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劫 by 楚寒衣青(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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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劫 by 楚寒衣青(上)(3)
·侍卫首领忍着怒气:“你们要打情骂俏可以回头再说,我还在这里呢”·言枕词其实也想说这句话··第27章 ·场中因侍卫首领的话为止一静。
原音流这才屈尊纡贵, 将目光投向前方··只见之前还鲜艳明媚的水镜岛上已彻底变了翻模样, 奢华精巧的宫殿处处坍塌, 娇嫩鲜妍的花草东歪西倒,到处都是激烈战斗之后的狼藉模样,就连依旧高高扬起下颚的令海公主的一只衣袖都被鲜血彻底浸- shi -, 只因为衣衫深紫,故而没被第一时间发现。
“交出生灭空镜”侍卫首领进逼一步,命令言枕词, “交出生灭空镜与公主, 我放你和你身后的相好离开·”·言枕词:“……”·原音流:“……”·言枕词觉得自己有必要解释一下:“那是我徒儿。”
侍卫首领不屑一顾:“哼,若真只是徒儿, 与令海公主的亲事明明大好特好,你又何必急冲冲赶来抢亲, 再说你们刚才还搂搂抱抱——总之,交出生灭空镜, 否则我先杀你相好”·令海公主勃然大怒:“假道士,刚才你居然和我王夫搂搂抱抱你果然居心叵测”·侍卫首领一见如此,顿时笑道:“公主, 要不这样, 我替你杀了这道士,你带着生灭空镜与我一起走,若你真喜欢这公子哥,便随你带不带,如何”·令海公主这才转眸, 轻蔑道:“贱种也配同本公主说话”·言枕词适时咳了一声,免得自己笑出声来。
但现场还是响起了一声笑··众人循声而去,只见原音流用扇遮面,露出半弯笑唇,说:“哎呀,打打杀杀的事情就不必看我了,你们继续·”·侍卫首领突然微笑起来。
被人如此嘲弄,他不止不生气,反而露出了交谈以来最真心实意的笑容··因为此时此刻,就在几人说话之际,黑袍众已于不知不觉中抢占了水镜岛上的七处要- xue -,并同时抬手,将一根长针刺入气海之中。
刹那,只听七声压抑的痛吼,相较于先前高出数倍的玄力自这些人体内冲出散溢,卷起赫赫声威,并相互勾连,连成七星锁魂大阵·此阵为魔道邪阵,共分七星一阳。
七星位者榨取潜能,玄力高于平时三倍;一阳位者由七星供给玄力,玄力高于平时十倍··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侍卫首领轻轻合握双掌,掌心红芒一闪,环绕水镜岛之水凭空蒸发三寸厚度。
一时之间,烟雾升腾缭绕,遮蔽了整片岛屿与言枕词的视线··言枕词目光一凝,拿手向后一推,推开原音流与令海公主,而后背负双手,平移三丈,将手中生灭空镜往前一递,便见镜光一闪,照出一条手臂与半张面孔。
面前烟雾倏尔分散,露出侍卫首领的身影··侍卫首领一眼见到言枕词手中生灭空镜,急忙收手,未及完全收回的力量轰击在一旁地上,击出半天高的花草与碎石。
他骂了一声:“贼子大胆”又将手前递,手中红芒闪烁,四下温度节节攀高,招招凶险,不离言枕词头胸要害,式式毒辣,不留言枕词半寸生机。
言枕词不疾不徐··侍卫首领的招式往哪里递,他手中的生灭空镜就往哪里凑,大有你有本事就把这面镜子给打碎的架势·如此几次交手下来,言枕词毫发无伤,笼罩在四下的烟雾倒又被侍卫首领自己又给驱散开来,露出烟雾之下,被轰击得坑坑洼洼的岛屿。
·烟雾消散,周围重又清晰,身处七星位的黑袍人静立原地,虽身上玄力依旧浩荡,但帽兜之下,面容已经消瘦··当速战速决·侍卫首领几次向言枕词出手未能如愿,眸中厉光一闪,已看向站在远处的原音流与令海公主。
他冲言枕词虚晃一招,足下用力,飞身倒退,五指成爪,人尚在半空,五指勾出的烈焰与风雷已袭向水畔两人··劲风扑面,令海公主花容微变,却依旧挺身向前,挡在原音流面前,口中喝道:“王夫小心”·岛上忽而响起一声叹息。
叹息悠悠,藏一缕遗憾,露九分平静··言枕词停下步伐··他身旁是一株垂绦柳树··柳叶似裁,他折下一条,向前递出··一折柳,一柄剑。
未有浩浩汤汤似千江横流之胜景,未有轰轰烈烈似万山折腰之佳况··一剑递出,柳叶离枝,迅飞,前穿,穿过侍卫首领胸腔··前冲的侍卫首领突觉浑噩。
发生了什么·他睁大眼睛,尽力前视,终于自令海公主那双清澈透亮的双眸之中看见些许端倪·只见一片新叶带着一痕鲜血,突兀地出现在他与令海公主中间。
但新叶从何而来·鲜血又从何而来·侍卫首领未能解开这个谜题·他仰面倒下,胸口处,一道如缝细痕,渐渐被鲜血晕染。
七星锁魂阵一损俱损,一阳已死,余下七星无法独活··只听数声闷哼,自黑袍人身上溢出的玄力登时大乱,接连的巨大爆炸之后,水镜岛彻底陷落,黑袍人尸骨无存。
一场战斗,至此结束··言枕词飘然来到原音流与令海公主身旁,手握生灭空镜,递向令海公主··令海公主倨傲地扫了言枕词一眼:“还算不错·”继而转向原音流,脸上已换了另一副雀跃与欢欣,“王夫,我们继续婚礼吧”·言枕词:“……”·原音流笑道:“我有话与公主说,公主可愿与我入船,徜徉水中,听我慢慢道来”·说罢,他将手一指漂浮远处水面的大船,正是之前他与言枕词说过的那艘紫云梭。
言枕词:“……”·令海公主欣然道:“王夫此言深和我心,此地脏乱,不宜久留·你我正该坐于船中,细看水景,慢说闲话·”·言罢,主动牵着原音流的手,往紫云梭走去。
四下蔚蓝,鱼群来去··从透明窗户向外看去,蛋形的水晶宫渐渐变成闪烁在水中的一粒珍珠,而后终于消失不见··只余四野茫茫,尽是幽蓝··紫云梭的主舱之内,原音流正和令海公主对坐。
幽香杳杳,令海公主已重整仪容,身披轻帛,斜坐原音流对面,含笑道:“待一会送走了那假道士,王夫便与我一同回水晶宫,再续婚宴”·原音流同样微笑:“公主有此花容月貌,实不必如此害怕我即刻逃走。”
令海公主登时眉梢一扬:“笑话本公主容色绝俗又富有四海,如何会怕你逃走”·原音流道:“既然如此,此番婚宴被搅,公主不寻思办一场更大的婚宴挽回颜面,反倒急匆匆拉我成婚,这又是何道理”·令海公主一时语塞,只因她确实担忧被自己抓来的王夫逃跑……她只好道:“那依王夫看,如何是好不若王夫暂住水晶宫,待本公主再办一场别开生面的婚宴”·原音流轻轻一叹:“唉——”·令海公主:“王夫为何叹息”·原音流:“我只心疼公主明明有艳倾天下之容,却被困在一方水域,身陷囚笼而不自知。”
令海公主:“王夫此言何意”·原音流:“公主是想嫁与婚宴,还是想嫁与原某”·令海公主:“当然是嫁给你。”
原音流摇扇道:“那么婚宴小事,不过尔尔·公主不好奇音流平生,不好奇音流住所,不好奇音流喜好为何,习惯为何,从何而来,往何而去,却对婚宴这种谁都可行的小事斤斤计较,是否坐困愁城,而不知愁从何起”·令海公主凝视原音流:“王夫的意思是”·原音流笑道:“音流之意不过如此:公主大可与音流同行,行音流所行,见音流所见,思音流所思,感音流所感。
如此,公主知我,我知公主,方成百年不改之佳话·”·令海公主蓦然而笑,明珠皎洁不能夺其色,众花争艳不能争其容:“音流,音流,你会留在我身边,是也不是”·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原音流笑而不语。
令海公主此时一反常态,不再纠缠原音流,反而道:“我固然想与王夫一道,不过此次魔道中人敢潜入泽国,谋图生灭空镜,本公主不能不处理,待我先与父王将这伙老鼠赶入地沟,再往王夫之处。”
言罢,她异常贴心,再问:“王夫接下去要去何处,是否要本公主再送王夫一程”·原音流笑道:“这便不必,公主将我在岸边放下便可回宫,正好早日处理完魔道之事,赶来与我汇合。
不若我与公主相约一期:三月之后,在大庆原府见面”·令海公主欣然道:“这便说定了我这就令他们速速行船,送王夫到岸。”
原音流:“公主不忙,公主是否还忘记了一件事情”·令海公主奇道:“什么事情”·原音流叹道:“公主曾说成婚之后,要将生灭空镜借我把玩一番,如今生灭空镜何在”·令海公主:“我还以为是何事,不过一面镜子而已,有何后悔之处”她将手掌一翻,取出生灭空镜放于原音流跟前,道,“生灭空镜可追仙踪寻鬼迹,只要知晓人事真名,便可追踪,形容得越具体,追踪得越准确。”
她一顿,又自得说:“当然,这面镜子只有泽国最正统的血脉可用·”·原音流接过镜子,含笑道:“恰好我有些事情想要追查……”·令海公主欣然:“王夫问吧。”
第28章 ·原音流自袖中抽出红绳··朱弦在手, 他将其展示给令海公主, 而后询问:“朱弦因何而断”·幽陆至宝, 离禹尘剑与雪海佛心广为人知,生灭空镜虽同有流传,其本体却被泽国密藏, 流传之言不免有其虚妄之处。
生灭空镜,除寻仙踪追鬼迹外,还可寻因求果··他心有疑问, 故而来寻空镜一问··令海公主手捧宝镜, 双眼产生漩涡,镜中同样泛起一层又一层涟漪, 并聚出浓浓雾霭。
原音流静静等待··须臾,镜中雾霭消散, 如一只无形的手将镜子擦拭,露出镜中景象··原音流定睛看去, 只见出现于镜中的,并非幻化出金龙、咬断朱弦的镇国玉玺,而是自己的身影·他了然而笑:“果然如此, 原来如此……”·有此旁证, 一切明了。
他不再看向镜子,闭起双目,沉思自大庆以后的种种事情:·他因朱弦断裂而上剑宫,找离禹尘剑,又因离禹尘剑龟裂之事而往佛国寻雪海佛心, 一路经过,所围绕的尽是幽陆至宝,似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牵着他,让他踏上寻找至宝之路。
剑宫见离禹尘剑龟裂,要再找雪海佛心,他便知有人推动自己··佛国拿雪海佛心修复朱弦时,他再往泽国寻生灭空镜,所为便是探索这只手的由来··可生灭空镜亦是幽陆至宝之一。
他固然为寻真相而来,也照旧在这只手的安排之中··但回到最初,这只手为何能够将他牵起·因为这只手在最初时候以至宝弄断朱弦,以自己对朱弦的在意,必然入瓮。
由此之后,一切都可安排妥当··所有疑问便在开头:这只手如何得知朱弦肯定会被镇国玉玺弄断,如何安排朱弦肯定被镇国玉玺弄断·如今一切真相大白。
镜中所示,朱弦不因镇国玉玺而断,因他而断··从头到尾这一切,早在最初,便由自己一手安排:只要遇到幽陆任一至宝,朱弦必断;朱弦一断,他必踏上寻找至宝之路;而后,也必然查清这一切。
“哎呀……”原音流半是笑,半是叹,“我自诩幽陆无聊,早无隐秘,原来也有些事情忘记了——我为何要弄断朱弦为何要寻找幽陆至宝我故意忘记这些,又是因为什么”·“嗯……”他再沉吟,“虽说事情是我自己安排,但世事又岂能尽如你所料你让我茫无头绪收集至宝,我偏要弄清楚为何要收集至宝。”
他敛眉片刻,手指在桌上随意涂抹,眨眼画出幽陆疆域图:“大庆、剑宫、佛国三地,除各有一至宝之外,均有大事发生,我之前收集至宝之时,将这些事情都压下。
这也如你之预料,是你之目的吧既然如此——”·他的手指停在一处,目光停在窗外蔚蓝,悠悠道:“世家自三百年前从大庆分裂后,六大姓氏共掌大局,近期又要举办幽陆盛会鹿鸣宴,又没有幽陆至宝的存在……就它吧。”
他微微一笑:·“让它发生一件你不想看见的大事吧·”·然后让我来找找,我隐瞒了我什么··船靠了岸··言枕词先从船上走了下来,他手上的缠思索已在刚才由令海公主的侍从解开,现下正一边逗着娇娇,一边等待原音流。
娇娇道:“色鬼,原兄呢”·言枕词:“说了不要叫色鬼·”·娇娇:“色道士,原兄呢”·言枕词缓缓道:“不要说‘色’。”
娇娇再张鸟喙,磕绊了两下之后忘词了,恼羞成怒:“冤家,原兄呢”·言枕词开始思考鹦鹉的一百种吃法了,刚想到第三十二种拔毛烤串,背后传来脚步声,原音流同令海公主一起走出紫云梭。
令海公主执着原音流双手,泪光闪闪,依依不舍,却依旧道:“王夫此去,不能忘记令海·”又将手中生灭空镜递给原音流,“此镜固然不值一提,也是我常玩之物,王夫可睹镜思我。”
原音流叹道:“公主且收好此镜,我若真想公主了,岂可见这面镜子对镜对镜,形影单吊矣”言罢,拭去令海公主脸上泪痕,“公主之容远胜流月,公主之眸非铜镜能比……公主有此举世之眼,不可噙泪,使双眼蒙雾。”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此句之后,言枕词便见令海公主高兴得脸上都放出了光来,拭去泪水,再三流连于原音流身旁之后,终于上了紫云梭··紫云梭慢慢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言枕词迷惑不解:“令海公主就这样放你走了”·原音流:“自然·”·言枕词:“你是怎么说服她的”·原音流:“我邀她三个月后去流光一忽楼小住。”
言枕词压根不明白:“所以”·原音流长叹一声:“师父啊,你真是不明白人之贪心——人若爱一个人,既得不到他的心,总要得到他的身;人若爱一个人,得到了他的身之后,总要再得到他的心。”
言枕词思考片刻:“所以你让令海公主得到了你的身体”·原音流慢悠悠道:“所以我让令海公主明白,她可以选择得到我的身体,也可以选择得到我的身心。”
言枕词沉默片刻,不可置信:“令海公主就这样信了你邪”·原音流道:“傻师父,令海公主富有四海,能选择好的,为何要选择次的她相信的不是我,而是自己。”
言枕词无言以对:“那为何要三个月后令海公主不会同你一起回流光一忽楼吗”·原音流唏嘘道:“师父啊,徒儿也有正事要做人啊。”
说罢,原音流慢条斯理地抬起头来,向天空看去··言枕词跟着抬头,只见蔚蓝的天空之上,远处忽生一点黑影,紧接着,黑影飞近,一只仙鹤脚缠信筒,扑腾着翅膀向言枕词俯冲而来。
言枕词单手接住仙鹤,解下信筒,展信一看:“世家举办的鹿鸣宴就在近日,让我同你一起去……我同你一起去”·世家举办的鹿鸣宴由来已有百年之久,每五年一宴,广邀幽陆奇人异士、才俊豪雄,也算一场幽陆盛会。
原音流懒懒道:“是啊,谁让原府自鹿鸣宴最初一届开始,就是鹿鸣宴的宴主之一呢·”·令海公主回到了水晶宫中··水晶宫的阵法已经关闭,来此宾客三两离去,余下之事自有旁人善后。
她端坐在已经被侍者收拾出来的宫殿之中,痴痴地看着镜子,想要念出原音流的名字,又恐自己再一次什么也看不见··脚步声忽然自她背后响起··令海公主眉头一竖,转过身去,眼中只见一抹光过。
一抹光过,一盏白玉灯出现在宫殿之中··提着灯的人走得很慢,脚步也不轻,但整座水晶宫如死了一般,未曾出现一人,就连令海公主,也呆呆地坐在原位,沉默不语,等待提灯人一步步接近。
提灯人的白袍停在令海公主三步之外··他柔声说:“请公主替我看看……‘界渊血脉’现在何处·”·令海公主“哦”了一声,转对生灭空镜,复述提灯人要求。
镜中飞快卷起漩涡,令海公主眼中也同时卷起漩涡··但良久良久,镜中也只余一片混沌,并未出现景象··提灯人一声轻叹,自言自语:“我曾听闻若要借由生灭空镜追踪踪迹,要么需要追踪者自己知道所找人事真名,要么需要对所找人事知之详尽。
看来‘界渊血脉’一说既非人事真名,也未能详尽……那么就换一个吧·”·他再向令海公主轻声道:“我要找一个地方·这地方极- yin -而极阳,极生而极死,这地方曾沧海桑田,曾颠倒乾坤,这地方须藏五色土,需存七流水,这个地方……”他向令海公主处倾身,目光一闪不闪,紧盯在生灭空镜上,“是金阳孕育之所,是黑渊裂张之地”·镜面的漩涡在此时发生变化,浓雾渐消,徐徐展露出一幅画面。
提灯人始终注视镜面,直到看尽镜中所展示一切之后,方才面露微笑··得了答案,他不再停留,如进来之时般徐步走到水晶宫外,上船之际,将手中白玉灯一摇,一点点光于水晶宫中浮现,于深蓝域界中似乳燕投林,纷纷朝白玉灯扑来。
船开走了··水晶宫中众人大梦初醒,左右对视,却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幽陆有酆都,酆都临渡川··但渡川非水,乃是一个横列大陆的断川。
断川深不可测,宽不见沿,千仞岩壁上,深- xue -如蜂巢,其上挂有累累悬棺,斑驳剥落,随飓风摇摇晃晃,正是猿愁渡,鸟愁飞,魂也幽幽,魄也幽幽··天色昏暗,往日里杳无人烟的地方竟于同时一时间出现了三个人。
站在左边的是自泽国而来的提灯人,站在右边的则有两人,一人皮肤青紫、笑容刻毒,另一人高额薄唇,眉覆霜雪,正是自剑宫叛出的薛天纵·双方于渡川前对视一眼,又如轻烟般彼此交错而过,似并未看见前方之人。
而后白衣提灯人先行一步,前方天堑对他而言恍若无物·悬崖边上,他一步踏出,人已站于一道横渡渡川的极细铁索上·劲风大作,铁索骤扬,他再向前一步,人踪更渺,独留那长长铁索,高高扬起,哗啦落下。
此际,薛天纵方才开口:“那是谁”·青皮人一看也不敢看提灯者,听得薛天纵问话,小声开口:“那位大人是大祭司身旁的左右手,真名未曾流传,自称提灯人,因手中常提一盏灯,灯又常换,大家都叫他点夜繁灯。”
薛天纵一扬眉:“原来如此·”他目视前方,“此是酆都,传言——酆都鬼也哭·”·青皮人道:“外人入酆都,有一规矩。”
薛天纵:“手上需有人命在·”·青皮人微笑:“不错·但东剑于幽陆偌大名声,其下自有累累血痕与枯骨,就不需要再杀一人证明自己……”·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薛天纵:“我既来此,当携拜礼。”
一声落下,大好头颅冲天而起·漫天血雾中,青皮人脸上笑容依旧,眼睛仍眨,薛天纵宝剑在背,拂尘在手,沐浴血雨来到铁索之上··风动,棺动,声也动·来自蜂巢悬棺中的声音重叠交错,隆隆震耳:“东剑——为何而来——正道——不可入内——”·薛天纵并未答言。
他抬起手,宝剑入掌;他一合掌,万风齐号·一缕风是一柄剑,千万缕风呼啸于此,千万柄剑环绕薛天纵·风声剑啸里,薛天纵之声回荡天地:·“吾今日,弃东剑,号东魔,出剑宫,入酆都。
拜礼已呈,谁人想拦”·风将薛天纵之声送于遥遥远方··酆都城内,提灯人脚步轻停,而后面不改色,继续向前,一路过许多关卡殿宇,最终在正殿见到大祭司。
大祭司乃是酆都之主,脸覆金色面具,身着紫黑大氅,声音似金石相击,莫辨男女··大祭司道:“你回来了·”·提灯人:“是·”·大祭司:“成功了吗”·提灯人:“已找到我们所要的地点。”
大祭司:“做得好·”·提灯人谦卑道:“全赖大祭司神机妙算——现下万事俱备,只要我等将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结合,便可获知血脉所在。
待得到界渊血脉,将其带往‘转生之地’,大祭司的‘夺日计划’便大功告成·”·大祭司:“大辰之盘在世家,太虚之刃在剑宫。”
提灯人笑道:“太虚之刃反掌可得,至于还在世家的大辰之盘,此时正是鹿鸣宴时间,大辰之盘必然被取出示众,我已有计划·”·大祭司道:“也罢,此事由你继续负责,酆都于世家的人手你可全权使用。
明如昼——”·提灯人:“在·”·大祭司:“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明如昼:“是·”·短暂的会面之后,明如昼回到自己的住所。
他的住所一片黑暗··唯一的光就是他掌中那盏小小的灯··入了室内后,他只将灯一扬,无数微光便自灯中飞出,盈盈闪闪,四下落去,恰似乳燕投林,各有所归。
只见室内逐渐明亮起来,光线之中,无数的灯盏悬于墙壁,置于架子,同时照耀空旷之所··明如昼于桌旁坐下·光晕摇曳中,他轻抚白玉灯,低声呢喃:“大辰之盘、太虚之刃,夺日计划即将成功,我也马上要见到你了。
这天上地下,还有谁比你更美呢……界渊大人……”·第五卷 大辰之盘 ·第29章 ·水域之后, 大陆遥望··这一线水陆之隔, 便是世家与泽国的边界线。
世家之首为中都··世家三百年, 中都三百年·嵯峨巨城屹立平原之上,周遭一川映带,天入水, 水似天··自泽国往中都而去,一路西行,原音流与言枕词于半月之后来到中都之前, 车队还在城外十里, 城中诸多世家执掌者已争相出迎,十里占道, 举目望去,乌压压人头遍野, 个个须发沾露。
显见为一睹原音流风采,他们已不知在此等候多久了··原府车队徐徐停下, 车门安然紧闭·随行的老管家带着含蓄而矜持的微笑出现人前,还未说话,前方城门之下又是一阵骚动, 只见一人孤孤单单, 自城门中疾步走出·他左右既没有车马随行,也没有从人呼拥。
他的身材亦不高大,面目亦不英挺,但自城中走出之际,四下里所有目光都追随着他, 身周五步之内,无人敢近··四下一声惊呼:“方大先生怎么也来了”·老管家也面色大变,连忙下马,迎上前去:“大先生怎么亲自出来少爷正要入城拜会于您”·这位玄色长袍,高额阔口,双目如星,颔下蓄有短须的方大先生本名方鸿德,他并未注意身旁的行人,而是一路快走,走到原府车队之前,未及出声,方才在众人身前紧闭车门的车厢已然打开。
原音流自车内出现,微笑道:“经年未见,叔叔向来安好”·一句未落,方鸿德已牢牢握住原音流双手··这中年人定定看着近在咫尺的原音流,虎目微红,水光隐动:“好,好,好孩子长大了你母亲在天之灵也瞑目了,你云游四海的父亲也不用再担心你了。”
方鸿德亲自出现,周围再不敢相拦··原府车队顺顺当当进了城门·前方众人相谈甚欢,言枕词缀于其后悠悠哉哉,左右看去,只见中都之内,门楼高耸,其上妆粉饰绿;大路宽敞,左右金鞍玉马。
人流如织,热闹非凡··就跟印象之中一样的繁华,真是百年如一日··言枕词在心中一番感慨·不多时,见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气派恢弘的院子开了四马并驾的大门,其上有堂皇大气的“明园”二字。
偌大幽陆,提及西京,无人不识西楼;提及中都,无人不识明园·西楼为天下藏书之所,明园为豪杰荟萃之地·盖因方鸿德- xing -情疏阔,素日喜交好友,又怜弱惜贫,周围但有人求,力所能及之内,总无不允。
久而久之,园中来客如云,灯火日夜不息,正合所题之“明”··入了明园,众人来到厅中,方鸿德不忙就坐,先对同样跟进来的言枕词说:“不知这位是……”·原音流答:“这是我师父。”
言枕词今日骑着一匹矮脚马,穿一件有点褪色的衣衫,背上还背着一柄由树枝削成的剑,从头到尾,并无半点高人模样,说是原音流的师父,实则更像原音流的随从。
他保持微笑,已做好再度被误会的准备··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但方鸿德一听肃然,立刻道:“道长请上座”·如此正常的反应让言枕词有点意外:“不必如此,我与音流说是师徒,其实更像朋友。”
方鸿德微笑道:“再是- xing -情相投,总要尊师重道·”·如此,言枕词居首,其余两者随后,宴席方开,席间并无余事,方鸿德十分照顾原音流,亲自与原音流夹菜倒酒,细细询问,谆谆教导,直到菜换三轮,华灯初上,方才意犹未尽,散了宴席。
宴席散后,言枕词看方鸿德还有话要同原音流说,便先行一步,跟着侍从出来··世家所在之地处处皆水,明园园中更囊括一条城内河·言枕词跟随侍从行走于游廊之上,绕了几圈,没往自己的居住的院子中走去,反而自自然然绕进厨房里,顺了酒与鸭脖出来,混入明园的天棚之下。
这里大约有二三十人聚在一起,坐成圆圈,簇拥着中间一位有两尾小胡须的中年文士,正听故事··当言枕词与众人一同落座之时,中年人清咳一声,将手一拍桌子:“众所周知,世家六姓,高、智、邵、游、许、聂。”
人群之中有人叫道:“不对,明明是智、邵、游、许、聂、蒋”·文士捻着老鼠须,神秘一笑:“这就是一桩故事了·五十年前,世家六姓,高占一位,且是主位。
盖因高姓子弟武艺超群,兼且枝繁叶茂,最鼎盛之时,族长连任鹿鸣宴三届总宴主,把持鹿鸣宴整整十五年时光·”·“但后来发生了一件震惊整个世家的可怕事情。
“那些年,世家天灾频发,不是这个县干旱,便是那个县水灾……世家中人一度为频发灾难而忧心忡忡,不想天灾原来是人祸,乃是其中的高姓氏族为掌控世家,而与魔道苟合,以世家无辜百姓之血肉,填喂魔道饕餮之口的结果·“这件事,便是在高氏族长任总宴主的第三届鹿鸣宴上,由方大先生揭露出来的。
这也是时至今日,方大先生之所以为方大先生的根本缘由·”·何者为魔·忤丧人伦者皆为魔··何者为魔道·修忤丧人伦之道者,皆为魔道·言枕词啃着鸭脖,喝着小酒,听得津津有味。
此时厅堂之中,方鸿德正与原音流交谈··方鸿德道:“自巫真人去世之后,原府已有十五年未出现在鹿鸣宴上,音流这番前来,可是有事要办”·原音流笑道:“叔叔此言差矣,原府乃世外之人,怎会有事要做这回过来,一者为暂躲美人深恩,二者也是我父之要求……”·方鸿德瞬间惊愕,不由自主倾身向前:“原兄让你过来”·原音流轻轻颔首:“我父传信给我,让我趁鹿鸣宴来世家一趟,看望叔叔身体。
三十九年前,叔叔因功体问题询问我父,我父翻遍原府藏书,未尝找到解决之道·现下他虽四处游历,心中亦高悬此事,所以赶忙遣我过来,毕竟当年我父诊断结果,乃是……”·方鸿德细细听着原音流所说,只觉一字一句,过往扑面而来。
他回忆许久,恍惚嗟叹:“原兄竟还记得我……”·原音流笑道:“叔叔说笑了,叔叔与我父是知交好友,我父不记得叔叔,还能记得谁虽说多年来未曾与叔叔相见,但那都是因为我过世的母亲,未见他连我这个儿子都不管”·“音流不可如此说。”
方鸿德劝道,“原兄生- xing -冷肃,又有巫真人逝世之伤,不忍伊人杳杳而山河依旧,方才云游四海,心中实则对你关怀有加,哪怕身处天外,也会时时关注于你。”
原音流摇扇道:“那叔叔也当相信,哪怕我父身处天外,对叔叔之情亦日月可见·”·方鸿德哑然失笑,伸指虚点:“你啊——”·笑过,原音流又说回最初话题:“当年我父为叔叔诊断,下了一个结论。”
方鸿德脸上的笑意已经收敛,他静静坐在位置上,沉默片刻,方道:“四十年至,功消体散,回天乏术·”·原音流却笑道:“不过侄儿今日前来,见叔叔龙虎精神,可见这么多年之中,叔叔另有际遇,四十年之期,已不做准了。”
方鸿德也微笑起来,他道:“一眨眼四十年将近·四十年前,我找了晏真人,找了上澄方丈,还厚颜打扰了落心斋的女冠……如今回想,亦是不甚唏嘘。”
原音流接话:“四十年过,真人抱病,方丈云游,叔叔却寻得解脱之道,可见这世间之事,时时变化,叔叔不需多想·”·此后两人又闲话几句,原音流面露疲色,方鸿德也不将人多留,遣侍从将原音流送入专门替他准备的院子之后,便坐于厅中静静沉思。
须臾,他招人前来,问道:“言道长现在休息了吗”·侍从回答:“并未,言道长正在听说书·”·方鸿德道:“等书说完,请言道长过来一趟。”
说完,便闭目不语··夜色渐深,天棚之下,人群已经散开,言枕词意犹未尽,还是不想回房,恰好此时方鸿德遣人找来,便欣然赴约··待到方鸿德所在小厅,言枕词一步跨入,便和方鸿德精光闪烁的眼睛对上。
两人目光一触,方鸿德已然微微笑起··他自椅上站起身来,手捧一把长剑,递到言枕词面前··言枕词低头一看,只见此剑色若青铜,古朴拙重,大巧不工,剑柄之上,更有一以古篆书写的“钝”字。
这剑言枕词并不认识,但是看着剑柄上的字迹,怎么看怎么眼熟,心中顿时有了点嘀咕··方鸿德言辞恳切:“此剑钝剑,乃是剑宫之物,只因- yin -差阳错落入我手,如今再见剑宫门人,合该明珠还匣,完璧归赵,还请道长千万不要推拒。”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思索片刻,并不推拒,将剑接入手中:“大先生一番盛情,剑宫与我都了然于胸,定不会让大先生失望·”·说完,他就离开了小厅,带着剑往原音流的院子走去。
原音流的院子就在言枕词院子隔壁,他翻个墙进个屋,如入自家院墙,刚落地面,便对原音流说:“好徒儿,你的叔叔送了我一柄剑,托我看在这剑的面子上多照顾你。”
原音流闭着眼睛:“庸俗·”·言枕词:“不错,庸俗·”·原音流:“师父高兴吗”·言枕词诚实道:“为师还挺高兴的,毕竟这剑无锋有势,冷而不煞,好赖也算一把宝贝吧。”
原音流有了点兴趣,睁开眼睛瞟了言枕词手中钝剑一眼:“原来是这把·一百五十年前剑宫掌门紫苍真人的佩剑,也算有名之物·”·言枕词恍然大悟:“是紫苍的剑我说那字怎么这么眼熟。”
原音流懒洋洋笑了一声:“既然师父喜欢这把剑,那怎么也要对徒儿多照顾两分吧”·言枕词正气凛然:“此言差矣·死物怎和活人比看在好徒儿的份上,为师怎么也要多照顾这把剑两分。”
原音流喜道:“师父果非凡人·”·言枕词笑道:“好说好说,主要跟徒儿在一起久了·”·两人对视一眼,惺惺相惜··一晃数日已过,群雄毕至,鹿鸣宴正式到来。
这日清晨,中都万巷人空,呼朋引伴来到鹰鹿宴,翘首以盼盛会开启··但见朱紫楼下诸子台,诸子台上聚诸子··忽而,三声钟响于天地,诸子就绪,礼官唱道:“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我有嘉宾,鼓瑟吹笙·鹿鸣宴今日开宴,请宴主——”·十位宴主早在十丈朱紫楼中等待·底下声音方响,诸人已沿楼梯徐步而下·只见彩绘檐,瑞兽梯,一位位素日难得一见人物鱼贯出现于高台之上,人群眼前。
四下声音齐齐停歇,只余高台之上,礼官再唱:“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请北辰君——”·鹿鸣宴十位宴主,中有一位总览全局的北辰君··每届鹿鸣宴,北辰君人选大多不与前同,但都出自十人之中,非最德高望重者不能胜任。
此届的北辰君便是方鸿德··方鸿德端容肃颜,随礼官的声音向前··这一段行来,天地中悄无声息··与宴众人齐齐将目光聚焦在方鸿德身上,一位位以敬仰的目光注视着这声名卓著的“方大先生”。
这一路不远,众人的目光中,方鸿德来到前方高台··高台上还有一台,为半人高、四四方方的石台·石台玄黑,其上密密刻有天干地支与经纬属- xing -,如同罗盘绘刻;中间还有一小小的圆形凹槽,似乎物品嵌格。
当方鸿德站定于石台前时,余下九位宴主中,又有一位神色矜持的中年人带着人走上前来··他是世家六姓中的聂姓,乃是锻造世家,曾驰名幽陆,为抗击魔道之利器,也为世家代表之物的“大辰之盘”,便是聂姓锻造。
现任聂姓族长名聂经纶··聂经纶一路上前,直到石台之前,才伸手揭开跟在身后之人手上红绸··一块罗盘出现众人眼前··罗盘为千年不朽神水木所做,中沉天外星屑,迎着阳光一照,星屑炸裂,散出万千光芒,倒转无垠幽暗·这不凡的一幕将人群吸引,人群之中,似有人轻轻抽了一口气。
而后聂经纶无视方鸿德伸出的手,直接将这块罗盘放入嵌格,挺胸抬首,傲然环视左右:“此乃大辰之盘·”·盘置石台,星屑游动,大辰轮替,光明永续·方鸿德并不在意聂经纶的冒犯,收回手,示意旁边礼官继续。
礼官三唱:“大丈夫天为盖,地为舆,四时为马,- yin -阳为御,乘云凌霄,与造化者俱·宴开,请诸君上前——”·诸人轰然而动·第30章 ·鹿鸣宴正式开始, 宴中展眼聚满了人。
十位宴主也在主位坐下, 自右向左, 世家六席,余者四席,分别是方鸿德、智氏一族、邵氏一族、静微女冠、游氏一族、许氏一族、长生天、原音流、及聂氏一族和浮桥主人。
其中静微女冠是落心斋的高德女师, 长生天是北疆苍天教的教宗,浮桥主人则是幽陆天柱周边的一大势力浮桥之主,其人十分神秘, 虽多次出现于众人眼前, 却没有一人敢说自己见过真正的浮桥主人。
十人在坐,彼此间和乐融融··人群中, 原音流身着一身金银线衣衫,银光柔和, 金光璀璨,少许动作, 便光芒阵阵,闪耀人眼,让人想要忽略都不能··此刻, 他保持微笑, 他的鸟也保持微笑。
左边的位置突而传来几声啷当,邵氏族长拿出龟甲,往桌上一丢,双目微阖,掐指而笑:“卦象非利, 我观宴上要发生大事·”·邵氏擅卜,每代族长皆有“易君”美名。
游氏一族专修纵横之术,现任族长名不乐,此刻笑言:“龙争虎斗,非利·脱颖而出,转吉·易君,大事已发矣”·余下几人皆笑。
游不乐再侧身,向原音流问:“西楼看今日谁为魁首”·原音流笑道:“大宴九日,一场未完,我就是开了天眼也不知道谁会最终夺魁,族长为难我了。”
说完他就张开扇子,以扇遮面,藏在扇面后无聊地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还未合拢,视线便与望过来的方鸿德对上··此时正经姿态已经来不及了,原音流变哈欠为笑容,冲方鸿德灿烂一笑。
他肩膀上的娇娇无知无觉,还在用爪子扒着原音流衣裳,抻长脖子啄盘中瓜果,边吃边抱怨:“真不好吃,真不好吃,他们打发鸟,打发原兄色道士也不见”·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原音流清咳一声。
方鸿德微笑起来,笑容中带着对子侄后辈的些许纵容:“时间也差不多了,音流不如下去走走,看看此届鹿鸣宴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新人·”·原音流放下扇子,笑道:“我先行一步,诸位慢聊。”
场上场下,各自热闹··同样的时间,言枕词正在鹿鸣宴中溜溜达达··他在鹿鸣宴开始之时便进入此间,先见一条弯弯曲曲的水道,水道自远山盘旋而下,水流湍急,载着盏盏莲花杯流淌而过。
分坐在水道两侧的文人取一盏莲花杯,饮一杯莲花酒,答一句莲花问,再出一道莲花题··如此推杯换盏,风雅无限··言枕词看着有趣,左右环视,没见监官,便坦然入席,拿了一盏莲花杯。
莲花是真的莲花··粉白相杂,含苞欲放,蕊中一捧莹莹碧酿,尝在嘴里甜丝丝的,但颇有些后劲··言枕词尝完了酒,再去看题··只见题目乃是题在莲花的其中一枚花瓣上,写题的人用针在花瓣上密密扎出孔隙,每个字都由细小的针孔组成,合起来便是一句:“凡刺之法,必先本于神。
何者谓神”·这……·言枕词揣摩了一下,总觉得这看上去既像是医家问题,又像是道家的问题·他略作沉吟,以指代笔,在另一花瓣上写了答案。
答案落入花瓣,但见莲花之上光华一转,先前的一问一答已然消失,花瓣重新光洁,唯独花瓣之色更艳两分··他再看水中莲花花色,色浅者众人相逐,色深者则流过许久才被人拿起,方才恍然:颜色越深,被人答问越多,故而越难。
想明白了这一节,言枕词便再在花瓣上列一问问后者:“今有一鹦鹉,杀了食其脖,可食几段·”写罢,又以更小字再写,“此题甚易,不谢·”·接着,莲花盏被重放入水中,还未转过一条水道,便被另一只手拾起。
言枕词顺势看去,但见一落拓之人将花盏拾起,对着莲瓣久久沉默,方才提笔挥毫··这人络腮胡子遮了大半的面孔,胡须纠结,满面风霜·衣衫浆洗发白,多打补丁,一副潦倒生平的模样。
但他双掌宛如蒲扇,五指关节粗大,身材极为板正,浑身上下没有半点文人墨客的气息,倒给人个粗鄙不文但修为不浅的外功横练者的感觉··言枕词视线刚落到这人身上,这人立刻警惕回看。
两方对望一瞬,翅膀扑扇之声突然自头顶响起··言枕词抬起头来,只见青鸟衔花来,嘴中所叼之花瓣,正是方才落拓中年所写的答案·他伸手接过,定睛细看,只见花瓣上写道:“有十数段。
此题甚难,何必谢”·但你还不是答对了·言枕词哑然失笑··他收下莲瓣,不再关注答题人,站起身,信步往其他方向走去。
曲水依旧流,青鸟时时飞·言枕词转身不久,又一只青鸟自天空飞下,来到落拓人身前,啄着落拓男子的手腕,要将喙里叼着的花瓣丢到落拓男子掌心之中··落拓男子并不着急。
他若有所思地注视着言枕词离去的背影,直到这道身影消失在花木之中后,他才按一按自己的手臂,压下因紧张而冒出的成片疙瘩··随后他张开手掌,接下青鸟叼来的花瓣。
花瓣展开,字迹出现,其上写道:·“一切安排妥当·鹿鸣宴宾客所携之物,已入聂经纶汤锅·”·字句入眼,落拓男子被络腮胡子遮住的唇角微微扬起。
他的手握住鹿鸣宴每位宾客都必须携带的莲华帖·莲华帖是百年莲心木制成,是一块巴掌大小长方形的木牌,佩戴在身,有生香辟邪的好处··至于坏处……·落拓男子将莲华贴凑近鼻端,深深一嗅。
毕竟香味也能掩盖其他的香味··接着,他丢开莲华贴,再抬手,接了另外一只青鸟··这只青鸟落于他的掌心,同样丢下一片花瓣,他再展开花瓣,花瓣中同样记录并不该出现在鹿鸣宴上的字句:·“聂氏厨房防守最松,与其余不同。”
十位宴主,十个厨房··下手之际,落拓男子曾思量究竟要从何突破,数次斟酌,最终选择了听从一位盛名在外的“智者”之语··“当年为世家锻造出一个几不逊于幽陆至宝的世家大姓……毕竟也没落了。
如今看来,鹿鸣宴宴主一位,不过强撑着得自大辰之盘的最后一点颜面而得,不知多讨人嫌·”落拓男子笑了笑,轻轻自语,“可笑,枉我出身世家,竟不能一眼看破其中关窍,还要你来解惑。
但你又是自何得知这幽陆大大小小的隐秘你曾经的主人,原府传人——”·“他之所知,有你几分”·问话之际,落拓男子的手指落在胸腹之间。
衣衫之下,一本书安安静静躺在此处··智者其名,名曰“天书”.·再往前行,四下里曲水深深、花木葱葱,这里是演周天星象,比占卜术易,那里斗医道阵法,说诗词机关。
突而,靡靡音乐之声拂开花木,传入耳中··一路闲逛的言枕词驻足细听,只听琴声阵阵,一时似高山流水,空谷幽兰;一时又似沙场点将,杀伐峥嵘·他再向前看去,只见花木之后,山高水慢,高阁伫立,是个小小的世外之地,正有一绿衫女子盘坐正当琴音高昂,牵动心绪之际,一块木牌落地的“啷当”声打破一切,使琴音戛然而止。
而后,原音流懒洋洋的声音传来:“无趣,下去吧·”·弹琴之人以袖掩面,羞愧而退··言枕词觉得这人其实弹得挺好的……他有点疑心自己是否不谙音律,所以错把鱼目当珍珠,但稍停一会,便听见左右人群叹息道:“唉,连小琴仙宁无音之乐都不入西楼之耳,此番乐部,无人可胜出了”·原来不是我没听过好音乐。
言枕词思考··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左右又有人沮丧接话:“但若无人胜出,便无最后的宴主指教一节,我们就算赶上原西楼来鹿鸣宴,终究无缘听见西楼仙音。”
咦,原来我还真没听过好音乐言枕词又琢磨,接着他一抬眼,看向玲珑别致的高阁,若有所思:·但现在,看来是个好机会··高阁之内,凉风习习。
桌上放冰着魄饮,旁边点了镇魂香,件件样样都是方鸿德准备的原音流习惯的东西··原音流打了个哈欠··冰魄饮清心冽肺,镇魂香凝神静气,他有点困了……忽然一声窗户开启的喀嚓声,原音流闭着眼睛,有气无力:“好师父,你算算从我们见面开始,你有多少次无视正门,专走窗户”·言枕词认真一算,次数还真不少。
他浑若无事:“你在这里呆了半天,可有听见什么出众音律”·原音流闭着眼睛:“并未·”·言枕词:“我看刚才的绿衫女子弹得还不错,乾闼婆的飞天舞你不是很喜欢吗两者相较,绿衫女子也未必差了多少。”
原音流躺得浑身酸疼,却懒得动弹,瘫在椅子上慢吞吞道:“飞天舞贵在舞与武结合,有新奇之趣,我自然颇为欣赏·方才那女子的音律因急于寻求认同,破坏了她所能弹出的本有音色,又未能弹出新的音色,我当然不喜欢。”
言枕词不动声色走上前,替原音流敲敲肩捏捏腿,顺便在内心感慨一下这家伙胳膊细的他一根手指都能戳个洞,还没感慨完,一阵扑扇翅膀的声音响起,随之是娇娇惊恐的叫声:“色鬼,你想干嘛色鬼,你欺负原兄”·言枕词:“……”他问原音流,“我烧了这只鸟可好”·原音流懒懒闭目,没有回答。
娇娇才不怕言枕词,停在原音流肩膀上,又连声叫道:“色鬼连鸟也欺辱”·言枕词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去和鹦鹉大战三百回合·小小的房间里,娇娇上天入地,羽毛乱飞,先是不服输连声大骂“色鬼”,而后眼看逃不了了,立刻转口求饶说“小鸟再也不敢”。
但为时已晚,言枕词已一把将它抓住·而后开窗,丢鸟,一气呵成··言枕词长出一口气:“耳根清净·”·身后传来娇娇的声音:“这就将我丢了,冤家,你好狠的心啊”·言枕词:“”·他猛地回身,速度之快,差点闪了自己的腰,就见长榻之上,原音流保持原来懒洋洋的样子,眼睛半合半闭,似睡非睡。
言枕词一阵恍惚··刚才的声音是从前面传来的还是从后面传来的·刚才说话的是原音流还是娇娇·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足足过了一刻钟的功夫,言枕词终于用几杯茶冷静了下来。
他再度回到原音流身旁,回想着自己最初上来时候的计划:“那个绿衫女子……绿衫女子现有音色已如此不错,不知本有音色又如何惊艳”·说着,他总算找回感觉,再次伸手,替原音流捶肩捏背。
身上传来的力道不轻不重,原音流发出舒服的呻吟,顺势一蹭言枕词的手,便彻底放松下去,直到言枕词将他全身上下都捏了一遍,他才睁开眼睛,蓦然而笑:“哎呀,师父想听好音乐就直说,徒儿难道还会有所吝惜吗”·心思被说中,言枕词施施然收回手,坐到一旁:“洗耳恭听。”
原音流这才起身,拍手唤人,抬来一架古琴,落于琴架··言枕词向前看去,只见琴身如古木,琴弦似凝霜,除此之外,竟无多少华饰,与原音流惯常爱好相去甚远。
未等他多想什么,原音流双手落琴,勾指拨弄,音弦起,银瓶破;音弦落,玉珠击·弦起清音雏凤鸣,弦落喑哑烛- yin -睡··四下喧嚣,心中烦思,皆于这刹那骤然清宁。
音声入耳,本只想闲时一听的言枕词在全无防备之中被摄住心灵,全身全心,再无法分神其余,只有眼前的这道身影,这缕琴音,占据了脑海的一切空隙··那声音不似响在耳朵之中,而似落在魂魄之内;那双手不似拨弄琴弦之上,仿佛拨弄心口之中。
这刹那,战栗自体内而生,牵动手足身躯一同轻颤,似情似欲,汹汹淹没主人··琴音自高阁内响起,拂开窗帘,由风捎送,传遍鹿鸣宴··九位宴主,千计宴宾,数万从人,以及前来观看鹿鸣宴的无数世家百姓,于同一时间听到琴音,也于同一时间被这缥缈不知从何而起的仙音所惑·聊天的忘了字词,下棋的掉了棋子,算数的错了数目。
偌大鹿鸣宴,足足安静了一首琴音的声音,直到琴音随风而来,又随风远去,还久久宁静,似不忍惊扰那依稀还缠萦耳畔的仙乐··直到弹完了琴的原音流带着言枕词一同出现在宴主席上,看着安安静静的众人“咦”了一声:“怎么,红日正中,大家还不准备用午膳”·众人皆睁开眼睛,目光或快或慢,在原音流身上转了一圈。
方鸿德的视线停留得最久·他看着原音流微微一笑,笑容中带着一些含蓄的骄傲与更纯粹的欣喜,回答:“这便准备了·”接着,他拿起小捶,在磐上轻轻一敲,声传全宴,“已至午时,请诸位暂罢斗艺,先行用膳。”
·言罢,隐藏于角落的仆役倾巢而出,如群蚁忙碌,不过片刻,便有条不紊,将一张张食案抬出摆放,使各个前来鹿鸣宴的宾客分坐其后··而后琼浆玉液,珍馐美食,如流水般排满食案。
主位之上,各位宴主同样摆满了吃食,只是彼此之间多有不一:静微女冠桌上多是珍奇蔬果,长生天桌上摆满各色肉食,浮桥主人最是精细,食物样样叫人猜测不出原型。
聂经纶习惯事事争先,此时开宴,他第一个端起碗来,喝了一口每日必用的甜汤:“宴过半日,我观几位宾客非同一般……呃,呃”·欢喜冤家相爱相杀·端坐在椅子上的聂经纶皮肤忽而变黑,他以手捂喉,“咯咯”的气音之后,大量黑色的液体突然从他口中涌出,他急促喘息着,不过几息,便“咚”的一声,推翻桌案,自椅上倒栽地面·第31章 ·变生肘腋, 众皆愕然·主宴台上, 一人推翻了桌子, 剩余八位宴主同时起身,却在同一时间分做出许多不同反应·静微女冠、长生天以及浮桥主人这三方世家之外的势力同时退后一步。
邵乾元与游不乐最先上前,但一步之后, 他们同时停下,齐齐看向满面愕然的方鸿德··智氏族长与许氏族长反应算是比较慢的,动作却没有犹豫, 几步上前, 同时来到聂经纶身后。
智氏族长玄功非常,将手抵于聂经纶背后, 运功帮助聂经纶·许氏一族乃是名医世家,此代族长许清平更是当世神医·来到聂经纶面前的他同样运起玄功, 只见缕缕白色薄雾自他双手中溢散而出,在他双手上结成一双白色手套。
接着, 他以手沾取自聂经纶口中流出的黑色液体··但见白色的玄功刚一沾到黑色液体,黑色的液体便似活转过来,迅速分散覆盖白色玄功, 而后恰如蛛网, 渗入白色玄力之中,将其牢牢抓握,前后不过一个呼吸的时间·控制玄力之后,黑色液体凶威增长不止一倍,霎时袭击许清平与智氏族长黑液之下, 一道暗香似有若无,藏身暗处,无形无色,以聂经纶所在之地为源头,漫向宴主台上其余诸人·许清平与智氏族长眼见黑液,同时色变。
智氏族长身在聂经纶之后,为黑液溅- she -薄弱之处,立刻撤手,飞身而退·许清平身在聂经纶之前,正是黑液覆盖之处,眨眼空隙,他根本未及反应,黑液已触上面门·说时迟,那时快。
所有人齐齐退后之际,唯恐被黑液沾身之际,只听一声轻“咻”之音,一道无形剑气以一往无回之气势,掠过许清平与黑液之间··那道剑气速度极快,力量极大,自剑气之中分向两侧席卷,一面阻击黑液,一面推开许清平,硬生生于无隙之中再造间隙·这眨眼之间,言枕词所做之事还不止如此·黑液溅出之际,他挥剑。
挥剑之时,体内玄功运转,于身周形成无形风罩,将一切外来有形无形之物全罩于风罩之外··挥剑之时,言枕词更侧头转身,看向原音流,直到发现原音流一脸悠闲,并无任何不适之际,方才再视前方,处理黑液。
此时,第一道剑气刚刚分开许清平与黑液,又是数声轻“咻”,一道剑气从后而至,撕开黑液,刚被黑液抓住吞噬,第二道,第三道……而后十数道,数十道剑气马不停蹄,联袂掠至,直到这凶险黑液彻底被剑气斩开撕碎,消失空气之中。
而后,那丝缕由黑液而生、藏于空气中的暗香又在空中停留了数息,方才彻底消失··兔起鹘落,许清平惊魂未定,宴中众宾客也茫然无措,只见宴主台上有人倒下,又见宴主台上有人站起,并未知究竟发生了什么,是否要反应,又要如何反应。
此时,言枕词方松了自己掐决剑指··众人面面相觑··长生天开了口,声音极为低沉,似乎一座火山,随时将轰然爆发:“这是什么情况聂族长怎么了黑液是什么东西还有这道随黑液而生的暗香——”·他一跺脚,劲风自身周席卷,裂纹在脚下攀延。
“又是什么”·许清平勉强定神,回答长生天问题:“黑液是一种毒·聂族长中了毒,至于黑液为什么会带有暗香,这还需要进一步分析……”·原音流道:“枯荣毒。”
宴主们目光齐聚原音流·原音流不紧不慢自袖中取出一柄金丝香檀扇,不紧不慢扇了两下,将依稀环绕身畔的暗香挥去,方才接话:“枯荣毒,一枯一荣,枯一荣一,乃是百年前魔道为炼制药人,食人功法滋补己身而制成的知名毒种……”·“不可能”许清平脱口而出,“典籍所示,中枯荣之毒者,全身肌肤龟裂泛绿,神智不清,与现下情况相差颇远”·原音流反问:“枯荣毒的特- xing -是什么”·许清平对答如流:“锁功封体,以人为药。”
原音流便呵呵一笑:“既然如此,诸位何妨运功一试如此真假对错即刻明了·”·场中有几息谜样寂静··无人说话,所有人都被原音流这漫不经心无视人命的建议给惊到了。
智氏族长不吃原府一套,皱眉道:“小儿说得轻巧,万一——”·原音流没有武功,不会中毒,和善提醒:“真有万一,也万一不到我身上·”·众人语噎。
旋即,方鸿德回过神来,当仁不让,先行开口:“音流所言也有道理,便由我来运功一试,若侥幸无事,诸位可暂且安心……”·原音流:“这个嘛……”·浮桥主人道:“西楼有何见教”·原音流笑道:“我依稀记得,典籍中记载,只要嗅到枯荣香,便中了枯荣香的引子,天长日久,毒- xing -自生,这也是枯荣毒一度令人闻之色变的原因之一。
大家离得这么近,要赌这万一吗”·众人一静··静微女冠适时开口·她的面容依旧静谧安宁,让人不可从外表窥探其心,“若有危险,怎能推给大先生一人若无危险,何必推给大先生一人我们当一起尝试。”
“女冠所言正合吾心·”浮桥主人接话·他全身笼罩在锦袍之中,声音传出之际,却是一管柔和女音·既然无人知晓浮桥主人真正样貌,自然无人知晓浮桥主人是男是女。
·言罢,他不再说话,众人也未多言··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因为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如原音流所说,谨慎小心,暗暗运功,试探体内是否有不对劲之处。
不想玄功刚提,或多或少、或快或慢,众人都觉体内生出桎梏,一时大惊·距离聂经纶最近的智氏族长与许清平吸入暗香最多,反应最为剧烈,已齐齐吐出一口黑血来·紧接着,北疆长生天也啐出一口带着黑丝的唾沫,唾沫如弹丸,将地面击裂,他转眼盯着许清平,眼中转出些许血腥,从牙缝中挤出一句话来:“锁功封体——”·有此证明,再无疑虑·场中众人神色都不好看,方大先生更有些面色发青,似乎也受枯荣毒影响不小,此时正微阖双目,默默调息。
许清平默然无言··知晓枯荣毒不难,最终发现枯荣毒也不难,但身处混乱中心,未亲自接触伤者,而是一眼扫过,便推因敲果,诚为可怕··他深深施礼,道:“西楼慧眼如炬,我远不如西楼。”
许清平还未说完,他又道:“此番多亏西楼点拨迷津,否则许某耽误大事矣此枯荣变异之毒,不知西楼可有解法”·原音流道:“枯荣毒无解。”
长生天厉声道:“原西楼这是什么意思”·言枕词不太高兴,自己都还没凶过原音流呢:“请教宗注意语气·我徒儿可是在日行一善,为大家答疑解惑。”
长生天冷笑一声:“未见师父站立,徒儿高坐·”·言枕词淡声道:“我这徒儿博古通今,掐指可算天下事,合该高坐·未知长生天的哪位徒儿,有何厉害之处,可高居座次——而言某孤陋寡闻了”·长生天顿时步上方鸿德后尘,一时无言。
浮桥主人快刀斩乱麻,不理两个无聊的家伙,将话题扯回正事上:“有关枯荣毒无解一说,还请西楼为我等解惑·”·原音流一直懒洋洋听着,此时也不回答,只看向许清平,道:“这种简单的问题就请许族长回答吧。”
众人的目光随之转向许清平··许清平硬着头皮说:“西楼博学多闻·过去百年之中,我许氏收集过许多关于枯荣毒的资料,上面都有提及:身中枯荣毒者,无药可解。
只能坐视一身玄功为枯荣毒缠绕,从此沦为废人……”·这是远出众人准备的答案·现场登时一静,长生天瞳孔之中,疯狂猩红再添。
未等他有所动作,原音流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不过什么”哪怕静微女冠,此时也无法心如止水··“不过枯荣毒固然无方可解,但眼下大家不过旁边沾染了一下毒- xing -,未到绝境之处,只要运功将体内那点毒素逼出,壮士断腕,壁虎断尾,毒- xing -自然消弭。”
无人多话··众人未见真相信原音流所言,但心知原音流不会给出第二个解法··长生天第一个闭上眼睛,而后是静微女冠,再接着,众多世家族长也一同闭目,全在眨眼之间做下决定:哪怕暂时损失几层功力,也要在第一时间将这可怖剧毒逼出体内·宴主席上发生的种种使与会宾客心神不宁。
有些目光敏锐、头脑灵活之辈见诸位宴主开始闭目运功,心中困惑之际,也忍不住提起功力,试探自保,便是这试探之中,宾客席上骚动顿生··只听一声惊呼自宾客席上传出,他叫道:“我——我的功体不能自如运转了”·这一声之后,宴上似炸锅,人人运转玄功,人人感到体内桎梏,激动之下,不止一人呕出黑血慌乱的惊呼阵阵响起,道道声音之中,都是无助与恐惧:·“我也不行”·“我什么时候中了毒”·“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中毒了”·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中毒了·哪怕枯荣毒再毒,如此长的距离,香气也绝不可能飘到宾客之中,更遑论使他们体内同时滋生毒- xing -。
但若非来自聂经纶身上的枯荣毒,场中众人又是因何而中毒·莫非,还有另外的毒源存在·第32章 ·众人的呐喊汇聚成巨大的质问, 重重砸落在宴主台上, 平地生出万顷波澜·惊雷之中, 宴主席上瞬息反应:外来人中,静微女冠与浮桥主人连同长生天一起行动,各自撤开两步, 单独站立,看向世家之内的宴主。
世家内部,除中剧毒倒下的聂经纶与正在为聂经纶医治的许清平之外, 邵乾元下意识一步来到方鸿德身旁, 而后看向游不乐·游不乐站在原地,面露迟疑, 迟迟没有行动。
智氏族长微微眯眼,扫过这两人, 最后停留在方鸿德身上··唯独原音流与言枕词不动··盖因他们什么事情都见过··所有反应不过一刹··一刹之中,方鸿德目光如电, 迅疾落到人群之中,试图辨别开口说话之人究竟是谁·但每一个人都惊恐,每一个人都愤怒, 每一个人都面目扭曲狰狞, 看向宴主席,看向方鸿德,方才于鹿鸣宴上的所有闲情逸致彬彬有礼,在这一刻都如假面般脱落人脸,余下的, 全是仿佛自渊底而生的凶恶之脸。
方鸿德心脏重重一缩··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此刻将他心脏捏紧,使他呼吸困难,进而升出一阵阵的晕眩,使他不得不闭目冷静,稳定情绪··强自镇定之中,方鸿德喝道:“诸位不可慌乱,误中魔道诡计”·此言一出,场中顿时安静了一些。
方大先生豪侠仗义,名传幽陆,多年来无人说其不好·他此时开口,众人愿意听他一言··但也是这时,忽然有一道捏着嗓子的声音在方鸿德耳边响起,- yin -阳怪气,细细女干笑:“五十年前鹿鸣宴出事,五十年后鹿鸣宴再度出事……”·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脑海之中的某根弦被重重一击·方鸿德骤然睁眼,玄功尽提,顺声音传来方向,闪身入人群之中,去抓那妖言蛊惑之人·方鸿德一句话落便出现在人群之中,四下准备听他说话的人群大惊,发出更大的骚动,响起更大的噪音:·“大先生要干什么”·“大先生先解释解释现在的情况”·方鸿德左右看去,每一个人都避他如潮水,烁烁目光中,依稀充满对他的不信;他侧耳细听,声音更从四面八方传来,窃窃私语中,仿佛句句都是对他的指责·方鸿德口干舌燥,分辨道:“我先抓出潜伏你们之中的魔道分子——”·那道细细的、古怪的声音再度传来:“五十年前查出高氏一族与魔道勾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五十年后再查出方大先生和魔道勾结,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哈哈哈——”·方鸿德眼前一花,好似于高矮人群之中看见了一道恨入骨髓的身影·方才的恍惚与努力瞬间变成血洗不清的憎恨·方鸿德瞬间出手,刀气化形,穿入人群,带出一阵阵猛烈罡风,引发成片惊呼。
而后,一个面容平凡,毫无特色的人出现于方鸿德刀锋前行的必经之途·他就是方才暗中发声之人,他武功稀松,样貌平平,平生唯独一个口技特长,可随意变化男女老幼乃至特定之人的声音。
刀锋迫体,他面露惊惶之色,眼看就要在刀气之下血溅三尺··中计了·人群之中,有位络腮胡子静悄悄微笑起来··杀人灭口··台上的宴主皱眉不满。
也正是这眨眼之间,众宾客之中,突然有一人手捧腹部,面露诡异之态,整个人像充了气一般飞速胀大——·异样之事吸引众人注意,就在众人刚转视线之际,“砰”地一声,人体炸开,血肉飞溅。
一半的血肉升上天空,在天空中招来无数红影,汇聚成硕大无朋鬼王花··鬼王花花脸朝下,每一朵花瓣上每一道花纹是一条生命,每一条生命是一张哭笑鬼脸·另一半的血肉四下- she -出,在四周招来无数黑影,黑影“嗡嗡”做声,是一只只有九对摧魂翅,象征十八重地狱的摧魂虫·鬼王花蛊惑人心,摧魂虫摧魂噬骨。
不过顷刻,天翻地覆,乾坤倒置··运功逼毒的宴主不管中毒深浅,此时均来不及出手,而宴中众宾客刚发现己身中毒,又见方鸿德一反寻常宽宏有德态、冲入人群尽显霸道狂妄形状,更心生不满,不愿抵抗,左右四散之中,浑似大难临头群鸟纷飞,真应了“鹿鸣宴”三字——群狼猎鹿,恰得其欢。
当鬼王花在鹿鸣宴上空盛放之际,它不止污染红日,遮蔽光线,蛊惑人心,还如一朵魔鬼之花,绽放在了整个世家的上空·世家之内,所有人抬头看天,正茫然无措之际,有一部分裂开大嘴,笑容贪婪。
进补的时间……终于到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由鬼王花和摧魂虫制造出的乱象之中的时候,原音流的目光定在另一处··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在宴席之中有人自爆、血肉横飞的那一刹那,除了所有人都能看见的东西之外,还有一缕细细的黑烟藏在血肉之中,倏尔升起,倏尔在天空中凝成小剑,又倏尔消散,前后不过一刹。
那枚独特的黑烟小剑,并非他第一次看见··上一次见到这枚黑烟小剑之际,还是佛国以雪海佛心照魔兵碎片之际··“哎呀呀……”·高台之上,言枕词单手按剑,剑尚未出鞘,便听身旁传来原音流的声音。
这道声音低不可闻,若非言枕词正在原音流身侧,压根听不见这气音之声;正是言枕词在原音流身侧,他恰巧听见,气音之中,原音流声音自胸腔肺腑发出,深沉有喜悦··“真是乱糟糟上苍降灾殃——”·他确认了。
“我”隐瞒我,藏起一件事··“我”推着我,翻出这件事··言枕词下意识看了原音流一眼,本想观察一下对方表情,却在转眼那一刻与原音流似笑非笑的双眼对上。
“师父”·“好徒儿……”言枕词狐疑,“好像挺高兴的”·“好好参加一个鹿鸣宴,结果发生这么多事,我有什么好高兴的”原音流笑吟吟反问。
“这样一说倒也是·跟着你一起,好像总能碰见奇奇怪怪的事·”言枕词感慨··“唉,毕竟白森森大地皆枯骨——”原音流再次感慨,装模作样之态又和往常没什么区别了。
言枕词瞅了原音流一眼,决定不去深究此人复杂内心··他拔剑,出鞘,说:“此言不对·”·原音流:“何以见得”·言枕词竖起剑,无锋巨剑指向天空,倒映天上邪光,晃出三分迫人冷意。
剑是钝剑,巨阙无锋,重达百斤··除了那一刻于剑柄上的“钝”字之外,还有一行小字藏于剑身,那是“手中无凶,剑不开锋;心中有刃,重不轻举。”
当年那个脾气暴躁、漫山遍野欺负飞禽走兽的小鬼也懂的动心忍- xing -、沉稳自持了··言枕词心中唏嘘,抬目前望,微微一笑:“有我在此,枯骨重生。”
一句话轻描淡写··他向前一步,一剑落地··天荡,地动,四野俱分··无边的花自中裂缝,哭笑鬼脸挨挤尖啸,瞬间枯萎;无垠的虫纷纷坠地,十八尖翅变软脱落,化作尘埃。
由黑暗织成樊笼自内部被撕开·光明自裂缝中渗出,先是一线,继而成片,最后争先恐后拥挤入宴席·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这一剑前荡,黑暗避退,光明重生,朗朗乾坤再度出现·但这并不算完。
因由那剑锋而生的剑气还存在当场··它悬浮半空,擎天立地,如万兵之首,尔而分/身,一剑化万剑,万剑如游鱼,潜入风中,一半散去四周,追击余下摧魂虫;另一半则飞向人群,落在宴中众人身上·未等惊呼再响,与会宾客很快发现,只有半臂长的小剑气虽然速度如虹,其势凌厉,却并未落到自己身上。
而是以毫厘之差飞过人中空隙,冲向其余面色挣扎、被鬼王花蛊惑之辈··继而百炼钢化作绕指柔··小剑于半空中轻轻一旋,锋锐变轻缎,再于被蛊惑者脖颈处轻轻一旋,使他们陷入昏迷之中。
而后,言枕词再归剑入鞘··万剑再归一,一剑插云霄··这势分天地的一剑,携风破月,穿云贯日,以金戈长鸣,动天地风云·幽陆虽大,无数势力亦感此剑之威,纷纷抬头寻剑威传来之处。
人无踪,剑不见,但感此一瞬,诸人已明巨剑携来之信:·我在此,剑在此,谁人想来·鹿鸣宴上一地狼藉,光中尘埃飞旋··与宴众人已忘记身在何处、发生何事,目光齐聚言枕词,心神全为这一人一剑所夺,久久无法回神。
哪怕同列宴主席上的其余宴主,也在先后逼完毒液之后看见巨剑,心旌神摇,心中暗道:·这一剑裂天之威,放眼幽陆,恐也只有几大掌门、几大宗主能够抗衡··先前从未曾听闻“言枕词”名姓,莫非是剑宫精心培养,密藏于手的王牌·有此绝世之剑,再加天下智者,剑宫只怕还要再续百年牛耳辉煌。
剑宫……真是运气太好了··静微女冠等人晦涩的目光均落在言枕词与原音流身上,但刚刚自惊恐中回过神来的人群却不免再次喧哗,这一回,还未消退的恐惧与愤怒控制他们,使人群向宴主席与方鸿德质问:“为什么有人自爆,为什么会出现鬼王花和摧魂虫,方鸿德,你要给我们一个交代”·此时局面已不适合方鸿德再度说话。
智氏族长身列六姓第一,此时当仁不让,率先站出··智氏一族人如其名,智计非凡,三百年前世家脱离大庆王朝,以此族领头;三百年后,智氏在世家之中依旧举足轻重。
此代族长智九恺第一句话乃是:“魔道猖獗,百年之后死灰复燃,用鬼蜮女干计妄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全做魔功药人鬼王花与摧魂虫是魔道第一波攻击,但绝不是最后一波只怕魔道后手就在眨眼,目下之计,大家唯有先团结一心,坚守堡垒,打退魔道,再图后续——”·这话也有些道理。
浮桥主人与长生天皆不动声色,只招手示意几方之人围绕他们身侧··但这并不是与宴宾客满意的答案·不忿之中,又有人大声一笑,尖酸刻薄:“宴主大人们都驱完毒了,当然轻轻巧巧,‘再图后续’,我们这些还中着毒的人,也不知道究竟能有多少后续呢”·智九恺一声怒喝:“谁在说话”·于此同时,身在宾客之中、不言不动、似老僧入定的方鸿德眼中冷光倏生,再起刀芒,刀芒斩向声音传来之处·这一次,人群分散,烈烈刀芒长驱直入,为一人接下·那人身材粗豪,络腮胡子,补丁衣衫,一副风霜落拓的模样。
言枕词咦了一声,只因这人他认识:正是之前答对了他鹦鹉脖子一题的粗豪汉子·方鸿德却面色骤变,手中冷霜刀甚至因此发出瑟瑟声响,昭示主人剧烈波动。
因为这人他也认识,这人乃是——·第33章 ·隔着人群, 方鸿德与络腮胡子面对面··尘封于内心、被主人刻意遗忘的伤口在措不及防间被狠狠撕开, 剧痛使得方鸿德身躯颤抖, 这一刻,他目眦尽裂,憎恶至极:“高澹高姓之人怎会出现鹿鸣宴莫非是你一手- cao -控——”·在场众人全吃了一惊·世家之地, 高氏传闻无人不知,故而众人从未想到,有朝一日高氏之人还敢光明正大出现于鹿鸣宴上。
难道他不怕形迹泄露, 遭世家赶尽杀绝难道他还想搅风弄雨, 为家族复五十年前之仇·高澹站立场中,迎着众人或怀疑或评估的目光, 不闪不避,一声长笑。
他形容十分落魄, 但一站一笑中,站如亭松笔直, 笑似崖花静开,刻于骨头中矜贵一览无遗,正是钟鸣鼎食的世家所出之人·笑声落地, 高澹揶揄道:“方大先生指着我想说什么莫非想说是我一手- cao -控鹿鸣宴, 使得所有人中了毒”·继而他一步上前,不给方鸿德反应时间,咄咄逼人,声传全场:“但敢问我一介被世家放逐的罪人,远离世家已有整整五十年, 是如何- cao -纵鹿鸣宴,给在场每一位宾客下毒的鹿鸣盛宴,自最初举办开始,事事皆由北辰君总览- cao -作,如今在场众人全都中毒,此届北辰君却茫无头绪,只能随手指鹿为马,找替罪羔羊吗”·极度的憎怒之中,方鸿德一时不能接话。
而人群的愤怒已被这质问点燃,他们不等世家其余宴主反应,已经暴怒出声:·“不错我们不管高姓的人过去怎么样和你们有什么仇,今天出了这种事,你们就必须给我们一个解释”·“我们中了这半天毒,世家的神医只在为他们自己的人疗毒,我们算什么”·“还想让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去和魔道对抗,是想让我们直接送死吗”·“世家要解我们中的毒方鸿德要为这一切负责”·又有人厉声喝了这一句。
接着,这句厉喝便成口号,一百、一千、一万的声音,说着同样的句子,使声音汇作巨大洪流,轰轰隆隆,降在宴主台头顶·欢喜冤家相爱相杀·群情激奋之中,方鸿德不开口,智九恺只得开口。
他见局势不可控制,不再试图转变人群矛盾、分散人群注意,而直接对许清平说:“麻烦许氏族长携族中子弟替大家检查身体·”·许清平本在宴主席角落医治聂经纶,医治已经到了关键时刻,许多黑液已被许清平剥离聂经纶体内,眼见聂经纶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好转起来,他不由咦了一声,正自沉思之中,被智九恺打断,那隐隐约约的灵光顿时消散·许清平懊恼地叹了一口气,听从智九恺所言,交代左右助手仔细看顾聂经纶,接着带上其余子弟进入人群里,在高澹的避让和方鸿德的木立中,为众人一一检查。
检查时间并不长··枯荣毒自带暗香,寻香味分辨毒源即可·不过片刻,许清平便发现鹿鸣宴的莲华木散发香气,他再运气玄功凑近木头,只见片刻静止,丝丝缕缕的黑液自木头缝隙中渗出,似蛛丝摇曳,将将触上许清平玄功·许清平立刻将木牌掷地。
此后检查,更发现每一块木牌上都有枯荣毒·宾客身上所中枯荣毒,便是因贴身佩戴莲华木而致·场中死寂··替众人检查出毒源并为其中几位逼了一番毒的许清平快步回到智九恺身旁,一路若有所思。
在方才检查枯荣毒之际,他总算意识到自己为聂经纶检查时所感觉的不对劲究竟是什么·枯荣毒号称无法可解,聂经纶一口毒药喝下,明明已经命悬一线,为何在他医治的短短时间之内有所好转·若说百年时间,过去典籍的记载不免有夸张失真之处,那他方才为宾客辩毒逼毒,又能够明显感觉到枯荣毒根深蒂固的特- xing -,远非聂经纶体内那样容易逼迫。
这是为何·前后对比,许清平困扰地皱起眉峰··魔道哪怕为了加速枯荣毒反应时间,也不应当牺牲枯荣毒身为魔道至毒,最重要的特- xing -“无法可解”啊·他将自己的种种观察和分析一股脑儿都告诉智九恺,但智九恺从头到尾,只听一个结论。
“枯荣毒在莲华贴中·”·这一瞬间,他知道了一个最重要的真相··莲华贴为鹿鸣宴标志,始终被妥善保管,能够理所当然处理每一块莲华贴而不惊动其余人者,只有两位——分配莲华贴的北辰君方鸿德,以及制作莲华贴的聂氏聂经纶·现在聂经纶身中枯荣毒生死一线,余下者,唯独方鸿德·他嘴唇翕动,再开口之际,目光如刀,词锋如剑,全指高澹:“此届北辰君玩忽职守,竟让与魔道勾连的高氏族人潜入宴中,果然使世家重滔覆辙。
五十年前,你父亲勾结魔修,伐害正道,五十年后,你又暗中搅风弄雨,明面妖言惑众……”他一声大喝,“是当所有人都忘记了五十年前,高氏犯下了何等滔天大错,害死了几多累累血骨吗”·短短时间,事情发展到这个出人意料的地步,“一波三折”大概也未能说其万一。
言枕词先看台下众人,尤其注意方鸿德与高澹··一个是每一条抖动的经络中都充满对高澹的恨意,但不知为何,不言不动;一个是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不能看见表情。
但哪怕不看见表情,也知道此时此刻的发展皆在对方意料之中,想来颇为志得意满··那么方鸿德的指责是真是假,高澹的反驳又是真是假·言枕词再将目光转向宴主台中诸人。
他看见邵乾元向方鸿德走了两步,行动中露出一丝迫切;游不乐站立原地,目光来回转悠,似老鼠机灵;许清平依旧回头救治聂经纶,智九恺在最初目光转过邵乾元与游不乐后,已紧紧盯住高澹;静微女冠不动声色,浮桥主人不见行动,长生天目露瞧好戏的戏谑。
好大一场鹿鸣宴··好大一场众生百态戏··谁都有自己的答案,谁都不在乎真正的答案··过去如现在,现在如过去,幽陆的时间不断流逝,幽陆却似乎从未改变,人如此,事如此。
言枕词将众人的反应一一看过,最后将目光转向手边原音流··原音流照样坐着,照样摇扇,还冲他微微一笑··言枕词小声问:“好徒儿,你知道什么”·原音流同样小声回答:“好师父,我什么都知道。”
这还有一个什么都知道,却不说不动不表态的人··言枕词不禁道:“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从无动容吗”·原音流指尖轻点扇面:“因为什么都知道,所以知道去做什么,要怎么做。”
言枕词刹那失笑,想起了佛国种种··这还有一个表面不说不动不表态,实际比谁都明白说何做何站哪里的奇人·突而,风吹树摇,草颤地震。
第一刹无声动静之下,不等诸人反应,不等诸人注意,惊雷席卷而来,瞬间炸响·但见密密的人群忽然涌入了鹿鸣宴·这些人高矮不一,穿着相异,不像是先时出现的鬼王花与摧魂虫般早早埋伏此处,更像是忽然被人叫来此地,并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和迫切来参与一次盛大的饮宴·与他们脸上宛然微笑迥异的,是还残留在他手上的鲜血与碎肉。
血非他们的血,肉非他们的肉··而是那些守卫在鹿鸣宴周遭、世家之精锐子弟的血肉·他们扑向宴中宾客时,迫切又凶狠,缠绵而温柔。
两方相触,一方溃败··几息之前还在沉浸愤怒之中的宾客全无防备,回头时被勾魂夺魄,运功时被割头穿心这生死瞬息之中,世间倒映于睁大双目中的最后一幕,乃是自己的血肉玄功全成凶手养料的惨像·风云骤起,八大宴主同时动手·静微女冠剑起尘散,一剑荡开身侧魔修,为落心斋女弟子结成剑阵分出空间,诸弟子结成剑阵,剑芒暴涨三尺,护身周不失。
浮桥主人桥浮空中,人乘云端,云聚云散云无形,人见人没人无踪,一入浮桥上,生死不相连··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长生天横冲直撞,行走之中,生裂魔修漫不经心,同样处处血花飞溅。
而剩余世家六席,也在同一时间各自集合,分击魔修·混乱如浪涛,宴主似巨石,浪涛无处不在,巨石却只立浪涛一处··巨石可抵抗浪涛,却无法兼顾浪涛中挣扎的虫鱼。
当此之时,天地异变··一轮圆日自天空下坠,亮极而生暗·天地漆黑,无边无际无形无影悬于头顶,生于心间,这心上一刹破绽,是天地一声巨响·巨响之中,圆日炸开,金阳成碎沫,碎沫生浮羽,浮羽落宾客,是一剑生一剑护,浮羽落魔修,是一剑死一剑杀。
这一剑是生,这一剑是死··生死之中,大道独行··言枕词手持钝剑,以一敌万·第34章 ·这使烈阳落地的一剑, 在黑暗弥漫、混乱滋生的大地之中不吝照世明灯·钝剑既出, 天地只此一剑;光芒闪灭, 天地只此一人·八大宴主一同出手也未能遏制的混乱,便在这一剑之下消弭无踪,还活着的宾客明白了自己的去处, 本能之间,一齐涌向言枕词;剩余的魔修在烈阳一剑后,似侥幸逃脱樊笼的游鱼, 兵器虽还在手中, 已沉重无法提起·魔修丧胆,言枕词却并未停下。
方才是烈阳落地一剑, 此时是冷月升空一剑··他剑化影,身化影, 自宴主席入人群之中,冷光频叠, 道道月弧在大地闪灭不歇,每一闪灭,便是一道生命的消逝。
骄阳落地, 似天灾降世;冷月升空, 如梦影重现··这一人一剑之惊世之能,使正邪双方目眩神迷··方才的惊叫声、兵器声、一切的声音此时已消散不见。
寂静之中,静微女冠喃喃自语:“明剑铭心,剑宫绝传,自镜留君之后已经失传二百年有余, 未想今日名剑出世,三生有幸……”·二百年之前,道消魔长,魔道猖獗,时时于幽陆之上猎杀正道人士,更以制造各种大型残忍杀戮为乐。
当是之时,凡人如蝼蚁,朝夕不可得··于是剑宫、落心斋、无量佛国、大庆王朝、世家、密宗、泽国等正道教派联合组成“正道会盟”,与魔道之辈誓不两立。
·正魔对抗持续整整数十年·数十年间,无数惊才绝艳之辈如彗星般崛起,又如彗星般陨落,以枯骨和鲜血书就的史册上,剑宫镜留君与铭心明剑都是无法绕过的存在。
那是二百年前,正邪之战彻底结束的标志··这一剑使人意乱神迷,这一人叫人目不转睛··当鹿鸣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言枕词身上之际,人群地角落里,明如昼率先收回了目光,轻抚手中提灯,低声微笑:·“真美……”·“那个人比你更美……”·“更美许多。”
接着,他轻轻一晃手中提灯··薄薄灯壁之内,光芒似蝶翼振颤,向外飞出,飞到明如昼身上··明如昼向前一步,身处角落的身体突然荡起阵阵波纹,明如昼的身影渐行渐淡,三步之后,彻底消失。
而后一道身影忽现宴主台·魔道入侵,宴主迎敌,此时大辰之盘左近再无重要之人,他伸手拿盘,如探囊取物·正合先时与大祭司所说之言,“大辰之盘、太虚之刃,翻掌可得。”
偏偏这时,一声惊呼响起··明如昼瞬间循声而看,便见宴主高台上,纵然九位宴主已齐齐离去,也还有一个人的存在·原音流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手转折扇,目光先落在明如昼身上,接着落在大辰之盘上,其中似乎有惊讶,又似乎只有浅薄的笑意。
不对··电光石火,明如昼心生疑惑··此人不谙玄功,如何于这一瞬恰好发现他的动向·他未及多想,只因声音方响,便有一剑分野,浩荡而来·一霎亮,剑在宴中;一霎灭,剑入胸怀。
言枕词回身一剑,缩地成寸,剑身直没明如昼胸膛··明如昼的反应终究迟了一步,这一剑穿透他的心脏,余势未消,将他带起,向后贯去··他手中方才拿起的大辰之盘重新落地,“啷当”声中,他惋惜地轻叹一口气:“唉——”·言枕词忽觉不对。
被贯穿的胸膛未见溅出血液,被贯穿的身躯更于倒飞之际渐渐变淡··这一瞬身躯转淡之际,明如昼再度于宴主席上出现·分身化影,光影之间,提灯人无处不在。
这一次,他出现于原音流身侧,瞬息伸手,抓住原音流··刹那之间,言枕词目光追随而至,当看见原音流落入明如昼手中之际,他终于色变,始终平和的面容上头一回显现震怒之意·言枕词踏前一步,大地摇动,抬臂挥剑,剑芒裂空。
这一剑芒长而细,极快而极慢·当它自言枕词剑上脱出之际,它轻柔地撕开了前方的空间,将左右倒转,使时间停滞——·明如昼退··他退后的速度迅疾如闪电,手中提灯再度摇晃,灯中光点四下飞散,散落到呆呆站着的那些宾客身上,轻巧没入他们的身体。
接着,他再一提灯,灯光摇晃,底下的人也跟着摇晃,灯光颤动,底下的人突然自四面八方,一齐向言枕词冲去·言枕词腾空而起,足尖连点,每一下都点在冲来之人脑后昏睡- xue -上。
这群人不能阻挡他万一时间,他跨过障碍,继续向前·但身后忽然传来数声惨叫··言枕词循声而去,只见那些被他踩了昏睡- xue -的人并未昏迷,更于忽然之间相互攻击,血液刹那绽放,肢体零落在地,被- cao -纵者面目惊恐扭曲,眼睁睁看着痛苦降临而无能为力。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前冲的剑因主人的回首而迟滞··前冲的人被无辜者的痛苦而牵绊··言枕词足下一停,明如昼已带着原音流飞驰而去··人群之中,混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正当言枕词为眼前自相残杀的一幕绊住之际,人群之中,高澹忽然出手·这场大战,势力交错,乱象纷呈,虽非最晚出手之辈绝占先机,但最晚出手之人,必有其谋算在心。
高澹甫一出手,便瞄准场中速度最快、杀人也最快之辈·只见手中虹芒一现,那是一柄狭长弯刀,弯刀如月,在半空三次闪灭,眨眼飞至一人身侧,刀光轻旋,抢在长生天之前,刹那割断该人头颅·鲜血飞溅,瀑泻泉涌,满天血雾里,这人手中兵器方穿过一人胸腹,还未回头,其矮小身躯上的头颅与悬挂于其脖颈中的神像已一同飞起,被一只自旁边伸的手掌抓住。
战斗之中,长生天双手青筋纠结遒劲,已比寻常大上三分··他探手一摘,摘来飞自身侧的头颅和神像,先看神像,只见神像以古木雕刻,高坐云台,仙袂飘飘,云雾绕身,真如仙人法相,但其面孔之上却一片空白,不免于仙风道骨中平添三分诡异。
长生天一眼见了神像,再掰开头颅嘴唇,只见白森森满口牙齿中,上下四颗尖牙长长突出,宛如野兽,乃是再鲜明不过的食人特征··胸佩神像,口生利齿,幽陆虽大,同时具有两种特征的也不过一个势力。
长生天冷哼一声:“荒神教的杂种……你的战利品,拿着·”·他就手一抛,将手中头颅抛向刀光飞来之处··刀与头颅一同落入高澹手中。
高澹一笑,接了两者,再抛出一物··本拟离开的长生天抬手一接,只见是一张羊皮卷,羊皮卷上绘有密密麻麻地兵力分布图,图下以北疆文字写有四字——“天宝萨拉”。
北疆辽阔,天宝萨拉为北疆第一城,也是北疆各势力默认的领袖,手持北疆圣物“祭天古符”··获得兵力分布图,长生天目光连闪,倏尔一笑,闪身出现高澹身旁:“你要什么”·四下无尽杀戮,方大先生不知所踪,言枕词在被耽搁数息之后也即刻前追,其余者都负责身周事情,更无人注意此处。
高澹将周遭一切收入眼中,对长生天轻声道:“我要……高氏一切,重归我手·”·风呼呼向后,人飒飒前飞··几个呼吸的时间,被明如昼挟持的原音流已经听不见来自鹿鸣宴中的声音了。
他半闭双目,免得被骄烈的阳光耀花双眼··“我说……”原音流甫一开口,劲风入喉·他娇弱地咳了两声,抬手按住胸口,“你想要大辰之盘,何必劫我我以大辰之盘交换自己,如何”·明如昼笑道:“此物不忙。
有西楼在手,若我提出以大辰之盘交换西楼,令师必会双手奉上·”·原音流叹道:“这倒没错·”·明如昼道:“盖因在令师眼中,任何一个普通人,大约都比大辰之盘重要。”
原音流附和:“此言很对·”·明如昼却忽道:“西楼可知大辰之盘的作用”·原音流道:“不知·”·明如昼微微一笑:“西楼回答得太快了。”
原音流便慢吞吞重复道:“不知·”继而,他不等明如昼说话,突然一笑,“不管我知是不知,提灯人都不会放过我·若我知晓,威胁必要清除;若我不知,废物何必生生存不过——”·明如昼:“不过”·原音流笑道:“点夜繁灯认得我身上的衣衫吗”·说着,他慢条斯理将手中朱弦一抽。
朱弦藏于掌心,线头轻巧勾住外衣一角,当轻轻抽出之际,整件裹于原音流身上的外衣突然解体··由千年冰蝉所吐之丝织成的衣衫,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若非天下最巧织工,无能将其织做衣衫。
盖因这蚕丝滑腻无匹,在从衣衫还原为蚕丝的一瞬间,混入蚕丝织成花纹以做阻力的金银双线脱落,哪怕以明如昼之能力,也未能于同一刹那内,隔着蚕丝,再抓原音流·两人正在空中极掠,明如昼前飞,原音流坠落,不过眨眼,两人已差出三个身位。
正当明如昼于空中停下,反身再抓原音流之际,一道光自远方袭来··惊鸿掠影,冷艳一刀··鹿鸣宴宴中惊变,方鸿德被人掐中七寸,从头到尾进退失据,节节败退,更身陷与魔修勾结疑云,浑不像众人交口称赞的那位“方大先生”。
但不管先时在宴中他究竟走错了多少步棋,做错了多少个决定,如何让人失望得意·此时此刻,他在最恰当的时间,以最巅毫的角度,挥出毕生惊艳一刀··这一刀似命,命中色彩皆映于此;这一刀是杀,杀天杀地杀人杀己·向原音流追去的明如昼再度停下。
他手提明灯,明灯敞口,灯光之光集体飞入天空,在他身前变作一只巨大的蝴蝶··蝴蝶轻振双翅,不疾不徐,迎着刀光飞去··两方碰撞,无形的震荡自中心爆发,向四面席卷,引得草催树折,天光变色,大地震动。
笔直下坠的原音流哪怕已经打开蝠翼,也因这瞬息卷起的震荡连连翻滚,在落下之际差点撞到树上··正是此时,一只手于他后背处轻轻一托,将他安稳放到地面。
原音流转头一看,言枕词已经赶来··他未及说话,前方传来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方鸿德自天空摔到地面,面目全非·言枕词一眼扫去,神色不变。
但下一刻,他拔地而起,直冲天空明如昼而去·一场场的战斗转眼开始,一场场的战斗又转眼结束··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方才天地因战斗而震动,此时天地只余战斗之后的血火。
原音流收了蝠翼,来到方鸿德身前··自天空落下的方鸿德还未死亡,他全身有密密的贯穿伤口,将他的身躯以及面孔全部毁去,暗红色的血自这些伤口处淌出,将他身周的土地全部染红。
他的呼吸已极度轻缓,似悬丝细弱,随时都会断绝·他正极力维持着体内余下的生命,只为坚持更多一瞬的时间··而当他看见原音流之际,所有的坚持已经得到了回报·他瞬间激动,抬手道:“好、好孩儿——”·原音流在方鸿德身旁蹲下:“好叔叔,我在这里。”
方鸿德急剧喘息,血沫与碎肉一同自他口中淌出·他紧紧抓着原音流的手,像把生命仅余的所有希望寄托于此:“我知道、知道你能明白一切·与——与你父亲说,我对不起别人,却从未想要害他的——孩子……”·方鸿德已无力将自己许多年来一直小心隐藏的一切都说清楚。
但这一切并不难以猜测··五十年前,方鸿德于鹿鸣宴上将高氏所做一切大白天下,在与高氏族长动手之际,被高氏族长击中要害,种下暗伤·暗伤当年不显,却在他功成名就的数年之后爆发。
这便有了四十年前方鸿德走遍幽陆,寻医问药一事··但这暗伤奇诡,不管是剑宫亦或佛国,哪怕藏有天下之书的原府,也不过给了他一个“四十年后,功消体散”的结果。
此后魔道与方鸿德接触··方鸿德一念之差,入了魔道诡局,在接任高氏明面地位之余,也接任了高氏暗中勾当,多年来与魔道交易,各取所需··此番鹿鸣宴,高澹忽然出现,矛头对准方鸿德,三言两语就让方鸿德无言以对,便是因为在众人莲华贴中下毒之人,正是方鸿德这场鹿鸣宴,乃是方鸿德与魔道的一笔大交易,他在鹿鸣宴上向与宴宾客下毒,将这些人全送给魔道当药人,而魔道为他一举解决身上暗伤,从此他不再头悬利剑,受制于人。
方鸿德做此事之际,本早已选好替罪羔羊,正是制作莲华贴的聂经纶··聂氏一族逐年式微,聂经纶却处处掐尖,早引来众人厌恶,他事先联合好邵乾元和游不乐,计划将聂氏一族自六姓踢出。
到时候中毒之事一旦爆发,所有过错全在聂经纶头上,聂氏一族必死无疑··可所有的一切,自聂经纶众目睽睽中中毒倒下之际,便成为虚妄··方鸿德喉中嗬嗬做声,他不知眼前一切是否为高澹一手主导。
若是高澹,他是如何知道自己计划的若是高澹,他又是如何拿到这与众不同的枯荣毒,并将毒下到聂经纶碗中,进而引得所有在场之人发现自己同样身中枯荣毒的·但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在身败名裂而死与力战魔修而死之间,他选择了后者··现在,他只余最后一点挂念,这最后一点挂念,全牵于原音流身上·原音流垂眸对着方鸿德的混沌充血的眼睛,那双混沌之眼中,倒映出一双漆黑深沉,又似乎流转笑意的双瞳。
与明如昼面对面时,原音流双瞳如此,与方鸿德面对面时,原音流双瞳依旧如此··因他知晓一切,推动一切,决定一切··一切于他,全无隐秘··原音流不吝给死人以欣慰,对答如流:“我知道,我会告诉他的。
我父会相信,他的好友绝无害他孩子的想法·”·方鸿德:“好、好他相信我,我平生无憾——”·他一句未完,气息消散,人入幽冥。
·方鸿德闭眼的一瞬间,天地间忽生异像··原音流抬头看去,西方亮起佛光隐隐,菩萨金相生于世,佛国赶来;东方传来剑啸声声,万千宝剑排云起,剑宫飞至。
他再细听周遭声音,巨兽整齐一划,脚踏地面,使大地发出隆隆响动,振颤不休··魔修现世,大乱世家,各方人马,千里赶来·转眼之间,连绵不绝的援手已经来到此方,但未等众人蓄势而发,此时天空又生变化。
只见蔚蓝天空如明镜,明镜之下,言枕词与明如昼的身影同时出现··两人战至酣处,明如昼身化万千,万千身影自四面同时袭杀言枕词·言枕词只有一人。
身周出现一人,他斩一人;身周出现十人,他斩十人;身周出现无穷无尽的人,他斩无穷无尽的人·这一刹,言枕词连变三十四方,出一千一百剑,杀三万九千身。
这一刹,风停声也停··环绕于言枕词周遭的身影如镜面破碎,大雪崩落,眨眼消散,天际彼方处,只余两人对立,言枕词,与被言枕词刺破胸膛的明如昼·宴里宴外,两度杀人。
这一次,明如昼的胸膛涌出大量的鲜血··但大量的鲜血伴随着大量的光芒··鲜血涌出,光芒炸开,刺目炫光之中,许多人一同闭目··言枕词身处光焰中心,眉梢一挑,并未追击。
只因在光亮的那一时刻,明如昼已不在方圆百丈之内··被人逃了··也罢,总会再碰见··他转身,下落,风在他脚下,云环他左右··他举手行动之间,是众生目光聚焦之处,是天地光辉钟爱之所。
第六卷 魔血迷踪 ·第35章 ·言枕词双足一落地, 便道:“大家都来了·”接着又说, “路上有看见魔道之人吗”再问:“鹿鸣宴中, 现在情形如何了”·一路赶来这里的佛国、剑宫、以及大庆之人耳听这接连不断的三个问题,心中均有些微古怪之意,只觉对方口吻之理所当然, 全如久经阵仗,都是平常。
无量佛国有感先时雪海佛心一事言枕词为佛国上下奔走,此时带队的戒律首座上思和尚低眉垂目, 宣了声佛号, 一一回答道:“老衲方才带众弟子自西方来,并未见到魔道踪迹。
至于鹿鸣宴中情况, 因来得匆忙,也并未得知, 只见言施主与魔者大战一幕·”他又问,“此人魔功非凡, 不知此人是谁”·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还真不知道此人是谁。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原音流··上思和尚顺势看去,莞尔一笑:“老衲糊涂,此事还应询问原施主才对·”·原音流爽快解谜:“提灯人明如昼, 或者说点夜繁灯明如昼。
出身酆都, 行踪颇为神秘,不常出现人前·”·自二百年前正魔大战,魔道凋零之后,许多魔道教派销声匿迹,还能堂而皇之留存幽陆者, 除北疆荒神教、渡川酆都、天方天魔界、南岛无上狱外,余下都化整为零,潜伏暗处,伺机行凶作乱。
现在一听明如昼来自酆都,庆朝来人不免道;“莫非此次袭击是酆都所为酆都做下这等血腥大案,就不怕正道联盟杀上酆都”·原音流呵呵一笑:“这就未可知了……”·言枕词沉吟道:“明如昼来抢大辰之盘不能证明酆都就是策划袭击鹿鸣宴的势力,只能证明酆都及明如昼的目的在大辰之盘。”
大辰之盘·在场众人对视一眼,齐齐看向鹿鸣宴方向··红日还悬于天顶··大地之上,一眨眼是歌舞升平,一眨眼是血流成河,又一眨眼,歌舞也休、血海也干,只剩下空茫茫的人生在空茫茫的大地上。
当原音流与言枕词带着方鸿德的尸体与其余人回到鹿鸣宴中时,场面虽已被彻底控制住,但智九恺、邵乾元、游不乐等人神色都有点奇怪,在他们身旁五步之外,高澹与长生天谈笑风生,状似亲密。
而静微女冠与浮桥主人则各自站在更远的地方,似乎无意参与入两方争斗之中··两方会面··众人第一时间看见了方鸿德的尸体··智九恺面色顿沉,高澹却猛地垂目,遮去眼中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五十年前,高氏与魔道勾连,被方鸿德当众叫破,死于鹿鸣宴··五十年后,方鸿德同样因为与魔道勾连,被自己揭穿,死于鹿鸣宴··可惜,可惜··可笑,可笑·极短暂的停顿,智九恺已上前和众人寒暄:“多谢诸位同道不远万里赶来,援手世家,请大家先入朱紫楼上座。”
幸存的宾客怒道:“坐什么,先解决了我们的事情再说”·智九恺正色道:“在场有佛国大师,有剑宫高德,大家就算不信世家,难道还不信这两位高德吗”·人群稍稍安静,彼此讨论之后,道:“我们需要派代表入内,便由高义士代表我们进去听你们讨论”·智九恺还未说话,长生天已闲闲说道:“高澹杀了此次入侵鹿鸣宴的荒神教头领,本来也该位列一席。”
智九恺喜怒不形于色,只对高澹说:“也请高义士入座·世家必会给诸位与宴宾客一个交代的——由你转达·”·高澹笑道:“智族长放心,我一定仔仔细细,一字不漏,转达他们。”
声音方落,他身旁的长生天哈哈一笑,率先入席··朱紫楼中,众人分席而坐,此番除了原来的九位宴主与高澹之外,还来了佛国的戒律首座,剑宫的执法长老,以及大庆的常胜候,一共一十四人,都是打了多年交道的老相识。
此番会面,气氛颇为沉重··智九恺作为东主,最先将事情叙述一遍,而后向众人说:“此届北辰君方鸿德德薄力弱,致使鹿鸣宴为荒神教混入,与宴宾客尽数中毒,虽为救原西楼力战而亡,但功过不能相提并论,亦不能相互抵消,有关北辰君所作所为,我们还须细细侦查,再给楼外宾客一个切实的交代……”·原音流摇着扇,不紧不慢笑道:“智族长此言才是中正之语。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譬如父母之罪不应及孩童,人子之功不应荫父母·”·响鼓不用重锤敲··原音流敲了一声鼓,安然退后··以高氏往昔荣誉逼我。
高澹微微冷笑,开口之时,声音却极为和煦:“但方大先生力战魔道而亡千真万确,鹿鸣宴诸人中毒一事,或许另有关窍,依我愚见,还当重头再查·”·而后高澹与智九恺对视一眼,错目之间,对彼此想要之物心知肚明。
智九恺倾了倾身,递出掩去方鸿德一事、保存世家颜面的交换:“高贤侄协同世家抵抗魔道入侵,我代表世家众人,邀请高氏重回世家,再占一席·”·世家内部之事在几句话中告一段落。
智九恺又道:“至于大辰之盘一事……”他慢慢皱起眉头,“此番荒神教与酆都两大魔道势力齐入鹿鸣宴,酆都明如昼直指大辰之盘·魔道沉寂良久,忽然出手,且动静极大,必有深意。
莫非大辰之盘之中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翟玉山沉吟片刻,忽然道:“大辰之盘恐怕不是这两年来魔道第一次出手·”·众人齐齐看向翟玉山。
翟玉山淡淡道:“年前剑宫出事,一柄收藏于剑宫的魔兵杀了许多外门弟子,这事恐与魔道有些勾连·”·场中片刻沉浸,突然一道虚弱的声音自响起,乃是刚刚清醒、由许清平扶起的聂经纶:“魔兵……是什么样的魔兵翟长老可带来了”·翟玉山颔首:“此番正巧带来,此魔兵之名为‘太虚之刃’。”
说罢,示意身旁童子将太虚之刃取来··很快,小童手捧一把上覆白布的奇异兵器而来,交到翟玉山手中··翟玉山道:“太虚无相,魔兵有蛊惑人心之能,诸位千万小心,不要着了它的道。”
说罢,他掀开白布,展露太虚之刃··只见一柄长剑出现众人眼前,剑身通体漆黑,幽光闪烁,中段有一处巴掌大的缺口,不知由何造成,但诸人皆无心探究。
只因他们一眼过去,便觉目光被太虚之刃吸引,神魂不觉有所动摇,似乎迫不及待想将兵刃握入手中·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忽然,白布再度覆盖兵刃。
众人纷纷醒神,面色微变,不觉移开目光,唯独聂经纶痴痴看着太虚之刃,苍白的面色越来越红,忽然大叫一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知道魔道要干什么了大辰之盘,太虚之刃,若魔道成功,我正道不宁啊——”·众人对视一眼。
智九恺目光一凝·聂经纶虽然为人讨厌,但聂氏一族专攻兵器制造,能成为聂氏族长者,无一不是当世兵器大家,他追问:“大辰之盘,太虚之刃,魔道到底想要干什么”·聂经纶两鹳通红,双目发亮,整个人陷入轻微癫狂:“大辰之盘乃是两百年前,我聂氏一族制作的可大范围检测魔血的宝物在两百年前正魔大战之中,不知为正道查出了多少魔血女干细”·魔血为何·乃是指魔道之中,体内流淌有上古燧族血脉,或头长骨角,或背生鸟翼,或三头六手,形状怪异,已摒弃人身,完全入魔之辈·聂经纶再道:“大辰之盘以日为名,大日之下,魔血无处可藏。
但魔道一贯以来寻找魔血来培养的方法,却并非如同大辰之盘·而是以- yin -晦无比之物……例如太虚之刃,接近魔血,使其与魔血发生共鸣”·“大辰之盘可测幽陆无穷之地,却无法将真正厉害的魔血检测出来太虚之刃只能于一室之内探查魔血,却可测界渊直系血脉——”·上古燧族,其统治者名为界渊。
界渊一名,乃万魔之首·事关重大,众人尽皆沉吟··静微女冠道:“聂族长是想说,魔道已收到界渊直系血脉将要出世的消息,故而窃取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希图结合两者,找到界渊血脉”·聂经纶大声说话,洋洋得意:“这两样宝贝结合之后只会有如此结果,以果推因,你们还有什么不信的”·众人对视之间,皆从彼此目光中看见一丝狐疑。
界渊哪怕万魔之首,也早于千年前飞灰湮灭··魔道自两百年前正魔大战之后,也沉寂多时··此时种种固然反常,但真是因为想要找出界渊血脉,而如此反常的吗·翟玉山淡淡道:“是与不是,一试便知。”
上思和尚忽然道:“但若明如昼来抢大辰之盘的目的确为聂族长所说,你我此番行动,岂非如了魔道之意”·翟玉山徐徐道:“大师佛心慈悲,不忍干戈擅动,原是不错。
然而魔道已至,你我若不设法应对,岂非也如了魔道之意倒不若先证实魔道真正用意,再一一应对·若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的结合真能找出界渊血脉……岂不正好我等正可抢先一步,消灾弭难,涤荡乾坤”·字句至此,锋芒凛冽,森森迫人·上思和尚听罢不语。
翟玉山见无人反对,便在众人的目光之中,手持太虚之刃,使其与大辰之盘结合··两者相近,巨力顿生,将手持太虚之刃的翟玉山直接弹开·电光石火,异变骤升·仓促之间,面对不可抗的威势,翟玉山与诸人一同疾退三丈,自朱紫楼中心直退到边沿位置,而后齐齐看向混乱中心·只见前方气机涌动,太虚之刃悬浮大辰之盘一掌之上,刀格正于大辰之盘中心,刀长恰如大辰之盘半径,一眼过去,便似盘上另外一根指针·天上晴日炸雷,大地地龙翻身,大辰之盘盘上指针与太虚之刃连番而动,无形声浪以朱紫楼为圆心,一荡便荡出世家,辐- she -幽陆·刹那,只听一声“嗡——”·大辰之盘忽地穿透朱紫楼,飞上天空。
晴日之下,风云重涌,大辰之盘上,山川地势之形状虚化成影,倒映天际,使幽陆四面,正魔双方,一同看见这百载难得之奇景·奇景之中,剧烈的振荡刹那收敛,极动转眼至极静极静之中,光柱熔炼,光明与黑暗全都褪去,只余一块巨盘,于天中飞快旋转,永不停歇,恰二日在天。
紧接着,忽然一道光自大辰之盘上普照下来,落在鹿鸣宴中,每一个人的身上都镀上了一层清凌凌的光辉,大家茫然无所知,彼此对望之间,忽有一道血光亮在眼前,冲天而起·“魔……魔血”·无数人第一次见此情景。
无数人第一时脱口而出··惊愕到了极致,场中一声不闻,再无人能开口··极致的静谧之中,所有人注视沐浴血光之中的人,血光之中的人也注视着其余的人。
血光与白光,在此时如此泾渭分明··似里与外··似正与反··似此界与彼界··视线中的一切在此时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摇曳不定的浅淡红纱。
红纱之中,言枕词看见无数人惊恐万端的表情,也看见了原音流突然站起、满脸惊异的模样··……这可真难得啊··不知为何,言枕词满心奇异,有点想笑。
第36章 ·寂静只持续了一息··一息未过, 长生天突然出手·长生天五指成爪, 爪尖探钩, 冷森森猩红暗钩似刀裂布帛,将前空撕开,扭曲的空气发出呜咽与呼啸, 而自其中探出的爪钩,比声音更快·场中眨眼惊/变,言枕词不紧不慢, 自坐席起身。
起身一瞬, 内功瞬提,于身周形成护体真劲, 真劲- xing -柔,将长生天之手卷入旋风, 而后猛然弹开··弹开一瞬,又有两道光芒出现·一道来自上思和尚, 一道来自常胜候。
一道金光乍亮,佛童子虚影低眉合十,向言枕词轻轻一拜, 拜下一瞬, 身后金光万丈,煌煌照耀言枕词佛陀慈悲,垂首下拜,劝人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金光之中, 皮肤顿生灼热,体内功法因之阻塞··这无边光芒之中,又有一枪惊现,似奔雷,似蛟龙,飞渡楼中,直奔言枕词而来·言枕词上前一步。
一步前行,环绕在他身周的真劲忽然层叠而起,倒卷前飞,与刺来的长/枪相迎·碰撞那刹,一往无回的紫雷长/枪就中折断,朱紫楼摇摇振荡,无数摆设上下颠动,又在触及四下溢散的气劲之际化作齑粉·齑粉满天,风卷不停,朱紫楼中众人迷了眼睛,普照大地的金光似乎也有所黯淡。
但一切未完··只因魔血现世,人人得而诛之·静微女冠与翟玉山同时拔剑··来自静微女冠的一剑极慢,平平递出之际,四周乱卷气劲突而静止,一道、两道、无数道,全被牵引入此剑身之上,这柄狭长精巧的玉琢之剑,缓缓行来之际,已藏万钧雷霆引而不发,只待一剑到,似天倾·翟玉山的那柄剑古朴无华,似枯松老石,寻常无奇。
但当他真正出手之际,他的剑比谁都快,比谁都疾,黑沉沉剑光刚烈如铁,轰烈烈照亮半边朱紫楼,其势不可挡,只因执法一职,铁面无私·朱紫楼自惊/变之中,两场已过,三场将来。
言枕词眉梢一挑,将手按剑,侧身旋步,先接住静微女冠之剑,一剑千荡,层层劲力之下,泰山如草芥;继而他再迎向翟玉山,手中本带了五分力道,但两剑接近,未及碰撞,言枕词忽觉前方力道似有玄机。
他心头一动,已使出的五分力再收回三分,只余两分迎上··而后两剑相撞,前方之力果然徒具其型不具其神·翟玉山眼中倏尔闪过一团光彩,光彩之中,他手上再添力量,一下将言枕词轰飞·言枕词已有准备,就势一拉身旁原音流,两人借翟玉山手中留情之机共同飞身,向窗户而去。
但也是此时,凶冽刀光忽自窗口亮起,长刀无声,角度刁钻,亮起之时不追言枕词,却迫原音流背心·前方杀招再狠,未有背后一刀- yin -毒··小人·言枕词察觉异样,面露怒色,后退之势不减反增,电光倏忽,他护体内力骤然大增,似巨剑峥嵘,浩荡降世,一把扫开埋伏窗边的高澹·只见劲风如刃,将高澹倒击吐血之际还割开高澹衣袍,并使其藏身胸口的天书飞出,尽管飞出一瞬便在仿佛无数刀剑组成的劲风之中化为漫天碎片,但这惊鸿一瞥,言枕词已看尽所有·他心头重重一震,这熟悉的画面使他刹那记起剑宫所见之景,那也是天书化碎沫,漫天飞舞·天书来自何处究竟有几本到底是什么·念头闪灭中,他已带原音流穿窗而出,化作一道剑光,眨眼千里,势若奔雷·朱紫楼中,静微女冠眼见言枕词脱出升天,目光如电,刹那掠过翟玉山。
紧接着,她片刻不停,一马当先,同样翻窗而出,紧追剑光所去之处··天空之上,一道道身影似惊鸿似极光,在天际曳出长长拖尾,而后同最初剑光一般,消失远处。
就在这拖尾之下的一处密林,言枕词松开了轻捂原音流嘴巴的手,并把人从自己怀里放到树枝上,歉意道:“一时情急,忘记好徒儿不会像为师以前救的人那样大呼小叫了。”
原音流不动声色瞟了言枕词一眼:“无碍·”·言枕词自密密树林中抬头看天,好巧不巧,这正是方鸿德死亡,他与明如昼对抗的那片树林··盏茶之前,他与众人一同狙击魔道;盏茶之后,众人将他狙击。
言枕词自诩见多识广,也未曾料到有今朝一日··他静看片刻,忽然道:“好徒儿如何看今日之事”·原音流:“师父问的是哪一件事”·言枕词沉声道:“我莫非真是界渊遗脉”·原音流要笑不笑,神情有轻微古怪:“这我就真不知了。”
言枕词沉思之中,再道:“燧族从火,体内流淌之血似熊熊烈火,焚尽一切,故而称之为‘魔血’·魔血全都残忍好杀,- xing -情癫狂。
不过——”·原音流:“不过”·言枕词:“不过我曾经遇到一个燧族之人,这个人很有几分特异之处·他的外表与我们并无不同,- xing -情也十分平和……”·那已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原音流道:“莫非你被他正常的外表给骗过了”·言枕词:“不错,我不止被他骗过了,还蒙他相救·若非在我与他义结金兰之前,他将血脉隐秘告知于我,恐怕我已与他称兄论弟,且直到今日也不会知道他乃是魔血。”
原音流道:“师父说此语,是想证明什么莫非想证明魔子也可与人同”·言枕词不语··原音流却笑起来:“哎呀,说来也未想到,传说中万魔之首的界渊竟是这等风流人物,连师父的祖上都是他的血脉。
也许野史之中,魔首旦旦不休,夜御万女,雨露遍洒幽陆大地的记载是历史真相也未可知·”·言枕词嘴角一抽··原音流:“故而师父也无需太过在意,毕竟说不定师父只是这幽陆之上千万个魔血之一。”
言枕词言不由衷:“好徒儿放心,为师一点也不在意·”·原音流又道:“既然魔首如此有趣……”·轻风扬,碎叶动。
原音流声音响起,词语如蜜,蛊惑似毒:“那么师父有兴趣,去探究一下魔血真正的发源地吗”·言枕词的目光刹那停顿于原音流身上。
这一刻,念头纷沓,无不涌至··下一刻,言枕词出人意料道:“不·”·原音流:“哦”·言枕词:“我们去密宗。”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原音流一听此言,兴趣缺缺:“密宗如果去密宗的话,师父就恕徒儿另有要事,不能奉陪了·”·言枕词叹道:“我虽愿遂你心意,外人却未必愿意放过魔血弟子。”
原音流笑道:“师父多虑矣·世上可有人不想得到原西楼”·言枕词:“……”·这还真的没有,要换言枕词,他也愿意得到原西楼。
原音流安慰言枕词:“师父放心,徒儿出去之后,不会带人来追杀师父的·”·说罢,他已向外走了两步,但在迈出第三步之前,一把熟悉的剑鞘勾住了他的十二兽纹玉腰带。
原音流低头看看剑鞘,又抬头看看言枕词··言枕词笑得人畜无害:“好徒儿何必如此冷漠好徒儿虽不会带人来追杀为师,为师却想带着好徒儿一同上路,叫好徒儿时时刻刻,指点迷津,也免得一着不慎,误入陷阱——”·这一日注定不同寻常。
就在大辰之盘升上天空,血光冲天而起之际,一座位于荒野之上的神像忽然开口··此地是北疆,神像是荒神教圣物··北疆之地,枯草丛生,乱石遍野,凶兽横行。
神教之神,座下丛云,衣带当风,没有面孔··没有面孔的神像的声音同样无形无质,直接响在跪于它座下的荒神教教主脑海之中··荒神教教主正在神像前喃喃自语:“教众遵循您的旨意前往鹿鸣宴猎食,但宴中有高手在,荒神教损失惨重,必须进补,否则其余正邪势力围攻,荒神教将成为过去……”·那是魔血。
隆隆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魔血现世,混乱将至……·教主眼中神光乍亮·两百年前,正魔相抗,战乱无尽,混乱无极,无穷鲜血,无穷死亡。
那是所有魔者的狂欢··那是——·他咧开嘴,笑容残忍又血腥:“我荒神教的进补盛宴将至”·渡川之下,万水齐流;渡川之上,千棺并列。
如刀的风中,忽然一只白毛猿猴自壁间揉身而上,穿行棺间而不引悬棺异动,灵巧之处有若脱兔飞隼··倏尔,白猿入一崖间裂缝,消失峭壁之上··当它再度自幽暗中脱出之际,已来到大祭司的内室之中·白猿以指书写:正道主动结合大辰之盘与太虚之刃,使魔血现世。
大祭司霍然睁眼,眼中神光暴涨:“是谁”·猿猴:言枕词·大祭司:“好,夺日计划,哈哈哈,夺日计划终将成功”他一拂袖,“通知明如昼,让他立杀言枕词,带其躯体入‘生生之地’,焕生界渊之力再派一批人去生生之地,加快所有布置,使万事俱备,只待魔血——”·室内,一处悬于角落的灯光忽而大亮,忽而暗灭。
渡川鬼哭城,城中鬼也哭··薛天纵身入酆都,混迹于魑魅魍魉之中,今日接到了一份来自祭司殿的任务··接到任务之时,他心中轻轻一哂:酆都城中没有阎罗殿倒有祭司殿。
继而他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任务,抬头向信使:“大祭司让我前往北疆荒神教,伺机刺杀荒神教高层”·信使答:“不错,请东魔即刻前行。”
薛天纵眉梢一挑:“有何不可此事正合我意·”·说罢,径自向外行去··当此之时,天空忽然掠过一道流光,光似陨星,轰然而动,一霎而去,正是方回酆都不久的明如昼再度出行·酆都之中,半数之人抬头向天空看去,薛天纵同样。
但其余人所见仅明如昼气势烈烈之态,薛天纵却在见明如昼出行之时感觉到怀中一样秘宝轻轻震动··那是他自剑宫带出,仅见同源之物方能反应的传讯之宝··他心头剧震,险些同样乘云而起,追向明如昼。
明如昼手中为何会有剑宫之物·是抢掠说得还是——被人赠与·是夜,未曾追到言枕词的众人陆续回归朱紫楼,再次分席列坐。
这一日之中,魔道入侵,诸人中毒,方鸿德身死;魔血降世,言枕词携原音流逃走·本来好好一场鹿鸣宴,此际竟有了大乱之象··智九恺依旧是座中最先说话一人:“诸位同道,魔血现世,若不作为,我恐两百年之前的正魔大战再度来临……”·浮桥主人道:“言枕词看似正常无比,不想竟是界渊血脉,未知他是如何隐藏自身变异之处。”
长生天:“此事恐怕要问剑宫了·”·翟玉山冷冷一哂:“小辈无知·若我剑宫早知异常,有心包庇,不拿出太虚之刃,谁知言枕词乃魔血”·上思和尚沉声道:“若剑宫与魔道有所联系,在坐中人,十去其九。”
长生天哼笑一声,不再说话··因为此时,最先追出的静微女冠最后回来,一入楼中,她道:“魔血出世,正道会盟提前举行·下届盟主上澄大师——”·上思和尚摇头:“方丈与无智云游四方,我恐无法及时联络。”
静微女冠又看向翟玉山:“剑宫师兄”·翟玉山道:“掌门还卧床休养,言枕词出自剑宫,此事不宜剑宫牵头·”·智九恺道:“依我观之,女冠正合适。”
有此一言,余者皆随声同意··静微女冠道:“好,承蒙诸位错爱,我先下一令·”·诸人齐道:“听令·”··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静微女冠寒声凛冽:“下盟杀令。
传令四方,会盟中人,见魔血言枕词,不计代价,格杀勿论——”·第37章 ·世家以西, 是为秽土, 秽土之后, 便是密宗··鹿鸣宴中,世家所发生的种种事情既然瞒不过天下人的耳目,自然也瞒不过密宗的耳目。
只是佛心之事方去不远, 释尊刚才转生,密宗无意参与任何幽陆争端,消息传到, 除加强密宗上下防守之外, 便再不做任何反应··巨火在密宗深宫熊熊燃烧··这间空旷的大殿之中,九根金柱顶天立地, 天顶彩绘灵动,天部统帅四方, 赫赫战威;龙众身化龙王,穿云驾雾;乾达婆舞缎飞天, 繁花绕身;紧那罗手捧乐器,歌来百鸟。
火光明灭,这八部壁画似在明灭的火光之中绕壁游动, 一同护卫端坐在金柱之中、壁画之下的年幼释尊··年幼的释尊正在铺着厚厚皮褥的高座之上闭目诵经··他的眼前一片黑暗, 一切皆无。
耳中则听见越来越多的声音,火焰的声音,诵经的声音,殿外密宗部众轻轻的脚步声,交谈声, 一切世界的声音··忽而,一道脚步声远离人群,朝他而来,不过转瞬,已到他跟前。
无智缓缓睁开双目,垂眸一顾:“言施主身为魔血,遭正道追杀,却堂皇现身密宗,不怕密宗奉盟杀令,格杀言施主吗”·言枕词并不回答,先向无智稽首:“久未见面,释尊向来安好”·无智道:“一向都好。”
言枕词:“此番冒险前来,是为求释尊解惑·”·无智略一沉默,而后道:“言施主曾助我回密宗,此番换我助施主一臂之力·请说。”
言枕词:“我想询问……”·火光在此刻忽而哔剥,是一只飞蛾不惧死亡,扑向烈焰··光明盛大··光明之中,言枕词目光炯炯,紧盯无智:“我想询问,释尊可曾见过天书。”
无智回视言枕词,他稚嫩的面容未曾改变,曾经的无智或曾经的无欲,俱在时间之中模糊了面目,眼前所坐,似乎只是密宗释尊:“言施主何出此言”·言枕词欠身:“还请释尊先行回答言某问题。”
无智淡淡道:“我曾见过天书·”·言枕词又问:“言某还想询问,释尊可知天书何在”·无智再道:“我知天书在密宗之中。”
言枕词刹那收声,静立当场··啪··遗失的一截线索接头续尾,连通始末··大庆王朝,剑宫,无量佛国,世家··有什么东西每每都在·有一本天书。
屡屡现身,皆在混乱之地;现身之处,俱为混乱中心··又有什么人每每都在·言枕词长久沉默,再度开口:“无智小师傅,我知原音流知你是无垢之心,无欲是转世圣子。
但今日,你身为释尊转世,而无欲小师傅却虽方丈云游四海……你们在一起的最后一夜,无欲小师傅究竟同你说了什么”·一把无形的利刃于措不及防间狠狠刺入无智心中的伤口。
剧痛刹那袭来,而后愤怒怨憎恨,一切无名火发自心间,灼灼舔舐佛陀金身·无智的双眸越见明亮,明亮之中,他的面容只见慈悲圣慧:“哥哥同我说,‘如来成正觉,众生堕三途,而今一切因果皆圆满。
’”·此言似佛语··身处此地的言枕词只觉佛音自脑中生,恍惚之间,无欲现身眼前,宝相庄严,合十为礼··但随即,言枕词双目张合,于不动声色间将这影响神智的功法驱除。
无智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他又恢复先前说话模样,不再以密宗秘法展现过去情景:“言施主,哥哥与我皆有往知之处,非如你心中所想·你或许疑虑原施主所为,而我与哥哥皆感佩西楼之助。”
言枕词久久不语··正如无智所说,他心有怀疑,怀疑原音流··但……·言枕词的脑中掠过宣德帝,掠过晏真人,掠过无智无欲,掠过令海公主,还掠过方鸿德。
但他身旁的所有人,不论于混乱之中得到了何种结果,都坚信原音流是个局外好人··原音流真的是吗·自无智这里得了答案,言枕词不再滞留,怎么来到密宗,便怎么离开密宗。
无智目送言枕词消失眼前,再待片刻,便自高座而下,转身来到大殿内室··内室之中,还有一人··此人穿卷风衫,戴飞雪佩,着流云靴,正负手研究密宗释尊起居之处,听得背后声音,转过身来,眉目如画,笑意盈盈,正是原音流。
原音流道:“小师傅来了·”·无智道:“我已照西楼的意思回答言枕词了·”·原音流失笑:“未曾做过之事,我可不应:我何曾要小师傅向言枕词说任何话了”·无智脸上带着微笑,这似慈悲之笑,又似讥诮之笑,正如佛之对面,便成魔。
无智道:“若西楼无欲无求,不知西楼赶在言施主之前来密宗,又为何事”·原音流:“因为我想到自己忘记对小师傅说一句话了,其实这话本来不用我说,小师傅应也能想到,不过——”·无智:“不过”·原音流微笑:“不过世人之愚昧,远出我之意料:小师傅只知哥哥替自己死了,却未曾想过,转世圣子还将转世,以归密宗,再为释尊吗”·一言入耳,无智心灵刹那失守,弄翻了桌边香炉·“哐当”声中,檀香洒了一地,外头传来密宗部众的声音:“释尊可有吩咐”·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无智道:“无事——”·声音出喉,干涩破碎,断续不成语句。
果然,外头部众不能放心,再行追问:“释尊无事否”·无智道:“无事,去吧·”·将同一句话说第二遍的时候,他终于冷静下来。
外头的声音远去了,无智定定看着原音流,再问:“一言千金,西楼要我做何事”·原音流哂道:“真实之言,总有人疑·我无事要释尊做,释尊做好自己的事吧。”
月色凄凄,山林杳杳··言枕词立于山下的一丛花圃之中,目光虽然停留于天空冷月,耳朵却始终细听周围动静,直到一道熟悉的脚步声远远响起,他方才开口,话中带笑:“深更半夜,好徒儿去哪里了”·来自小道中的脚步声越来越重,须臾,树丛声动,原音流懒懒的声音响起:“徒儿去周围看看有没有什么好玩的。”
言枕词:“可有什么好玩的”·原音流叹道:“只得一壶浊酒,无法入喉,孝敬师父了·”·声音落下,风声响起。
言枕词肩不动手不抬,只向后振出一道劲气·劲气似气掌,推着那壶酒落入言枕词手中,言枕词就势尝了一口··浊酒入喉,喉中甘醇,腹生热气··言枕词意外道:“味道还不错啊。”
原音流不说话,依旧怜悯地瞅了自家师父一眼··言枕词掂掂手中酒壶:“回来未见徒儿,为师还以为徒儿被人掳走了呢·”·原音流叹道:“毕竟师父仇家遍天下,我外出行走,也担心自己被人掳走。”
言枕词被噎:“若徒儿真被人掳走——”·原音流道:“徒儿一定带他们来找师父·”·言枕词二次被噎:“哦”·原音流摇扇:“此举有两便。”
言枕词:“愿闻其详·”·原音流:“一便,便于师父打跑坏人;二便,便于徒儿立下功劳·”·言枕词:“莫非是带人抓住魔血的功劳”·原音流:“自是如此。”
言枕词不免道:“徒儿如此时时事事立于不败之地,果然不需修炼区区武学小道·”·原音流:“师父知我,我知师父·”·言枕词突然笑道:“你真知我在想什么”·原音流唇角噙着微笑。
他看天上月,月下花,忽然说:“好风好月好景好人,师父可有兴致,吹一曲短笛”·言枕词哑然:“你又知道我会吹短笛了……”·他并未拒绝原音流的突然的提议,随手自身侧摘了片狭长的叶子,在手上擦过,放于唇间。
几声长长短短的气音之后,一声微带振颤的清音忽而划破深夜寂静,似乳燕展翼,遥遥向明月奔去··两人并肩,原音流站于言枕词身侧,耳听风声唱和清音,清音跳跃花叶。
一曲悠扬小调,便在静谧的夜中远远传开,叮叮咚咚,掉入心头··吹得还不错··原音流想··好风好景好月好人,他忽起兴致,于是几步向前,张开折扇。
他拿着的折扇是一柄织金线、点翠羽、缀珍珠的宝扇··宝扇华美,正合扇舞··宝扇于夜中张合,人随宝扇而舞··似一株花在一瞬怒放,似一棵树在一瞬参天。
急而骤、缓而徐,旋身错步之间,衣袂随风,风吹花摇,花摇月动,月动人心··而后原音流倏然收势,以扇遮面,转身回眸··风也静,水也停··那扇遮住了人的面孔,只余一双眼睛,在这魅惑的夜色里回眸一顾。
一顾怦然··夜色悠悠,四周更安静了,不知何时,连虫鸟的叫声也听不真切··言枕词放下唇间叶子··他还未动作,只听“当啷”一道兵器齐齐出鞘声,无数人于黑夜中忽然出现,神色冷肃,将言枕词与原音流包围其中·而后一人站出,正是自大庆驰援世家的常胜候:“言枕词,束手就擒,留你一命”·原音流已放下了扇子,施施然站到一旁,袖手而笑:“此地就交给师父了,徒儿先休息一会,有了结果再来叫我。”
言枕词道:“好了,来吧·”他再度开口,声音里终于有了三分不悦:“纵要杀我,也不该赶在此时扫兴……”·刹时,月暗花落,音碎剑起。
第38章 ·自那夜的袭击之后, 一连四十日的时间, 原音流与言枕词换了十五种装束, 走过上百个地方,遇到二十九次袭击,平均每两日时光, 大家总要照个面,叙叙旧情。
但再是紧张的追杀之中,该吃饭总要吃饭, 该休息总要休息··自密宗往东北方向走, 一路穿秽土,过沙海, 便是大庆王朝与无量佛国的交界··这一两大势力的交界之处有许多边陲小镇,小镇人员庞杂, 因而酒馆茶楼生意极好,一眼望去, 街道巷角,酒旗招招,茶幡飘飘。
自剑宫去佛国, 尚是春暖花开;自密宗往大庆, 已然秋意萧瑟··天高云卷,满目绯红··一家小镇中风景最好的一层邻水茶楼中,原音流正穿一身紫色滚毛衣裳,斜斜靠坐栏栅旁,以手指拨弄水面。
言枕词则坐在他的对面, 淡然喝茶··两人中间,几叠小菜,几叠糕点,一盘鸭脖··原音流只动了一筷子:“难吃·”·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劝道:“多吃几口吧,回头要真饿了呢”·原音流:“真饿了就吃你的肉。”
言枕词不疾不徐:“就怕到时你还嫌我的肉老·”·说罢,他招来茶楼小二:“麻烦再上两盘你这里最新鲜的东西,我的朋友有点难伺候。”
小二忙笑道:“好嘞,我去厨下看看,厨下正蒸桂花糕·桂花刚熟,十里飘香,再新鲜不过·”·两人颔首··小二步履轻快,转去厨房,不过片刻功夫,便带着一屉冒着热气的蒸笼过来,道:“两位贵客,桂花糕来了——”·他的手按在蒸笼上,方要掀开笼盖,便被另一只手给压住。
言枕词一手拿着鸭脖,一手压着小二的手:“这笼桂花糕我们不要,换一笼上来吧·”·小二愕道:“客人这是什么意思”·原音流叹气:“意思就是——你们又露马脚了。”
话声方落,只见小二面色一变,猛然退后,却退不了,想要掀翻手中蒸笼,更掀不了·因为言枕词的一只手就按在上面,这一只手,稳如磐石,重逾泰山。
眨眼之间,汗珠密布小二头脸,晃悠悠颤巍巍,将坠未坠··四下里,人群俱都看将过来··数息寂静··汗珠落地,扑通一声,极小而大··下一瞬,天顶破碎,水花炸裂,厅堂之中,所有人齐齐起身,一同攻向原音流与言枕词·“哎呀呀,你们要杀魔血,就对准我师父不久好了何必冲着我来我是无辜的啊——”刀光剑闪,混乱之中,原音流向众人说罢,又转向言枕词,且笑且叹,“陪公再杀三万场,不用诉真情。”
·言枕词回了一句:“这真情为师铭记于心,沧海桑田,不敢或忘·”·言罢,已窥准个空隙,拉着原音流翻身下水,急掠而去·入水一刻,天地远去,满目皆蓝。
此水是江水,水势湍急,水中礁石鱼群,石洞暗流样样不缺,水内地势极端复杂··言枕词接连变换两三种身法,游了一长段水域,大概数十个呼吸之后,彻底甩掉身后追兵。
接着他转头去看被自己拉下水中的原音流,本想着对方不会武功,不能长久闭气,自己正好以嘴渡气给对方……一切想好,只没防备转头一看,看见原音流身上亮起了一只圆圆的罩子,优哉游哉地被自己牵着往前游,连根头发都不- shi -。
言枕词:“……”·原音流露齿一笑:“师父”·言枕词没有罩子,不能说话也不能传音,于是掰开原音流的手掌,一笔一划写下复杂心绪:“徒儿,总是,出人,意表。”
原音流:“好说好说,不过区区避水珠而已·”·言枕词:“下次若为师往火中去……”·原音流笑道:“那徒儿变成焦炭矣”·言枕词回了一个笑容。
他决定下回走火路试试··水下奇景不少,两人随水漂流半日之后,言枕词料定身后再无追兵能够寻得两人踪迹,方才拉着原音流脱水而出··只听“哗啦”一声,水幕退去,斑斓色彩重新入眼,巨石嶙峋,古木参天,飞鸟自天空展翼飞渡,走兽从林间跳脱穿行,自入水至出水的半日功夫中,两人已从边陲小镇到了山川密林之中。
言枕词扫了周围一眼,而后抬头看向天际红日,见红日悬于中天,正是先时他们在小镇时候的位置··但这不对,他们随水游/行至少半日功夫,红日怎会还在中天·他便转向原音流,刚要说出心中疑惑,却见身旁的人东瞧瞧西看看,就这一晃眼的时间,就走出了自己的好几步外。
言枕词收回了话,默默看着原音流··这方密林很有意思,树梢之上,春花与秋实同枝共生,足底之下,水草和火掌一地相缠·前方忽然刮起风来,风卷着细碎的冰霜风来,霜是冷地,可风却是热的。
再往前走上两步,又能见这一处是沼泽,那一处是沙地,左边水中掩着浮冰,右边便冒着咕噜噜的岩浆·好似一年四季,所有植被,无数地形,全被这小小密林所囊括。
原音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清晰的想法··言枕词看着原音流,也将这一切收入眼底,他心中没有想法,只抬了下手,接住一只始终徘徊在天空的小鸟。
小鸟不过巴掌大,停留在言枕词掌中啄着几粒种子·它这段时间来回飞了好几趟,早知对方掌心有好吃的东西··言枕词顺势摸了摸鸟爪,并未从中发现字条,便知后头追兵暂未跟上。
他再一抬手,赶着小鸟飞上天空,直到见小小的影子于上空盘旋一阵,震翅飞走,方悠悠开口:“这里莫非是不夜山川”·原音流已看完周遭,转身道:“不错,不夜山川,永不落日。
这就是永远没有黑夜的不夜山川·”·言枕词再道:“我过去曾来过不夜山川外围,那里也并非真的没有黑夜,只是白日的时间长了点,夜晚的时间短了点。”
原音流笑道:“真正永恒不落日的不夜山川,只有中心的一点位置·”·言枕词:“比如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一块位置”·原音流:“然也。”
言枕词与原音流对视,他忽然道:“好徒儿满不满意为师”·这句话有些突兀,原音流扬扬眉梢:“徒儿向来满意师父,否则何以与师父同路而行直到现在”·言枕词颔首:“徒儿确实应该满意为师,毕竟为师到底还是将你带到了你想要来的地方。”
原音流:“哦”··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这一声落,是万念起··密林之中,水流飞腾,风声飒飒,天空中,细碎的冰雹始终不停,风卷得久了,又有点点粉色加入,为这灰白之雨添上三分诗意。
江水在言枕词身后肆意流淌,言枕词负手静立,目光明亮··这是原音流挑选之地,也是他挑选之地··人人皆道原音流乃局外好人·但他一路与原音流相随,见原音流作为,心中只有越来越清晰的一念——·此人绝非善者·言枕词道:“原西楼,我与你自大庆见面,一路行来,处处皆乱,是否巧合·“每乱皆有天书,是否巧合·“每乱皆有你在,是否巧合·“天书自西楼中出,是否还是巧合”·原音流不置可否,并未出声。
言枕词并不在意,他既出口,便是将事情一一想透,一一确定:“自然还有·天书于我面前被毁不止一次,出现不止一本·它是真的如斯神异,不止可身化万千,分落不同人手中,还可碎片重拼,不惧化作齑粉还是……”他看着原音流,缓缓道,“它从头到尾,始终只是一本普通的书。
故而能无处不在,故而能分/身无穷·只看拥有它的人,想要它出现在什么地方·”·原音流略感有趣:“还有呢”·言枕词温言道:“还有现在。”
他道,“你我一路行来四十日,不管我们如何变换行踪,总是会被人找到……”·原音流:“你觉得我想让你被人抓到”·言枕词平静一笑:“我被不被抓或被不被杀,于你并无太多区别,因这并非你之根本目的。
你将我们行踪透露,不过是为了利用追杀你我之人,于不动声色间来到此地——这才是你真正想做的事情·”·“那么,”言枕词再看四周,“你来此地,真正想做什么你搅乱大庆、剑宫、佛国、世家,又想做什么”·“好师父啊。”
原音流叹道··“好徒儿说·”言枕词回应··“你……”原音流唇角噙笑,缓缓开口,开口之际,风声骤停。
只见一道光自两人脚下瞬息升腾·光是一点,光是一线,光来得全无踪迹,于言枕词与原音流身前亮起,便直奔言枕词而去·密林幽深。
幽深之中,一盏灯亮起,一个人出现··一眨眼前,提灯人还在远方;一眨眼后,提灯人已在身前··他步履轻巧,双足落处却是道道焦痕;他不疾不徐,十丈之距却是眨眼既过。
不夜山川,是原音流选择之地,是言枕词选择之地,也是明如昼做好了万全准备、必夺魔血之地·电光石火,惊/变骤生··明如昼出现之际,言枕词目光已转。
明如昼出手之际,言枕词同样按剑·但一切已迟,只因明如昼以有心算无心,出手之前毫无声息,出手之后雷霆万钧·光芒于亮起之际已至。
言枕词未及拔剑,只能后退··但人之速度,可能与光媲美·这一刹,人未退,光已至,光至言枕词·但在言枕词身旁的原音流于电光石火间做了一件出人意料之事:他向旁一步,一步于言枕词与光中间。
明如昼之绝杀一招穿透原音流胸膛··光生光灭··心室洞穿··言枕词在原音流身后一步··这一刹之前,他手中按剑,虽然杀机悬头顶,顷刻成灾劫,心中亦有旁骛之念。
他心中只念:天书出自西楼,原音流能够- cao -纵天书于幽陆搅风弄雨,真无武功若无武功,为何在世家鹿鸣宴上,在场诸多功力精深的宗主长老都没发现明如昼伺机窃取大辰之盘,唯独原音流发现·莫非又是巧合·只恐怕原音流乃是一个连他都不能看透的高手·而这一刹一念之后,原音流出现在他身前,本该穿过自己肉体的光芒穿过原音流胸膛,鲜血飞溅言枕词脸颊。
血是烫的··这一刻,世间一切被拉长放大··言枕词眼睁睁看着一切笃定猜测化作虚无与荒诞··原音流向后倒下,目光涣散,生机尽逝·第39章 ·一切都停止了。
无数无尽无亿念头凝固于脑海··言枕词笃定原音流绝非善类, 另有目的, 但未曾想过, 万一一切真如众人所想,一切真的只是自己无有依据的猜疑呢·原音流在眼前缓缓倒下。
与倒下身影相反,鲜血高高溅起, 将视野变得绯红一片,使麻痹生自指尖,噬入心头··而后鲜血落地, 火焰自血中生·言枕词与明如昼俱是一怔, 紧盯落下鲜血。
只见伴随着越落越多的鲜血,朵朵来自血液的火焰未有一丝半刻的停歇, 似摇曳火莲,攀援点燃其所能接触的一切, 眨眼形成火海··火海成型的那一刻,不夜山川地龙翻身·隆隆不停的剧烈震荡之中, 树折山摧,群兽奔忙,左右血海火海交织一片, 天空之上, 永不落日的不夜山川聚集层层黑云,黑云之中,日月交替,骄阳落地,血月当空·所有的变化俱在呼吸之间。
此时此刻, 为言枕词而死的原音流尸身甚至还未落地··明如昼先是微怔,而后惊愕,最终定格于意料之外、远出想象的狂喜·燧族之人血液似火,但真能落血成火、引发天地异象者,传言乃为界渊之直系血脉——·大火焚林,言枕词的目光自原音流身上掠向四周,又从四周看向明如昼。
他心中升起万千之念,又无一念真正成型··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双方视线交错··两人同时出手··这一次,两人不再对着彼此,而是径自冲向原音流的尸身·但也是这时,玉剑自天降,森森寒芒压下肆虐的大火,划开血色的天幕,声未至,剑已到,直奔言枕词·玉剑飞来,声威赫赫,眨眼封锁言枕词四周气机。
言枕词如陷泥淖,身形不免一顿·便是这一顿之中,明如昼骤然加速,夺过原音流尸身,飞速再退·言枕词回手一击,击碎玉剑封锁,厉声喝道:“放下他”·他一足陷地,身形三闪,后发先至,一身还在原地,一身已至明如昼跟前,乃是烟鹤行最高境界,烟鹤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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