人的手臂·那持链人眼疾手快,连忙拉回铁链,“当”地一声,铁链截下了那枚暗器··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喘上一口气,高轩辰猛地从斜里杀出,青雪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劈了过去·此人武功虽高,架不住高轩辰时机抓得好,他把注意力都放在了闻人美射出的暗器上,料不到高轩辰能瞬间近身,眼见已来不及退,不甘心地怒吼出声·然而千钧一番之际,竟有另一名黑衣人奋不顾身地冲出来为他挡剑。
青雪剑被人用血肉之臂拦了一拦,虽砍断了送死者的小臂,却错过了持链人的要害,剑锋擦过持链人的耳朵,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将他的蒙面之布斩了下来·火光照出那人的相貌,凡看清的人都是一愣。
高轩辰“哈”地冷笑起来:“我道是谁呢,这不是十三宗漕运帮的老大牛大头么怎么着,最近漕运不景气,改行打家劫舍了”·十三宗是十三个小帮派的联盟,在联盟以前,他们尽是一群江湖下九流。
有漕运跑船的,有行脚走商的,有吹鼓弹唱的,甚至还有给人修脚剃头的·这帮不入流的大老粗基本都没念过书,也没有能够自成一派流传后世的武学,因此这些人处处遭人白眼。
可自从建立了十三宗联盟以后就不同了,这些下九流正是江湖上最灵活、最能干、消息最灵通的人,这行走江湖的人哪个不会跟他们有些牵扯于是十三宗在武林里的地位迅速提升,好些个鼻孔长到头顶心上的大家主们都不敢再对他们颐指气使了。
这个牛大头,正是十三宗漕运帮的老大,他在十三宗里的地位很高,是宗主陆马的结拜好兄弟,也是十三宗难得的高手·他一手飞铁链的功夫是从前行船抛锚的时候练出来的,虽然不成体系,但很实用。
稳、准、快,他甚至能在湍流中准确地缠住河中心的一块石头··沈飞琦道:“牛叔叔怎么会是你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是来帮我的吧”·这牛大头已经杀了沈家数人,沈飞琦自然不是又犯傻了——他只对女人犯傻,对牛大头一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犯哪门子傻只不过眼下这情形,既然已经让牛大头露了真容,就无路可退了。
往下牛大头只有两条路,一个是就坡下驴知错就改,还有一个就是豁出去了,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杀人抢剑,以后的麻烦以后再说··沈飞琦明知道前一种可能性很小,却也只得努力尝试一下。
他方才把乱局都看在眼里,十三宗应该是在场人数最多的一家,他不求把牛大头争取过来,只要牛大头肯暂时收手,沈家眼下的困局就能解掉一半··牛大头黝黑的脸上因为充血,又黑了几分。
他显然是慌了,向后退了半步,“就坡下驴”和“跑为上策”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过了那么一瞬,然后他就把退后的那只脚收回来了··沈飞琦心下一沉。
果然,牛大头梗着脖子吼道:“老子……老子是来替天行道的沈飞琦,快点把霜剑交出来”·沈飞琦瞠目结舌:“替天……行道”他知道牛大头会找借口,却没想到这个大老粗居然能找出这么一个匪夷所思的借口。
另外,牛大头居然还会说成语,这也让他很吃惊··高轩辰冷笑着剑指牛大头:“估计是说我吧·”·“对说的就是你”牛大头抖开铁链,精铁打造的长链在他手里发出铮铮响声,令人头晕目眩。
他不会说漂亮话,中气十足地骂道:“你们沈家臭不要脸勾结魔教和风华十二楼,你们凭什么拿着‘霜’剑把剑交出来,老子留你一条狗……”他原本大概是想说留你一条狗命,但话到嘴边噎了一下,瞪眼道,“留你一具全尸”·在场皆惊。
高轩辰在武林大会上露了一面,世人都知道他和纪清泽与蒋如星在一起,他的身份不是秘密·沈家勾结风华十二楼又是怎么回事·江湖恩怨·沈飞琦不可思议道:“牛叔叔你可别胡说,魔教的事且慢再说,风华十二楼的人在哪里”·牛大头铁链一抖,链端直飞向闻人美的面门:“这骚娘们儿,可不就是风华十二楼的‘夺命铁橄榄’”·第四十三章 ·牛大头此言一出, 无数目光投向闻人美, 就连场上一些正在打斗的人也分了心。
而沈飞琦身遭空出的半径都变大了··闻人美不慌不忙, 再抛出一枚暗器,震开了铁链·她始终紧贴在沈飞琦的身边,不肯离他三步远··天宁教和风华十二楼同为邪魔外道, 虽然天宁教的名声更臭,但那是因为有百年积威在,近年来天宁教已经甚少在江湖上活动, 更多地存在于各种江湖小道消息里——“魔教妖人杀人啦”“魔教妖人抢剑啦”“魔教妖人偷秘笈啦”·然而风华十二楼近年来却十分活跃, 只要十二楼的杀手一出动,必定有人身首异处。
尤其是十二楼中的十二尊夺命阎罗, 他们武功高强,手段狠辣, 几乎从不失手·他们的名号一旦被提起,就足以令人闻风丧胆··牛大头身为十三宗漕运帮老大, 消息异常灵通,听说过不少关于“夺命阎罗”的传闻。
是以方才闻人美一出手,他就认出了此人身份··高轩辰惊讶地看了眼闻人美, 只见闻人美嘴角噙着笑, 并没有出言反驳,竟是默认了··铁橄榄又称核子钉,是一种外形似橄榄的暗器。
碎叶刀也好,夺命铁橄榄也好,这些人杀手出身, 擅长的功夫都是一击致命的暗杀功夫·铁橄榄本身没有小蒺藜那么恶毒,但那和宝剑名刀上不淬毒是一样的道理,闻人美的武功足够高强,她凭着一手暗器功夫就能够杀人于无形,犯不上在暗器上动手脚,“夺命”二字就是对她最大的肯定了。
高轩辰心思略转了转,提醒道:“沈飞琦,你自己小心”说罢便不去管闻人美,长剑疾出,再次刺向牛大头·沈飞琦虽被闻人美这臭名昭著的名号惊到,心里却不怎么害怕。
他低声道:“小美姑娘,你真是‘夺命铁橄榄’”·闻人美娇嗔道:“什么铁橄榄,这名字可真难听·人家喜欢被叫做‘美美小宝贝’。
沈公子叫一声让我听听”·沈飞琦:“……”·青雪剑直刺牛大头要害,牛大头手中铁链迎向青雪剑,双手交错,绞住青雪剑他双臂往横里一拉,打算夺走青雪剑,却见高轩辰突然双手往下一压,剑锋竟从铁链的空隙中挑出,刺向他的心口·牛大头不得不撤力后退,让高轩辰顺利拿回了宝剑。
在牛大头的蒙面被砍落之后,场上的形势迅速发生了变化·十三宗的人全聚拢过来,将牛大头围起,以免他被人围攻·可就算他们不护主,其他门派的人也主动退开了,不肯搅这趟浑水。
眼下牛大头身份暴露,另外那些浑水摸鱼的人自然热衷于坐山观虎斗,无论是牛大头杀了沈飞琦和高轩辰,还是牛大头被杀,对他们而言都是好事,甚至还可以将今日的祸事全都推到十三宗的身上。
十三宗的弟子形成的包围圈将纪清泽与蒋如星隔离在外,纪清泽拧身飞起,踏着几个人头轻松突破重围,来到高轩辰的身边·蒋如星没有那么好的轻功,挥刀冲杀,想将人群撕开一个口子入内相助,却听高轩辰道:“如星,你保护沈飞琦”·这已经是闻人美的身份被揭穿后他第二次出言担心沈飞琦的安慰,莫说沈飞琦不懂,就连蒋如星也不理解他的担忧从何而来。
眼下沈飞琦被闻人美牢牢圈在她身边,有她回护,沈飞琦毫发未伤·根本不用再多蒋如星一个“护花匠使者”·不过十三宗的弟子们正在奋力围攻,想要先擒下沈飞琦。
蒋如星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选择了听从高轩辰的指挥,退回沈飞琦身边,一把长刀将十三宗众人拦下··按理说,有和叶无欲的交情在,高轩辰应该是对风华十二楼最放心的一人,事实上却正相反。
他比其他人都更了解十二楼的行事作风·十二尊夺命阎罗是杀手,而且只是杀手·他们一旦受命出动,除了杀人之外没有第二个目的·即使那天在王家堡他们三人得叶无欲率人相助才免遭蛊人荼毒,但一开始叶无欲也是奔着“杀了他们”这个目的而来,只是在认出了他之后才莫名改变了目标。
闻人美迄今为止的所作所为,向他们证明了她非敌,却也非友·她若真有心帮助沈家和沈飞琦,就不会仅仅只是打退敌人,而应该“杀死”敌人·甚至牛大头两次三番用铁链攻她,她的铁橄榄都打铁链却不打牛大头,此举绝不是夺命阎罗的作风。
那便只有一个可能:闻人美想杀的人不在这里,那个人还没有出现·至于其他人,闻人美或许是还用得上他们,或许是更喜欢看他们自相残杀,因此才懒得出手·等她的目的达成,她即便不亲自动手杀了沈飞琦,也绝不会再护着他。
高轩辰瞬息之间心思已转了十八道弯,可他却无法说出来·一来怕揭穿了闻人美反而让她提前弃子,二来个中缘由绝非三两句话就能够解释清楚·他所能做的,也就只有出言提醒,然后尽快解决牛大头后亲自回援。
他一剑挑出,刺向牛大头的咽喉··牛大头将铁链的一端缠了几圈在胳膊上,铁链就成了护臂的铁甲·他抡圆胳膊挡开高轩辰的长剑,左手一拳捣向高轩辰的心口·高轩辰借着被他荡剑的力道轻飘飘地向后一倒,避开了他的拳头,右手的虎口却阵阵发麻。
那铁臂实在硬得要命,若非青雪剑足够坚韧,怕是早被这铁链崩裂口了·然而剑受得住,他的血肉之躯却受不住,软绵绵的手臂竟拿牛大头的铁链毫无办法··幸好纪清泽已经赶到,一剑劈向牛大头,迫得牛大头后退了两步。
他担心道:“没事吧”·高轩辰甩了甩发麻的手:“没事·”·牛大头震出铁链,甩向高轩辰,被纪清泽挥剑拦下··纪清泽冷冷道:“找死。”
·江湖恩怨牛大头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十三宗和游龙剑虽然说不上有多少交情,但他和“端方剑”纪清泽这个晚辈打过那么一两次交道·纪清泽无愧端方之名,不喜不怒不嗔,稳重刻板到连比他多活几十年的长者都怀疑他究竟是否血肉之躯。
而如今,他竟为回护一个魔教妖人而动了怒·牛大头骂道:“什么狗屁端方剑,在咱们面前装得人模人样,背过头去却舔魔教妖人的鸡巴”·他这个大老粗一向口无遮拦,什么话脏就说什么。
还专喜欢盯着别人下三路骂·然而他随口一句脏话竟然骂得纪清泽和高轩辰同时一愣·纪清泽瞬间脸涨得通红,怒喝一声,抡起阔剑朝他当头劈了过去·高轩辰亦无端红了脸,心道:这牛大头怎么能想出这种话骂人老子一个魔教教主,只会“日你”“日他”的,居然让他给比下去了小端方怎么就舔……舔……妈的我在胡思乱想什么呢·纪清泽赶来助阵,十三宗的弟子亦不是吃干饭的,众人围上来,想要内外夹击地干掉高轩辰和纪清泽。
然而这些下九流出身的人,除了个牛大头之外,就鲜有高手,他们的攻击只能称得上“滋扰”,不至于给两人造成太大的麻烦··高轩辰和纪清泽配合默契,若一人上前与牛大头过招,另一人便在后面为他压阵,解决那些试图背后突袭的小喽啰。·纪清泽一剑逼退牛大头,高轩辰看似扑向外围十三宗的弟子,突然行云流水似的一转身,竟然斜里突出一剑刺向牛大头的肋下·牛大头猝不及防被他刺中,怒喝着挥拳砸向他的面门高轩辰好容易得手,舍不得退,头偏了一偏,手中剑继续向前送,却顶到牛大头的肋骨,无法再进。
他不由暗恨自己手下无力,如此好的机会,竟然不能一举攻下·眼见牛大头的拳头就要砸到高轩辰脸上,他不得不急急忙忙收招,却已经来不及了·那捆着铁链的拳头只要再进几寸,就能击碎高轩辰的颌骨,可他无处借力,只有硬扛。
危急之际,一只手揪住他的后领,猛地将他向后一拽冰凉的铁链和裹挟着寒风的拳头险险从他鼻尖擦过,蹭掉了一小块皮··劫后余生,高轩辰惊魂未定地瘪了瘪嘴。
纪清泽却比他更恼火,把他丢到身后,狠狠剜了他一眼,抢攻上去,喝道:“别逞强”·高轩辰道:“对不住,我不是有意的·下次不会了。”
纪清泽这才松了口气,低声道:“那就好·”·牛大头被高轩辰刺了一剑,却未伤及要害·他索性甩起长长的铁链的另外一端,缠到自己的胸腹,护住了要害。
如此一来,他放弃了作为远攻武器的铁链,却为自己穿上了一身铁甲及装了一条铁臂·他一拳捣过去,不敢硬接的纪清泽立刻退走··高轩辰与纪清泽两人已交替轮换着与牛大头过了数招,竟然只讨到一点无关痛痒的小便宜。
这牛大头虽然说不上是什么绝顶高手,然而他装上一身“铁甲”后,偏偏就有了最克制失去内力的高轩辰的打法·纵有宝剑在手,高轩辰劈不开那一身精铁,就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斥退两名十三宗的弟子后,高轩辰忽道:“你先扛着·”·纪清泽想也不想便应道:“好·”·应付十三宗的这几条杂鱼,高轩辰尚有余力,便用余光打量纪清泽与牛大头的一招一式。
他一面看,一面在脑海中走马观花地闪过无数的招式··自从失去了内力之后,他唯一能仰仗的便只有招式·约莫是此消彼长,在天宁教休养的日子里,他躺在床上不能乱动,闲得无聊,就只能在脑海里想招式。
他越想越快,越想越快,最后只要瞬息之间就能在脑海中过上几百招·甚至想得久了,他手脚亦会酸胀,仿佛自己真的练了那么多的招式··此时此刻,他搜肠刮肚地想着那些他练过的、他见过的、他招架过的招式。
究竟哪一招最适合破甲去鳞·纪清泽一剑砍向牛大头的胸口,牛大头挡也不挡,敞开胸怀,引君入瓮阔剑撞上铁链,精铁打造的细密的扣环互相碰撞,发出巨响,弹回了纪清泽的剑与此同时,牛大头的手臂朝着纪清泽的脖颈抡了过去·纪清泽见铁链难破,急忙收手,身体猛地向后平移,阔剑匆匆招架了一下。
“砰”地一声,阔剑又被铁拳震裂了一道口子·就在此时,高轩辰突然间有如神助一般,飞剑朝着牛大头刺了过去·牛大头听见动静,故技重施,仗着铁甲护身,再次敞开胸怀,铁拳早已候在一旁。
纪清泽失声叫道:“小心”·然而高轩辰却仿佛屏蔽了一切外界的影响,全神贯注,双眼直盯着青雪剑的剑锋,奋不顾身地一扑,没有给自己留任何的后路。
他的剑尖撞上铁链,轻轻的“噌”的一声,与此同时,牛大头的铁拳已经挥起,朝着他的颈脉撞了过来·青雪剑直直地刺过来,却在撞上铁链的时候很细微地抖动起来,灵活地挑开铁环,拨出了一道细细的缺口。
只听“噗”的一下,锋利的剑刃如同破瓜般刺入了牛大头肋骨的间隙,准确无误地戳进他的心脏里·就在铁拳快要砸断高轩辰脖颈的时候,牛大头全身僵住了。
他力量顿失,拳头凭借着惯性,不轻不重地撞在高轩辰颈间,随后无力滑落··高轩辰迅速拔出宝剑,铁链依旧紧紧缠在牛大头的身上,甚至没有人看得出伤口在哪里。
鲜血不断从链条间涌出,牛大头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不远处津津有味地看戏的闻人美突然“咦”了一声,不可思议道:“碎叶刀法”·第四十四章 ·风华十二楼的杀手和十三宗的下九流们, 在练武一路上, 有一点十分相似, 那就是他们所能练就的最高武学,都是在日积月累的生活和实战中操练出来的。
十三宗的人们在抛锚、弄潮、跑马、剃头之中领悟武学之道,十二尊夺命阎罗无论武学天赋还是修炼的环境都比他们好得多·毕竟他们能够成为杀手, 本身也是风华十二楼的楼主精挑细选出来的。
然而他们虽然有人教导,虽然有刀法剑招可学,但他们最终能够在一众杀手之中脱颖而出, 成为夺命阎罗, 都是他们身经百战后创出了自己的看家本领··江湖恩怨·夺命铁橄榄如此,碎叶刀亦是如此。
叶无欲身为一个杀手, 他的刀法讲究准和快,他追求的是一击就中, 瞬间杀敌——从来没有一个杀手喜欢和要杀的目标大战三天三夜后再分出个胜负来,武功再高的杀手也不会。
碎叶刀的快是出其不意, 而碎叶刀的准不仅仅是击中目标,更难能可贵的是,准与变化共生··叶无欲能够瞬间将一片落叶按照叶片的脉络斩成碎片, 他在细致的变化中依旧保持着刀锋的准确无匹。
他练就此招, 是为了能够斩杀移动中的目标,绝不错过要害·方才高轩辰在脑海中过了数百招后,他所想到的,最适合“破甲”的就是碎叶刀法·叶无欲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刀法交给高轩辰,高轩辰也无需将一片叶子斩得粉碎。
真正让他有所收获并且派上用场的, 是武学的思路··道理其实很简单,即便换做是七岁的稚儿,也明白应该拨开牛大头一身“铁甲”之后再刺他要害,但是牛大头的铁拳候在一旁,如果不能瞬间让他毙命,就会被他用拳头砸碎脑袋。
所以高轩辰真正要做到的,是瞬间的变化和精准的落点,不容半点差错——这就是碎叶刀的精髓所在··武学一事,道理说来都很简单,可实际上做到却并不容易,差之毫厘失之千里。
好在高轩辰成功了··牛大头倒下后,高轩辰顿时松了口气,兴高采烈地望向纪清泽,本欲说几句邀功的话,然而在看到纪清泽的脸后他却愣住了——那张脸上,不见喜悦与庆幸,有的只是惊慌失措。
纪清泽向高轩辰走过来,脚下步伐竟有些发飘·他走到高轩辰的身边,哆嗦着抬手捂住高轩辰被铁拳砸中的脖子——好在心脏被刺中后牛大头就失去了力道,起手赫赫生风的一拳最后只是砸红了高轩辰的脖子,刮破了一些皮肉,除此之外并无大碍。
然而一切发生得太快,前后还不过一个呼吸吐纳的时间,在旁人看来,高轩辰就是硬生生挨了牛大头一拳··高轩辰按住他的手,察觉到就连他手背上的筋都在跳动,可见他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他忙低声安抚道:“我没事,一点事都没有·”·纪清泽摸到温热的皮肤和脉搏强劲的跳动,苍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些血色·随后他勃然大怒,恨不得扑上来咬断高轩辰那险险才保住的脖子:“你答应了不逞强的就连你亲口答应的事,你也做不到吗”·高轩辰老脸一红:“也没有很逞强,我有把握的。”
这话纯熟胡说八道·他从来没有练过碎叶刀法,哪里来的把握只是方才那一刹那,他突然悟到了破甲的方法,又看见牛大头一拳砸向纪清泽,瞬间热血冲头,什么都没想就扑过去了。
纪清泽哪会不知道他在扯谎,气得眼睛都红了·他阔剑一送,把一名扑过来的十三宗弟子狠狠顶出去,气恼却又无可奈何道:“我还有好多话,怕你又不给我机会说。
我快叫你逼疯了”·高轩辰无话可说,只能握住纪清泽的手,捏了捏他的手掌心·纪清泽紧绷的肌肉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放松了··牛大头死后,十三宗的弟子群龙无首,瞬间溃不成军,被沈家的门生与其他刺客们绞杀。
沈飞琦看着场上并肩而立的纪清泽与高轩辰,满心惊讶:这两个人怎么搅合到一起去了他们什么时候关系那么好了碎叶刀法怎么听起来那么耳熟·他道:“碎叶刀……是说你们风华十二楼的碎叶刀”·闻人美若有所思地看着高轩辰。
沈飞琦道:“他不是天宁教的教主吗他会用碎叶刀法你们风华十二楼真的是天宁教的分支吗”·闻人美咯咯笑道:“你猜呢”·沈飞琦:“……”·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猜”算什么回答不过这事儿也真奇怪了,倘若风华十二楼与天宁教有关系,闻人美怎么会看着高轩辰身处险境却置之不理可倘若风华十二楼和天宁教没有关系,那高轩辰又怎么会用十二阎罗的功夫·在习武之人的心目中,倘若一个人会使别家功夫,要么就是此人偷师,要么就是他光明正大拜师学艺,几乎没人会相信他是看了招式之后自己领悟的。
习武和练字有很多共通之处,字写在纸上,招式在人手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到,可若是依样画葫芦,必定不得要领··练字的人必要先学会笔顺,学会持力的轻重,经过千万次的练习,最终才能写出像样的字来。
倘若练熟了一种字体,再学另一种时能够事半功倍,可也绝非一蹴而就·习武亦是如此·倘若只用双眼看,就能学会一套功夫,那这世上也不必有什么秘籍,更不会再有什么绝学,人人都是武林高手了。
而高轩辰方才所用的那一招,并非是真正的“碎叶刀法”,他只是领悟了碎叶刀法的精髓,然后用自己的剑将其表现出来·那临危一刺亦有运气的成分在,倘若再让他多耍几次,便未必还能成功了。
闻人美因与叶无欲相熟,才能看出这一点来,沈飞琦却并不知道各中内情,不由胡思乱想起来··高轩辰和纪清泽解决了一个大麻烦,退回沈飞琦的身边··高轩辰低声问沈飞琦道:“‘霜’剑你真藏在禁地了”·沈飞琦不语。
高轩辰心下便了然了·果然是调虎离山计倘若剑当真藏在禁地,沈飞琦绝不会这样淡定地还留在这里··然而眼下的情形依然不容乐观,校场的人已经被调走了一大半,然而沈家的门生也折损过半。
至于禁地那里到底是有一把赝品“霜”剑还是什么都没有,又能否骗过一种抢剑者,也是未知数,那些人随时有可能回来·今晚已注定是个杀孽极重的夜晚了。
沈飞琦嘱咐他亲信的门生道:“去找我叔父,让他带着我爹先走,避过了今晚再说·”·那门生得令,立刻走了··沈飞琦自己却不走,又道:“我得去禁地看看。”
即使真正的“霜”剑不在禁地里,但那里还有许多沈家的门生,沈飞琦不能不管他们,大局必须由他来主持·他迈开脚步,闻人美依旧像是爬墙藤一般紧贴着他。
江湖恩怨·突然,一道劲风朝着闻人美的后背扑了过来闻人美有所察觉,立刻拧身,手里攥着一枚暗器要抛,却见扑向她的人竟是纪清泽·纪清泽提防着她的暗器,尚未近身又立刻退走。
闻人美把铁橄榄收了回去,心下莫名,不知纪清泽这虚晃一招究竟是什么目的·她尚未想明白,突然手下一空,一直被她拿捏着的沈飞琦被一股大力拽走了·闻人美大吃一惊,迅速摆开架势,却见抓走沈飞琦的人竟然是高轩辰。
原来他和纪清泽互相合作,目的就是为了从她手里抢走沈飞琦·此刻纪清泽又轻飘飘晃了过来,两个人挡在她与沈飞琦中间,不肯再让她近沈飞琦的身··高轩辰道:“橄榄娘子,咱们个归个好好走路,缠手缠脚的,多耽误事体”·闻人美好气又好笑,便知高轩辰始终对她抱有警惕之心,唯恐她对沈飞琦不利。
她啐了一声:“什么橄榄娘子,叫人家亲亲小美”·高轩辰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莫名觉得她和沈飞琦还挺般配·他默默把沈飞琦往蒋如星那里一推,在背后比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先走,拉开一段距离。
闻人美见状自然不干,飞身就要扑过去,被高轩辰横剑拦下··高轩辰道:“你的目标究竟是谁”·闻人美道:“什么目标”·她眼见蒋如星真带着沈飞琦跑了,高轩辰和纪清泽却拦着她不肯放,她不由急了,捻起一枚暗器就要射出·高轩辰立刻举剑,随时准备招架。
然而闻人美只是做个样子吓唬吓唬他,并非真的要与他厮杀·她见他竟不肯退,登时又气又无奈:“你堂堂一个魔教教主,不与我联手,给这乱局火上浇油,反倒整天护着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你到底吃错什么药了”·“火上浇油”高轩辰挑眉。
果不其然,闻人美没安什么好心,她之所以迟迟不出手,是想看这些人自相残杀而已··他还没来得及细问究竟,突听身后沈飞琦一声惊叫·他立刻回头,只见不知从哪里又钻出一个戴草帽面纱的黑衣人,竟然闪过了蒋如星,迅疾如电地抢走了沈飞琦手中那把平凡的长剑·与此同时,闻人美亦强行突破了他和纪清泽的阻拦,形如鬼魅地朝那黑衣人扑了过去·第四十五章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惊。
沈飞琦在剑脱手的瞬间就有所反应, 一掌朝那夺剑的黑衣人拍去··那夺剑人与他对了一掌, 反而借着他这一掌的力道荡出去, 瞬间将距离拉开了丈许·沈飞琦急了,也不管那夺剑人的武功在他之上,不管不顾往上扑。
蒋如星在愣了一瞬后亦冲入战局, 襄助沈飞琦··她一刀当头朝那夺剑人劈过去,夺剑人竟然直接拔出了刚刚抢到的兵刃,用长剑架住了她的刀·蒋如星气势汹汹的一刀压下去, 那剑刃难以支撑, 被压弯了一个弧度,然而下一刻, 蒋如星却诧异地感觉到一股回弹的力量——不是夺剑人使的力,而是沈飞琦那把看似普通的长剑自身的韧劲·即使只是回弹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但那已经卸去了蒋如星这一招的杀气。
她不得不收回刀,继续酝酿下一招, 同时心中暗暗吃惊:这把看似锋芒暗淡的剑,怎会如此厉害·沈飞琦手中已无寸铁,一掌朝那夺剑人的胳膊抓去, 想要抢回他的剑:“还给我”·蒋如星道:“小心”·那夺剑人此刻只要回手一剑, 沈飞琦连用以抵挡的东西都没有,他全是为抢剑冲昏头脑了,连自己的安危都不顾。
好在夺剑人并未以兵刃相对,侧身一让,用剑柄撞向沈飞琦的肚子·沈飞琦刚拽住他一片衣角, 就被他撞得倒飞出去·他死不松手,只从夺剑人身上拽下一片黑布来。
这一下顶得他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肚子爬不起来··那夺剑人并不恋战,抽身就退··此时,闻人美终于赶到了,高轩辰和纪清泽也追了过来··闻人美长袖一甩,竟瞬间抛出去十几枚铁橄榄方才牛大头那样挑衅辱骂于她,她都只是偶尔打出一两枚暗器自保,可一见这人,竟是立刻出了杀招·如雨般袭来的暗器挡下了夺剑人的去路。
他不慌不忙,脚下步伐变幻,举剑抵挡,只听叮叮当当数声,他打落一片暗器,竟然毫发无损··他从沈飞琦那里抢来的那把剑,被无比强劲的铁橄榄撞了数下,剑身被磕掉了几块,乍一眼看去,似乎是剑裂了口子,可定睛一瞧,却像是坚果被磕去了外面的皮,露出里面的果仁。
随着长剑的武动,裸露的剑芯全不似外衣那般暗淡,寒芒闪现·看清的人皆倒抽了一口冷气··从来没人听说过除了剑鞘之外还要给剑身套“外衣”的,沈飞琦的这把剑,他像是有意在剑身上镀了一层东西,目的是为了掩盖这把宝剑真正的锋芒——他一直带在身边的这把破剑,其实才是真正的“霜”剑·高轩辰甫一明白,尤为震惊:这沈花匠也太托大了就他这点三脚猫的功夫,他竟然把“霜”剑放在自己的身上,岂不是叫那些夺剑人如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可心思稍稍转一转,却又觉得他这样做亦有他的道理:这宝剑不管藏在什么地方,总得叫人看着,只要有人看着,剑的下落就不是秘密;若不叫人看守,他自己都放心不下。
那还不如带在自己身上,稍作掩饰·平庸的人配平庸的剑,岂不是理所当然·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有朝一日他这个平庸的人因功夫不到家而叫人害了,也没有人会打他那把平庸的剑的主意,沈家人为他收尸的时候自可取回宝剑。
这本是一个不错的主意,只是不知道消息怎么走漏了出去,才被夺剑人钻了空子··闻人美长袖再甩,又一把核子钉朝着那夺剑人的面门撒去·她内力深厚,洒出的暗器竟如同离弦之箭般势急力猛,看似一把撒出,却又稍有先后缓急。
夺剑人方挥剑打下几枚暗器,另几枚又已经飞到面前,他来不及回剑,步法诡异莫测地一变,竟然险险避了过去·江湖恩怨·他这步法一变,正欲上前相助的几个年轻人却都惊住了·蒋如星不可思议道:“谢……师”·夺剑人置若罔闻,飞身朝着闻人美冲了过去·长剑疾刺闻人美的心口,闻人美摸出两把短刀来,架住了他的剑·他们两个自从露面以来,一直都出手“仁慈”。
闻人美护了沈飞琦一路,唯一抛出的几枚暗器都只是为了防身·而这个夺剑人,他也不用剑刃对人,只用剑柄撞人·这样两个“大慈大悲”的人,却在遇见对方之后,突然之间转了性子,一出手便是狠辣至极的招式,只想迅速让对方毙命·转瞬间两人就已走了七八招,他们招招杀机,火光四射,长剑与双刀不断摩擦碰撞,剑身上镀的“剑衣”在交锋中一片一片被剥去,也不知究竟是夺剑人有意借对方的刀“剥衣”,又或是闻人美有意让宝剑面世,“霜”剑原本的光彩渐渐显露。
沈飞琦急得额上的汗都要下来了,不管不顾就要抢入战局,被高轩辰按住:“你不是他们的对手·”·沈飞琦想说什么,却又无可奈何··场上刀光剑影地走,蒋如星的目光始终死死盯在那夺剑人身上。
方才夺剑人几个闪避的动作,像极了谢黎,可现在他与闻人美短兵相交,招式激进,却又不大像了··她握刀的手抖得厉害,小心翼翼地问道:“谢师,是你吗”·依旧无人回答她。
闻人美架住夺剑人的剑,同时左手一刀朝那人心口刺去夺剑人却早料到她有这一手,行云流水地抽身一让·闻人美短刀继续向前送,夺剑人却一剑指向她的咽喉她不得不停步后退,改攻为守。
双刀一路,虽攻击的距离短,却进可攻退可守,只要练得够好,便可一手攻一手挡,双管齐下,让对手无懈可击·闻人美身为风华十二楼夺命阎罗,凭一手掷暗器的功夫闻名江湖,然而她的双刀才是真正的看家本领——只因为极少有人能逼她走到短兵相接的地步,因此她的外号才不叫“夺命双刀”。
高轩辰看两人过招,看得胆战心惊·他不由设想倘若在场上的人是自己,闻人美的一手双刀他招架得住吗即便招架得住,他又能够突破那严密的防御吗·此时,战得水深火热的两人又生变化。
若武功的高低是以招式的快慢和内力的深浅做评判,那闻人美的武功应在夺剑人之上·她双刀划出的光影连成一片,倘若面前是一堵石墙,怕也叫她削成齑粉了·可偏偏这个夺剑人,他始终游刃有余,不紧不慢地在刀光剑影之中游走,竟能准确无误地避开锋芒,身上唯一少掉的一块布还是方才叫沈飞琦不要命地抓掉的,全未被闻人美赫赫生风的刀刃碰到一下。
夺剑人忽然一剑疾出,刺向闻人美的手腕·闻人美手心一转,短刀便在她手里转了半圈,被她倒握住,去架那剑刃·然而夺剑人的手突然诡异莫测地变了个角度,力松了半分再加,硬生生撞上闻人美的短刀·闻人美顿觉虎口一麻,险些松手弃刀。
原来那夺剑人几招下来,已把“霜”剑的韧性摸得透彻,他算计好了角度和力度,又与剑本身的力两两累加,一分的力被他打出了十分的效果这便是宝剑配高手,如虎添翼·闻人美没因这一震而弃剑,动作却已迟钝了一瞬。
“霜”剑立刻打蛇随棍上,挑向她的手筋闻人美大惊,还是不得不松手丢了自己的兵刃,急急将手抽回,却慢了片刻··瞬间一串血珠划出,她的手心上多了一道长长的血口·然而她亦不是吃素的,在弃刀的瞬间她也有了应对,内劲一震,袖中甩出几枚暗器,直扑夺剑人的胸膛·始终盯着战局的蒋如星惊呼道:“小心”同时凤弋刀以破军之势冲出,急急忙忙去截那几枚暗器·然而闻人美临危一击又能有多大的威胁她与其说是暗算那夺剑人,倒不如说是以暗器阻挡那人凶猛的攻势,为自己赢得调整的时机。
那夺剑人倒是见好就收,蒋如星一插进来,他竟然放弃了追击闻人美,抽身后退··闻人美戾气十足地一瞪前来搅局的蒋如星,再不是“亲亲小美”那般娇滴滴的模样,怒喝道:“滚开否则我连你一道杀”·蒋如星虽尚不能完全确定夺剑人的身份,可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肯放手了。
她双手握刀,同样英气十足地吼了回去:“妄想”杀气十足的刀刃就已朝着闻人美劈了过去·自从夺剑人横插一杠,抢走了沈飞琦的佩剑之后,场上混战的人群们也都注意到了这里的变故。
只是他们不知这夺剑人的来路,沈飞琦身边又有一众高手相护,因此那些人们便选择了和牛大头身份暴露时一样的态度:冷眼旁观··甚至还有人在心中暗暗耻笑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夺剑人:这人是不是吃错了药,抢沈飞琦那个废物的剑做什么必定是消息不够灵通,把沈家少主的佩剑当做宝剑来对待了。
可是随着战局的变化,“霜”剑逐渐露出真面目,那些在心里暗暗耻笑别人的人都被方才的耻笑打了自己的脸·他们从不敢置信到心生怀疑,再要冲上来争抢的时候,动作却已经慢了。
夺剑人出了战局,竟然不是立刻携剑逃走·只见他右手紧紧抓住剑柄,爆喝一声,劲力十足地捏碎了剑柄·然而当碎片落下后,就如同“剑衣”剥落时一样,碎裂的是镀在剑柄之外的一层掩饰,里面真正的剑柄露出,鎏金的霜花纹暴露在众人眼前——这才是真真正正的“霜”剑的风采·夺剑人猛地将宝剑往地上一掷,剑刃被他强劲的内力插入土地之中,还露了一半在外面。
他又退开两步,将全身的内力灌注于右臂之上,赫赫生风的一掌朝那半截剑身拍过去·此人竟是想要当众折剑·沈飞琦在他掷剑的时候已经看破了他的用意,不管不顾地挣脱了高轩辰的阻拦,飞扑过去,竟是想以血肉之躯替那冰冷的宝剑挨下此掌:“不要”·江湖恩怨·第四十六章 ·即便今日潜入沈家的人皆是为了宝剑而来, 即便为了这把剑已经赔上了不少人命, 可倘若换了在场的任何一个人, 让他们选择是剑被人折断还是自己被人一掌拍死,那恐怕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为了一把剑赔上自己的性命。
沈飞琦却不同·他没有绝世武学,亦没有声名威望, 年纪轻轻却要扛起一大家子·他没这个自信靠自己单薄的肩膀就能撑住沈家,因此把希望都寄托在这“霜”剑上,自以为是地觉得“霜”剑才是沈家的主心骨, 而不是他。
只要保住剑, 沈家就不会倒··于是危急关头,他反而看轻了自己的性命··夺剑人亦没想到沈飞琦竟然这样豁得出去, 眼见一掌就要拍到沈飞琦的身上,他赶紧变了向, 一掌空拍出去·掌风险险从沈飞琦身边擦过,内力的余劲把沈飞琦掀翻在地, 可见此人真是奋力一击。
沈飞琦偏偏又是个要剑不要命的,刚摔下去,又一个鲤鱼打挺爬起来, 要去抢剑··那夺剑人对他的手下留情也就到此为止, 招式一变,改掌为勾,抓住沈飞琦的后领,把他扔了出去·可怜沈飞琦像个破布袋子似的被人摔来摔去,背部着地, 这下给摔得七荤八素,半晌爬不起来。
夺剑人再次向插在土地里的霜剑扑去,酝酿招式,竟是非要当众把此剑折了不可·就在此时,忽然一个虚弱的声音喝道:“住手”·正挣扎着要爬起来的沈飞琦愣住了,不可思议道:“爹”·本应重病在床的沈老家主竟在两人的搀扶下,出现在了校场上他是真的病得很重了,不过四十来岁年纪,两鬓已斑斑点点地见了霜,面目苍老得如同花甲老人一般。
“我不是让你们带我爹走吗”沈飞琦心急道,“你们怎么把他带过来了”·沈家的门生亦是一脸为难,奈何家主亲自下令,他们不得不从。
夺剑人抬头看见沈老家主,动作亦是一顿·然而他也只是稍稍迟疑,还是一掌拍了出去·那沈老家主病得走路都要人搀扶,然而此刻却突然斥退左右,强提一口气,飞身扑上来,去硬接那夺剑人的掌·霜剑的剑身刚被拍弯,沈老家主强弩之末的一掌就已经接了上来。
他虽有重病在身,可身为霜华剑的传人,他的功力亦不容小觑·两掌相对,夺剑人后退了两步,沈老家主后退了五步,被沈飞琦和追上来的门生扶住··半身插在土地中的霜华剑,如同狂风中的小草,剧烈地摇摆然而它摇摆的幅度越来越小,渐趋停摆——折剑又一次失败了。
沈老家主喉头一甜,呕出一口鲜血··沈家父子一个比一个不要命,那夺剑人拼尽全力的两掌,一掌险些拍了沈飞琦,一掌拍了沈老家主,那神兵却丝毫无损·正所谓一而衰三而竭,那夺剑人脊背僵直地停步片刻,叫人看出他的无奈来。
·此刻,那些夜闯沈家的刺客们终于围了上来,如饿狼扑食般争先恐后地朝霜剑扑去·高轩辰如何能叫那些人抢走剑,率先上前去拔霜剑。
那夺剑人是用内力将剑冲进土中的,剑身被周遭的泥土紧紧地裹住,失去内力的高轩辰费了一番力气才刚将剑拽得松动,忽听纪清泽紧张地提醒道:“小心”·一只手朝他肩膀袭来,他猛地向前一扑,就地打了个滚,避开了那擒拿他的手,同时也拔出了地上的霜剑。
他单膝跪地,以剑驻地,看着方才向他出手的那个夺剑人,自嘲一笑:“怎么跟你打架我老是在地上打滚”·夺剑人的脸藏在面纱后看不清楚,脚步迟疑地划了半圈,似是在考虑用什么样的起势来对付高轩辰。
高轩辰从地上跳了起来,低声道:“乾坤刀,谢景明”·他几乎已经可以确定,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一年前与他在火场里一起“丧命”的谢黎。
谢黎方才与闻人美过了数招,虽有意隐藏自己的武功路数,可他依旧暴露了他对双刀功夫的熟悉,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能打得那么游刃有余··谢黎始终没有说话,两手在后腰处一滑,摸出两把双刀来,拉开架势。
这就是他的回答——一年后的重逢,他们已然非友··高轩辰眯了眯眼,竟拔出青雪剑捏在手里,而把刚刚到手的霜剑收进了自己的剑鞘里·他亦是无声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他要护住这把剑。
昔日师生,五年情义,如今却要剑拔弩张地相对··谢黎率先出手,三两步冲上前来,右手短刀猛地划向高轩辰绑剑鞘的系带·高轩辰一面移动脚步,一面横刀截下了他的攻击。
他有太多话想说,然而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还活着就好·”说出这句话的同时,他仿佛开窍一般,竟突然间懂了许多纪清泽欲言又止没说出口的话。
谢黎的动作顿了一顿,再次挥刀朝他砍了过来·整个校场上的局势已经完全地乱成了一锅粥·蒋如星正与闻人美纠缠,她身上被闻人美短刀砍了数道口子,却咬牙不肯退却,死死拖住闻人美;沈老家主摇摇晃晃快要倒下,沈飞琦心急如焚地替他顺气;而高轩辰竟然又和谢黎打了起来·纪清泽环顾四周,眼见自己的三个同伴各个处境糟糕,偏偏又有很多不知趣的家伙正伺机而动,要扑上来搅局。
把霜剑放在了自己身上的高轩辰成了众矢之的,无数暗箭指向他,纪清泽不得不先解决那些麻烦,横剑将那对正在打斗的师徒护在身后··高轩辰和谢黎转瞬之间已过了数招。
双刀本是一门灵活的功夫,双手可交替攻击和防御,让敌人两面为难,防不胜防·然而到了谢黎的手上,这样的灵活却被削弱了一半——谢黎只用右手进攻,左手刀始终驻防。
这样的规律一旦被对手发现,他这一手双刀攻击距离短的弊病被放大,便宜却占不到多少了·高轩辰灵活地移动,始终把距离控制在让谢黎无法近身的范围,低声道:“我有许多话要问你。
谢师,你知道我是谁”·挑出一剑,又问:“你知道多少事情一年前那些人是什么来路”·江湖恩怨·接下两击,再道:“为什么要毁剑你和风华十二楼有什么关系”·回答他的却只有不断逼近的短刀。
高轩辰简直怀疑谢黎或是被人毒聋了,或是被人毒哑了,无论如何,就是不肯开口好好说一句话·他不由长叹一声:“都是报应啊”他这些时日来对纪清泽作的孽,他让纪清泽受的憋屈,此刻全都报应到他自己身上了。
高轩辰对谢黎没有太大的敌意,身后别着一把长剑又限制了他的灵活·谢黎突然身法诡异地一晃,竟然晃过了他的剑锋·他急急忙忙回剑,却被谢黎左手短刀架住,一个箭步近身,右手的短刀猛地朝他喉咙割了过去·纪清泽方斩杀一名刺客,抬头便看见这一幕,浑身的血都凝住了:“谢师不要他是……”·高轩辰在谢黎近身的瞬间迅速向后倒去他险险避开了刀锋,同时提膝撞向谢黎的腹部·谢黎手臂向下一压,挡住了高轩辰的袭击,转眼间的功夫,两人的距离又被拉开了。
高轩辰惊魂未定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感觉到微微的湿润·方才那一刀还真是险,倘若不是他反应够快,倘若不是谢黎留了那么一点点微薄的情面——起手时是杀机勃勃的一刀,但在靠近他的时候刀锋杀意多少退了几分——他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
谢黎双刀架在身前,没有再逼上来·他终于舍得开金口,凉薄的听不出喜怒:“那你呢,你又知道多少”·未等高轩辰回答,他冷冷道:“把霜剑给我”·高轩辰蹙眉:“你先回答我,一年前的那些人你可知道是谁”·谢黎冷笑道:“那根本就不重要——给我”·高轩辰于是横剑身前:“那么——不给”·谢黎被激怒,再一次提刀攻了上来·高轩辰亦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架住他的短刀,长剑一抖,向他胸口刺去两人的交锋火光四射,再不见师生情面,招招式式直取对方要害·“你问我知道多少,”高轩辰一剑刺向他的面门,手中长剑杀意不减,说的话却在追忆往昔,“我只知道,你叫我留着的东西,我始终还留着。”
谢黎动作一顿··“那你呢谢师,你的赤子之心还在吗”·谢黎双刀一合,夹住他的剑,让他不能再进。
而双刀也停住了··就在两人僵持之际,蒋如星终于不敌闻人美,被她一脚踹在胸口,倒飞出去·沈飞琦惊呼道:“如星”·纪清泽阔剑一甩,斩开两名敌人,冲上去将蒋如星护在身后。
然而闻人美看也不再看蒋如星一眼,又飞身朝着谢黎扑过去,一面甩出一把暗器,一面对高轩辰吼道:“闪开”·高轩辰:“……”·铁橄榄都甩到眼前了,不闪也得闪。
他抽身后退数步·谢黎也与他对面退开,被一枚铁橄榄割破面纱,露出他大半张脸来··也就只是一瞬,他用他好容易露出的双眼,一言难尽地看了高轩辰一眼,转身就走·蒋如星被闻人美重重一脚震荡了肺腑,喉头发甜,两眼发黑,几乎呕出血来。
她模模糊糊看见那熟悉的身影向自己跑来,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一片衣角:“谢……师……”·然而谢黎从她的身边路过,就连一瞬都没有停滞。
他跑出校场,跳上高墙,潜入夜色之中,离开了··闻人美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霜剑,她从头到尾就是为了谢黎而来·身着白衣的身影如鬼魅一般扑出去,也随着谢黎一同消失在黑暗之中。
第四十七章 ·谢黎突如其然地来, 突如其来地走, 还把闻人美也给一并牵走了··然而他们离开后, 高轩辰沈飞琦他们所面临的压力并没有减小·场上还有许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霜剑。
高轩辰既然已把“霜”剑拿到了手上,就不会再把这个烫手山芋丢还给沈飞琦·他背着“霜”剑,拔腿就跑, 也欲攀上高墙从沈家出去——他这是打算祸水东引,只要剑已经不在沈家,那么场上的那些人自然没有理由再留下来。
沈家之困自然能解··然而他刚跑出没两步, 与他心有灵犀的纪清泽就已经晃到他身边, 一把抽出了他背上的“霜”剑·他低声道:“我来。”
无论从哪一点来说,纪清泽都比高轩辰更适合做这个“放风筝”的人·纪清泽轻功高强, 而高轩辰的轻功早已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这里是苏州, 这些人敢惹沈家,却未必敢惹游龙剑纪家。
就算敢惹, 这一场混战下来,他们早已元气大伤,也惹不动了··高轩辰心里固然担心, 可他亦知道, 倘若由他来办,纪清泽的担忧只会更甚··于是两人匆匆忙忙交换了一个眼神,高轩辰便点头答应了:“好。”
纪清泽拿了霜剑就走,立刻有几人扑上来拦他·他却丝毫不恋战,虚晃一招击退了人就走·他把轻功催到极致, 身轻如燕,转瞬飞出数丈远,跃上高墙,隐入夜色中不见了。
纪清泽一走,校场上的形势立刻有了变化,除沈家门生之外,余下的人又分了三拨··一拨人自然是去追纪清泽·当“霜”剑一落到纪清泽的手里,便有许多人心道不好。
只要纪清泽把剑带回纪家,那他们今夜就彻底白忙活一场了·可打了这许久,又怎甘心眼睁睁放弃呢于是还是抱着侥幸的心里追了出去··另有一拨人,同伴折损,自己负伤,已知再无抢剑的希望,索性退走了。
还有第三拨人,哪也不去,还在场上打斗·他们其实也已经放弃了夺剑的希望,只是他们方才吃了大亏,同伴被杀,他们的目的已经从“抢剑”变成了“复仇”,揪着敌人死不放手。
这些人中尤以十三宗弟子为甚,谢黎退让之后,他们疯了似的全朝着高轩辰扑过来,誓要为牛大头报仇··江湖恩怨·然而留下的已经没有什么高手,全是一群杂鱼。
沈飞琦压下慌乱,找回理智,将散开的沈家门生全聚集回来,将他们一众人团团护住··渐渐地,方才还战得热火朝天的校场上,死的死,散的散,已经不剩多少人了。
沈飞琦让门生赶紧带虚弱的沈老家主和受伤的蒋如星去休息,又和高轩辰带人去禁地查看··沈家的禁地在校场的东面,是一座藏剑阁·然而当众人来到藏剑阁外,却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一路上尸体横呈,满地都是鲜血,黄土地被染黑,可见此地方才经过了怎样惨烈的夺剑之战。
沈飞琦脸色苍白如纸,缓缓跪倒在一具死不瞑目的沈家门生身边·他心中悲凉又茫然,颤抖着伸出手替尸体阖上眼睛··方才那些闯禁地夺剑的入侵者此刻都已退走了,高轩辰问沈飞琦:“你在禁地里放了什么”·沈飞琦抹了把脸,疲惫道:“赝品。”
想必那些人拿了剑也来不及细看,天色又黑,便带着赝品跑了·等到天亮后消息传开,取得赝品的人发现自己白高兴了一夜,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为了一把赝品都赔上那么多人的性命,实在是讽刺。
高轩辰有些担心那些人会再回沈家来滋事,但转念一想,那些人本是为了“偷剑”而来,已将“偷剑”的性质转成了“抢剑”,此刻剑被纪清泽带走,倘若他们再回来,性质就彻底转变成了“杀人”,损人又不利己,又是何必倘若沈家不再执念于霜剑,当不至于再引火烧身。
此刻天色已微微地亮了·往日这时候,旭日初升,蝉鸣鸟叫,正是一天里最朝气蓬勃的时候·可如今,蝉也哑了,鸟也走了,整个沈家死气沉沉,再不复往日模样。
高轩辰弯下腰,想将跪在地上的沈飞琦扶起来·然而人还没掺起来,他自己突然一阵眩晕,险些摔在沈飞琦的身上,还是沈飞琦扶住了他··一夜混战,谁不是强撑到现在。
高轩辰在失去了一身内力的情况下,杀了牛大头,与谢黎一场激战,此刻也早已透支了··沈飞琦忙道:“谢谢你,高教主·你先回去休息吧,往下的事情我自会处理的。”
便让一名门生把高轩辰扶回房去了··高轩辰放心不下独自带霜剑离开的纪清泽,本想等他回来·奈何他实在太累,等着等着就昏睡了过去··他小憩了几个时辰,一觉醒来,外面的天色已大亮了。
他立刻翻身下床,推门出去,只见门外的台阶上坐着一名侍女··那侍女见他出来,忙起身道:“少主吩咐我来伺候公子,公子饿了吗”·高轩辰抬手止住了她的话:“不必,我什么都不要。
纪清泽呢他有消息吗”·侍女茫然地摇头:“我不知道·先前少主已派人去了纪家,现在还没回来·”·高轩辰愣了一会儿,那侍女见他脸色不好看,忙道:“公子再回屋去歇会儿吧少主叫了大夫来,只是昨夜伤者太多了,大夫恐怕晚些才能过来。”
“不,我没事·”高轩辰迟疑了片刻,又问道,“蒋如星在哪里她还好吗”·侍女道:“蒋姑娘正在疗伤。”
“你带我去看看她吧·”·沈家的侍女将高轩辰带到蒋如星房前,高轩辰推门进去,只见蒋如星坐在床上,一名医女正替她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昨夜蒋如星强行拖住闻人美,受了不少伤·好在大多是些皮肉伤,休养几日也就好了··高轩辰走上前去:“你还好吧”·蒋如星面容憔悴,两眼都是红血丝,似乎一夜未眠。
她按住了替她包扎的医女:“你先出去吧,剩下的我自己来·”·她身上的伤口大多已经处理好了,剩下的已经无关紧要,于是医女嘱咐了几句,便起身出去了。
待房门被关上,蒋如星急不可耐地开口:“昨夜那人是不是谢师”·昨晚谢黎的面罩被闻人美割裂,匆匆一眼,蒋如星并没有看清,只有高轩辰看到了。
然而面对蒋如星的一脸殷切,高轩辰却迟疑着没有回答··“你不是和他交手了吗我看到他是用双刀的,你说过他是乾坤刀谢景明啊”蒋如星急得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就是他对不对他果然没有死”·她急得咳嗽起来,高轩辰连忙拍了拍她的背:“是的,他还活着。
我看见他的脸了,他就是谢黎·”·蒋如星紧绷的脊背这才渐渐放松下来··即便先前说尸体有假,那也是高轩辰的一面之词,连徐桂居都不知道的事情,又有几分可信她死死拽着那么一点渺茫的希望,却又时常地自我怀疑。
直到昨天晚上,她亲眼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和熟悉的步法,她心中的那点小火苗才终于烧得旺了··蒋如星无比认真地看着他道:“谢谢你,真的,谢谢·”·高轩辰微微一怔,怅然道:“有什么好谢的。
他没有以真面示人,也没有和你说话……”·“那也谢谢你·”蒋如星道,“你不懂,哪怕有一点希望,就已经很好很好了·”·她平时话说得不多,更不擅长表达情感,词穷得不知该怎么剖白自己此刻内心的想法。
她搜肠刮肚地想了一会儿,索性选择借用别人的话:“少啦和纪清泽是很好很好的朋友,但是少啦出事之前,他们刚刚吵过一架·有一次我跟纪清泽去喝酒,他跟我说,如果那天,少啦在离开以前,能对他说一句‘等我回来’,什么烧焦的尸体也好,什么遗物也好,哪怕他亲眼看见人死在他面前,他都会一直等下去,等那个人再回来。
你可能会觉得他很傻,但我真的懂他·”·高轩辰呼吸一窒··蒋如星又道:“你说,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要承诺·其实有时候哪怕做不到,能给人留一点点,哪怕一点点的念想也好。
心里有个念想,日子就会好过很多·心里苦的时候,比死了都难过·”·高轩辰脸色苍白,藏在袖中的手紧紧捏成拳头·过了半晌他方涩声问道:“人已经‘死’了一年了,难道一年了你都放不下吗”·江湖恩怨·“一年很久吗”蒋如星道:“有些人,一辈子也放不下的。”
高轩辰没想到竟然能从蒋如星这个二愣子嘴里听到那么情深意重的话,难免有些怅然·时间是个很神奇的东西,人们总是觉得明天很长,昨天很短·已经过完的日子,一年还是五年,回首都只是一瞬。
他自己都没有放下,却指望别人放下了,凭什么呢·他回过神来,感慨道:“你真的那么喜欢他·”·“谢师是我最敬重的人。”
蒋如星郑重道,“是他让我明白我为何持刀,是他教会我江湖儿女如何立足天地之间·”·天下论武堂的一众武师,武艺高超的不在少数,谢黎未必能排到第一。
可教他们为人处世道理的,谢黎却是最多的一个·莫说蒋如星,就连高轩辰都记得许多谢黎说过的话·正因如此,昨夜谢黎身上的种种谜团,就更叫他不解。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坐了一会儿,高轩辰舔了舔干燥的嘴唇,问道:“我问你啊,我只是随便问一问,做个假设,你不用当真的·假若说,假若,谢黎再一次站到你的面前,但他的身份已经变了,他变成了……变成了我天宁教的魔教妖人,或者已经投靠了风华十二楼,你会怎么办呢”·蒋如星惊讶地看着他。
“我真的是随便说的,不是知道谢黎的身份故意不告诉你·但是他昨天晚上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可能是有什么难言之隐·所以……你会怎么做呢”·蒋如星认真地想了一小会儿,坚定道:“为他排难解纷,助他一臂之力。”
“他的立场,你的立场,他的身份,你的家世,难道都不重要吗”·“别人怎么说,是别人的事·”蒋如星道,“难道五年师生,我连他是什么样的人都不清楚”·第四十八章 ·有些人, 心智坚定, 善恶之间魏晋分明, 半分也不可退让。
还有些人,看似稀里糊涂的,心里却也有自己的原则·蒋如星便是后者··她向来不大关心江湖传闻, 因此人们口中的那些大善人、大恶人,她一概都不了解;那些名门正派、江湖高手,她也不甚关心;她常常因此冲撞了前辈, 叫不少人误会她嚣张跋扈。
可这亦有好处, 她不会为虚名所欺骗,凡她初识的人, 在她心里大多都是一张白纸,往后的一笔一划都是那些人亲手画上去的·纵然有人过去曾是杀人狂魔, 亦有可能在她心中是位善人;有人过去曾美名远扬,亦有可能在她心目中猪狗不如。
她不信风评不信传言, 独独相信自己的内心··蒋如星的一番话让高轩辰陷入了沉思··他出神了一阵,蒋如星道:“你怎么了”·正在此时,房门被人推开了。
两人连忙噤声, 回头一看, 见走进来的人是沈飞琦,顿时松了口气··高轩辰道:“收拾得怎么样了”·沈飞琦苦笑摇头·这么大一个烂摊子,一时半刻哪里收拾得好沈家门生折损近半,他要为死者料理后事。
还有那些刺客的尸首,也是个大麻烦, 他可以通过尸首和物件去查那些人的身份,可查到了要不要公布呢倘若不公布,难道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倘若公布,必然又要招来一大堆的麻烦,并且为他们沈家树敌——若今日这事儿不是发生在沈飞琦身上,若高轩辰并不在场,那么最好的解决方法应该是推到魔教的头上,所有麻烦就都能不了了之了。
沈飞琦走上前来,看到蒋如星身上裹着的绷带,心痛得脸都皱了:“你的伤怎么样”·蒋如星道:“无碍·”·沈飞琦自责极了,只恨不能将蒋如星受的伤转移到自己的身上。
高轩辰道:“纪清泽有消息了吗”·提起这个,沈飞琦的表情登时凝重了:“我早上就派了人去纪家,方才我派去的人已经回来了。”
他的神色让高轩辰和蒋如星都有了不好的感觉,纷纷坐直站直了··果不其然,沈飞琦接着道:“纪家的人说,纪清泽从来也没回去过·他们甚至不知道纪清泽已经来了苏州。”
“没回去过”高轩辰与蒋如星面面相觑·纪清泽不想回纪家,他们是知道的,可昨夜他一个人带着“霜”剑离开,不去纪家他又能去哪儿已经几个时辰了,他一点消息都没有,该不会出事了吧·高轩辰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外走,被沈飞琦一把拉住了。
沈飞琦道:“你去哪里”·“去找他·”·“你去哪里找呢你这身份,在城里露面,说不定又会被人盯上。”
沈飞琦道,“我已经匀了人手出去查他的下落了,一有消息我会立刻通知你们的·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全是被我拖累了·”·高轩辰默然片刻,终是收回了脚步。
沈飞琦说的有道理,倘若他一个人出去,在苏州城里没头苍蝇一般乱闯,又能帮上什么忙呢恐怕还会再惹出些祸端来只是他放不下心,倘若不做点什么,就坐立难安。
就像是蓄足了力气,周遭却连一朵棉花都没有,让他的拳头实在不知该往哪里挥,这种感觉难受极了··片刻后,他叹了口气,转身拍了拍一脸自责的沈飞琦的肩膀:“别什么都往你自己身上揽。”
沈飞琦惊讶抬头,没想到高轩辰竟会出言安慰他·这位传说是青面獠牙的大魔头,着实与他想象中差得太多了··下一刻,便听高轩辰道:“你确实很无能。”
沈飞琦:“……”·“你也确实有过错·可有人比你更该死一千一万倍·所以在让他们付出代价以前,还轮不到你负责。”
沈飞琦讶然·倘若高轩辰和蒋如星只是一味地安慰他说“没关系”“不必放在心上”,他并不会觉得好受··这世上的“恶”与人的“欲念”永远存在,美好的事物总是被人觊觎、争抢,即便有道德与法令的约束依旧屡禁不止。
恶人若不是甲,也会是乙,后面还跟着一串虎视眈眈的丙丁之流·正因如此,仿佛因为恶是不可断绝的,怀璧也成了罪责··江湖恩怨·但是高轩辰却告诉他,无论他的敌人有多少,终是那些人更为可恶。
沈飞琦怔怔地看了高轩辰良久,心绪万千,道:“多谢你,高教主·难怪清泽那么信你,你……真的很像一个人·”·高轩辰:“……”·两人相对沉默了片刻,高轩辰心烦意乱地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低声道:“倘若有纪清泽的消息了,赶紧通知我。”
说罢便掉头出去了··沈飞琦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奇道:咦他为什么不问我他像谁呢·……·高轩辰回屋之后,什么事也做不了,就只能干等着。
他隔三岔五便走到窗口看一看,倘若有人从他门前路过,他总以为是沈飞琦给他送消息来了,可惜那些讨人嫌的家伙总是过而不入,没有一个是真正给他带消息来的··他耐心实在有限得很,从前也是他叫别人等得多,倘若别人叫他等得太久,他便自己先走了。
几次三番他忍不住要推门出去了,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继续坐到桌前发呆··煎熬了许久,外面的天色竟然渐渐暗了,一天都快要过去了··他终于再也忍不下去,决定立刻去找沈飞琦询问情况。
假若还不能查到纪清泽的下落,他就要亲自出去找人了··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吱呀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了··高轩辰被人踩了尾巴似的跳起来,门刚被推开一道小缝,他还没看清进来的是什么人,就迫不及待地问道:“有消息……”·推门进来的,竟正是灰头土脸的纪清泽·只见纪清泽身上披了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宽大的黑袍,他把黑袍一解,里面还是昨晚穿的那件青衣,斑斑点点染着血迹,将几处染成了紫色。
他手一松,便从袖子里滑出了一把长剑——昨晚被他带出去的霜剑,他没有带去纪家,竟然又带回来了·高轩辰愣了一瞬,根本顾不上那把该死的“霜”剑,猛地朝着纪清泽扑了过去·他本意是想检查纪清泽有没有受伤,然而就在他靠近的时候,纪清泽突然向他张开了双臂。
人往往在很多时候动作快过意识,尤其是习武之人,有桩子就想踩,有刀子就想接,全是下意识的反应·此时此刻,他对着那敞开的怀抱,头脑一空,瞬间忘了自己究竟想做什么,直直地撞过去,用力抱住了纪清泽·纪清泽被他扑了个满怀,手在空中悬了一会儿,缓缓合拢,亦要回抱。
然而还没等他的手搭到高轩辰的身上,高轩辰就已经回过神来,一把将他推开了··纪清泽:“……”·高轩辰看着他身上被血染紫的地方,心急道:“你受伤了”·“没有。”
纪清泽缓缓把手放下,摇头道,“那是昨晚沾上的,别人的血·”·高轩辰担心他逞强,把他转来转去上下检查了半天,确认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这才松了口气。
他随即怒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等了你整整一天”·纪清泽答道:“我昨夜把那些人引到游龙剑府外,让他们以为我回去了,但我没有进去,找了个地方躲着。
白天城里有人巡查,我不方便行动,申时他们松懈了,我才找到机会回来·”·高轩辰知道他并没有遇上什么危险,这才松了口气·纪清泽与家人的关系实在不好,这种时候亦不想回去。
“霜”剑危险,但他偷偷摸摸地带回来,外面的人不知道剑又回了沈家,一时半刻倒也无碍··高轩辰伸手去接“霜”剑·昨晚匆忙,他虽然短暂地持剑了片刻,却来不及好好看看沈苍明留下的宝剑究竟有什么稀奇。
然而他的手刚摸上剑柄,就被纪清泽一巴掌拍开了··高轩辰捂着手背不可思议地瞪他:“……”·纪清泽关上房门,把“霜”剑丢到桌上,转过身来,凝视着他的双眼,他眼中波涛暗涌,语气却平静克制:“你等了一天,而我等了一年。”
他叫他的名字:“少啦,韩毓澄,高轩辰,我该怎么叫你呢”·高轩辰默然·纪清泽没回来的时候,他其实想了许多许多的话要说,此刻并不是又不想说了,只是千头万绪,竟然不知道应该从何说起。
无论是从追忆往昔开头,还是从一年相别说起,又或是再见时的身份转变,哪里都要解释,又哪里都有难言之处··他一缄口,纪清泽的呼吸就急了,恨不能拿什么东西塞进他这张嘴里,叫他永远不能闭上。
纪清泽正要发作,高轩辰突然握住了他的手,引着他的手放到自己耳后·他示意纪清泽自己摸,纪清泽缓缓摩挲片刻,探到一处很难察觉的凸起——那便是易容面具的接口处了。
·他们十四五岁还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就进了天下论武堂,一起朝夕相处了五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一起成长·“韩毓澄”用的那张脸无疑是真实的,而此时此刻纪清泽眼中看到的这一张,才是面具。
他手指一弯,想将高轩辰脸上的假面撕下来,然而却被高轩辰拉开了··“这张脸是假的,”高轩辰道,“但这个身份却是真的·当年我是天宁教的少主,如今我是天宁教的教主。
打从我进天下论武堂,就没安什么好心·我一直在骗你,也是真的·”·纪清泽怔了一怔,没有吃惊,也没有动怒··高轩辰酝酿片刻,接着道:“一年前我受了点伤,所以回天宁教养伤了。
后来才听外面的传言说我和谢师都被人杀了·我原本是想查这案子的,但那时候我养父过世,我继承了教主之位,教中事务繁多,所以才耽误了一年·”·纪清泽始终看着他的眼睛,听他继续说下去。
“教中的事务略略平定了,我始终觉得一年前的事情蹊跷,所以又回来了·‘韩毓澄’已经死了,我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死了就死了罢,那个人,原本就是假的。”
江湖恩怨·纪清泽终于开口:“除了身份,你还有什么是假的”·高轩辰微怔··纪清泽抬起手,不顾他的阻拦,强行地掀起了他耳后的接口。
易容假面被撕去,露出了高轩辰原本真正的容貌·他易容后的是一双因被稍稍拉长而显得冷漠无情的凤眼,此刻假面褪去,露出了他原本狡黠多情的桃花眼··他已经很久不曾以真容示人,此刻竟局促不安起来,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却被纪清泽拉住。
纪清泽望着那张熟悉的脸,眼眶又不受控制地微微泛红·他并不想让气氛变得沉重哀伤,迅速抬头望了眼房梁,微微牵出几分笑意··“少啦……”·然而高轩辰却体察到他的难过,低声道:“对不起。”
纪清泽蹙眉··“对不起·”高轩辰自嘲一笑,“我这人可恶得很,总是害你不快活·”·“不是的·”纪清泽轻声道,“你没有害我不快活。
是你让我知道,原来人活着还能这样快活·在认识你之前,我一天也没有快活过·你离开之后,我一天也再快活不起来·”·第四十九章 ·这番话情深意笃, 简直打了高轩辰一个措手不及。
仿佛有片树叶在他心间上刮过, 又疼又痒, 叫他不知所措·他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他那么在意纪清泽,纪清泽亦不可能不在意他·只是没料到, 这分量会这么的重。
却听纪清泽叹了口气,道:“你究竟受了什么伤为什么会失去内力”·这便是高轩辰不愿细说的事情了··他正想打个马虎眼把这话题揭过,纪清泽早有所料, 又道:“倘若你伤得不重, 或者日后不会再有什么影响,你大可以什么都不说。
可倘若你伤情有虞, 难道你隐瞒不说,我便不会察觉”·高轩辰肚子里草稿都还没打好, 就被他一棍子打散了,肩膀顿时塌了三分··纪清泽如何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责备地看了他一眼:“或者你以为,拖着拖着,我就会变得薄情寡义, 任你出了什么事都可以不管”·高轩辰又被他戳中, 肩膀再塌三分,头低下去,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似的。
两人对峙片刻,高轩辰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只见纪清泽脸色青白, 被他气得一魂升天二魂归位了·他心里也不好受,可他又能怎么说呢说我快死了所以你赶紧别拿我当回事儿了·就算不能偷偷摸摸地死去,也不好提前昭告天下,让身边的人每天都想着他是将死之人吧。
不然这日子过得也忒凄惨了些,对他是,对旁人也是··他迟迟不说话,纪清泽脸色更难看了:“难道你……你……”他欲言又止,像是被高轩辰传染,有话也说不出来了。
高轩辰看着他急痛的眼神,突然一个激灵,心道:我在干什么我越是遮遮掩掩,就越叫他自己胡思乱想,他必定会往最坏的地方去想,难道那样便会叫他好受我……我是真的再没有活路了吗还有几个月的时间,杜仪一定会想尽办法医治我,也许我还有希望……·“你……”·纪清泽刚开口说了一个字,高轩辰突然扑上去,用力抱住了他。
他突然之间心情激荡了起来,恨不能把纪清泽揉进自己的怀里·他不想马上就放手,他想要长长久久地下去·他想年年夏天都能和纪清泽一起坐在凉席上,他为纪清泽打扇子,纪清泽为他剥荔枝;他想年年冬天的时候能和纪清泽一起生火炉,他打野味,纪清泽为他烤。
他心道:蒋如星说得对,承诺不是给别人的,是用来激励自己的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今天还活着,明天就还有希望·我想活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他抱住纪清泽后,纪清泽愣了一愣,旋即立刻反抱住他,双手死死地把他勒进怀里,生怕下一刻又会被他推开。
“清泽,你听我说·我受了伤,是有些严重,万艾谷的杜谷主为了救我,用毒吊住了我的命·解药他现在还在研制,暂时只能用月神丹来缓解毒性·但只要再过一段时间,等他炼好解药,我也就没事了。”
纪清泽怔怔道:“他……他真能炼的出解药吗”·“杜谷主是天下第一药毒双全的大师,比你那位后娘厉害多了,天底下没有他解不了的毒。
只是到时候我可能要去万艾谷待上一段时日,你不必太担心·”·纪清泽将信将疑:“真的吗”·“真的”·纪清泽这才什么都不问了,收紧胳膊,将下巴搁进他的肩窝里。
虽然不合时宜,但既然已经到了把话说开的这一步,心里扎着跟刺总是不好·高轩辰犹犹豫豫道:“你同我们天宁教的……”·他还没说完,纪清泽便已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缓缓道:“那一年我只有四五岁……你与我同年生……在我心里,你是你,天宁教是天宁教·”·这话他绝不是轻易就能说出来的,他早已看破了高轩辰的身份,一个人默不作声地纠结挣扎了多少时间,才最终能做下这样的决定。
年幼丧母让他这些年吃了多少苦,这是他心里扎根多少年的仇恨,不可能说放就放,他便只能将高轩辰与天宁教割裂开··高轩辰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倘若有朝一日,他或许还会与天宁教为敌。
自己亦不好劝什么,惟有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纪清泽不把这个仇记到他头上,已是极大的宽容了··两人在屋里抱着不肯撒手,忽听外面传来敲门声,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
门外侍女小心翼翼问道:“是纪公子回来了吗”·纪清泽一回沈家,不去找沈飞琦,却来找高轩辰,自然被沈家的人看见了··高轩辰连忙捡起自己的易容面具,迅速对镜整装。
他可不打算将身份暴露出去,倘若被人知道了天宁教的教主就是当年的韩毓澄,光天下论武堂那里就不知道要惹多少麻烦,所有和韩毓澄接触过的人免不了要被江湖上的正义人士口诛笔伐。
因此,还不如让人们继续以为韩毓澄已经死了罢··江湖恩怨·纪清泽道:“是我,稍等,我很快出来·”·侍女道:“纪公子,少主想见你。”
纪清泽道:“我马上过去·”·高轩辰将易容修整完毕,两人便带上“霜”剑,一起去找沈飞琦··方一推开门,便见屋里沈飞琦和蒋如星都在,其他下人都已经被屏退。
这架势,显然是要好好把昨晚的事情捋一捋了··关上门后,纪清泽将霜剑从袖子里滑出来,还给沈飞琦··沈飞琦惊道:“我以为你会把剑拿去纪家,你竟又带回来了”·纪清泽道:“我一路回来没被人看见,尚无人知晓‘霜’剑被我送回来了。
你若不敢拿着,便送去纪家·”他与沈飞琦虽是五年同学,然而“霜”剑关系沈家上下,他也不敢轻易做主··沈飞琦思忖片刻,苦大仇深道:“这剑确实不能再放在我家里了,可是怎么处置……容我再想想。”
纪清泽“嗯”了一声··高轩辰拉了张椅子在桌边坐下,翘起二郎腿,全没拿自己当个外人·他心情极好,脸上甚至带了几分笑意,目光时不时往纪清泽身上落。
纪清泽在他身边坐下,嘴角亦添了几分温存的弧度··这厢沈飞琦和蒋如星还苦大仇深着,不由见鬼似的瞪着他们,实在不明白他们怎么乐得起来··沈飞琦道:“听如星说,你看清昨晚那人是谢师了”·“对。”
沈飞琦没跟他们一起去验尸,始终以为谢黎和少啦都已死了一年了·昨天晚上发现那夺剑人身法与谢黎相似,他已经十分困惑了,方才又听蒋如星说谢黎没死,想要毁剑的人就是谢黎,他深受冲击,到现在都缓不过神来。
“这这这,这到底怎么回事谢师没死,那少啦呢少啦会不会也还活着”·纪清泽与高轩辰默默对视一眼。
沈飞琦看见了他们的小动作,惊恐道:“高教主,你不会就是少啦吧”他已经被刺激得稀里糊涂,索性破罐子破摔,往更匪夷所思的方向去猜了。
高轩辰还没来得及说话,蒋如星先一口水喷了出来·沈飞琦忙抽出一条帕子凑过去替她擦,被蒋如星推开·蒋如星义正言辞道:“你乱说什么,高教主怎么会是少啦当然不可能”·高轩辰:“……”·沈飞琦惊魂未定地拍拍胸脯:“那就好,那就好。
你现在告诉我小端方是我高祖爷爷扮的,我都敢信了”·纪清泽:“……”·高轩辰:“……”他就是韩毓澄这件事的离谱程度有那么夸张吗·纪清泽道:“你和谢师,和风华十二楼,有过什么渊源吗为什么谢师想毁了你的剑”·沈飞琦一脸茫然:“我和谢师有什么渊源那就是天下论武堂里,我是弟子,他是武师,就这么多了。
我练武练得不好,刀法更是学得不好,私底下和谢师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也从来没找过我啊”·顿了顿,睁大了眼睛:“风华十二楼就更没关系了我怎会和他们扯得上关系又要去哪里扯上这关系”·高轩辰道:“你不曾和他们有渊源,那你家人呢你问过你父亲吗”·“早上我去探望父亲的时候,他病得很重,我只好大概问了两句,但他的意思,也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还倒过头来问我。”
几人面面相觑·人人都想得到“风花雪月霜”,偏偏谢黎失踪一年后再出现,剑都已经到手了,他却不为夺剑,只为毁剑·而更奇怪的是闻人美,她似乎早就知道谢黎会来毁“霜”剑,所以早早就来埋伏了。
风华十二楼收钱就办事,是谁在买凶杀谢黎又是谁提前知道了谢黎的行动·沈飞琦忽道:“说到毁剑,我突然想起一个传闻来,不知道你们听没听说过。
半年前,有消息说,‘花’剑已经被人毁了·”·“什么”三人异口同声,显然他们都没有听说过。
“唔,我家养了几个消息人,专门调查‘风花雪月霜’的事·我听到的传言大概是这么一件事:半年前有消息称,‘花’剑会出现在行远镖局的一趟镖里,被送往蜀中。
于是就有许多觊觎宝剑的人去劫镖,正杀得不可开交时,突然一名戴草帽的黑衣人杀出,抢到了‘花’剑·”·“戴草帽的黑衣人”这个酷似谢黎形容让另外三人纷纷坐直了身体,听他说下去。
“其他抢剑人都是带着同伴一起,只有那个黑衣人是独身一人·他趁乱抢到了宝剑,没有见好就收,反而当场折断了宝剑当时在场的人都傻眼了,以为遇上了个疯子,结果那疯子说,‘今日花剑已毁,就算你们收集齐风雪月霜,也再无用处,收手吧’他留了那么一段很潇洒的话,就走了,余下的人因为打击太大,眼睁睁放他离开了,谁也不知道这疯子到底什么来路。”
高轩辰皱眉道:“哪里来的消息说得这么详细,倒像是亲眼看见的·”·“具体是谁说的,我也不大清楚,但可以肯定是从十三宗的人那里传出来的。
当时夺剑的人里有十三宗的弟子,他们有人亲眼看见了·十三宗那里你们也知道,他们固然消息多,但人多口杂,藏不住秘密·”说到这里,沈飞琦感慨道,“我都不明白为什么,那些修脚剃头的人那么觊觎我高祖爷爷留下的五把剑做什么他们拿了宝剑,给人抠鸡眼会更顺手吗”·他这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年轻人没有长辈那么深的门第之见,他们倒不是看不起江湖下九流,可也确实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那么爱搅这趟浑水··高轩辰道:“花剑被毁这么大的事,又有十三宗弟子在场,竟然没有闹得纷纷扬扬”·沈飞琦又道:“我刚听到这个传言的时候,我也是大吃一惊,心想这下要出大事了但还没过两天,就又有新的消息传出来。
有说这是十三宗的阴谋的,说是陆马为了让其他人放弃抢剑编造出这么个消息来;也有说这是你们魔教的阴谋·再过两天,又有消息说花剑现世了,有个身份不明的人带着花剑杀了行远镖局的大当家和数名镖师。
因为花剑现世,之前的流言就被压下去了,有说根本没有折剑这回事的,也有说折的是一把赝品的·反正传闻这东西,你们也知道,乱七八糟的,人传人,传到后面说什么的都有。
总之大家广泛的认知里,花剑应该还是平安无事的,只是不清楚到底落在谁手里了·”·江湖恩怨·高轩辰双眉紧锁,喃喃道:“折剑……如果这传闻不是假的,那之前那个折剑的人,应该也是谢师了”·他说完,发现沈飞琦和蒋如星都盯着他看,莫名其妙道:“干什么这个推测很难得出吗”·“你为什么也叫谢师”·“……被你们带过去了。”
沈飞琦再次惊魂甫定地拍拍胸口·他今天已经受不起更大的刺激了··高轩辰嘴角抽了抽,继续道:“如果,如果谢师……黎真的已经毁过一次剑,那么闻人美能够提前预测他的行动,也就说得通了”·第五十章 ·这样看来, “花”剑被人毁去的消息就不是谣言, 应该确有其事, 只不过毁的究竟是真剑还是赝品就有待商榷了。
正因为谢黎曾经毁过一次剑,于是有人便猜测到了他的目标不仅仅是“花”剑,而是“风花雪月霜”, 闻人美才能提前有所行动··但买凶的人到底是要杀“折剑人”,还是要杀“谢黎”这个人呢这两者的不同,直接影响调查的思路。
倘若要杀的是“折剑人”, 那谢黎是因为上一次折剑的行动而得罪了人;倘若要杀的就是谢黎本人, “折剑”只是杀手追踪他的一个线索,那就又要牵扯出另外的事端来。
听那时谢黎的口气, 他似乎知道一年前“杀害”他们的人是谁·但他的回答却是“那不重要”·高轩辰不明白,那怎么会不重要呢谢黎究竟有什么难言之隐·不仅是他, 其他人更是一头雾水,全然想不通是怎么回事。
高轩辰忽又另生了一番感慨:“瞧瞧你们这些武林正道, 什么屎盆子都喜欢往我天宁教头上扣·当初怎么说来着说我们正在收集风花雪月霜,说那些剑已经到了我们的手里。
结果呢明明应该在我们手里的东西一把又一把出现在江湖上,反倒是你们自己争得头破血流的·你们总不会又要说, 这全是我天宁教的阴谋诡计吧”·另外三个人面面相觑。
其实但凡牵扯进这些纠纷里的人都知道, 要说那些坏事全是魔教干的,那必定是扯淡·魔教要是有这能耐,早就平定天下了·但要说全是心怀不轨之人自己折腾的,魔教半点没有浑水摸鱼,旁人亦是不信的。
只是他们眼下已经成了同伴, 没有必要为此争执,因此也没说什么··纪清泽道:“那行远镖局,后来如何了”·沈飞琦道:“这行远镖局本来也不是什么大盘子,你们以前听都没听过是吧他们镖局的大当家和最得力的几名镖师都被人杀了,剩下的人自然作鸟兽散了。”
蒋如星不解:“那个持花剑的人,为什么要杀害行远镖局的人”·“这我哪知道呢·”沈飞琦道,“要么是灭口,要么是寻仇吧”·纪清泽道:“若为了灭口,必定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为何只杀镖局中的几人,而不是灭门这说不通。
那人特意用了花剑杀人,倒像是……”他沉吟着,另外几人都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蒋如星不耻下问:“倒像是什么”·“示威,炫耀。”
纪清泽道,“或者说,昭告天下·”·蒋如星觉得自己此刻就像个学生,纪清泽就是师长,师长说一句,她就问一句:“昭告什么昭告‘花剑在我的手里’”·方才纪清泽说的时候,高轩辰一边听一边也在思考,纪清泽给他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
他忍不住插话道:“有道理,天下能用来杀人的兵器到处都是,那个人偏偏要用花剑,要么是为了表明他自己的身份,要么是为了说,花剑并没有被折,现在就在我的手里——他这一杀人,先前断剑的传闻不就被压下去了么”·话音刚落,沈飞琦激动地差点拍案而起:“不可能哪里会有这种人叫是剑不在你们手里,你们想想,倘若你们是持剑的人,你们会愿意昭告天下吗只会恨不得全天下的人将你忘记了才好越少人知道,就越少人争抢,要不然可没有一天的太平日子我反而觉得,就算剑没断,也应该让外面的人都以为剑已经断了。
这样不光是少了争抢花剑的人,其他人因为凑不齐五剑,也会放弃·唉,花剑怎么就没断呢要是真断了就好了”·昨天晚上沈家刚刚遭遇劫难,沈飞琦的这番话简直是字字血泪。
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高轩辰方才的推断确实显得十分离谱··蒋如星和纪清泽都默默点头,唯有高轩辰冷笑道:“未必吧·持剑当真只有坏处一点好处也没有吗那你们家怎么不早点把剑送人,或者昨晚就让谢黎把剑折了拉倒呢”·沈飞琦:“……”·他一下被问住了,怔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持有“霜”剑自然是有好处的,对于他们家而言,“霜”剑是一种家族身份的象征,保有虚名的同时也会带来一些其他的实质性的好处·但这是对沈氏后人而言,对其他人就未必了。
还没等他理清楚思路,这回高轩辰先自己推翻了自己的说法·他摸着下巴道:“不过用花剑杀人的那个家伙是谁没听说啊这要是为了炫耀,也炫耀得忒失败了些吧”·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地推测了半天,似乎隐隐约约得到了一些线索,可这些线索又不够明晰,并不能助他们推测出整件事情的全貌来。
·蒋如星简直一个头两个大:“那花剑,到底被折了没有”·“没有吧·”“不好说·”·沈飞琦和高轩辰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没有的是沈飞琦,模棱两可的是高轩辰。
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沈飞琦再一次不能理解高轩辰的想法:“剑要是已经被折了,那后来出现的那把花剑是怎么回事”·江湖恩怨·“赝品你不是也备了一把赝品么那人大可以用赝品出来耀武扬威嘛。”
沈飞琦:“……”·他终于发现他跟高轩辰思维的不同点在哪里了··他作为“霜”剑的持有者,他承认这把剑曾经给他们沈家带来一些好处。
但在收了一天的尸之后,他现在对于这把剑的畏惧之情已经远超敬重·他向来不爱在同伴的面前表现自己的脆弱,因此此时端坐在这里,看似已从昨夜的劫难中缓过神了,事实上他今天早上亲手把一具具尸体上的门生腰牌摘下来的时候,他无比悔恨,恨自己昨天晚上为什么要争,为什么不让谢黎把这该死的剑给折了不,他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在更早之前,就亲手折剑·正因为这样的悔恨,他自己只想“藏”,再也不想“露”。
并且也不由自主地用这样的想法去揣摩别人·为了让其他人放弃夺剑而谎称剑已被折断,这才是合理的行为;明明手里没有剑,却要假装自己有剑——这一百个说不通·可这条路说不通,他亦找不到其他合理的说法来解释后来持“花”剑的人的想法。
不过无论他们怎么说,也都只是自己的猜测罢了·“花”剑到底被折了没有,杀害行远镖局众人的是谁,他们一概都不清楚·若想弄清事实的真相,便只有找知道真相的人去问——比如谢黎,比如行远镖局的幸存者。
他们讨论了半天,越来越糊涂的蒋如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高轩辰摆摆手,道:“唉,算了,不争了,咱们也争不出什么来·”·沈飞琦亦头疼地按了按太阳穴:“是啊。
你们还是先回去休息吧,天色不早了,明天再说吧·”·天色已晚,他还有一大堆事情要处理,而他的朋友们亦尚未从昨晚的乱局中恢复过来,此时伤的伤,疲的疲了。
沈飞琦关心道:“如星,你哪里难受么可需要些什么我叫人给你送去·”·蒋如星忙道:“不必管我。
你还有那么多是要处理,若需要帮忙,尽管开口·”·沈飞琦感动地吸了吸鼻子,握住蒋如星的手道:“多谢你,如星你真好·”·高轩辰眼见沈花匠旧病复发,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颤,率先起身出去了。
他一走,纪清泽也跟了出来··他们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客房走,一路上与匆忙的沈家门生们擦肩而过,都是沉默··走到住处,高轩辰在门口站定,道:“回去了”·纪清泽见四周无人,上前一步,低声道:“我还想和你说会儿话。”
方才高轩辰才刚刚坦诚了身份,就叫沈家的侍女打搅了,还有许多话都没来得及说··他把声音压得又低又沙哑,像是要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似的·高轩辰也被他弄得局促起来,做贼似地左右看看,确定周围没人盯着,他才伸出手拉住纪清泽的袖子,同样小声道:“那,去你屋里吧。”
纪清泽紧绷的嘴角松懈了几分,牵起他的手,将他带回自己的房间··两人刚一坐下,纪清泽就要动手去揭高轩辰脸上的面具·他左右看这张脸不顺眼,还是想看他从前的样子。
高轩辰按住他,不叫他乱动:“别闹·让别人看见怎么办”·纪清泽嘴唇用力,好似有些生气,憋了片刻才道:“那你别出去让人看。”
高轩辰好笑·他现在在纪清泽的房里,怎么不出去难不成今晚他就睡在这里了吗·纪清泽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板着脸,一副不容拒绝的模样,又要去揭他的面具。
高轩辰哪里会怕他装腔作势的样子不甘示弱地去捉他的手··两人正要闹起来,突然外面又响起敲门声,高轩辰连忙向后一跳,纪清泽的手也僵在了空中。
“谁”纪清泽冷冷道··“纪公子,少主命我送热水来给公子洗漱·”·纪清泽皱着眉头,好似要拒绝·高轩辰忙道:“进来吧”·外面的侍从这才推开门,送来了浴桶和热水。
沈花匠在这些生活琐事上一贯很细心,纪清泽昨晚从战局中带剑脱身,在外面躲了一天,身上都是血和土灰,连澡也没洗过·沈飞琦知道他一贯很爱干净,唯恐他过得不自在,百忙之中还让人备水为他洗澡。
侍从将洗澡水灌满,又问道:“高公子,你的……”·“哦,先放我屋里吧,我一会儿就回去·你们弄完了就出去吧,我和纪公子还有几句话要说。”
侍从领命退下了··浴桶里呼哧哧冒着热气,让整个房间水汽氤氲·虽说他们的谈话被人打断,但从浴桶进屋的一刹那开始,纪清泽的眼睛就跟沾了胶似的黏在桶上放不开了。
高轩辰好笑地用手指搓了搓他手背上一块血渍,搓下一道泥灰来·他道:“趁着水热,你赶紧洗洗吧,可难受死你了·”·纪清泽确实已经拒绝不了洗澡的诱惑。
他战起身,轻轻道:“你别走·”·约莫是热气蒸的,高轩辰老脸也跟着发热,嘴上却大大咧咧道:“大家都是男人,又不是没看过我不走,你洗,你边洗咱们边聊”·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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