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指河山 by 天际驱驰(四)(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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染指河山 by 天际驱驰(四)(3)
·太后说得婉委,所谓的“不再年轻”,应该是年老色衰吧风染看着太后,不禁想:如果贺月花白着头发,脸颊生着皱纹,目光浑浊,手指干枯,反应迟钝,他还会喜欢那样的贺月吗·如果两个人相守着一起慢慢变老,再老都不是问题。
但问题是,他很快就会老成那个样子,而贺月还正当年轻,贺月真不会嫌弃自己可是,他连自己都嫌弃试想想,若是自己一觉醒来,侧头看见自己枕畔是一张苍老的面容,又会是什么感觉风染完全无法去想像。
·风染只觉得灰心,仿佛做了场美梦,忽然被太后唤醒了,还沉浸在梦境中,完全无法适合这丑陋的现实,许久都说不出话来··太后看风染容色黯然,又安慰道:“虽说帝王恩宠,最是无常。
哀家这个儿子,倒是对将军专注得很,将军不必太过担忧·据哀家所知,自打皇后怀上了太子之后,我儿便未再临幸过后宫妃嫔·哀家曾有劝过,才一个嫡子,还是单薄了些……”太后还在唠唠叨叨的碎碎念,风染已经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贺月喜欢他,是非常非常喜欢,可是,他不能陪他到老,也不能给他留下子嗣,这便是他的命··风染有些恍忽,不记得怎么送太后离开的·午时,贺月散朝回来,听说了太后来过,忙问什么事,风染只说太后来看自己,吱唔了过去。
贺月跟风染一起用过午膳,在后宅园子里散了一会步,便一起去房看奏折,批公文·房本来甚是宽敞,贺月不舍得跟风染分开,便多设了一张案,两张案遥遥相对,坐在案后,一抬头就能看见彼此,却又能各不相扰。
按常规,冬季养兵,各地也就是些局部战事,风染的公务不多,几下就把一些日常公文给批阅了,用了印就叫府吏发出去照办·风染三下五除二就把他的公事办完了,抬头看贺月,只见贺月把几份奏折摊开来放在案上,一会看看这个,一会又看看那个,神态极是专注。
风染便拿手支着头,定定地看着贺月·已经逊了位,风染一般不会去看大臣们的奏折,知道自己跟贺月的关系极是敏感,怕大臣们参劾自己干政,深自避讳··大约朝堂上又有什么大事,才令得贺月想了又想,看了又看,难下决断。
知道贺月不比自己,看问题看得全,想事情想得深,解决之法总是力求中庸兼顾··风染自己也做过皇帝,多少还是能体会一些皇帝的心理,虽然肩负一个国家的兴衰确实是副千斤重担,虽然皇帝并不能如想像般的随心所欲,但那让所有人都仰承自己鼻息的孤高地位,还是非常令人着迷沉醉。
风染猜想,贺月一向喜欢把政事跟私情分开,大约也不会愿意有人去挑衅他绝对孤高的地位吧·因此,贺月愿意告诉他的,会主动跟他说,问他的看法,贺月不愿意告诉他的,风染不想去问。
风染清楚自己的身份:在朝堂上,他是臣子;下了朝,他是他喜欢的人·无论哪种身份,两个人的关系再怎么亲昵,都没有干涉帝王理政的特权·贺月把大臣的奏折带回都统帅府,放在自己可以随意翻阅的地方,那只是贺月对他的信任,并不代表他就可以僭越擅政。
风染虽然生- xing -张狂孤傲,却也深知“势不可使尽”的道理·他跟贺月虽然没有天长地久,他还是想在贺月心头保留一份美好··贺月下了朝,一回到都统帅府,便要换了公子袍服,觉得公子袍服居家穿着舒服又飘逸。
此时,贺月正穿了一件铁红色的锦缎公子袍服,未戴巾冠,只束了个铁红彩绣抹额,更显得方脸浓眉,挺鼻厚唇,不知为什么,以前风染总觉得贺月的样貌,太过硬朗刚毅,有种刀削出来的感觉,极具帝王威仪,却让人不敢亲近。
现下,风染见贺月微低着头,专注地看奏折,想事情,风染忽然觉出,原来在贺月身上,也有一股卷气来,只是贺月的卷气跟郑修年不同,郑修年的卷气里,带着英武之气,贺月的卷气里,有股儒气。
卷味,儒气,帝王威仪,集合在贺月身上,就融会成了一股雍容尊贵,典雅隽逸的王气·风染想,大约在自己身上,是股萧瑟杀伐的霸气吧是了,眼前这个人,是这世间独一无二之人,最幸运的是,这人喜欢自己,一直一直守护着自己。
如果没有贺月拘管着自己,自己未必会有今天·过程虽有苦涩,可是结局是圆满的··偶然一抬头,贺月便看见风染隔着两张案,直勾勾,迷瞪瞪地看着自己,微微一笑,道:“看甚呢”·贺月一笑,更让风染脸红心跳,不敢再看贺月,转身拿起火钳子,去翻火盆里的炭火,辩道:“没看什么。”
贺月知道风染仍旧脸嫩害羞得紧,便道:“我今儿事多,别陪我呆坐,自己出去玩会子,回头我去找你·”·“嗯,我就在外面活动一下。”
风染不舍得离贺月远了,便在房外的空地上,慢慢练了套拳脚·他的外伤基本好得差不多了,痂皮虽没有褪尽,不是很剧烈的舒活舒活筋骨,却已无碍了··到了申时,风染看贺月仍在冥思苦想,不敢打扰了,便叫小远吩咐备水,自己去洗涤了身子。
吃了晚膳,贺月又一头扎进房里,风染便跟进去,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拿本闲掩护着,偷偷瞧贺月··戌时,贺月似乎才终于下了决断,把翻来复去看了一下午又一晚上的几张折子朱批了,笔一扔,走到风染身前,一把抽走了风染手上的闲。
风染等得无聊,不由打起瞌睡来,被贺月猛地抽走了,吃了一惊,清醒过来,喜道:“你批完了”·“完了·不喜看,便别看,不要糟蹋了。”
贺月笑盈盈地一边应着,一边把手伸过去·风染便握住贺月的手一借力,就站了起来,分辩道:“你陪我看才有趣……拿着,回去看·”·贺月一直握着风染的手向门外走去:“今儿晚了,别看了,歇了。”
出门的时候,从温暖的屋里进入寒风中,风染不禁打了个寒颤:“今年好冷”贺月便回房里,拿了件貂毛披风,披在自己跟风染身上,握着手,一路回后宅正院去了。
这房仍是机密重地,暗中守了许多府兵,等风月离开之后,自会有人进去灭了灯烛火盆,仔细关好门窗,既严防死守,又相互监督··贺月为着朝堂上的事,想了一下午一晚上,这会儿有些神困疲乏,便想洗洗手脚就睡,风染却一直推他:“一起去洗个,我叫下人温着水呢。”
略略泡了个澡回来,贺月更倦了,躺在床上便想睡了·风染在一边用十分不熟练的手法,替贺月推拿·不知是不是风染手法不对,推着拿着摸着按着,贺月的小兄弟来了精神,贺月倦怠得迷迷糊糊地把风染的手按到自家小兄弟头上,求抚摸。
这事儿,这几天,他们做得相当默契了···第339章 我心深深处··风染却把手抽了回去,俯下身子,把贺月挤开,自己在那温暖的地方躺下,微微红着脸埋在枕上,含羞带嗔地道:“你进来罢。”
·贺月一下子清醒了:“别闹·”·风染埋在枕上的脸热得着火似的,结结巴巴道:“我身子好了,都能下水了,就有些疤还没掉·我想……你了,来……”他不懂花前月下,也不懂卿卿我我,不解风情,不晓委婉,只会直来直去。
贺月便是喜欢风染这份恣意嚣张,挥洒率直,他又早就憋了许久,听了这一声,喜欢无限,猛地抱着风染,一个翻身,骑在风染身上,便去脱风染衣服,口里叫道:“小风小染……”·风染:“……”·以前跟贺月欢好,风染不过本着“大家都是男人,都要解决身体需求”的态度,这事儿做起来,相当坦荡,完全可以称得上没羞没臊。
可是跟贺月相互喜欢之后,再做这事,却总让风染羞不自禁,像个初晓人事的小男孩一样,手足无措,抱紧了贺月,只把头埋在贺月胸前,任由贺月剥自己的衣服·贺月轻轻笑道:“你一下午,一晚上,尽在我眼前晃来晃去,就为了这个”·这话,让风染更羞了,狠狠地抵着贺月的胸膛,恼道:“才……没……有……哼”·经历了许多曲折,许多等待,兜兜转转,贺月和风染终于实打实欢好了一场,极是缠绵,极是尽兴,彼此都达到了从未有过的欢愉。
贺月抱着风染,一个劲腻歪,不住叫唤“小风小染”·风染对贺月更是千依百顺,曲意迎合,恨不得把自己都揉进贺月身子里去··直到风停雨歇,贺月又扶着风染去卧房后浴池洗涤了一下,床也重新铺陈了干净的,两个人才重又睡回去。
贺月似乎还有些兴奋,手在风染肌肤上轻轻抚摸,摸着一道尚未落痂的疤,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风染,我那么抽你,你恨不恨我”·风染过了一会儿才道:“不恨,忘了。”
“你骗我·”如果不恨,如果忘了,怎么还要想一会儿才能回答贺月又问:“那根鞭子呢”·“扔了。”
贺月紧紧抱了风染一下:“我跟你说个事,你知晓了,不能嫌弃我·”·“何事”·“我是疯的·”·风染半晌才回味过来,微微把贺月推开,就着昏暗的烛光打量端详了贺月一会儿,又把贺月拉回来,偎在贺月胸口,失笑道:“我也跟你说个事:我是傻的。”
“我说的是真的·”贺月的手指,轻柔缓慢地在风染身上游曳,轻轻叹息道:“本来,我不想告诉任何人……可是,我若不说,你心里会永远有个疤,比你身上的疤还要深。
别人都羡慕我,一生出来就是太子,可是,做太子,真没有别人想像的那么好·”·风染想到了贺响,贺响是地位尊贵,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可是,风染瞧着,贺响过得并不见得快活,整天被皇后太后以及教习嬷嬷教导来教导去,这么小,就开始习练后宫礼仪了,又要求行为举止要符合太子的身份,这样不许那样不许的一大堆,叫个小小人儿,天天都要装得跟个大人似的完全失去了一个孩童的天真活泼。
风染看着,都觉得贺响可怜,不是自己的孩子都觉得心痛,所以,风染特别喜欢逗贺响玩,怎么高兴怎么玩·大约贺响在风染这里玩得高兴,找到了快乐,才特别喜欢黏着风染。
风染轻轻应道:“嗯·”想必在贺月的成长中,并没有出现过一个类似自己一般,可以护着贺月开心玩耍的人··“我从醒事,就知道我上面有个哥哥,年长我十岁,是个很了不得的人。
母后叫我要超越他,才能坐上皇位,如果超不过他,我就只有死·”刚刚醒事,就知道自己站在悬崖边上,只有超过自己的兄长,才能活下去,这对一个才几岁的孩子来说,该有多大的压力啊;要一个才几岁的小孩,去超越十几岁的少年,更是难以完成的艰巨任务。
贺月似乎并不想回忆这段往事,低沉地说道:“我都不记得我小时有没有玩耍过,只记得我总是拼命在学着各种各样的东西,我只要稍微松懈一下,母后就要教训我,周围的人也都会劝谏我……”在他幼时,都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东西,总是千篇一律地在拼命学习,拼命追赶。
风染仿佛能够感受到贺月的难过,轻轻抱了抱贺月,无声地安慰了贺月一下··贺月停顿了许久,才舒了一口气,说道:“……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心头总觉得烦燥,想骂人,想打人……甚至想逃跑……可是,我不敢。
我也不能这么做,我要顾着太子的风度,无论多么烦燥,都只能憋在心头……记得十二岁的时候,皇祖父年事已高,身体不好,有了逊位之意,贺锋开始替父皇办事,母后出面求父皇派些差事给我做,父皇嫌我年纪太小……”·风染插口道:“才十二岁,是很小啊。”
“……可是,皇位之争,不像你我之间这样,是你死我活的,并不管你小不小·贺锋能替父皇办事出力,将来,他必要得到父皇的器重,便可以向朝堂渗透,拉拢群臣,进而把他的势力实力做大做强。
我比他小了十岁,尚未起步,眼睁睁看着贺锋在父皇跟前出力得宠,春风得意,母后心头急,怕父皇偏心贺锋,才向父皇替我讨差事,结果父皇嫌我小,叫我在太子府养着。
从母后的宫里出来,我心头烦闷到极处,可又无处渲泄,正好遇见一只父妃养的小狗,冲我狂吠,我不知怎么的,就没控制住,我记得用手里拿着的马鞭抽了它·抽一下,好像我心头的气就能消一分,烦燥便能消减一分,隐隐觉得痛快……直到有人把我按倒在地上,我才回过神来……那时,我记得我脑子是空的,并不很记得发生了什么,有人跟我说,我就在父妃眼前,一顿鞭子把她的狗抽死了,那妃,当场就吓晕了。”
“后来呢抽死只狗,你就疯了”·“……为这事,母后并没有怎么责罚我,只是觉得想杀狗,不该太子亲自动手。
抽完了狗,我心头倒舒坦了些日子,后来又渐渐烦燥起来,就算习了内功,用内力去压也压不住·十六岁上,我抽死了一个人……那是我第一次亲手杀人……可是,我本意,并没有想杀他。”
·贺月的语气有些急促不安:“那是我第一次替父皇办差,却办砸了·可是,这里头,有许多原因的,也不能全怪我能力不足经验不够·贺锋打着慰问的旗号,派了个内侍明着送糕点我吃,实则想看我笑话。
事办砸了,又被父皇训了,我心头本就窝着火,那内侍口齿伶俐,仗着是贺锋的人,多说了几句什么,惹怒了我,我就把他捆起来,拿鞭子抽了他……我真的只是想教训教训他,没想要他死……就像几年前,抽那只狗一样,听到鞭子落在他身上,我觉得痛快,觉得心里舒坦,觉得堵得我心慌憋闷的那股气便消减了,我喜欢那种感觉,就使劲抽他,沉溺在那种感觉里面……等我清醒了,回过神来时,下人说,那个内侍已经死了……应该是我抽击时,鞭子上带了内力,震碎了内侍的腑脏……”·风染的心情顿时沉重起来,联系到贺月也曾抽过自己两次,搞不好,贺月真是疯的,至少贺月喜欢抽人。
贺月继续说道:“抽死了人,大家都觉得只是个意外,没人在意·我也没有在意,只是心头,莫名的觉得不那么烦燥了……我以为是我长大了,吃一堑,长一智,后面替父皇办差,渐渐顺手了。
到十八岁上,父皇继了位,贺锋封了瑞亲王,因辅佐有功,另在朝堂领了官职,我则因为是嫡长子,就直接封了太子,嫡长之争,正式在我跟贺锋之间,从暗斗变成明争·可是,因为年龄的关系,在替父皇争位中,他比我表现得更出色,更精干,更稳重,得到了许多大臣的称赏,他又着意交结,在朝堂上的势力风头完全压制了我,连父皇都是赞许他的。
我心头苦闷,可是不能跟任何人说·有回跟皇子们去马场跑马,大家便说赛马,大家都年轻气盛,都想争胜,都使劲打马·可是,我的马鞭落到马屁股上,我就想起了以前抽内侍抽狗的那种感觉,带劲,解气,舒坦。
等我从马背上摔下来时,才清醒,那马已经被我抽死了·”·风染吸着冷气问:“所以,你专门做了个鞭子,是一早就准备抽我”·贺月轻轻舒了口气:“看看,你心头还是恨我抽过你。”
“没有·”·“若换了是我,谁这么抽我,我也一辈子不原谅他,非要抽回来·”·风染强笑道:“你的意思,是让我抽你抽回来”·“……”换谁也不想主动挨抽啊谁那么皮痒·风染没有追问,只道:“抽完了马,又抽了什么”·“二十三岁,抽了你。”
·第340章 癔症··昏暗中,静寂了一会,贺月听见风染幽幽道:“说吧,我听你解释·”这么问,便代表风染不再回避心头的这个结,求个真相。
“父皇驾崩,我用了手段才登上皇位·可是,朝堂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手上没有权柄,是空的,差不多是摆在朝堂上的陈设·还要让他们头论足,说三道四。
朝堂群臣,都欺我年轻,又是剑走偏锋上的位,便轻慢我,我就天天在朝堂上陪一群老头子聊天,令谕传不出宫门·”·那时,贺月想颁布自己的政点,想做点变革,就会遭受到老顽固们的狂轰烂炸,强行颁布的政令,根本上令下不达。
挖空心思,登上皇位,本来一腔热血,结果竟是这样,换了谁都得心焦上火·何况那时,还有贺锋在一边虎视眈眈,贺艺也蠢蠢欲动,贺月虽然坐上了高位,却是危机四伏,赤手空拳。
“嗯·然后就想抽我一顿,就能把心头的火渲泄出来了”·“真没打算抽你,做那个鞭子,只是想吓唬你,让你不要去想那姓陆的,真的没有别的意思。”
“后面怎么又抽了”·贺月道:“把你从地牢放出来,以为你回心转意了,我是满心欢喜,想跟你好的·哪知道,你假意跟我好一场,最后还是为了替那姓陆的求情。
那段时间,我心头本来就郁积了一肚子火,没地方发泄,偏你又在我最欢喜的时候泼冷水,我就没忍住……”贺月明显地感觉到风染的身体在自己怀里变得僵硬,心头有些慌乱,一边拿手在风染身上乱揉,想把风染紧绷的身体揉开揉软,一边央求道:“你不要生气……我真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没管住自己……你听我解释,等我解释完了,你要还是生气,我就让你抽回来,好不”·那时的贺月,还不懂感情,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以帝王之尊,愿意跟风染相好,是对风染莫大的恩赐,风染应该立即抛开旧情人,全心全意地投入他的怀抱,全心全意地奉献自己。
哪知,风染是奉献了自己,曲意迎逢,驯服讨好了,可是,这么做全都是为了能替陆绯卿求情,对贺月,根本没有半点相好之意,甚至,根本都瞧不起贺月,嫌贺月脏·风染这样的态度,对贺月来说,实在是巨大的打击,再加上朝堂上的压力,令得贺月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挫败,顿时恼羞成怒,一个没控制住,就抽了风染。
半晌,风染才吐出口气,说道:“第二次呢”·贺月缓缓道:“第二次,没啥好说的·那时,我已经掌握了朝政,开始试行变革,虽然进度比我想像中的缓慢,但总是一天天朝好的方向发展,唯一叫我担心的是你。
朝堂群臣,对你敌意很大,我又几年都捂不暖你,觉得累,累得快要灰心了·那一回抽完了你,我想了很久,才想明白,你就是故意气我,激怒我,冷淡跟我的关系,想从我身边逃开。
这一回,虽然是我失控了,骂你也是我不对,可我不觉得抽错了……你要觉得不服气,可以抽回来·”·风染知道贺月说得没错,那一回确实是自己故意激怒贺月。
风染很早就知道,常态下的贺月,是个非常理智,冷静,聪明,机变的人,可是,在贺月心头,似乎有一根弦,崩紧了就会断,人就会变得暴怒,狂燥,狠戾,几乎会完全丧失理- xing -。
风染想不到,那是贺月失控得最暴虐的一回,不但抽了他,还拿最污辱的话骂他,用最不堪的方式- cao -他,激怒贺月,风染自己也没好过··风染轻轻抱了抱贺月:“嗯,这笔帐暂且记下……你说抽这个,抽那个的,到底跟疯不疯,有什么关系”··“风染,你信不信,这几次抽人抽狗抽马,除了开始我有印像,中间我都不太记得当时发生的事,只知道把他们抽死了。”
“信·”·贺月仍有几分后怕,轻轻道:“幸好,我看见你吐血,就清醒过来,住了手·”·仿佛能感觉到贺月的后怕,风染道:“没事了,我不好好在这儿后来呢”·“几次都是很短暂的丧失理智,如果不去回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丧失过理智。
我请教了太医,这是癔症·癔症是好听的说法,说穿了,当我丧失理智的时候,我是疯的·”·“癔症……你怎么会想到去请教太医”疯子都不会觉得自己是疯的,到底是什么触动了贺月,使得他去请教太医,摊开他不能对人言说的往事·贺月道:“你还记不记得,你掩护姓陆的……”·“他叫陆绯卿,你别老叫他姓陆的。”
贺月沉默了一下,道:“……他杀了我父皇,至今在逃,这案子,在官府是结了案,但在我心头,它还在·你可以对他好,可是……你不能让我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不能对他坦然,我做不到。”
设身处地的替贺月想想,为人之子,杀父之仇,不是那么好揭过去的·风染觉得自己是强求了贺月,不禁担忧道:“若是你统一了凤梦大陆,想怎么处置他”·“他的案子,在官府是结了案的。
他只要不在我眼前,我不会主动去查他·”所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换句话说,陆绯卿将来在凤国做官,只能做到五,从四以上的官吏就要上朝面圣见驾。
贺月又道:“如果没有人翻旧案,我不会叫人去查·可是如果有人要翻他的旧案,我会叫人彻查到底·”·陆绯卿身上并不只背负着平康帝一条人命,贺月逼迫陆绯卿构陷攀诬贺锋一系的官吏,亲手造成了索云史上最大的冤假错案。
当年的谋刺案,诛连了索云国上百家朝堂官吏,杀贬徒流,家破人亡··贺月对这些官吏并无私仇,只是争权夺位的需要,在他稳固了权势之后,对这些官吏的遗孤遗孀颇为照顾,虽未平反昭雪,也多赦了他们的罪罚,让他们或返家乡,或回都城。
这些人不能拿贺月怎么样,便只有把恨意转移到陆绯卿身上,他们恨不能生啖了陆绯卿·当年,这些人曾跟陆绯卿一起,关在天牢里,自然将陆绯卿的样貌深深铭刻了下来,就算陆绯卿样貌大变,也怕有人会认得出来,一旦怀疑陆绯卿未死,这些人一定会去掀当年的旧案。
何况陆绯卿还没有改名字,更加会引起他们的注意··如今的贺月已经坐稳了朝堂,权势滔天,成了凤国开国之帝,中兴之主,他不怕被人掀出旧案,就算被掀出来了,都不消他吩咐,那些办案官吏自会替皇帝曲意遮掩,到最后,只能是陆绯卿背下全部罪责。
风染心一沉,冷冷道:“别忘了,当年,是你逼着他构陷攀诬的”·“我不主动查他,就算仁至义尽了·”贺月对于自己利用杀父之仇打击清洗贺锋势力的行径,没有半点愧疚。
陆绯卿对于风染和贺月来说,关系非常微妙·风染对陆绯卿是兄弟之情,贺月对陆绯卿是杀父之仇,而三个人从某个角度来说,是同门师兄弟··两个人陷入僵持,风染到底退了一步:“你答允我,不许背着我,治他的罪。”
毕竟陆绯卿在汀国,雾黑未逐,匪嘉未灭,现在去谈如何处置汀国的副将,并不现实·也许到他死,他也看不见统一凤梦,现在为了那看不见,摸不着的将来,跟贺月闹出不快,实在不值得。
贺月也退后一步:“好·”虽然知道,有风染插手,断不会允许他杀了陆绯卿,他还是愿意答允他·这样的态度,跟当初,风染再怎么相求,他也不想饶过陆绯卿,已经有很大不同了。
“回头说,我掩护姓陆的,怎么了”·“你为了掩护他逃跑,挟持我,从正门跑到后门,中间遇到伏击,你受了箭伤·我给你疗伤,怕吃药对你身体不好,就把你绑在床上……”·风染插口道:“那一次,我可遭了大罪”这人到现在都还敢大言不惭替他疗伤·贺月完全沉浸在回忆里,没有理会风染的打岔:“……把你绑在床上,我第一次,在理智清醒的情况下,很想很想拿鞭子抽你,想听鞭子落到你身上的声音,想感受鞭子落到你身上那一瞬间的感觉……我差点就那么做了……可能是几天前,我才抽过你一顿,情绪不是那么郁结,那时你也特别乖,没挣扎反抗,没做激怒我的举动,我才控制住了自己,始终是清醒的。
那时,我就知道这想法很不对,我不该是这么暴虐的人我是一直接受帝王教养长大的,要讲究中庸平和,尤其讲究控制自己的情绪,控制不住情绪,很容易成为暴君。
我当时,没往癔症方面想,以为我是那些在那方面有特殊嗜好的人……我也不想成为那样的人,我就请教了太医·”·贺月记得自己跟白太医关起门来讨论了整整一个下午,讨论的结果,贺月的病症,是远比特殊嗜好更严重的癔症。
有了白太医的引导,贺月才会把几次抽狗抽马抽人事件联系起来···第341章 剖一颗丹心··这病就是贺月从小无法渲泄自己的情绪,什么都压在心里,活生生被憋出来的。
当受到巨大压力的辗压和强烈情绪的影响,再加上一些极端事件的刺激,就会爆发出来,会用各种方法进行渲泄,头脑失去理智,行为失去控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太医说,如果发作时清醒不过来,人就疯掉了,如果清醒过来,人会对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没有记忆。”
风染紧紧地拥了拥贺月:“还好”还好贺月几次都只是短暂失控,都清醒了过来,可见贺月的心志,比别人坚强·可自己对贺月的病症,一无所知,还故意激怒贺月,惹得贺月发病。
依太医的理论,清醒过来后,压力和情绪会因为得到渲泄和释放,病情会有缓解和好转·可能贺月第一次发作,是拿鞭子抽了狗,病情得到缓解,就以为抽人能让自己痛快,后面再发作时,下意识地喜欢拿鞭子抽,然后喜欢上了用鞭子抽的感觉。
·关于病情的描述,实在有些专业,贺月说得有些结巴迟疑,可是他完全没有隐瞒之意,把他心底最深,最不能见人的秘密,摊开来,袒露给风染看,不惜用自己的伤痛,去开解风染的心结。
他喜欢风染,便不会让风染在自己身边受一丝委屈,不惜把自己剖得血淋淋的,把最真挚的心,拿给风染看··风染一再的抱紧了贺月,脸颊贴着脸颊,现在,才知贺月喜欢自己,喜欢至深:“你怎么想到要告诉我”不用问,这种事,贺月不会告诉任何人,包括太后和妃嫔。
可是,贺月毫不隐瞒地告诉了自己··“我替你想过,谁要是那样抽我两次,我会恨他一辈子,更别提喜欢他了·我一直都想告诉你,不然,你跟我在一起,心头始终有个结,一直不舒坦。”
“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你一直嫌弃我,我怕告诉你了,你就更嫌弃了·”·风染只能干巴巴地道:“没有……哪有”最开始,是嫌弃贺月的,只不知从何时起,渐渐就不嫌弃了。
他一直清楚贺月喜欢自己,可是风染一直装聋作哑,不能接受,其中,有不少是因为那两次惨痛经历的因素,一直是风染心里难以愈合的伤痛,他再怎么喜欢贺月,可这两处伤,总会隐隐作痛,提醒他曾经发生过的惨事。
两次被抽打得死去活来,再是健忘的人,都会永生铭记·如果不是以为贺月已经死了,如果不是幻沙步步紧逼,也许,风染一辈子也不会承认他的喜欢,不能面对他的喜欢。
风染想不到贺月抽自己,会有这种隐情,现下,他终于……终于释怀了,对贺月再无芥蒂··“第二次打了我后,再没有发作了是不是白太医给你治好了”·贺月有些忐忑不安:“那,说好的,你不能嫌弃我。”
“嗯·”·“癔症是疯病里症候比较轻的一种,可是,疯病都是治不了的·最多只能控制着不发作,或减少发作·太医说,我这个癔症,就是气不得,急不得,心头有话,要找人说出来。
平时注意舒解控制情绪,这病还是不会怎么发作的·”贺月默然了一会,总结道:“这几年没发作,主要是,没有你,在身边气我·”·贺月这话也不全是胡诌,风染是贺月心头的执念,往往风染不经意的一个动作,眼神,话语,都能让贺月在心头惦量了又惦量。
他光惦量,又说不出来,不得舒解,心头郁结的情绪便越来越多·风染不在眼前,自然就少了惦量郁结··另一方面,贺月在朝堂上威信越来越高,处理起朝政,越来越得心应手,虽然少不了内忧外患,压力仍是巨大的,但总没有像以前那样,达到被逼至绝境的地步,贺月又是很有担当的人,承受的压力并不足以让他崩溃。
因此,这几年倒安然无事,并没有再发过病··风染辨不出贺月话里的未尽之意,只柔顺地应道:“嗯,以后都不气你了·”明明知道风染糙,没有体会出他话里的精致含意,贺月听见风染那般柔声应承,一颗心化成了水。
后面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相拥在一起,心满意足地安睡了过去··次日,贺月起来上朝,风染便醒了,躺在床上,侧着身子看贺月,眼都不转一下,狭长的瞳眸中,盛着满满的眷恋。
贺月在内侍服侍下,穿好衣服,又坐回床边,伸手进被窝里,捉住风染的手,用力握了握,含笑看着风染:“睡多会·”风染只是目光赤辣辣地看着贺月,直把贺月都看得不好意思了,俯下身,隔着被子,把风染推下去平躺着,骑压在风染身上,把头枕在风染胸口,轻轻道:“以后可不许再那么劳碌了。”
风染眉眼一弯,问:“不好么”·“好是好,可是……”·“那你喜不喜欢”·“喜欢,可是……”·风染难得慵懒又挑逗地笑道:“你就容我放纵一次。
我说了,要勾引你的,就这一次,以后再不会了·”·贺月静静地趴伏在风染身上,身形随着风染的呼吸,微微起落,良久才幽幽道:“真不想上朝”他现在深切地体会了那些昏君们老不上朝的感受。
风染深吸两口气,鼓动了两下胸口,看着贺月的身形在他胸口上起伏了两下,觉得踏实,说道:“去吧,你不去,想等着人来参劾我妖孽惑主不成快去,莫叫大人们等久了。”
贺月也只是一时情绪,说说罢了,在风染身上躺了躺,就起来了,洗漱早膳之后,便匆匆回宫去了·他虽夜夜宿在都统帅府,但也不敢太明目张胆,不敢从都统帅府出去,直接从隆安门上朝。
每天都先回皇宫,从金銮殿的玺阶后方的两道侧门上朝,假装自己歇在皇宫,是从皇宫内来上朝的··贺月临走,风染忽地坐起来,叫道:“贺月·”·“嗯”·风染放肆地一笑,深深地看着贺月,道:“去罢,不要太想我。”
贺月只当风染开玩笑的,笑道:“嗯,快睡下去歇够了再起来·”·贺月一走,风染便起了床,洗漱早膳,收拾准备之后,拿着太后给的腰牌进宫,提了幻沙公主并幻沙的女侍随从,然后跟陈丹丘带着护送贺月回都的北军一起押着幻沙公主回万青山去了。
风染带着幻沙出宫后,绕到僻静处,把那块进出皇宫的腰牌,使劲扔进了皇宫里··贺月散朝后,照例去跟太后请安·太后留着说了一会儿话,太后又一次委婉地替毛皇后求情,希望贺月能够把毛皇后迁回凤栖殿,重掌凤印,并再次跟毛皇后开花结果。
后宫风云一向波谲云诡,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发生意外,杀人不见血,年幼的嫡子往往是这些后宫- yin -谋攻击的目标,贺月仅有一个嫡子,能不能长大成人,谁也不能断言,实在让太后难以放心。
贺月锐意进取,连贵庶之法都敢变革,对凤梦大陆千百年所流传下来的嫡长子继位,颇有想法,觉得嫡子庶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觉得继位不同于财产的继承,不应该像财产继承那样,优先于嫡长子,也不应该优先于长子,觉得应该不拘嫡庶,等其成长之后,多加磨练,最终选择才能卓越,德行贤明之人为储君。
·对太后想再生个嫡孙的想法,贺月完全理解,但贺月完全没有进行的打算,陪着太后说话,贺月既没有应承,也没有一口回绝,想着这事,放一放,拖一拖,糊弄过去就好。
这么一说话,说到天快黑了,贺月才从皇宫回到都统帅府,才猛地听到了风染离开的消息,坐在房里,贺月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陈丹丘受了国公的册封,在都城盘桓应酬了几天,本就定于今日率北军返回万青山,还在朝堂上向贺月辞行,贺月万料不到风染竟跟着跑了·跑了,是贺月的想法。
风染的说法,是巡军去了·可是,为什么是在自己母后驾临造访之后为什么是在风染不顾伤势初愈,上赶着跟自己缠绵缱绻之后为什么是在自己把心都掏给风染之后离别猝然而至,令得贺月都没有机会喘一口气,刚刚被风染占据的心,硬生生痛成一片旷野。
那一晚,贺月抚着心口,铁青着脸,神色骇人地在房里坐了一夜·只是房外侍立服侍的内侍,曾听见房内贺月沉重的喘息,仿佛极力在压抑什么··知道风染这么一走,不会马上回来。
风染不在都统帅府,第二天,贺月便宿在了思宁殿··第四天,宫里的内侍呈上来一块铭着风染名字的宫禁腰牌,说是在宫墙内夹墙道上打扫落叶时,捡到的·有御前护卫禀告,说风染就是凭这块腰牌,进宫来带走了幻沙公主。
幻沙公主是风染的妻子,风染要杀要打要关要放,无论风染怎么处置幻沙,贺月都不打算过问·现下风染带走了幻沙,贺月也不打算追究·只是哪来的这么一块铭着风染名字的宫禁腰牌·傍晚,贺月破例,一天之内,两次去祥瑞殿向太后请安。
摒退了宫人,贺月掏出腰牌呈给太后,- yin -沉地直盯着太后:“还请母后给儿臣一个说法·”··第342章 他不是男宠··太后虽然保养得好,看着还像三十多岁的样子,风华犹存,实则也是将近半百之人了,又带养教导太子,精力不够,便少于过问朝堂上的事,并不知道风染在她给了腰牌的第二天就外出巡军了,见贺月歇在了思宁殿,还当风染劝过了贺月,心头对风染如此听话乖巧,非常喜欢。
贺月拿着风染的腰牌来讨说法,倒叫太后奇怪了:“这是哀家赏给风将军的,允他宫内行走,随进随出·你把它收回来了”·“母后把那菁华宫也赏他了”贺月只觉得心头一阵阵的冷,太后真把风染当个男宠来对待他怎么可以让风染受到这样的羞耻·太后道:“对啊。
哀家已经给菁华宫派了人,风将军随时都可以来宫里住·这样你就不必天天跑都统帅府,免得大臣们非议·”·“母后也称他‘风将军’,在母后心头,到底是把他当将军,还是当男宠哪个将军是住在后宫里的”贺月的声音渐渐高了起来:“母后修缮菁华宫时,儿臣就说了,不能赏他菁华宫,也不能赏他宫禁腰牌他是将军,不是男宠绝不可能住进后宫来”贺月的越说声音越高:“他不是儿臣的男宠儿臣喜欢他,是两情相悦的那种喜欢,就像母后对父皇的那种喜欢,不是主宠”·太后也沉下脸来:“你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大呼小叫了你看看你,为了个男宠,像什么样子成何体统”·“儿臣说了,他不是男宠”·太后冷冷地反问:“愿意出卖身体,换取荣华富贵的男人,不是男宠,还能是什么两个男人也能两情相悦真是笑话你知道他在外面,有没有养女人他便没养女人,你跟他,也是君臣,遮遮掩掩就算了,非要闹起来,大家都灰头土脸不好看哀家也是为你们着想,倒成哀家的不是了……”·太后的话还没说完,便看见贺月脸色惨白,咬着牙,瞪着自己,拳头捏得死紧,嘶声说道:“他不是男宠,他没在儿臣这里换取荣华富贵……他能做到都统帅,凭的是他的本事……他跟儿臣有这种关系,是他喜欢儿臣……凭他为儿臣做的事,儿臣愿意把江山给他……”·太后被贺月这番胡话气得不轻:“胡说你越来越不成话了为了个男宠,连祖宗传来下的江山基业都不要了……”·不等太后说完,贺月再一次打断了太后的话:“儿臣再说一次,他、不、是、男、宠”贺月说得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气急败坏:“那天母后趁儿臣上朝,偷偷摸摸跑来都统帅府,跟风将军到底说了什么”·太后也来了气:“你哪天不上朝哀家须得着偷偷摸摸哀家去都统帅府去看那个……风将军,还要你来批准”·贺月也觉得自己用这态度对母后,有点恶劣,略略收敛了一下神色,道:“母后跟风将军都说什么了”为什么太后一去看过了风染,风染就一声不吭跑去巡军了风染连个字都懒得写给他,只叫府吏在自己问起时,代禀一声。
细细回想,那一夜的欢好,风染千依百顺,让自己饕餮尽兴,风染献祭一般,把自己完完全全没有保留地给他,那种感觉便仿佛是永别之前的饯行,让贺月不安·随后风染也说了一些当时听了觉得正常,回味起来又觉得怪异的话。
——“嗯,以后都不气你了·”·——“你就容我放纵一次·我说了,要勾引你的,就这一次,以后再不会了·”·——“去罢,不要太想我。”
贺月总觉得风染的话里,有隐隐叮嘱告别之意,那么,太后到跟风染说了什么话,把风染匆匆逼走·贺月收敛了自己的情绪,总算让太后心头舒服了一些,说道:“哀家看着风将军对你忠心一片,人也知进退,倒有几分喜欢,怜他被家族所逐,没个长辈提点,哀家是去提醒他一下。”
“提醒什么”贺月早在去年中秋,风染不回玄武王府团圆过节时就叫庄唯一派人查过,知道风染已经被风家逐出了家族,现下被幻沙公主一闹,人人都知道风染是风氏弃子。
可是,就算风染是风氏弃子,贺月自忖,他还是很用心用意地替风染打算着,生怕风染受了委屈,吃了亏,难道自己仍有尚未周全之处··“他一个男……将军,又不能生,岂能独占帝王雨露”·“……”贺月羞恼道:“母后怎么可以跟风将军说这种话”谴责风染生不出孩子来,简直是欺人太甚其实,太后倒没有这么蛮不讲理,她的意思主要是说风染生不出来,就别独占雨露,要给机会,让贺月把雨露撒出去她不知儿子哪里不对了,自从有了太子,就再没有临幸过任何宫人妃嫔,这才一个嫡孙,她老人家心急啊。
“怎么说不得哀家不是咒自家孙儿,响儿还这么小,如果有个三长两短,这帝位怎么办传给谁你把花在他身上的功夫,挪一些到毛皇后身上,只怕哀家早就能抱上第二个嫡孙了”·“不是还有旦儿,理儿干什么非要嫡孙”·太后沉着脸道:“他们是庶子。”
“庶子一样能继位”正常的除非没有嫡子,才让庶子继位·不过凤梦大陆历史上有不少庶长子夺位成功的事迹··贺月这副理所当然,斩钉截铁的语气和态度,气得太后说不出话来,真想说:趁你还年轻,多生几个嫡子,以策万全。
像贺月,才三子两女,比起那些动辄十几二十个子女的皇帝来,贺月的子嗣实在太凋敝了就连贺月的父皇,平康帝跟太后也算伉俪情深,除了两个嫡子,还生了近二十个庶出子女呢·见太后不说话了,贺月带着一些侥幸地又问:“母后就只说了这个”·“哀家替他着想,劝他早作打算。”
“什么早作打算”·“他一个……将军,又不能生,渐渐的年纪大了,自然便色衰爱弛,不替自己早作打算,还能跟你到白头”·眼着风染二十五岁生辰将至,延寿之法毫无头绪,贺月心头的大石越来越沉重,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贺月只觉得心头一阵剧痛,痛得他天旋地转,人便站不住,只是想:“原来如此”他就奇怪风染怎么忽然跑去巡军了,是听了太后的劝,借口巡军,早作打算去了吧·贺月一方面痛恨太后在风染的伤口上撒盐戳刀,一方面又痛恨风染竟然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他把心都给了他,却抵不住太后轻飘飘一句“色衰爱弛”。
太后猛地看见贺月苍白着脸,身子晃来晃去,似乎随时都能一头栽倒,太后吓了一跳,赶紧扶住贺月,正要叫人宣太医,贺月气息微微,语气幽幽地嘶吼道:“他都没几年可活了……没几年了……你还要把他从我身边赶走我要守着他……我想守着他……就只剩几年了……”·贺月自打醒事,基本就没叫太后- cao -过心,一向显得很强势,总是从容镇定,仿佛乾坤在握,太后从没有见过贺月如此刻般软弱,无助地倚在自己怀里,眼眸中水汽迷朦,抖颤的声音,透出股哀伤欲绝,仿佛是头身陷绝境的困兽,徒劳地悲嚎:“他转眼就要老了,你跟他说色衰爱弛我好不容易才把他放到身边,你几句早作打算就把他赶出去巡军……母后,你到底疼不疼儿子你是在剜儿子的心啊儿子都不知道,几年之后……”说到这里,一阵呛咳,觉得嘴里咳出些许热刺刺的痰来,吐在地上,竟是一口血。
·太后慌了神,一边扶着贺月坐下,一边慌忙叫人去宣太医·下人本来都被摒退了,这会儿都拥了进来,七手八脚地把贺月抬去偏殿躺下,又宣了太医进来诊治。
太医诊治时,太后便坐在偏殿主位上默默地看着·在她耳畔,不断地回响着贺月的质问:“母后,你到底疼不疼儿子你是在剜儿子的心啊”这个儿子跟她一直不亲近,远不如贺艺跟她亲近。
可是,并不是她不想跟贺月亲近,是贺月醒事醒得早,醒事之后很快就学会了独立坚强,以至于后来太后都能明显地在幼小的贺月身上感受到王者凛不容违的气度,使得她不太敢跟贺月亲近,怕忤逆了贺月。
然而,她还是心疼这个儿子的,她怎么能承受贺月这样的指责·方才贺月那副伤心无助的样子,越叫太后不安,细想贺月说的话,风染不是比贺月还小好几岁么什么叫没几年可活了什么叫转眼就要老了这些话,似乎另有隐情。
太医切了脉,说皇帝主要是心神郁瘁,瘀血于胸,一时怒急攻心,把瘀血吐了出来,倒是好事·后面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并无大碍·听了太医的话,太后略略放了心。
打发走了太医,太后坐到床边,看着半躺地床上神态已经回复正常,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的贺月,母子对视了一会儿,还是贺月先开口:“儿臣失态了,惊了母后,还请母后见谅。”
·第343章 回敬给太后的旨··偶尔一次的失态并不重要,太后挥了挥手,再次把宫人都遣了出去,才叹息着问:“太医说你心神郁瘁,胸口积了瘀血瘀气,给一激,就吐出来了。
你有什么不开心的,不可以跟母后说说”·贺月舒了口气,笑道:“儿臣没事·”·“你呵,从小懂事,没怎么让母后- cao -心。
可是,母后心头还是疼你的……只是你有心事,从来不跟母后说,叫母后都不知怎么心疼你……是不是风将军出了什么事”·太后这么柔声相问,贺月越发不敢实言相告,只道:“风将军出去巡军,没事的。
只是儿臣想他了,一时口不择言,才在母后面前放肆了·”这份喜欢太过乖张忤逆,见不得光,不容于世,所以,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坎坷曲折,磨难重重。
经历了这么多的艰难险阻,可是前路依旧雾霭迷离,看不到半点希望·他想,上天让风染如此短寿,总是离多会少,是不是也容不下他对风染的忤逆之情贺月只觉得无比的疲惫,困倦,甚至有几分灰心。
太后掏不出贺月的话来,只空语安慰了贺月几句,看着内侍煎了药来服侍贺月喝下了·其间后宫妃嫔多有得到贺月吐血消息的,先后赶来祥瑞殿“探病”,都被贺月回了。
贺月歇了歇,便起身回自己的思宁殿了,临走,太后道:“以后,哀家不管风将军的事了·”亲眼看见儿子为了风染跟自己急眼,太后是过来人,自然看得明白风染在儿子心头的份量,她如果执意要把风染当做男宠来对待,只会把她跟儿子的关系越推越远。
思前想后,她觉得她也应该像前堂朝堂上的大人们一样,只要风染还守着分寸,不太嚣张跋扈,不太明目张胆,她就睁一眼,闭一眼,权当看不见···次日晚,掌寝内侍来请示贺月当晚要宿于何宫时,贺月便传了谕:他以后都歇在思宁殿了,叫掌寝内侍再不必日日请示。
此谕一出,后宫里顿时一片愁云惨雾这话意思明面上是,皇帝以后都不会宿在后妃的宫殿里,只歇在自己的寝宫里·当然皇帝也可以在自己的寝宫里召幸妃嫔。
但是自打贺月入主皇宫以来,就没在自己的寝宫召幸过任何妃嫔·因此,此谕的真正意思,是整个后宫的失宠·后宫虽然愁云惨雾,但也没有激起什么风浪。
贺月从来没有宠过他的妃嫔甚至皇后,他跟她们都是疏远有礼的相敬如宾的关系·贺月对乌妃算是比较特殊的,但贺月也只是赏识乌妃的博学多才,为人淡泊,两个人的关系隐隐有几分朋友的意味,但也远远谈不上宠爱。
贺月对其余的妃嫔就更加疏淡了——反正就是个搭伙吃饭的关系,现下后代已经有了,自然该散伙了··虽然跟自家儿子不亲近,但太后还是很清楚自己儿子的德行。
她早就知道,在生出太子之后,贺月就没有再临幸过任何妃嫔了·贺月成年后,几乎一门子心思都扑在了河山社稷上,在“色”和“- xing -”上,谈不上冷淡,也不热衷,当身体有了需求时,也会召幸女子,随意解决一下。
然而,贺月近两年未临幸过任何妃嫔,显然不是身体没有需求,而是刻意为之,以前太后还不明白贺月为什么这样做,现下她知道:是为了风染··贺月的妃嫔和皇后们自然不好意思要求皇帝播撒雨露,只有太后想再抱个嫡孙,因此不断地劝说贺月多撒雨露。
断然下谕只宿于思宁殿,太后知道,贺月此举不过是把一些遮遮掩掩的事实,掀开挑明罢了,这谕,是宣给她听的,是对自己想再抱嫡孙的答复,也是对自己赶走风染的回击。
太后听了这谕,沉着脸,什么话都没有说··贺月有时想想,也觉得自己挺混蛋,挺薄情寡恩的·因此,贺月虽说不再召幸妃嫔,却也没让他的妃嫔们太难看绝望,在给太后请安之余,贺月常常会顺道去看望看望自己的妃嫔和皇子公主们,陪妃嫔们说说话,偶尔还会跟她们一起进膳。
贺月也会关心皇子公主们的课业,嘘寒问暖,陪他们玩耍·不再临幸妃嫔,但贺月并没有冷落她们,仍旧相敬如宾··皇帝不召幸妃嫔,就代表着将不会再有龙脉帝裔的降生,贺月只有三子,一嫡两庶,就帝王而言,确实子嗣单薄,便有一些大臣委婉地上了奏折,恳求贺月为传承龙脉,当广纳妃嫔,多为帝家开枝散叶。
贺月当场把奏折摔在玺阶下,道:“朕之家事,不劳各位大人- cao -心”·也有大臣上奏折劝谏,既然成德帝已经回归,就应当把毛皇后迁回凤栖殿,中宫主事,哪能把皇后圈禁在下六宫中,让两个妃子轮掌凤印·贺月倒没有把奏折当场摔了,只批阅:“朕之家事,不劳大人- cao -心”·风染这次巡军,巡得比上一次细致从容,从万青山开始,挨着凤国国境,以及国内驻军,都巡了一圈。
风染巡军在外,那些军政文牒,不急的便叫送去都统帅府放着,等他回去再批阅用印,紧急的,便送往行辕··风染在外面巡了一个月的军,转眼就到了年底,看着快过年了。
因风染时常有奏折传回朝堂禀告自己巡军的行程,贺月一看那行程,便知道风染完全没有回成化城过年的打算,心下若有所悟··本来贺月还以为风染忽然巡军,是被太后所逼,但看了风染源源不断传送回来的奏折,才知道自己低估了风染的胸襟和气度:风染这一路巡军,是切切实实地在- cao -持着军务军政,检阅了这一两年新兵- cao -练情况,多处调兵,似乎在紧锣密鼓地为反攻作准备。
给贺月的感觉,就是觉得风染自知时日无多,正朝夕必争地行军布阵,想在有生之年,达成驱逐雾黑,平灭匪嘉,一统凤梦的远大目标·在风染的奏折里,贺月感觉不到风染有丝毫的怨气,只有奋勇前行的决心,和埋头苦干的行动。
贺月知道,太后劝风染早作打算,风染也确实在早作打算,只是风染并不是给自己打算,是为凤国几年后的军政筹谋打算·这样的风染,让贺月心疼到无法下旨去召回他只能竭尽所能地替风染打点好后勤和内政,让风染在前方无后顾之忧。
风染只在年关前,收到郑修年的信,告知他家中一切安好,嘱他在外巡军,自己保重··进入靖乱四年,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甚早,过了元宵,天气就渐渐回暖·不出意料,匪嘉大闹粮荒,这个冬天饿死了不少人,这一开春,冰雪消融,凤梦西路,从原简国开始,发了春疫,是一种热寒交替的病症,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病,许多草药方剂都不济事,传播又快,到二月间,这寒热病就几乎在匪嘉境内传播遍了。
疾病是不分种族的,便有少许雾黑兵卒也有感染,一时匪嘉境内人心惶惶,人人自危··这股恐慌的情绪,很快便传染到中路三国·好在中路三国跟匪嘉一直处于对峙状态,严防死守,商路不通,这寒热病一时还没有传播到中路三国来。
风染下令四周边军防止敌军进攻之外,更要防止时疫的传播,只要发现有类似时疫症状的兵卒和百姓,立即监禁隔离,延医诊治··二月初二,是郑瑞安(安哥儿)周岁的日子,郑修年提前就邀约了风染回都城给郑瑞安庆生。
不过风染一心扑在军务上,目前中路三国已经跟匪嘉形成了对峙的局面,风染便开始筹谋着怎么进行反击,跟各地驻军的统帅们广泛接触,征求各方将领的建议,然后排兵布阵。
除了筹备军务,防止时疫的入侵,也成了重中之重,一刻得不能松懈·因此风染虽然是在外面巡军,却是又劳心又劳力,每天都忙得马不停蹄·表侄女儿的满周,风染提前叫人备了份礼送回去,人却没打算回去。
只是初二这天,风染意外地接到了贺月的圣旨,圣旨仍叫风染自看·有了上次贺月借圣旨公然调戏的经验,风染躲在一边拆了看旨,那旨却没什么出奇,只是没头没脑的宣召他速回都城。
贺月一般不会干涉风染的行踪,看见贺月忽然召他回都城,还当朝堂中发生了什么大事,叫那传旨的内侍来问,内侍虽然不太清楚朝堂上的事,但并没有听说出了什么大事。
既然不是急事大事,风染接了旨,便叫内侍回去禀告皇帝,自己且把军务理顺理顺再回··不想,到了初三,前面那个宣旨内侍前脚刚走,贺月的第二道圣旨又来了,仍是召他速回都城。
风染一问,仍然并没发生什么大事急事·风染猜想大约贺月是怕前一个内侍在路上担搁或出了意外,因此紧接着又派了内侍带着同样的旨意前来宣旨·宣旨内侍在路上出现意外,以至于圣旨未曾及时传达到位的情况,以前在凤梦大陆也发生过,因此特别要紧的圣旨,往往会派两批内侍,在不同时间,走不同路线前去传达。
可是贺月这份召他速回都城的旨意,看上去甚是平常,只叫他回去,并没有说叫他回去干什么·而且朝堂上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事·虽说内侍们不能参政,但朝堂上有没有发生大事,还是大概能够知道的。
·初四,申时,风染接到贺月第三道召他回朝的圣旨··这一下,风染再不能置之不理,知道朝堂上必是发生了什么连贺月都镇不住的大事,才会接二连三召他回朝。
·第344章 奉召回朝··只是风染军务缠人,心头虽急,也不能说走就走,正在着手进行公务交接,收尾等事,初五这天,上午和黄昏,又分别接到两道贺月召他回朝的圣旨。
两道圣旨上的话跟前面三道圣旨都是一模一样的,可是风染似乎能从贺月派出的一拨又一拨,越派越密集的宣旨内侍中领会到贺月的焦急之意··朝里出了什么事连贺月都镇不住了可是风染一再的询问了前来宣旨的内侍,内侍们都说朝堂上一片平静,并没有发生什么大事,再问铁羽军和京畿守军,也没有什么异动。
哪是什么原因,让贺月如此焦急地召他回朝而且贺月没叫内侍宣读圣旨,前后五道圣旨,全是叫他自看··宣旨,密诏,是两种不同的传旨形式,代表的意思也不一样。
大多数圣旨是派内侍当众宣读,以传达皇帝的命令·密诏多是叫人偷偷带给承旨人,然后叫承旨人悄悄地奉旨办事·事成之后,密诏有可能被宣出来,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密而不宣。
自看算什么传旨形式·风染再不敢担搁,快刀斩乱麻似的连夜处理了军务杂事,初六这天,一大清早又接到贺月派来的第六批宣旨内侍·风染接了旨,便急匆匆地带着近卫亲兵上路了,把军中未尽事务托付给信得过的武参赞们打理督促。
不想风染在回都的路途上,又遇到三拨前去传旨的内侍,圣旨自看,仍是一模一样召他回朝·风染猜想,大概贺月还在不断派出内侍去传旨召他回朝,只是路上错过了。
似乎贺月下了决心,不把他立即召回成化城就势不罢休··到二月十二日,风染一路紧赶慢赶回了成化城·进了城,已经过了午时,已经散了朝·风染去隆安门外一问,众御前护卫都还认得风染,知道风染顶着个武威的帝号虚衔,甚是恭敬,对风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说是朝堂上并没有什么大事发生,一切如常·城里的铁羽军和城郊的京畿守军,也没有异常·风染不放心,想去朝堂上瞧瞧,被御前护卫拦住了·照规矩,朝堂上皇帝接见群臣并商议国事的地方,极是庄重肃穆。
散朝之后,不允许任何大臣私自逗留··如果皇帝要在散朝后召大臣议事,会在朝堂后面的昭德殿接见,并且进出昭德殿也不经由隆安门,而是由隆安门左右的宣安门和长安门让内侍奉旨接引入内。
如果大臣们在散朝之后因急事需要面禀皇帝,就在宣安门外投递紧急奏折求见皇帝·皇帝接到紧急奏折之后,如果皇帝也觉得需要接见,就会叫内侍出来接引大臣入内,如果不接见,也会传出旨意。
一般外臣和地方官员回到都城,会去吏部报到,然后由吏部次日以文牍上奏皇帝··风染想着贺月接二连三地发出圣旨召他回朝,是不是有什么急事,便去宣安门投递了紧急奏折:“臣在宣安门外候旨。”
·满以为贺月会立即传召自己进去见驾,哪知,贺月只叫内侍出来传了个口谕,叫风染回府歇息·风染只得满腹疑窦地回转都统帅府·不是有急事要见自己那就是有要事要见自己不然为什么派那么多内侍去宣召不在昭德殿接见他,而叫他回府歇息,难道不是公事,是私事·两月巡军,一路风尘,风染也想赶紧回家好好洗浴一番。
风染想:贺月会不会已经在都统帅府等着他了这两月多在外巡军,虽说是为了不把有限的时光岁月荒废了,想给凤国以后的军政打下坚实的基础,至少要把凤国打造成一个能对抗匪嘉和雾黑的军事强国,风染一路马不停蹄,殚精竭智地筹谋着军政军务,可风染心头也着实想念贺月,牵心牵肚的记挂。
风染不懂什么叫相思,只觉得那种牵心牵肚的记挂叫人既觉得痛楚,又觉得甘甜··想着不久之后就可以见着自己记挂了两个多月的那人,风染心头充满了期待·哪知,风染一回到都统帅府,就遇到了难得的喜事:庄唯一收纪紫烟为义女。
前堂是都统帅府的官衙,一切照旧·后宅里却张灯结彩,极是喜庆,这个拜父礼仪搞得极是慎重,庄唯一难得的请了几个知交好友来府里作客见证·纪紫烟是孤女,纪家无人,她嫁入郑家,上了族谱,便是郑家人了,因此郑承弼,郑嘉,郑皓,郑修羽等郑家头面人物全都到场。
大家看见风染忽然回府,虽然惊诧,却也笑逐颜开地把风染迎了进去··风染问了吉时,便回自己房里沐浴更衣,略洗风尘·期间风染逮着空子问小远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小远一脸懵懂:“什么事好事啊,就是表少奶奶要拜庄大人做义父了·”风染沐洗之后便去后宅前厅里恭喜了庄唯一和纪紫烟·虽然风染很想知道朝堂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但这种场面,风染也不好多问,只在角落里坐下。
纪紫烟入住都统帅府后,就结束了后宅里长期几个掌事主事的局面,纪紫烟理所当然地成了都统帅府的当家少奶奶·当家少奶奶拜义父,拜的又是当朝一内阁学士庄唯一,后宅里的掌事和下人们格外用心巴结,把礼仪办得极是热闹隆重。
吉时到了,纪紫烟正式拜了义父·然后排了宴席出来,分为男宾女客,分别招待,都统帅府的后宅,难得热闹一回··风染- xing -子冷清,呆在一群说说笑笑的人群中,显得落落寡合,他也不喜欢这等热闹的场合,坐在宴席上,只略动了一筷子就放下了,小远偷偷递了碗蛋羹让风染吃了先垫着。
郑修年趁着席间,跟风染寒暄,含笑道:“你回来啦回头我有话跟你说·”风染心头一凛,心道:“贺月接二连三下旨召自己回来,果然有事”·风染没等散席,推说身体不舒服,便先退了。
风染刚走不久,贺月带着太子响亲临都统帅府恭贺太子少师晚年喜收义女·庄唯一是太子少师,是将来太子的老师,老师喜收义女,学生自然该前来到贺,太子年幼,由皇帝亲自带来道贺,在众宾前送了一对玉镇纸并一套仕女头面做为贺仪,庄唯一收义女,备极荣宠隆重。
无论是庄唯一还是郑家,都觉得脸上极有光彩··贺月带着贺响并没有在喜堂上停顿太久,送上了贺仪,表达了恭贺之后,便即摆驾回宫了·庄唯一,郑家及一众宾客恭敬地把皇帝送出府。
帝王驾辇从都统帅府的正门出来,在众宾客的跪送中,向西往皇宫方向行进·等众宾客起身回了府,帝王驾辇忽然拐了个弯,折而向北,进入了都统帅府与皇宫之间的那条长街,贺月带着贺响,从侧门又溜进了都统帅府··早就料到风染在宴席上吃不到东西,小远替风染另外准备了晚膳。
风染刚吃完,看时辰还早,正准备去房看看这两个月集压下来的文牒案牍,早些把这些不着紧的公文批阅了,回头才好再次巡军,风染总有一种时日无多的紧迫感··风染半歪在躺榻上,看小远把些残汤剩菜收拾出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跟小远说闲话:“小远,你不是老早就订了亲么怎么还没成亲”·小远喜滋滋地道:“少爷,小远成亲了……还是两个。”
“什么两个”·“两个老婆,一妻一妾·家里订的那个是正室,我喜欢的那个是少爷作主给订的侧室,少爷怎么不记得了”·风染心头一凛,他是有说过要替小远作主,不过他的意思是跟家里订的那个解除了婚约,然后与小远喜欢的那家重新订婚。
他哪有作主替小远娶一妻一妾再说,他这几年忙进忙出,一直没得空闲时间·好容易有了空闲,他又被贬了官,因此说归说了,并没有吩咐底下人去做,他真的没有作主替小远并娶两女,什么“少爷作主替他订了侧室”风染压根不知道。
风染正在诧异,便听见了一阵脚步声,朝他这主院走来,随后一些脚步声便停在了主院外,只有一种他熟悉的脚步声走进了主院·风染心头猛跳了两下,刚吩咐道:“你出去吧。”
便看见贺月抱着贺响,绕过了他卧房外厢的小客厅,走了进来··只是两月不见,风染觉得贺月似乎憔悴苍老了许多,他刚进了膳,身子正倦怠疲乏,懒得起身,只向贺月笑了笑。
贺月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风染,看着有些木无表情··倒是贺响,一看见风染,忽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老早便把两只小胳膊朝风染举起来,做出一个要抱抱的姿势,嘴里边哭边叫:“风叔,风叔……呜呜……”·贺月弯腰把贺响放了下来,贺响便跌跌撞撞在向风染跑过去,一下扑进风染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搂住风染的颈脖,可劲儿地哭,哭得老伤心老伤心的。
风染轻轻搂着他,满是怜惜地问:“宝宝,怎么了谁欺负宝宝了”询问的眼光便瞟向站在门口的贺月···第345章 当衰老来临··贺月一边看着风染哄小孩儿,一边缓步走了进去,站在一边冷嗖嗖问:“你心疼他,便不心疼我光问他,怎不问问我”语气那么认真,完全不似玩笑。
罢了,老子还跟儿子争宠,活脱脱大小两个屁孩儿风染腾出一只手来,去拉贺月,把贺月拉下来跟自己并排坐下,笑道:“嗯,叔也心疼你,莫哭。”
贺月并不因为风染的玩笑态度就变柔软,直楞楞地坐在风染身边,一本正经地问:“心疼我怎么不想着回来看看”·风染一边轻轻拍着贺响,轻柔地哄他,一边轻轻推了推贺月,推开贺月倒过来的身子,嗔道:“小孩儿在呢。”
别说那些没正经的话,也别作那些没正形的动作,小孩儿再是不懂,也得顾忌些··贺月只好坐正了身子,只拿眼直勾勾地盯着风染·风染又朝贺月一笑,一语双关地问:“宝宝想叔了罢叔也好想宝宝……们哦。”
大的小的“宝宝……们”一听,一个哭得更委屈了,把眼泪鼻涕一齐糊到风染身上,一个脸色便缓和了,说道:“你几个月不回来,响儿老想你,怕你跑了,不要他了。”
风染嘿地一笑,不由得搂紧了贺响,哄道:“宝宝,叔有事,就出去几天,没有不要宝宝·”老实说,他跟贺响也谈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前面虽然在贺响出生次日,被册立为太子时在朝堂上见过,后来又曾救过贺响,还抱过,但那时,风染都只是尽一个臣子的义务罢了。
直到风染登基称帝,贺响错认风染为父皇,趴在风染怀里伤伤心心地哭了一场,后来贺响常常去前堂找风染玩,才渐渐有了感情··不过大多数时候,都是贺响黏糊着风染,觉得只有风染肯陪他玩耍,是对他最好,最心疼他的人。
小孩儿单纯,对谁自己好,小孩儿便跟谁亲近·两个多月的时间,对小孩儿来说,实在很漫长,长得他越等越绝望了,觉得风染一定是不疼他不要他了··风染想不到贺响竟会这么黏乎自己,黏乎到生怕自己跑掉了。
这不能不让风染心头升起一股异样的感觉,觉得仿佛贺响是自己生命里一个很重要很亲近的人·本来,在风染心头,更喜欢自小带大的安哥儿·可是安哥儿有父母疼爱,又还有庄唯一这么个义外祖父疼爱。
安哥儿不缺长辈们的宠爱,自己这份宠爱跟几份宠爱放在一起,便不显得如何独特·自己在外面巡军两月回来,安哥儿见了自己,也不过是满心欢喜地笑着扑过来撒娇罢了,完全不像贺响,满心都是以为自己被抛弃了的委屈,趴在自己身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风染想起贺月说起他以前幼小时没人“疼爱”的事,想来贺响在后宫里地位虽然尊贵,只怕也没有人敢“疼爱”太子,自己偶尔“疼爱”了他几回,贺响便对自己倾注了极大的感情,生出无限依恋,风染也情不自禁地便格外心疼起贺响来,知道自己对贺响的宠爱,在贺响这里几乎是独一份,一霎间,风染对贺响的疼爱怜惜就超过了对安哥儿的叔侄感情。
风染越是安慰,贺响越是使劲搂住风染的颈脖不肯撒手,生怕不撒手,风染又不见了·不过小孩儿没长- xing -儿,还没来得及撒娇,哭着哭着就睡着了·等贺响睡着了,风染才把贺响从自己脖子上放下来,横抱在胸前,怕他又醒了,轻轻拍他。
贺月这才侧着头,歪在风染肩头,一手伸过去,从后面揽着风染的腰,轻轻道:“你也真忍心,两个月都不回来,我若不下旨,你是不是还不回来”是不是想一直避开他,不回来了·“我只是想多做点事……”·贺月就着风染的怀抱,伸手去抹拭贺响被眼泪糊花了的小脸蛋,轻轻叹道:“响儿想你,都哭过几场了。
唉,你真狠心”·“你多陪他玩,他就不会想我了,过久了,自然就会忘了我·”自己注定短寿,没有多少时间能陪在这对父子身边,风染便不想跟他们有太深的感情,怕自己离开了,让他们难过。
·“我又不会哄小孩子·”·“你下了多少道旨叫我回来就为了哄他”·贺月没说话,等风染把贺响哄得睡熟了,便从风染怀里抱过贺响,一路抱出了房,叫了内侍,吩咐把太子送回皇宫,交给太后照料。
“你不跟他一起回宫不怕他醒了哭闹”·贺月看着内侍抱着贺响离开,半晌才凉凉地反问:“既然你故意疏远他,便不要心疼,免得以后他更舍不下你。”
风染跟贺月并排站在主院门口,一齐目送着内侍抱着贺响离开,听了这话,心头酸涩,幽幽一叹道:“既然你明白我的意思,便跟他一起回宫吧·以后少见,日子久了,自然就淡了。”
“再过几天,就是你生辰了·”·“嗯,要满二十五了·”一直以来,这个日子便像一块巨石,压在风染心上,如今,终于快要来临了。
“我给你办个生辰吧·”·一个即将老去的日子,有什么好庆贺的可是风染还是不忍心拒绝贺月,应道:“……好。”
“到时,你要听我的·”·“好·”·贺月轻轻揽着风染的肩头,两个人散乱的目光看向夜色中的幽幽庭院,良久,贺月才道:“回屋吧,外面冷。”
重行转身回屋,时辰尚早,才刚刚入更,听着庄唯一那边的宾客都还没有散,还隐隐传来劝酒的声音,贺月却吩咐内侍进来服侍着洗脸洗脚,收拾了同风染一齐上床躺下。
等内侍退出去,贺月坐了起来,说道:“起来,咱们一起练功吧”·练功他们两个已经很久没有一起双修双练过了。
推算起来,还是风染为了救贺响和贺月受了颇重的内伤,在隆安门外一时站不起来,贺月曾在众目睽睽之下,运使双修功法,帮风染气运周天,略略缓解了一下伤情,助风染站了起来。
现在一起练功便不怕风染功力练高深了,功法效果显现,抵受不住贺月的拨撩,人前失态总觉得这次回来,贺月有些异样,而且躲躲闪闪的,总不说召他回来的用意。
风染没有多问,顺从地坐起来,陪贺月一起练功··已经许久没有一起双修双练过了,难免生疏·风染跟贺月这么一练起来,不觉就练到四更了,方才暂告一阶段。
作为习武之人,练功是最好的休息,两个人虽然没有睡,练功练到现在,反倒都有了精神·风染家的小兄弟受不住贺月的体息拨撩,早早地“长身玉立”着。
贺月体谅风染在外面巡军,劳累了,只拿手慈祥地抚摸问候了一番风家小兄弟,意思意思便罢了··至于贺家的小兄弟,从头到尾,情绪低落,倒叫风染担心了:“怎么了”刚开始要老了,贺月就对自己失去- xing -趣了么贺月把风染的手拂开:“没事,去洗洗再睡吧。”
他的功力不够,他家小兄弟便不会受到风染的拨撩,他自己确实提不起欢好的兴致来·风染的二十五岁,同样是压在他心头的万钧巨石,怎么才能挽留住风染的青春年华,便像有无数的针刺扎在他心头,那么疼那么疼,伤人于无形。
洗浴干净了,换了铺陈之后,风月重又躺下,两月不见,便躺着说些别后离情··“干什么急急忙忙传旨召我回来”·“没事,想你了。”
风染轻轻一笑:“哈,你一天天还嫌忙得不够生怕刺史大人们逮不到你的错处进谏啊”·贺月也跟着笑,一边笑一边叹息,一边把风染轻轻拢在自己怀里,让风染压在自己身上,好像就可以略略减少一些心头的痛楚,又长长舒了口气,轻唤道:“风染。”
“嗯·”·“我在想,老庄收了你表嫂做义女,咱俩……是不是乱- lun -了”·风染一惊:“啊”·“你表嫂是老庄的义女了,你就比老庄低了一辈份。
响儿是老庄的学生,你跟响儿是一个辈份的,我是响儿的父皇,这么算来,我不是比你高一个辈份了可不是乱- lun -了么……按辈份算下来,你该叫我啥”·听到“乱- lun -”,还真把风染吓了一跳,这会儿听出贺月是说笑的,也胡诌道:“叫‘孩他爹’。
我听城里头那些街坊邻居都是这么叫的·”·“你是‘孩他娘’”·风染哪架得住贺月开这等没臊没皮的玩笑,微嗔着轻轻一拍贺月:“胡说怎地在我跟前老是没个正形都不像个皇帝。”
“以前在你跟前摆皇帝的谱,被你嫌弃得好惨”许多年前,鼎山之巅的初见,风染不但没把他当太子爷,还高傲冷竣的碾压了他,绝世风姿,张狂飞扬,倒叫贺月从此惦记上了。
贺月道:“风染,我就喜欢你,没拿我当皇帝·”大臣后宫们都把贺月当皇帝一样敬着怕着,风染是唯一一个敢嫌弃他的,也不把他当皇帝一样敬怕,才叫贺月特别稀罕。
风染不负所望地继续嫌弃道:“多少人想当皇帝,死活当不上,你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第346章 二月十五日··贺月笑了笑,正容道:“我说真的,以后,你多带响儿玩玩,别让他像我小时候一样可怜。
我瞧着,响儿挺喜欢你家安哥儿,响儿在宫里头都不跟他兄弟姐妹玩耍,只喜欢来你府里找安哥儿玩·以后便叫他俩一起跟老庄开蒙读吧,叫安哥儿给响儿做个伴读。”
贺响是唯一的嫡子,嫡子跟庶子天然的格格不入,贺响上头虽有个一母同胞的姐姐,可是那公主比贺响大了两岁,男孩女孩玩的东西不同,玩不到一块去··“你又胡说,安哥儿是女孩儿呢。”
哪有女孩儿给太子当伴读的·“还小呢,无妨的·”贺月显得浑不在意:“只要响儿喜欢就好,我就想他小时候别跟我一样,现在多开心一些。
男女之别,等稍大一些再说吧·”忽然心头一动,问风染:“要不,咱们给响儿订个娃娃亲吧我挺喜欢安哥儿的,- xing -子比响儿开朗。”
·太子将来要登基称帝,现下订下的娃娃亲,将来就是皇后·说着说着就订亲,未免太草率了·风染道:“我看修年哥必定舍不得让安哥儿进宫,这个事,你提都莫提……再说,你说的,人生在世,如置身洪流,被裹挟前行。
许多事,都是一步一步逼上来的·这话我觉得有理·若是安哥儿一早就知道自己将来是皇后,打小就端着皇后的架子,不免娇纵任- xing -·这都还算好的,若是知道今后要进宫跟其它妃嫔争风吃醋,一早就学下些心机手段,人就不好了。”
“嗯,你虑得周到,先不提这事·”贺月本来也只是一时兴起,随便提一提,反正两孩子都还幼小:“等他们长大了再看吧·”·过了许久,贺月叹息了一声:“风染,要依着我,我想治幻沙公主的罪。”
“哦”·“老庄这回,被她把身体搞垮了……没想到那女人那么狠毒对个老人家竟下得去狠手……太医说,老庄的身体恢复不起来了,只能好生养着,再不可劳累了。
以后的政事,我也不敢很劳烦他了·”贺月回忆道:“我还记得,我刚满十八岁,接掌了太子府,去求他出山相助·那时,他才四十多岁,正当年富力强……一晃眼,十二年过去了,他竟那么老了……他孤身出逃,未再续弦,风染,我曾想叫他把你当他的孩子来疼……其实,我知道,他是把我当他的孩子来疼的……再没有臣子,能比他更尽心尽力了……风染,虽说他收了你表嫂为义女,到底男女有别,他如今也算是你长辈,你得空,多去他跟前问候问候,陪他说说话,别叫他觉得临老孤苦。”
没能惩处伤害庄唯一的凶手,风染也觉得愧疚,应道:“嗯·”虽然开始的时候,因为庄唯一是贺月的狗腿子而害过庄唯一,但在后面长期的相处之中,风染已经渐渐接纳了庄唯一,不知不觉把庄唯一当家人一样看待了。
贺月和风染的父亲都是皇帝,权势无双,亲情却极是淡薄,他们都是从庄唯一身上感受到长辈的关爱··接下来几天,贺月每天一下了朝,就回都统帅府,陪着风染用午膳就各自处理政事军务,晚膳之后立即拉着风染双修双练,一直练到子时之后才收功。
只是风染受功法效果的影响,每回都把他家小兄弟练得火冒三丈·贺月每回都耐心地抚着小兄弟的头,给他熄火·然而贺月完全没有跟风染欢好的意思,贺家小兄弟一直情绪低落,风染分明感觉得出来,贺月的情绪也极是低落,只是一直强打精神陪伴自己。
风染知道贺月为自己心头难过,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解贺月,只能佯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也不会开解人,只能默默地陪伴着贺月·两个愁肠百结的人,彼此相对着强颜欢笑,渐渐彼此都体会出对方的无奈,只剩下无言以对,只剩下练功,练功,练功……·这一次郑家从汀国回归,情况实在是不尴不尬;他们听到风染登位称帝的消息,觉得简直是天助郑家,他们拼了命也没把风染推上帝位,却让风染在无意之中垂手而得,他们自然是要回来投靠效忠风染的。
哪料到,当他们兴兴头头赶回凤国,还没有来得及在新兴的凤国朝堂上扎下根基,甚至都还没有站稳脚跟,贺月居然没死,还回来了最最让郑家气得吐血的是,风染竟然没有作任何的抗争,就逊了位,直接把帝位还给了贺月,自己只保留了个帝号虚衔·就为了贺月那个臭男人,风染简直烂泥扶不上墙,不一般的不争气·郑家本来是奔着风染投奔凤国的,不想帝位居然也能在眨眼之间走马换将,这一下,把郑家弄得不上不下,情势所逼,不得不效忠凤国,坑得郑家连血都吐不出来·这次再重回凤国,郑家的地位就没以前那么超然了。
但是,贺月看在风染的面子上,并没有让郑家太过难堪,只把郑家军一分为二,从郑家军中选拔了五百精骑,扩充都统帅府府兵,近身护卫风染,并由郑修羽出任都统帅府府兵统领,可以说,整个都统帅府还是都在郑家掌握之中。
剩下的绝大部分郑家军扩充到京畿守军北营,由郑皓出任统领··这么安排,其实郑家也还都在风染的管辖之下,跟以前不同的只是,这回不光只有风染可以管辖郑家,京畿守军统帅和北营都统领都可以调度指挥管辖郑家军。
是真正把郑家军收编进凤国军队的体系之中··风染押着幻沙公主去万青山换回了郑承弼和郑嘉,郑承弼一句话都不跟风染说,只有郑嘉还算顾着点风度,谢了风染一声。
回了成化城,郑承弼仍旧不入朝为官,郑嘉为了继续统率编入京畿守军的郑家军,只得出仕,跟郑皓一起,在北营暂任统领之职··这回风染回了成化城,想着郑家练出来的兵卒战力卓绝,便把郑嘉提拔为京畿守军参将,专职负责京畿守军的- cao -练,争取把京畿守军的战斗力全都练成像郑家军那样强悍。
郑家军在京畿北营里仍保持着相对的独立完整,暂由郑皓统率·这二年郑家军一直东奔西走地到处征战,已经从当初的三万人马减员至一万余人,风染便叫郑家军暂驻京畿,好生休整。
在风染心里,郑家军是一支战力强悍,作风硬朗的队伍,这队伍在凤国尚处于防守阶段时,还不能发挥出他的作用,一旦凤国转守为攻,郑家军绝对是一把锋利的尖刀·只是这尖刀目前来看人数太少了,最好郑家军能够放下执着,真正融入进京畿守军之中,把整个京畿守军都带动打造成几把尖刀。
大约因为郑承弼对风染所有埋怨,回到成化城,虽有郑修年挽留,郑家人都没有住在都统帅府里,郑修年只得把他们安顿在北面那处容苑里··郑家媳妇拜义父,皇帝亲自带着太子到场祝贺,并赏赐了郑家媳妇一套仕女头面作为贺礼,算是给了郑家极大的颜面,虽然并不能让郑家就此放下戒心,但作为皇帝,主动表示了对郑家的重视和友善,这让郑承弼略略觉得心头好过一些。
二月十五日一早,贺月起身更衣,准备早朝,照旧叫风染睡着·风染便抓了件大毛衣服披在身上,半坐着倚在床头,看内侍们服侍贺月更衣用水,洗漱梳头·等收拾归整了,用了早膳,贺月挥手叫内侍去传辇,自己坐回床上,道:“一会儿你起来了,用了膳,就进宫去吧。
等我散朝·”··再怎么说,风染也是外臣,怎么好随意进宫风染便:“好好的,我进宫干什么”·贺月道:“不是说了嘛,给你庆生。”
风染有些不愉地道:“明日才是正日子……再说,就在府里头庆生,不也一样”他实在不喜欢进宫,也不喜欢看见贺月的后宫和母后。
再说,他与贺月这种关系,终是忤了君臣大伦,是见不得光的·虽然多数大臣眼开眼闭,但总有不开眼的耿介臣子时不时在朝堂上大放阙词,指责他们君臣忤伦,不知廉耻。
因此自己行事还是要低调收敛才是,能避人的便要避人,哪能为了给自己庆生,闹到皇宫里去不然隔几天,进谏奏折就会流水一样递上来,又要叫贺月烦心了。
“你答允了,让我替你做生辰,听我安排的·”贺月看向风染的目光带着几分求恳之意,似乎有些难过,又有些期待··风染转念又想,只怕这辈子,也就这一次吧明年这个时候,他就不是现在这个模样了。
风染也暗暗盘算着,等过了生辰,他便找个机会溜出去继续巡军,然后南征北战,再不回成化城了·贺月是皇帝,必须在都城里坐镇,不可能跑出成化城去抓他·他跟他,能够见面的次数,能够相守的天数,曲指可数。
风染软了心,便道:“嗯,一会儿你派个内侍来接引我进宫罢·”·在最美好的年华,把最美好的模样,印在贺月心头,然后再给贺月收拾打拼出一片统一完整的锦绣河山来,留给贺月镇守。
风染不会说话,不会甜言密语,这便是他表达喜欢的方式,简单直接···第347章 逊帝的后宫··贺月道:“不需派内侍接引·我已经吩咐了御前护卫,以后,你要进宫,只管进去便是,不需腰牌。”
风染吃了一惊,脱口道:“你这样,不合规矩”·贺月笑道:“母后以前说过,我从来也不是个守规矩的·风染,我住在宫里,那宫里头,便也是你的家,你进自己的家,还要腰牌么”·不管哪个地方的腰牌,都是给下人差役们用的,若是主子们进出自己的地盘,还要使用腰牌,那不是笑话么·可是,贺月的家,是皇宫,是门槛最高岸,门禁最森严的地方。
在整个皇宫,除了皇帝,太后,皇后,妃嫔,公主,皇子以外,所有人进出皇宫都是需要查验腰牌并登记备案的·腰牌把皇宫里的所有人泾渭分明地划分成了主子和下人两个集团。
各种腰牌,又把下人划分出了不同等级·能够拥有一块铭着名字可以随时进出皇宫的腰牌,就代表着他是皇宫里最高一级,并拥有某些特权的下人,然而,那也仍是下人就算是最低一等的妃嫔——选侍,她们虽然份位低微,她们却是没有腰牌的,因为她们是最低一等的主子。
在凤梦大陆的皇宫里,不乏男宠,这些男宠一些是有腰牌的,一些是没有腰牌的·有腰牌的男宠再得宠,也不过是爬上龙床的下人罢了,是没有份位的,没有腰牌的男宠不管他们得不得宠,便代表他们是主子身份,是有份位的。
因此,风染会把腰牌扔回皇宫··贺月又道:“我已经去内务廷传了旨,后宫里头都知晓了,以后你进宫,不消腰牌,随便进出·宫里头的下人都会把你当正经主子恭敬着。”
风染只是有些好奇地问:“你还传旨内务廷了……你怎么传的旨……你给了我个什么份位”要让内务廷和后宫都承认风染不需腰牌可随意进出皇宫,总得有个理由,总得给风染一个主子的身份,不然这旨就师出无名。
皇帝断然不能传下无理取闹狗屁不通的圣旨,像前次“盼将军平安归来”那样的旨,就是极限了·要是下旨让个外臣不须腰牌地随意出入皇宫,又说不出个理由来,这旨就是蛮不讲理,铁定遗臭万年。
·贺月道:“你是逊武威帝·”既然是承认了帝位的逊帝,逊帝自然够资格可以不须腰牌进出皇宫的··贺月并没有给自己份位,倒叫风染心头欢喜——他不愿意做贺月的后宫,不屑于跟贺月的后宫们争宠。
风染也是个- xing -子豁达的,便玩笑道:“哦这倒是个现成的由头……贺月,朕的后宫还是空的,你来不来”·“不是有幻沙公主么”·风染怎么听着,觉得贺月的语气隐隐有些酸涩,忙开解道:“在冷宫里,已经休了。”
贺月有些意外:“哦,这回她想通了·”说到“休了”,贺月自然地理解成是风染休了幻沙,哪曾想是幻沙休了风染,凤梦大陆根本没有休夫之说。
贺月倾身过去,拉开风染披着的大毛衣服,扶着风染复又躺下,道:“天刚亮,辰光还早,你今不上朝,再睡会罢·”俯下身,在风染耳边道:“一会儿等我散了朝,便去给你做后宫。”
那露骨的浑话,温热的气息,一股酥麻,便从脸颊耳畔边弥散开了,飞快地传遍全身,连心底都酥软了,风染装不成若无其事,只得翻身向床里:“嗯,你去上朝吧。”
将到午时,当日该议的政事,差不多都议完了,贺月见再无朝臣出班启奏,便宣布散朝,不过在宣布散朝的同时,加了一句:“明日休朝·”·好端端的,皇帝平白无故,宣布休朝一日,立即引起了大臣的追问。
贺月只淡淡道:“朕亦需要休沐”大臣们还可以每旬休沐一天,凭什么他一个皇帝除了年节三天外要一年忙到头·这江山是自己的,自然该自己辛苦打理,其实贺月一直任劳任怨,兢兢业业,没想过要休息。
只是他明天有更要紧的事,必须要休息,只好拿休沐来当借口·在他心头,那件事,比他的江山,重要太多了··风染睡足了起来,用了早膳后只带了小远进宫。
一路上果然没有御前护卫和内侍来查他腰牌,并且都是恭恭敬敬地行礼迎送·小远本来有块铭名腰牌,风染逊位后就被缴了,这会儿跟着主子进宫,同样不必查验腰牌。
逊位之后,风染便搬出了皇宫,在宫里并没有自己的寝宫,进了宫,风染才想,贺月只叫他进宫,进宫之后往哪去思宁殿是贺月的寝宫,他一个逊帝,也不好随随便便就直接闯进皇帝的寝宫去,虽然他们有那种关系,但绝不能明目张胆,招摇张狂地在皇宫里横冲直撞。
自己是可以不在乎人言可畏,众口烁金,可是贺月还会活很长时间,他不愿意贺月为他承受太多的压力···风染想了想,便叫内侍带自己去了菁华宫,这是太后给他安的寝宫。
风染并不介意菁华宫的前身是专门圈禁男宠的菁华院·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男宠,从心态上早就翻过了男宠那道坎,住什么地方便无所谓了··菁华院早就年久失修,太后重修菁华宫,基本上是把菁华院扒了,在原址上按东西六宫的规格新建的。
只是如今战乱期间,新建的宫殿虽说是太后出资,到底缺乏人力物力财力,内务廷也要顾着民议,不敢在战乱期间大兴土木,这新建的菁华宫在外观上看着,没有东西六宫巍峨气派,便在宫内陈设方面大力补偿,装饰得金碧辉煌,直透出奢侈靡糜,穷奢极欲的颓废气息来。
太后果然派了一些内侍日常打扫整理着宫殿,随时准备服侍风染·风染一到,那菁华宫的掌宫内侍便率领一班分派给菁华宫的内侍女侍们出来迎接见礼··看着宫里一切都是新的,没人住过,干净,风染便觉得喜欢,懒得听内侍们的献媚奉承,只叫内侍们都听小远的吩咐便是。
虽然这菁华宫是建在后宫靠北的偏僻处,到底也是在后宫里,风染不想出去跟贺月的妃嫔们“偶遇”,便叫闭了宫门,谢绝来访,自己在庭院里散步,然后猜想,贺月到底要如何给他庆生,似乎搞得很隆重隆重得非要叫他进宫来。
然而,风染想不到,他进宫后,第一个到访者,他就关不住,风染刚在菁华宫安顿下来,就听宫门外一递一声地禀告进去:太子殿下驾到·这一位可不敢关,只怕关在外面就要哭鼻子。
风染叫人开了门,亲自去迎接·在奶娘嬷嬷内侍女侍们的簇拥下,贺响小脸蛋儿冷得红红的,欢天喜地的直扑进风染怀里,直嚷道:“父皇说,风叔进宫了快陪我玩,快陪我玩……”·等贺月散了朝,知道风染住进了菁华宫赶过来,刚进宫门,便听见小孩儿高亢的欢笑尖叫声,往里走,只见小远和菁华宫的内侍女侍们以及贺响带过来的奶娘嬷嬷们全都侍立在主殿外,主殿的殿门关着,说是风将军跟太子殿下在主殿上躲猫猫。
“躲猫猫”贺月还第一次听说,他不好问,猜想应该是逗小孩子高兴的小把戏·便轻轻推开殿门,走了进去··正当午时,阳光充足,主殿里的灯烛都灭了,借着天光,贺月只看见主殿里一片狼藉,桌椅错位的错位,翻倒的翻倒,一些灯烛蜡台也横斜在地上。
风染蒙着双眼,正跪着身子在一殿狼藉的家什中摸索,“努力”抓捕贺响,贺响则在各个倾倒的家什之间跌跌撞撞地躲避着·骤然看见贺月进殿,贺响怔了怔,很快就反应过来,把胖乎乎的小手捂在肉嘟嘟的小嘴上,另一手冲着贺月使劲摇晃,示意贺月噤声,小眼笑得弯弯的,浑身都散发着欢喜开心。
贺月从没见过贺响这副可爱劲儿,直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贺响这里光顾着示意贺月噤声,没顾上风染,风染这会儿便摸索向贺响身边爬了过来,笑道:“我捉住你了”·“啊”贺响一惊,赶紧向后面退去,不想他身后是个倒下来的椅子,一下便撞在椅子腿上,人便止不住,整个都往后面倒下去,直摔得把椅子推了开去。
这么小的人儿,一跤跌在椅子上,贺月看着都觉得疼,预料着准备迎接贺响的嚎啕大哭,疾走几步,弯下腰便要去抱贺响··不想贺响从地上有些笨拙地连爬带滚地滚了开去。
于是风染便一把抱住了那椅子,叫道:“我抓住你了……呃,不是的……宝宝,宝宝,在哪呢在哪呢我瞧不见”·贺响在一堆乱放横斜的椅子间爬得更远,一边爬一边开开心心地笑着叫:“这呢这呢来抓来抓”贺响竟然没有哭,还笑得这么欢贺月便看着这一大一小在一堆翻倒的桌椅间爬来爬去,虽然很不成体统,却玩得喜笑开颜。
贺月心头一酸,他想:他愿意把这一刻,凝为永恒···第348章 躲猫猫··贺月便看着大小两个玩童嘻戏·好几次,贺响总是“惊险万状”,连滚带爬地躲了开去,其间跌倒了几次,马上就爬了起来,完全不哭,玩得小脸通红。
风染爬在一堆桌椅中跌跌撞撞地摸索,老是差那么一点点才能抓到贺响,“险象环生”,不住地焦急地问:“在哪呢在哪呢”于是,贺响就在一堆乱七八糟的桌椅间,一边躲闪一边兴高彩烈地拍手叫:“这呢,这呢。”
这就是躲猫猫么·虽然明明知道,风染若想抓那小崽子,就算蒙着眼,也只一招就足够了,明明知道风染是跟贺响闹着玩,逗贺响开心的·可是贺月看着风染爬来爬去,恍然间,总觉得风染是不是真的看不见听不到被贺响牵着鼻子乱爬,老是抓不到人,让贺月觉得心疼。
贺月不知不觉便走了过去··贺响顽皮,见父皇走近了,便一下躲到贺月身后,叫道:“这呢这呢·”·风染闻声便“气势汹汹”地爬着扑了过来,伸手一抓,便抓到了贺月九龙衮衣的蔽膝,然后双手一圈,装模作样把贺月的双腿虚抱在怀里,叫道:“抓到了,抓到了”·见风染抓错了人,贺响躲在贺月身后,拼命地笑,笑得直打跌。
贺月蹲下身,去扯风染眼上蒙着的束额,笑道:“小风小染,你又调皮了·”·风染虽蒙着眼,早就听见贺月进来了,只不理会,在贺月扯开他束额的瞬间,抱着贺月的腿往旁边一扯一推,贺月完全想不到风染在抱住他双腿之后,会把他推开,又正半蹲着,没有防备,登时被风染推得,一个趄赼横摔到地上,摔得扎扎实实,跌得“呯”地一声。
贺月摔倒之后,把贺响露了出来,贺响被自己父皇一跟头摔懵了,呆着没动,风染一探手,就把贺响抓住了,拖了过来抱在怀里,笑道:“抓住了抓住了”一边说,一边拿手去搔贺响身上的痒痒肉,逗得小孩子格格格地尖笑。
贺响光顾着笑话风染抓错人了,不想眨眼间就被风染抓到了,小孩子玩游戏也玩得认真,一边笑,一边拒挡,一边不依不挠地叫道:“不算不算,他……他先给你把束额扯开了,犯规”·贺月生来尊贵,哪敢有人摔他就是习个武,练几下拳脚,教习们也是小心翼翼,战战兢兢,哪敢摔了太子。
忽然间被风染漫不经心地扯了个侧摔,顿时便冒了火,有点恼羞成怒,爬起身,便揪住风染的腰带,从背后把风染扯住,气愤愤地问:“干啥呢”··风染头都不回,却好像恍然大悟一般地应道:“哦,你不是椅子啊”·“废话你见过哪张椅子会说话”·风染在跟贺响打闹中,回转头,冲贺月一笑,那神色分明是说:“你啊”·贺月登时领悟了,知道风染是跟自己闹着玩。
自己却一本正经,红颈赤脸地质问了出来,显得太没有面子了·他不好对风染发作,便冲贺响发作道:“什么‘他’不‘他’的什么‘犯规’他是你叔,叫你叔蒙了眼睛来抓你,没大没小”·贺月这么没头没脑一训,贺响顿时吓得小脸脸色都变了,‘他’是父皇啊,刚父皇进殿,他都没有按礼仪给父皇请安赶紧跪了下去,慌里慌张地磕头道:“儿臣给父皇请安。”
风染不等贺响磕完头,一把贺响拉过来抱进自己怀里,笑道:“甭理他,你父皇没趣得紧,咱们玩·”贺响不大放心,扭头偷偷看贺月,他虽幼小,却已经学会了看人脸色,见贺月笑容满面,并无责怪之意,才放了心。
只是吃了贺月这一吓,贺响再没有玩下去的兴头了·风染看贺月来了,知道已经午时了,便站了起来,弯腰轻轻拍打贺响的衣服,替他拍掉刚在地上打滚沾上衣的灰尘:“宝宝,该吃饭了,吃了饭去睡忽儿。”
拍了灰尘,风染又摸了摸贺响的脸蛋额头,觉得有些微润,便把手伸进贺响衣服里:“啊,衣服都汗- shi -了·”便把照顾贺响的奶娘嬷嬷叫进来,风染自己拿巾子给贺响隔了背上的- shi -衣,嘱咐奶娘嬷嬷一会儿带贺响回去时注意莫敞了风,等小孩身子凉下来了再洗浴。
贺响便抱着风染,用软软嫩嫩的声音央求:“等宝宝睡了觉,下午再来找风叔玩儿好不好”一边央求,一边用小身子在风染怀里蹭来蹭去地撒娇。
风染想着要进宫,吃了早膳,便去把前日晚间送达的军政公文批阅了,想着下午贺月批阅奏折时,自己并没有什么事做,正要答允,贺月截口道:“你风叔下午有要紧事,别尽缠着你叔,好生跟嬷嬷们习练宫礼规矩去……这几日,你叔都有事,别来打扰你叔。”
父皇发了话,贺响自然不敢有半点违抗,嘟着嘴,不情不愿地从风染身上下来,依依不舍地跟着奶娘嬷嬷们离开·临别,又跑回来吊着风染的脖子,悄悄声央求道:“你空了,要来找我玩哦”·“嗯。”
“拉勾”·风染略呆了呆,问:“你怎么会拉勾”·“安妹妹教我的,说拉了勾的事,就永远不会变了。”
于是,贺月便看见贺响跟风染各自伸出一手,把翘起的小手指头儿紧紧勾在一起,一边摇,一边念:“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然后大小手翻起来,保持着小指相勾相连的动作,各自用大拇指对着大拇指,重重一摁,随即恶狠狠地摔开了手。
贺响好似放心了一般,跟着奶娘嬷嬷们出去了··贺月老郁闷老戒备地问:“什么拉勾上吊你们想干嘛”活得不耐烦了还约好了一起找死·“哈。”
风染一听,就知道贺月不懂,失笑道:“小孩子的誓约,闹着玩的,你甭管……你真是,太不会玩儿了,尽吓唬小孩子对了,你说我下午有要紧事,什么事”·贺月不理会风染,学着风染替贺响拍打灰尘的动作,在风染身上到处乱拍,道:“你跟个小孩儿满地打滚,也不嫌脏了”·“不太脏。”
风染疑心自己洁癖的症候是不是有所缓解了,换了以前,这地上再干净,他也不会滚下去·“慢着别拍了……你往什么地方拍”风染赶紧架住贺月不太规矩的手。
贺月便抽回手,去风染脸上额上摸了摸,柔声道:“都出汗了·”·陪贺响玩了一会儿,贺响是玩出汗了,风染哪有出汗贺月这不是睁着眼睛瞎说么风染还没反驳出来,贺月的手便直接从衣领处钻进了风染的衣服里,在风染背上轻轻摸了两下,道:“背上都汗- shi -了,要不要我拿巾子给你隔一隔背”·风染笑着把贺月的手拍开:“别闹了。
我问你正事·”·贺月收回手道:“你陪他玩,那么有耐- xing -,陪我就不行了”·风染脱口道,“叫声叔,叔也陪你玩。”
“……”贺月只觉得风染就是故意笑他的,这是要蹬鼻子上脸了·风染一看贺月的神色,才忽然醒豁过来,只抿着嘴笑。
见贺月还穿着朝服,知道贺月一散朝,大约听说自己在菁华宫,就急着赶过来了,风染笑够了,道:“去换件常服罢·想你要来,给你备着的·”·风染便引着贺月去自己寝宫。
皇宫里的寝宫布局都是差不多的,寝宫多在主殿后面··贺月边宽衣边问:“怎不去我宫里跑这来住”生怕风染知道了菁华宫以前是圈禁男宠的庭院而生气。
“我虽有个逊帝的虚名,也不好直接往你寝宫里去,叫人说闲话的·正好太后拨了这个宫给我住,我瞧着还可以住·”·贺月听了,便放心了,觉得该替母后在风染跟前美言几句,道:“这宫是母后专门修给你住的,没用内务廷的钱。”
换了衣服,贺月便叫传膳,就在寝宫里跟风染一起吃了·大约贺月吩咐过了,宫里的菜色也很清淡,且都是粑软少渣的,还只叫风染吃了个半饱·风染意会,也不说话,只由贺月摆布。
只是看贺月也没吃多少,便疑心是不是真有要紧事或者是不是要来个颠倒乾坤其实风染对于能不能颠倒乾坤,并没有多少执念,一则他洁癖,二则他舍不得糟塌了贺月。
吃了饭,贺月便拉着风染在庭院里散步消食·正散着步,风染忽然看见叶方生带了大批的御前护卫赶了过来,足有两百余人,干净利索地指挥着护卫们把菁华宫密密层层地守住。
叶方生带着御前护卫一来,贺月便把风染拉回了主殿里,贺月没说话,自在主位上坐下,不管叶方生,把太后派来菁华宫服侍风染的掌宫内侍叫来,吩咐他把菁华宫的所有内侍女侍们,当值不当值的全都召集起来,清点人头,吩咐他们一会儿由御前护卫押送,先去内务廷暂避几天,一个人也不许留下。
··第349章 不要让我绝望··风染随意在客位上坐下,也没说话,只运起听力,细细听殿外的动静,听得叶方生分派了人手,不单只守着宫殿里面,连宫墙外十丈之处都安排了护卫进行驻守,虽不说守得水泄不通,但也极其密实,若有人想靠近菁华宫,在十丈之外就会被发现。
当然,如果宫里的人想出去,除非硬闯,否则断然没有不被发现之理··风染有些奇怪,难道贺月又要把他囚禁在宫里又听得御前护卫们安排了人手岗位之后,又商议了如何轮岗轮值,如何休息吃饭等问题。
显见得他们奉命来菁华宫驻守,一早就有个长期的准备··风染暗暗猜想:贺月特意布置这么些御前护卫,到底要防谁自己是听贺月安排,进宫让贺月替自己庆生的,贺月总不会是借着庆生的名头,把自己骗进宫来囚禁自己吧。
安排妥当了,叶方生进殿来向贺月禀道:“统共两百三十二人,都是心腹·”·贺月点点头道:“从现在起,任何人禁止进出,包括朕的妃嫔……和母后……也包括前朝大臣,任何人不得进入菁华宫十丈之内,有敢硬闯的,一律击杀。
饭菜或其他东西若有需要,由你们护卫居中传递·”·“臣遵旨·”·“把今日之人,造个花名册,包括朕的内侍女侍在内·传旨下去,不论他们稍后听到什么动静声响,一概不得外传一个字。
谁若泄露只言片语,朕便要杀了花名册上所有人”贺月看了一眼叶方生:“包括叶大人·”这便是连坐,把所有人拴在一条绳索上,形成一个同盟,相互监督,又相互守候。
叶方生跪下道:“臣遵旨·”·贺月又道:“风将军你们都是认得的·”·“是·”·“你传令,如果风将军要从菁华宫出去,你们不可拦他伤他,让他离开便是。”
等叶方生答应着出去了,风染淡淡玩笑道:“臣是不是该多谢陛下给臣留了条活路”·贺月站起来,走到风染跟前,拉着风染站起来,轻轻拥进怀里。
虽然没说话,风染却能感受到贺月的心情有几分沉重,又极是忐忑不安·只听贺月良久才说道:“去洗洗吧·”·寝宫之后便有个不大的池浴,小远素知风染洁癖,只要风染在,都统帅府浴池的水便常备常暖,一进了菁华宫,小远便吩咐人把浴池的水备上了。
沐浴便沐浴,虽然是在一个池子里洗浴,贺月并没有跟风染纠缠笑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洗了出来,只穿了亵衣,便回了寝宫,风染往床上一躺,曲臂枕在头下,老着脸笑道:“你来,都给你。”
大约这是他们之间最后的欢好了吧,他什么都依他··贺月慢慢在床边坐下,侧头俯视着风染,极郑重地说道:“风染,我要跟你练合体双修·”·“来练……”风染信口说了两个字,才攸然明白贺月在说什么,笑容顿时僵在脸上,不可置信地反问:“你想练什么”·“练合体双修。”
风染猛地坐了起来,沉着脸,目光灼灼地盯着贺月,问:“谁告诉你的是我外祖还是郑修年还是别的谁”这一下,风染总算明白了,贺月急匆匆召他回来干嘛,也明白了,为什么贺月始终不说召他回来的用意。
“你别管是谁说的,我愿意跟你合体双修·”·双修双练还可以说仅是一种武功功法,只是两人内力内息相通相连,以达到彼此互助,事半功倍之效·合体双修就是要借由身体上某个部位的契合,用武功功法为运行法门,在内力内息相通相连时,从身体契合之处,引导偷撷对方精元以为己用。
当然,凡事由难而易,这一步,开始时极其艰险,极难成功,搞不好就走火入魔·不过,如果被撷之人愿意,行功之时,一撷一送,这最开始的一步就容易成功得多。
事实上,能把双修双练功法练到可以进入合体双修这一步的人,本身功力已经极高了,谁也不愿意成为被撷的那个人,谁也不愿意为他人作嫁,还搭上自己的命·因此双修功法的合练者,大多数在这一步会散伙,然后找个不会武功或武功低微的,冒险强撷。
从双修双练到合体双修,这一步,是这个邪功难以突破的关卡,单看百余年来,只有范小天一个人练成了,足见这邪功在这个关卡上成功破关的机率有多小·当然,愿意练这个功法的人,本来就极少。
风染复又重重躺到床上,抿紧了嘴不说话·早春二月,寻常人许会觉得春寒料峭,不过贺月知道风染的身体一年比一年荏弱,一年比一年畏寒怕冷,因此特意烧了菁华宫下的地龙,又在寝宫里放了火盆取暖,仿佛还在寒冬腊月。
贺月怕风染就这么躺着被冷着了,扯过锦被给风染盖上,又叫小远送两个暖壶进来··半晌,风染才平息了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道:“你知不知道,我要是练成了,就是又一个范小天。
我不光会跟你好,还会跟所有人好·你便在外面布下千军万马,都不过是我千千万万个相好罢了,会排着队,等着跟我- jiao -欢”·贺月说道:“风染你要摸着自己的良心说话……你怎么能这么伤我”·——“记不记得,在去七星岗以前,我跟你说,我要去替你寻延寿之法,我不想守着一壁空江山……空江山,那只是死沉沉的一卷山水画罢了,你是那万里河山的点睛之墨。”
——“如果七星岗和谈再来一次,但凡能有一丝找到延寿之法的希望,我都会重来一次·”·——“我不想几年之后,一个人守着空江山。”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什么方法,我都愿意试·”·——“风染,你不要怕·我们练的功法,是玄武真人改良过的,一定不会练成范小天那样的。”
——“其实玄武真人的双修功法并没有实践过,谁也不清楚练了会有什么后果·可是我相信,你心头喜欢我,又有洁癖,你一定不会成为第二个范小天,你不可能逮着一个人便能- jiao -欢。”
·——“风染,我愿意拿自己的精血养你,需要多少,来我这里拿,我愿意死在你身上·”·——“不要跟我说我们还有几年相守,不要以为我是傻的。
年底前你跑出去巡军,便没打算回来,是不是”·——“我若不连传圣旨召你回来,你一直都不会回来,是不是”·——“无须狡辩,我会想:那一晚,你对我那么好,便是你留给我最后的温柔;那一晨,你叫我不要太想你,便是你留给我最后的话。”
——“就算被我召回来了,你也准备随时开溜,是不是”·——“如果我找不到替你延寿的法子,我想,便随了你的意。
你不愿意让我看见你衰老的样子,我便不看,不召你回来,让你在外面海阔天空,纵横驰骋,兴许,心情会好些·”·——“可是,我找到法子了……你甭管我是怎么得到这个法子的”·——“我愿意拿我的寿数给你续命,跟我合体双修吧,给我个机会,给我点盼头。”
——“风染,你说,我要如何做,才留得住你”·短时的静默之后,风染不忍见贺月那么伤心欲绝,也不想正面跟贺月冲突,劝道:“贺月,你想多了……合体双修或许真的有用,不过你高估了我,其实,我到现在都还没有凝练出内丹来,凭我现在的功力,根本没法合体双修。”
“你莫骗我,我知道·你练出来过,渡给姓陆的了·”·风染:“……”心想,贺月该不会去把陆绯卿抓来,叫陆绯卿再把毒内丹又渡还给他吧那样可会要了陆绯卿的- xing -命。
“玄武真人说过,你习武资质极高,加上体毒,也助了你一臂之力,奇遇加奇才,才让你十四岁就凝练出了武林中人梦寐以求的内丹,前无古人·只是你的内丹跟别人不同,是蕴毒的……”·风染脱口道:“玄武真人回山了”风染当然清楚,这几年贺月派了人长期驻守在玄武山上,只要玄武真人回山,就会立即请来成化城。
然而,风染也知道,早在自己隐晦地跟郑修年透露了自己命不长久的消息后,玄武真人就外出云游去了,这一云游就云游了六七年,连雾黑蛮子入侵凤梦大陆,到处战火纷飞,也没打断玄武真人云游的雅兴,风染曾怀疑,玄武真人是不是落进了郑家手里或者干脆在云游途中死了不然哪会云游这么久,一直杳无音信之理·贺月并没有理会风染的插问,说道:“……你的内丹,是内力跟体毒的混合。
其实你的内力早就恢复到以前没有喝过化功散时的水平了甚至感觉比以前的内力还要浑厚一些是不是可是就是一直练不出内丹来,对不对”·“对。”
确实风染早就功力尽复了,不管风染在主观上如何不想练功,但他需要运功护体,所以功力还是一天天恢复起来·然而明明功力尽复,甚至还犹胜从前,为什么却始终无法再次凝练出内丹·难道说,人这辈子,只能凝练出一次内丹··第350章 玄武山上的痛··贺月道:“刚我转述了玄武真人的话,他说你的内丹是内力跟体毒的混合,跟寻常内丹不同,不是光靠内力凝练出来的。”
换句话说,风染虽然习武资质绝高,内力练得比同辈深厚,但也并没有浑厚高深到人家需要花几十年才能练出来的地步,其中颇得了体毒相助的功劳··“内力明明已经恢复了,你却一直不能再重新凝练出内丹来,这只能说明,是你体毒不够。”
风染道:“可能吧·”体毒不够,也是急不来的事,反正风染对自己能不能再重行凝练出内丹,并不上心·虽曾动过念头想采贺月的花,但其中颇多负气痛恨的因素,当他从风园离开时,便熄了这个心。
这个事,毕竟是极- yin -损之事,采了贺月,风染自己也会一步步变成人不人鬼不鬼宛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妖邪无耻之徒··“你的体毒是从胎里带出来的,溶进你骨髓里,便像寄生一样,跟着你一起生长,长出来又涂毒你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玄武真人用尽了办法也无法剔除你骨髓里能随着血脉生长的毒素·”说着,贺月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小瓷瓶来,托在手上,道:“这瓶子里,是玄武真人从你身上采集的体毒……”·风染一听说那瓶里装的是从自己身上采集的体毒,脸色骤然变得煞白,从被窝里猛跳而出,便去抢贺月手上的瓶子。
那瓶子本来就是要给风染的,贺月一看风染的神色不对,赶紧收指,想握住瓶子,但他反应太慢,早已经被风染一把抢了过去,紧跟着回臂便要使劲摔出去·贺月自知武功比风染差太多了,硬抢根本抢不过,便索- xing -张开双臂,把风染囫囵抱住,拼命止住风染甩臂的动作,叫道:“风染你要砸了它”贺月一边死命地抱住风染,一边失态地大叫:“不要砸求你不要砸”·贺月以帝王之尊,喊出个“求你”,让风染僵持住了,保持着一个回臂欲摔的动作,涩声问:“为什么不砸”·“玄武真人说,只要你补充了体毒,很快就可以让你凝练出内丹来。”
凝练出内丹,才能进行下一步:合体双修·砸了,风染就凝练不出内丹来了,也就无法进入合体双修了··良久,风染生硬地道:“你知道先生是怎么采集我身上体毒的”一边说着,终于一边放软了身体,颤抖着手,松开握得指节发白的手指,把那小瓷瓶轻轻放回贺月手上。
然后重新坐回床上,没有再躺下去,曲膝坐在床头,扯过锦被盖住自己,便以这么一副无助的姿势,蜷缩在床头··刚风染要砸了瓷瓶,吓得贺月心胆俱裂,接过小瓷瓶,那手也禁不住一阵颤抖。
怕风染还要来砸,赶紧下床,躲一边悄悄把瓶子收了起来·贺月藏好了瓶子,一回头,就看见风染那么个样子,可怜巴巴地坐在床头,煞白着脸,望着他·贺月赶紧爬上床,轻轻把风染抱住,问:“你怎么了”··“你知道那瓶毒,是怎么从我身上采集去的”·“怎么采集的……”其实,除了最开始跟玄武真人学了双修功法后,贺月虽然拼命在找玄武真人,但并没有再见到。
这些话,都是郑家告诉他的,那瓶毒,也是郑家给他的·若是别的人来告诉贺月这件事,贺月未必会相信,但是郑家不同,他相信郑家要害也是害自己,绝对不会害风染。
风染便靠在贺月身上,喃喃地,断断续续地说道:“你看见过我身上的伤,那些很淡的伤痕,你问过几次,问那些伤是怎么来的·是我小时,先生剖开我的血脉,放血取毒,留下来的伤。
为了那瓶毒,先生在我身上割了有几百刀……一年到头,我身上都有各种不同的伤……先生是救了我,虽没能解除掉体毒,好歹为我自创了一套易筋洗髓的功法,抑制收束了毒- xing -,转为内力,保住了我的命,让我活下来了……被郑家送上山的时候,我本就快要死了,先生说我体内瘀集的毒素太多,就给我开刀放血。
先生说毒血扔了可惜,便收集了起来,从中淬取了我的体毒……那时候还小,不懂得什么,先生说什么,我便做什么,以为先生是对我好,在救我……到九岁,我实在经不起折腾,快死了,先生才教我用易筋洗髓的功法来抑制毒- xing -……从七岁到九岁,他就是把我当个药人,在我身上试验他配的药方,验证新的医术……顺便还采集个独一无二的毒……先生才是疯子,医疯子,武疯子……医术药物治不好我,便拿我验证他自创的武功……他早就改良了双修功法,只是一直找不到人愿意练……陆绯卿为了救我,才跟他学了双修功法,我那时只想能活下去,就跟绯卿练了……你才是傻子,又不是迫不得已,好端端的跑去跟那疯子学双修功法……还把自己练的玄门内力化了,陪我练这个还没有人练过的双修功法……你不要怪我对陆绯卿好,在山上一直是他在精心照顾我,没有他,我活不下来……他才是对我实实在在的好,我觉得为他做任何事,都是值得的……”·有很长一段时间,玄武山都是风染的噩梦,可是,那梦里有一个陆绯卿。
风染的语气说得甚是平淡,贺月听着,忽然有种感同身受的痛楚,谁能想像,那么小的孩子,好容易上了玄武山求医,哪曾想被当做药人,放血取毒,被翻来覆去折腾到快死了,才教了抑制毒- xing -,转化成内力的功法,得以死里逃生。
可是练的功法,又是另一个深坑,用来验证玄武真人的武学理论··贺月轻轻哼道:“这个老混蛋你还管他叫先生”他才明白,为什么风染对他总是防心甚重,几乎是步步为营。
谁若是在幼年经历了这么惨酷的经历,都难以再对外人轻启心扉··那是一段痛楚的过往,对尚且幼小的风染来说,每天都在苦捱辰光,无休无止的伤痛折磨看不到尽头,陆绯卿是他漆黑童年里唯一的亮光和温暖,风染从来不想去回首。
骤然听到贺月手里拿的是从自己身上采集淬取的体毒,才让风染一时崩溃··偎在贺月怀里,说着话,才让风染渐渐平息了下来,轻轻吁着气,说道:“先生对所有上山求医的人都那样。
我在山上八年,就只看见一个人病愈下山,其他的人,都死在山上了·有时,我想,那些人不是病死的,是熬不住先生那些稀奇古怪的治病法门,被折磨死的·先生医术高超,可他不愿意悬壶济世,他就喜欢钻研医道武学,爱医成痴,爱武成痴。
那些人死了,先生还会偷偷剖开他们的尸体查看死因,以求下次能够对症诊治·先生对他们……对我,并无不敬之意,只是一门心思钻研医道……不管怎么说,他让我活下来了,还是值得我称他一声先生。”
贺月待风染平静了,脸色恢得了正常,才小心翼翼地旧话重提:“那是你自己身上淬练出来的体毒,对你不会怎么样的,喝了就可以补充体毒,凝练出内丹来。”
风染只道:“我这身功力已经够用了,不必凝练内丹……我不会跟你练合体双修,将来不单祸害苍生,还把自己弄得人不人鬼不鬼……”·“不会的,玄武真人改过咱们练的这种双修功法,他自然是要把最- yín -邪的部分改掉,便练成了,你也不会像范小天那样。”
“……要是搞不好,咱两都会死于走火入魔……”·“不怕的,咱们跟别人不一样,我愿意送给你,咱们一撷一送,只要配合得好,一定可以成功破关。”
“……你是皇帝,担负天下苍生,凤国兴亡,哪能让你丢下家国江山,为我一人冒险……”·“我说过了,没有你,这江山,是空的。
这世上,尽多江山画卷,但你,只有一个谁爱江山画卷,尽管拿去,我只要有你的那幅江山画卷·”·“……唉,我又不是美人,别的皇帝还可以爱美人不爱江山,你跟我这算什么事儿……”·“自古名将如美人,不对,根本不该这么比,那美人除了会生崽,就是个花瓶,名将却能相助帝王成就霸业,可比美人管用。”
·“……要是给人知道,你陪我练合体双修……”·“放心我调了护卫来守着,你我合体双修之事,断不会流传出去。”
“……每个人的精元是有定数的,你把精元给我了,你也不好过,你会像我一样,老得快……”·“你不愿意让我看见你衰老的样子,就让我陪你一起变老,你就不会嫌弃我了。”
“……贺月,你非要逼我说出来,我舍不得采你的精元,舍不得你跟我一样老得快……”·“你舍不得采我的,没事,是我愿意送给你,效果一样。”
“……我的命运,我来承受,不须连累你·”风染从来不想把自己的命运跟谁永远纠缠在一起···他短命,他认命···第351章 空欢喜··贺月叫道:“风染你没良心,这时候还来跟我说连不连累我愿意与你共渡今生,是一辈子的事,你总舍不得这样,舍不得那样,你就舍得扔下我”·风染:“……”·后面贺月再怎么劝,风染便是打定了主意,坚决不答允合体双修,辩不过贺月,风染便不说了。
一下午,一晚上,再搭上次日风染生辰的正日子整整一天,贺月只劝得口干舌燥·风染不同贺月争辩吵闹,只静静地听着贺月翻来覆去的劝说,然后摇着头浅浅笑道:“不练。”
懒得同贺月争执,说不练,就是不练··一顿劝说,只劝得贺月自己七窍生烟,傍晚时,已经气得贺月暴跳起来,真恨不得像以前一样,把风染捆起来狠狠抽一顿,把风染抽醒豁过来。
风染握着贺月气得直颤抖的手,柔声安慰:“我不还能活个五六年么何必冒险”·贺月气咻咻地道:“我就要冒险不对,哪里冒险了功法是老头子改良过的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为什么不练为什么不多替我想想为什么就舍得扔下我一个人……”越问越气,下意识地从风染手里抽出自己的手来,一巴掌对着那榆木脑壳扇了过去·不对,他不能打风染,趁着还有一丝清明,贺月改扇为推,把风染一下推开,跌回床上,贺月扑到床上,一下骑到风染身上,把风染狠狠摁在身下,呼呼地喘气。
“你想打就打,别忍着·”看贺月气成这样,风染也心痛:“我给出气·”·“打你,你就能跟我练功了”·“除了练功,我什么都答允你。”
“你说了,不气我的·”·“我没气你,是你自己生气·”·“你不答允练功,就是气我”·风染:“……”·类似的对话,进行了一次又一次,把两个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睡了一晚,次日贺月该上朝了,早上起来,风染仍旧披着衣服,斜倚在床头,看贺月的内侍服侍贺月起身,只是谁也没有说话··贺月洗漱用膳之后,正准备离开上朝,风染道:“一会儿我回府去,晚上你来我府里吧。”
他不想等贺月下了朝继续争执·回了都统帅府,怕被人听到,自然不能再争执合体双修之类的话了··贺月脱口吼道:“风染,不练功,就不许走”·一嗓子吼过了,贺月似乎才回复了神智,回身凝望着风染,说道:“风染……我下了旨,你要走,外面护卫不会伤你拦你,凭你的功力,他们也拦不住你。
只是你要想清楚了,今天你从菁华宫走出去,你我……便恩绝情断,你也不必回都统帅府,你想去哪去哪,想干嘛干嘛·你一直嫌弃我,比不上你心头那个‘绯儿’,他在你最冷最黑时给了你亮光温暖,我没有给过你,还辱过你,打过你……是我不好,高攀不起你,我总归还输得起……要走,你便走吧。
……对,早在前天,我叫叶方生带人来布防,也有给你我之间作个了断的意思:要么,我拿命养你,把你拘在我身边,一起到老;要么一拍两散,今生再不相见,再不相闻。”
贺月深深看了眼倚在床头上的风染,然后转身,道:“风染,等我散朝回来,你若还在,就乖乖跟我练功,别再呕我气我,我是人,不是铁打的,我腔子里那心是肉做的。
你若走了,便大家各自珍重,只当从未相识过·郑家,你要带走便带走,你不带走,我还是会用,不会为难他们·”说完,贺月便走出了寝殿··心头牵挂着事情,贺月这觉得二月十七这天的朝,上得特别漫长,漫长得让贺月坐立不安,心不在焉,完全不记得那天朝臣们上奏了什么事,也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下了旨。
好容易熬到散朝,贺月在群臣的众目睽睽之下,抖巍巍地从九龙御椅上站起来,沉重得几乎抬不起腿,一个侧身,差点摔倒,还是两个内侍赶上来左右扶着贺月,走下玺阶,从左后侧门退出了朝堂,留下一朝堂的大臣,暗自猜测,皇帝是不是生病了·一退出朝堂,在内侍的搀扶下,贺月双腿发软地走过通道,穿过昭德殿,绕过自己的思宁殿,从垂花门进去,便看见一个心腹内侍侍立在门内,朝贺月行了礼,虽然没有说话,贺月却领会了内侍的意思:风染还在菁华宫里。
贺月顿时便觉得身上有了力气,也有了勇气,便一路不停地往菁华宫走去·心头别别跳着,走进宫门,远远的贺月便看见敞开殿门的主殿里,风染正坐在主位上喝茶。
贺月悬了半天的一颗心,终于落回腔子里·若不是知道菁华宫上上下下不知有多少双眼正盯着,贺月真想扑过去,一把抱住风染··这人没有走,今后便是他的人了·贺月在宫门口看着风染,风染似乎感觉到贺月的归来,眼光也遥遥地看了过来,在贺月身上略略一停,唇角微微一翘,荡开个笑意,随即便挪开了目光。
进殿前,贺月叫过内侍,悄悄问风染这一上午都做了什么·内侍回禀,说风染睡足了起来,吃了早膳,便在庭院里散了会步,又练了一会拳脚,去殿后洗沐了一番,然后就坐在主殿里喝茶。
风染基本什么事都没有做,其实风染一早就打定了主意吧那干什么非得跟他吵得红脸赤颈的·这下,贺月心头有数了,走进主殿去,笑盈盈地看着风染,觉得一天的愁苦都消散了,再多的心酸都变甜了,所有的郁瘁烦闷都圆满了,心情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这个人,他喜欢进心窍里,如今,终于……终于归他了··风染含笑迎着贺月的目光,又瞥了瞥旁边的客位,示意贺月坐下··贺月直走到风染身前,把手伸给风染,等风染来握,笑啐道:“还坐什么,练功去生辰都过了。”
二十五岁,是一个大致的衰老分水岭,并不是说一过二十五岁立即就会开始衰老,只是贺月心头急,怕风染一开始衰老,就止不住势头···风染却把贺月的手拂开,说道:“我不走,是舍不得……那官位,我没答允练功。”
这一次,贺月叫他走,是要连他的官职一起都削夺了,贺月是下了决心,要跟他决裂了断·可是风染还是舍不得他拼命筹谋守下了半壁河山,舍不得他苦心孤诣为凤国打下了军事基本,舍不得心血白费了,更不忍心看着凤国因为贺月的斗气而守不住江山……风染没想过要离开,没想过要不管凤国的死活,自然,他也舍不得贺月,只是……不好意思说。
一句话,把贺月的满怀欢喜和绵绵情意击得粉碎·“我说了,你不答允练功就滚蛋”贺月只觉得一股血,一口气,在他身体里上窜下跳,在脑海变成空白前,破口大骂道:“你他妈没滚蛋,就跟我去练功少他妈废话舍不得官位你就跟我练功啊怕我守不住这江山,你就跟我练功啊不然你就看着我把这江山败了反正他妈不是你的不用等你老,只消雾黑匪嘉杀过来,大不了我他妈跟这江山同归于尽,省得老为你心痛呕气,没一天好过……”·贺月完全没有皇帝的风度,也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只觉得自己就是个从欢喜顶峰一下子跌入失望深渊的倒楣男人,他怎么会喜欢上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榆木疙瘩·贺月一边絮絮地痛骂,一边把风染手上的茶盏抢过来,狠狠摔在地上,跌得粉碎,贺月一把抓起风染的衣襟,拖着风染便往殿后寝宫走去。
风染不敢跟贺月使劲,急道:“贺月,你别生气,听我说……”·气恼头上,贺月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喘着气,骂骂咧咧,都听不清他在骂什么,胡乱拖拽着风染,直入寝宫,然后一把狠狠地把风染摔在床上,贺月扑上去就撕风染的衣服,嘴里兀自喃喃骂道:“你没滚,就是我的我的我的……”脑子里既有风染没有弃他而去的欢喜,又满是风染不肯跟他练功的愤怒,又喜又怒,活生生把贺月逼到失控了。
……·贺月在一阵抽搐之中清醒过来,觉得人虚脱了一般,有些舒服,又难受得紧,感觉到自己趴在风染身上,风染的脸就在他眼前,左脸颊上,隐隐有几道指痕,一惊,抬手去摸。
风染轻轻握着贺月的手,轻轻唤他:“贺月”·“嗯·”·“贺月”·“嗯。”
贺月身子一歪,便要从风染身上倒下来,被风染扶着,没倒下来,贺月便拿手撑在风染耳侧的床铺上,把上身撑了起来,才感觉到自己的下半身正跟风染纠缠在一起。
贺月点疑惑了:“咱们……”·风染伸手把贺月拿手撑起来的上半身拉了下来,微微抬起头,轻轻吻他的唇·一股淡淡的腥味,便在贺月嘴里弥漫开了,贺月慌忙挣开,问道:“怎么有血”·“嗯。”
“我打你了”·“别说话,贺月,我这次回来,你怎不想……”··第352章 败江山··去洗浴时,贺月接连风染身上看见一些瘀痕,不用问也猜到是自己殴打出来的痕迹。
真庆幸,他手上没有鞭子·贺月轻轻替风染搓洗着身子,一边道:“以后,我要是……,你就制住我,别由着我折腾你·”·“……没事,伤不着。”
如今风染功力尽复,只消微微运功护体,便足以抵抗贺月那点力道了··“还说没事,你看你,脸都伤着了……身上也是·”·“脸上这下,没来得及躲开。
身上这些,就当是给我推拿……就是你推拿的力道有点猛,呵呵·”·“你傻啊”明明是自己一时失控,干了蠢事,明明是自己伤了风染,风染却故意这么轻描淡写地跟他开玩笑,小心翼翼地护着他,生怕他难过,贺月心头又甜又酸又涩又苦,他就不明白了,风染明明对他好,又舍不得他,为什么不肯跟他合体双修,跟他一辈相守·“嗯,是我不好,不该惹你生气。”
“还知道不该惹我生气你答允跟我练功,我自然就不气了·”·“除练功,我什么都答允你·”·贺月:“……”·风染:“……”·两个人都懒得再吵了,各自叹息着,洗完了一起回到寝宫。
贺月便坐在寝宫的案前批阅奏折,风染在一边眼巴巴看着,央求道:“你让我回趟都统帅府吧,我怕有什么军情事务呢,再说,我正在办好几个事,怕底下人都等着我批复,好去办理,不好老拖着……还有,匪嘉那边正闹瘟疫,这个我得盯紧了,别叫传播过来了……你放我回去,我办了事就回来,不跑。”
贺月淡淡地看着风染说了一大通话,才笑道:“既然你不肯跟我练功,又舍不得离开,就放心住着吧,什么都别管,看我怎么糟蹋你的心血·过一天,是一天,顶不住了,城破之日,你我执手就死,也是快事。”
风染一连央求了几次,求贺月让自己回府主持军务,趁着匪嘉雾黑闹瘟疫,国内混乱之时,正该布局,以争取尽快反攻·贺月也学会了不跟风染硬来,只笑着跟风染玩闹:“你要走,随时可以走,我不拦你。
只是都统帅府,你就不必去管了,等我把江山败给你看·”然后又加上一句:“你要是舍不得我把江山败了,就跟我练功啊·”·似乎发泄过一次,贺月的心态变得平和了些,不再跟风染吵闹,也不再逼迫风染练功。
贺月每天上朝,回来批完了奏折,还陪着风染在庭院里散步,偶尔还陪着风染过过招,打打拳,舒活舒活筋骨·怕风染无聊,便带些闲回去给风染看……日子其实过得挺闲适温馨的。
贺月想,等统一了凤梦大陆,他就跟风染过这样的日子··日子虽然过得舒适悠闲,贺月却绝对不允许风染再过问军政朝政,也不让风染回都统帅府批阅公文,只把风染圈养在宫里陪伴自己。
·掌管凤国军政的都统帅,一连两次没有上朝,又接近十天没在都统帅府现身打理军务军政,很快就要大臣将军们开始追问·贺月只说风染病了,在宫里养病·有些将领掌管的军务须得风染批示,心头急,便请求皇帝批准,进宫面见风将军,商讨一下军务,一概被贺月以风将军病重,不宜会客为由拒绝了。
随后贺月下旨,由自己代理军务,紧急不紧急的,都送进宫去,由自己批阅定夺·皇帝这举动,分明是变相剥夺了风将军的兵权军权,朝堂上有不少大臣出来替风染说话,要求把军权还与风将军——至少风将军主持军务,让人放心。
贺月主持朝政是一把好手,可是军政方面,贺月的能力委实让人难以看好·何况稍懂军务的大臣都明白,目前凤梦大陆的情况局势正处于微妙之中,凤国如果能把握住机会,就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少死许多兵卒。
贺月除了守成,完全不会抓住机会行兵布阵,预作安排··若有大臣将军上奏折对军事提出建议,贺月只会批复:准奏,此事便由大人负责筹办·谁建议,贺月便叫谁负责筹办。
各个将官大臣多有不同意见,于是就变成了各自筹划各自的,各自为政·也不知贺月是有意还是无意,完全没有像风染那样担负起居中调度,统一安排布署的责任来,眼见着军政军务这一块,迅速乱成一盘散沙。
这种局面只让众大臣将官心急心焦不已·虽然这是个争夺兵权的大好机会,但多数大臣将官还是明白大局,明白现在是凤梦大陆能不能保存下去,能不能不被雾黑王朝攻陷奴役的紧要关头,不是争权夺利的时机。
贺月担不起统帅军政军务的责任,大家便想着把莫明其妙失踪了的风将军给找回来··虽说贺月是下旨,由自己代理了军政军务,把风染的职权都接管了·然而,贺月并没有下旨削了风染的职,既然风染仍是凤国的兵马都统帅,就应该出来主持军政军务。
风染入宫,有许多人都知道,贺月也没隐瞒·然而,风染入宫之后,便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了·大臣们想方设法疏通打探宫中关系,终于得到准信:风将军被囚禁在菁华宫里。
这一下,朝堂哗然了·那菁华院是个什么地方,众大臣不进皇宫,也多有耳闻·菁华院变成了菁华宫,只是改了个名字,大约是换汤不换药,贺月把风将军囚禁在菁华宫里,还派了御前护卫严密把守,这意思是正式把风将军收进宫去做男宠了·于是,朝堂众臣联名上奏,恳请皇帝把逊武威陛下,兵马都统帅风将军放出宫来,重回朝堂主持军政军务。
“放出宫来各位大人可以去内务廷查一查,朕早就传过旨,允准逊武威陛下自由出入皇宫,无须宫禁腰牌·逊武威陛下愿意出来,自然会出来,没人敢拦挡。”
有大臣当廷上奏:“据说,风将军被囚禁在菁华宫,宫外有大批御前护卫严密监守·这菁华宫是个什么所在陛下要寻个乐子,臣等不敢阻拦。
但风将军是国之栋梁,凤朝基石,在此凤梦存亡关头,风将军将帅之才,运筹帷幄,仍战乱中的中流砥柱,陛下岂能为了贪一时之欢,囚禁忠良,亵玩将军,自毁天堑”·“混帐朕敬重他还来不及,什么时候把风将军当男宠了”·可是两年前皇帝非礼将军的旧案,大家都还记忆犹新,又多次暗中传出皇帝深夜驾临都统帅府的传闻,随后,风将军称帝期间又暴出当廷承认私情的奇事,然后贺月回朝,舌战群臣,保留了风将军的帝号,这些事一件垒一件,便把贺月那句“朕没把风将军当男宠”的话压榨得毫无诚信与份量。
有些大臣就觉得,是风将军在皇帝的步步紧逼下,屈从了,风将军一定不甘心被囚禁的菁华宫··于是朝堂上各种进谏劝告·众臣甚至在进谏劝告之余,还颇有言外之意,意思是劝皇帝,喜欢玩男宠,尽管随便,只是别玩风将军退一万步,皇帝真喜欢玩风将军,也得等战争打完了再说,现在实在不是玩的时候·众臣们谏来谏去的意思,就是劝贺月从大局着想,放风将军出宫,重回朝堂,主持军务大局,以求在战乱中保全凤国,进而驱逐雾黑,平定匪嘉,收复失地,还凤梦大陆一个朗朗乾坤。
大臣们轮流上阵,一番进谏,只劝得贺月又是生气又是好笑,觉得有这么多大臣站出来替风染说话求情,可见风染为人虽然乖张孤傲,不甚合群,但作官能得到这么多大臣的拥戴,还是有可取之处,也说明风染的才干和忠诚深得同僚认可,倒深替风染感觉欣慰。
风染是自己的人,看大臣们维护风染,令得贺月颇有点与有荣焉的感觉··贺月最后被大臣逼得无奈,只得召来御前护卫都统领叶方生,令他向群臣解释道:“陛下当着风将军的面下的旨,叫臣等警戒护卫菁华宫,不让闲杂人等靠近打扰。
风将军若要外出,臣等护卫不得拦挡·臣等可以作证,陛下绝无囚禁风将军之意·”至于风染一旦出了宫,就再也回不去了,也回不了都统帅府的内情,再给叶方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当廷抖露出来。
有了叶方生出面作证,于是“皇帝囚禁风将军”的猜测变成了“风将军躲进皇宫”·可是,风将军为什么要躲进菁华宫不出来众臣完全猜不出原因,只是风将军总不上朝,总不出来主持军务,却更令得朝堂群臣人心浮动,总觉得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不安的情绪在朝堂上暗自弥漫。
当然也有些索云国的旧臣,比如许宁,邓加瑞,赵奕山之流,便猜测风将军是不是被皇帝胁迫了皇帝的前科很多啊然而他们也不敢说出来,只能暗猜。
他们总觉得皇帝跟风将军的关系太百折千回,扑朔迷离了···第353章 过家家··朝堂上发生的事,完全传不到风染耳中·贺月根本不跟风染讲朝堂上的事,那些护卫内侍也接到贺月严令,全都不敢跟风染透露任何情况。
菁华宫又被御前护卫们守得跟铁桶似的,远远的就被挡下了,没人进得来·风染自己是可以出去,可是他只要一踏出宫门,就代表着跟贺月一刀两断,风染知道贺月这话是极其认真的,不敢去碰触贺月的底线。
风染只得自己在宫里暗自着急,明明知道贺月就是要逼得他着急,然后逼得他答允练功,可是风染想到练功的后果,怎么也舍不得贺月去承受那样的苦楚,也舍不得贺月为他折寿。
对风染来说,每一个看似舒适温馨的日子,都是难以两全的无尽煎熬·凤梦大陆的局势,他的身体,都经不起拖延,时间拖得越久越不利,他必须尽快取舍··这日,贺月下朝回来,远远便看见有人在菁华宫外等候着自己,心头便有些不悦:他早已经传过旨了,不许他的后宫和母后来菁华宫打扰风染,不想令风染难堪。
走近了一看,带头的却是太子贺响,在他身后跟着奶娘嬷嬷内侍女侍一大群人,刚才隔得远,就只看见大人··贺响老远就举起小手,要父皇抱抱·换了以前,贺月极少抱贺响,觉得皇帝要有皇帝的矜持,太子要有太子的矜持。
因此贺月极少抱抱,贺响也不敢举着小手要抱抱·还是去年贺月刚回朝堂时,风染受了伤,呆在都统帅府里养伤,贺响几乎天天跑都统帅府去缠着风染玩耍·风染便常常抱着贺响逗弄,又常常直接把贺响塞进贺月怀里,贺月便渐渐学会了怎么逗小孩玩,也慢慢喜欢抱着贺响逗他玩。
贺月渐渐觉得父子关系亲近了,感受到一种质朴的天伦之乐··贺月弯腰把贺响抱起来问:“响儿,来干什么呢父皇不是跟你说了,你风叔这几天有要紧事,不让你来么”·贺响圈着父皇的头颈,颇正经地回道:“响儿知道,响儿不敢打扰父皇风叔办大事。”
太子自小便受教养,显然不是白教的,比一般小孩懂事得多·然后贺响从衣兜里扯出一方男子的暗花素色手巾道:“这是前几天,风叔拿给响儿隔背的。
皇奶奶说,借的东西要还人家,还要当面谢谢人家·”抱着贺月的头颈不住摇晃撒娇道:“父皇,让响儿进去看看风叔吧·响儿道了谢就走,不会打扰父皇和风叔做大事的。
父皇呃——”·贺月笑盈盈逗弄太子:“响儿就是来还巾子的没想你风叔”·贺响直点头:“想啊想啊”然后又赶紧申明:“响儿不打扰父皇风叔做事。
响儿跟风叔拉了勾勾的,等风叔做完了事,就会来跟响儿玩,响儿会耐心等着·”·后宫全都知道,这段时间,贺月天天散了朝就回菁华宫,连给太后请安都免了。
而菁华宫内外岗哨遍布,防得密不透风,就算那宫里困着个当朝权势滔天的将军,也显得极不正常,全都睁大了眼,看着将会发生的事··就连贺响也知道菁华宫被防守了起来,因此被御前护卫挡在宫外,贺响也不恼不闹,为了能看一眼风叔,跟风叔撒个娇,小孩儿拿出十足十的耐- xing -,在外面等着贺月,知道只有求父皇带自己进去。
贺响孩童无心,有实说实,一句“是皇奶奶叫他来跟风染还巾子的”,让贺月敏锐地知道,太后许是觉查了什么,才叫贺响借口送还巾子,借此打探菁华宫的动静。
不然一方普通的巾子,随便派个人就送还回来了,哪能叫太子亲自来送还再说风染洁癖,给别人用过的巾子还回来也是烧掉,基本都不用还的··贺月并不怕太后知道什么,他心头有自己的盘算,没有隐瞒的打算,笑道:“嗯,父皇带你进去。”
一进了菁华宫宫门,风染已经迎了上来,笑道:“早听见你们在外面说话呢,快进来·宝宝,宝宝……”·都不用等到风染拍拍手,摊开来做出个来抱抱的动作,贺响本来被贺月抱在怀里,一看见风染,就把小身子直往风染怀里倾了过去,两只小手更是老早就朝风染伸了过去,叫道:“风叔风叔。”
风染从贺月怀里接过贺响,抱在自己怀里,几日不见,竟觉得想念,不由得撅起嘴唇,去亲贺响肉嘟嘟的脸颊,贺响也嘟着小嘴儿去亲风染脸颊,一大一小亲啄得咂咂有声。
等亲热够了,贺响拿出那方巾子,一脸正经地说道:“风叔,这个,还你·皇奶奶说,谢谢你·”风染随手接过来揣进怀里,然后抱着贺响,一下一下抛起又接住,大小两个便在庭院里嘻笑得格格格的,一边玩闹着,一边走回主殿去。
贺月吩咐跟随服侍太子的奶娘嬷嬷们便在宫门处等候,自己跟在这一大一小后面,也往主殿去·看着风染跟贺响在自己眼前笑闹,贺月忽然有些醋意,这明明是自己的孩子,可是贺响却同风染更亲近随意一些,话都随口而出,贺响对自己总有些拘谨,说话仿佛都是经了腹稿的,感觉有点像在背。
贺响在风染身边,放松而又开心·不能怪孩子心心念念的缠着风染,也不能怪风染宠溺孩子,贺月记得自己问过,风染喜欢孩子··只可惜,风染这辈子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
贺月看着风染跟贺响玩闹,笑声洒落在冷清的宫殿里,好像令得整个菁华宫都变得温暖了,竟觉得,风染跟贺响更像对父子·贺月想:风染被风氏家族所逐,也不是郑家子侄,自己又没有孩子,在这人世间,始终是孤零零的,孑然一身,没有一个亲人可以牵挂,也不怪风染这般淡漠寡情。
看着风染把贺响一扔一接的抛扔着玩耍,贺月心头忽然闪过一个大胆之极的主意·趁风染跟贺响玩耍嘻闹的空当,贺月凑上去,问贺响:“宝宝,喜不喜欢风叔”·贺响毫不犹豫地答道:“喜欢。”
“那,父皇问你,宝宝想不想管风叔叫父亲……”·贺月还没说完,风染叫道:“陛下”在孩子和外人面前,风染还是要守着君臣的礼,得管贺月叫“陛下。”
贺月却不理会,接着说道:“……风叔做了宝宝的父亲,宝宝就可以天天跟风叔玩儿了哦·”·风染道:“别乱问,小孩儿,什么都不懂。”
贺月低声笑道:“我就问着玩玩,不当真·”风染想着小孩子有种玩法叫做“过家家”,他跟安哥儿玩过的··安哥儿最喜欢假扮“娘亲”了,手里抱着个布偶娃娃,模仿着大人照顾她的样子,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娃娃”吃喝拉撒睡,“娃娃”有时不听话,哭了,她还会轻轻地拍它哄它。
安哥儿有时会拉着风染一起玩,就让风染给“娃娃”当“爹爹”,“娘亲”会派给“爹爹”干一些体力活,比如搬凳子,劈柴,烧水,然后“爹爹”和“娘亲”合力给“娃娃”洗澡。
间或“娘亲”还要指责“爹爹”笨手笨脚,把洗澡水弄到“娃娃”眼睛里去了……虽然这些都是假装的,安哥儿却玩得很认真投入。
·纪紫烟陪安哥儿玩,就只能当“姥姥”,郑修年是绝计不陪安哥儿玩这幼稚把戏的,安哥儿便只有让风染当“爹爹”·风染陪小孩子玩,倒是格外有耐心,轻言细语都舍不得发火,被“娘亲”训了,也只管笑。
看得郑修年直叹息,说风染太宠孩子了,迟早要被安哥儿蹬鼻子上脸··风染猜贺月大约是想跟贺响玩“过家家”吧,便没再吱声··贺响才不管大人们之间的低语,已经兴高彩烈地回道:“好哇好哇”然后便冲风染叫道:“父亲父亲抱抱”举起小手便要风染抱抱。
贺月生死不明的那会儿,贺响曾错管风染叫过一段时间的“父皇”,贺响叫错了,风染也没纠正,现在改口叫父亲,贺响竟是没有半点阻隔,开口就叫了··风染应着,正要弯腰去抱,贺响便被贺月先一步拉开,道:“你坐下。”
又向贺响道:“光叫父亲不行的,宝宝,你得跟父亲磕头见礼·”把贺响拉到风染面前,教他道:“宝宝,你跟父亲磕头,跟他说‘父亲在上,孩儿有礼’。”
贺响正被太后和教习嬷嬷教导着学习各种宫廷礼仪,觉得他见父皇时都是要行礼的,现下见父亲自然也是该行礼的·于是便端端正正跪在风染跟前,中规中矩地磕了个头,稚声稚声地说道:“父亲在上,孩儿有礼了。”
贺月在一边道:“一个头不够,要磕三个·”·风染看了贺月一眼,心道:这过家家是不是玩得太认真了·贺响便跪着重新磕了头,又道:“父亲在上,孩儿有礼了。”
这一下,不等风染来扶,便抱着风染的腿往上爬,叫着“父亲”扑进风染怀里,显然开心之极···第354章 天伦··贺响可不是安哥儿怀里的布偶娃娃,是个活生生肉嘟嘟的小孩儿,听着贺响软软嫩嫩地叫“父亲”,风染只觉得心头一热,把贺响抱在怀里,仿佛是抱的自家孩儿一样,自然而然地在心头涌起一股亲情,轻轻应道:“嗯,宝宝乖,爹爹疼宝宝。”
风染这辈子亲情缺失,终于在这个小孩儿身上体会到了亲情的温暖,眼一涩,几乎要掉下泪来·贺月在一边提醒着笑道:“他是你家孩儿了,你可得好生教导他。”
安哥儿过家家喜欢玩洗澡,喂饭之类的把戏,风染便想:现在贺响是自己儿子了,他得好生教导他成人·风染坐着,便把贺响抱着站在自己腿上,指着贺月道:“那个是你父皇,知道你父皇是干什么的就是当皇帝的,管着好多好多的人。
你父皇啊,就- cao -心他们的吃啊,穿啊,住啊什么的·”·贺响一脸认真地听,不住地点头摇头··然后风染指着自己问:“你知道你父亲是干什么的你父亲啊,是个将军。
将军是干什么的就是护着好多好多的人,不许外人来欺负,谁敢来欺负,你父亲就揍谁呵呵,宝宝,懂了么·”·贺响扑闪扑闪着眼睛,想了想答道:“父皇是管养人的,父亲是管打人的。”
贺月登时没忍住,一下就笑了出来·风染倒觉得贺响回答得很好,无限接近真实,横了贺月一眼道:“一边去”回头又向贺响道:“宝宝说得对,你父亲是个专管打人的。
打人呢,要有功夫·来,宝宝,看看你父亲的功夫·将来,你也要练的”风染说着,便把贺响抱起来,放到了椅子上,随后风染便意施展了几下拳脚。
以前风染都是逗着贺响玩耍,现下觉得是在正正经经教导自家孩儿,便不由得加意卖弄,把拳脚打得呼呼风响,极有气势,只看得贺响小眼睛瞪得溜圆,张着小嘴合不拢来,看向风染的小眼神充满了崇敬钦佩,半晌才结结巴巴道:“父亲,父亲,宝宝要学打人”·风染蹲下身,道:“嗯,我风家,虎父无犬子,宝宝自然是要练的。
只是练功会很苦很累,还会痛的·”·贺响一脸紧张,还是很郑重地点头道:“嗯,宝宝不怕”·风染完全忘了是在跟贺响过家家,只觉得贺响就是他的孩子,轻轻抚着贺响的头赞道:“有志气,不愧是我风家儿郎。”
小孩子家说风就是雨,贺响拉着风染的衣袖不住摇晃央求:“父亲,宝宝现在就要学功夫,父亲教嘛,教嘛·”恨不得立即把父亲的功夫学到手。
殿里正玩到兴头上,听得小远在殿外禀道:“少爷,太子殿下的嬷嬷们托小的来传话,说太子殿下该回宫午膳午睡了·”·说得也是,贺月一散朝就遇着贺响在菁华宫外等着,然后就在殿里玩开了,贺月和风染都还没有午膳呢,想必贺响也没吃饭。
贺响一听了小远的禀告,也从风染身上溜了下来,规规矩矩地向贺月行礼告辞,贺月指着风染道:“还要跟你父亲告辞·”·贺月一句话,说得风染一怔,他们不是过家家么怎么贺月玩得比小孩子还认真都玩完了,临到要散伙了,还一本正经地叫小孩儿跟“父亲行礼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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