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劫 by 楚寒衣青(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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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劫 by 楚寒衣青(上)(4)
·三变之中,三身同时现,三身均为真·只见言枕词一身三化,一化迎向自后飞来的静微女冠,两化同时夹击明如昼··但盟杀令下,静微女冠亲至,其余会盟者如何不来·便在言枕词一身三变之际,佛国与剑宫之众同时出现,诸人封锁不夜山川,上思和尚迎向言枕词一化身,翟玉山迎向言枕词另一化身。
三人到场,三处战团,电光石火,明如昼已得珍宝,更将言枕词视若敝履,全无恋战之心,窥准空隙,眨眼脱出重围,向前奔行·手中有剑而无能护人,二百余年中,言枕词首次五内俱焚。
眼看明如昼即将消失于视线之内,言枕词再不顾静微女冠与上思和尚的攻击,硬受两击,嘴角滑下一丝血线,再将三身合一,一身化剑,直冲翟玉山方向,目的只为翟玉山身后明如昼·面对这势可破月的一剑,翟玉山不言不动,面色平静如水,只将手按剑,抽出寸许。
正是此时,眼前烟尘忽生,静微女冠竟强提真气,闪身赶自翟玉山面前,出手阻拦言枕词·这一场战斗,高手穷追不舍,言枕词明明玄功参造化,也无能立刻脱出重围,只得眼睁睁看着夺走原音流尸身的明如昼消失眼前。
这一刹之间,他心头一空,剑慢三分··这一刹之间,静微女冠抓住机会,真劲再提,使玉剑变白,这白玉一剑,乃其成名绝技,玉有魂人无魄,中者身化白玉而亡。
这一刹之间,翟玉山突然拔剑,却并非刺向言枕词,而是挡在言枕词与静微女冠之中··静微女冠早有防备,将剑一转,斜斜迎向翟玉山,同时寒声道:“翟长老这是在干什么莫非只因此魔血出身剑宫,剑宫便立意包庇到底”·翟玉山面色不动:“师妹不需着急,言枕词已被我们围在其中,谅他插翅难逃。
我们又何必着急置人于死地”·静微女冠轻蔑一笑,不与翟玉山无谓争辩,高声道:“请上思大师带落心斋及佛国弟子,一同拦下魔血·余者听从常胜候号令,封锁不夜山川,谨防魔血逃脱——”·方此之时,天空忽然传来隆隆回音,乃是千里赶来的执剑长老端木煦:“剑宫子弟听令,配合静微师妹号令,归入常胜候麾下,封锁不夜山川,救援山中大火——”·声落人落,端木煦自天而降,降落言枕词身旁,立场不言而喻·静微女冠眸中冷光闪烁。
·上思和尚亦觉不对,来到女冠身旁:“阿弥陀佛,端木长老这是何意”·端木煦向上思和尚稽首:“大师许久不见了。
此番前来,乃是掌门之意·掌门想说之言,全在此贴之中·”·说话间,他将手一翻,一张蕴含有晏真人剑意之黑色剑贴出现众人视线之中··他将剑贴交于静微女冠:“师妹请看。”
又向其余人道,“真人有言,言枕词乃两百年前——”·静微女冠打开剑贴,一目十行,面色骤变·端木煦道:“两百年前的镜留君。”
平平一句,正是惊雷炸响于无声之处·幽陆上下数千年,武者浩瀚如恒河之沙,数以亿计·这亿万之中,总有数人脱颖而出,为历史铭记。
三百年前,魔道大兴,正魔之争初露端倪··二百五十年前,正魔交战,镜留君崭露头角··二百三十年前,空闻山中,镜留君杀十绝魔君··二百二十年前,飞星亭中,镜留君杀邪光上人。
二百一十年前,多情谷中,镜留君杀夺情元仙··此三人无一不是当年纵横幽陆无有败绩之人,此三战无一不是九死一生之战··三战之后,剑宫镜留君名动幽陆,绝学明剑开天地之明·于是又有二百年前,镜留君杀当世魔教之首、引动百年正魔相争的燧宫宫主天闻明炎。
此一战中,天地倒换,山河失色,炎皇尸首出现之际,燧宫土崩瓦解,镜留君凭此一战,一举奠定正魔大战的最终战局··百年厮杀,无数惊才绝艳者崛起幽陆,无数惊才绝艳者陨落幽陆。
死了的人变成传说,活着的人终成传奇··二百年后,传奇之名,依旧如雷贯耳·四下鸦雀无声··言枕词一言不发,化飞虹而走。
另外一边,得了原音流的明如昼一刻不停,自不夜山川出来之后,一路潜过大庆与佛国,来到夹在佛国和秽土间的沙海之中··这片沙海的中心有一块方圆十里的桃园之地,乃是沙海中的绿洲。
绿洲中/共有七道水脉,水脉裂出五色土地,其地层变化果然沧海桑田,其所聚之气实乃极- yin -而极阳,正是黑渊裂张,金阳孕育之地·自当日生灭空镜中显示此地之后,酆都之人领大祭司令,于此地秘密建起转生之池与一可供攻守之堡垒。
现在两者均已完工,明如昼一路疾行,进入转生城,方至转生池,便见身着紫黑大氅,脸覆金色面具的大祭司已然身在此地,正等着自己·大祭司见到明如昼的第一句话乃是:“明如昼——魔血何在”·明如昼长长一次呼吸。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这一口气中,他恢复从容,环抱原音流退后一步,行礼道:“见过大祭司·魔血就在我手·我手中之人,才是真正能实现大祭司宏图霸业的界渊血脉言枕词若与他比,不过草芥蓬蒿,不值一提。”
大祭司:“哦”·明如昼一字一句:“原音流丧生之际,落血成火,此乃燧皇直系血脉之证而后地龙翻身、血月升空,更是我魔道大兴,大祭司功夺千古之预兆”·大祭司闻言错愕,面具之下的一双瞳孔竟在激动之下瞬间变成腥黄兽瞳·大祭司:“此言当真”·明如昼:“此乃我亲眼所见。”
大祭司:“好,将原音流放入转生池中·哈哈哈哈,若我功成,明如昼,你亦建立不世功勋,日后便是我手下第一大将·”·明如昼的笑容再次变得温和而谦逊。
他欠一欠身,回应大祭司的厚爱·而后抱着原音流走向转生池··大殿以巨石摞成,四根巨大有五人合抱那样粗细的巨柱之中,有一圆形池子··池周取九之数,池深亦取九之数。
盖因九为极数,极数近天,以圆生生,正合夺日焕生之理·明如昼来到了转生池旁,他将手中之人徐徐放下··蓝色的池水簇拥着弥漫上来,轻轻将进入池中的身躯包裹。
还残留于衣襟之上的干涸鲜血在池水中消融,使幽蓝更蓝··这蓝液并非世上的任何一种水,而是天地中再精纯不过的生命之气··当生命之气凝结到了一定程度,便从气为水,聚敛成型,名为真元。
明如昼的指尖探入真元之中··真元涌动,手指接触其中,亦并非液体的感觉,而像入了极凝实的气体之中,使身体带了一层枷锁,受了数倍沉重··明如昼握住了原音流的手。
死者的肢体毫无温度,他却心满意足··他喃喃自语:“焕生之法需要数日时间·这数日中……”·大祭司冰冷的声音响起:“这数日中,无人能来到此地。”
明如昼低头一笑··最后一步,我就能见到你了··谁也不能阻止我见这世间最美的事物··啊……那番美景,让人战栗··此时此刻,一路追明如昼踪迹至无量佛国的言枕词收到了来自剑宫的传书。
晏真人于传书中写道:“酆都曾派数批人前往沙海,动静颇大,疑与魔血相关·明如昼或带音流之躯前往此处·”·言枕词五指一合,掌中书信化作飞灰。
他足下一点,人乘云起,飞向沙海方向,但不过数里,便被无数魔道拦于身前··言枕词落回地面··他看着拦在面前的众多魔教中人,只觉时光倒换如初,两百年前,两百年后,从未曾变。
他心中好笑,笑中带杀:“你们都知我是镜留君,还敢出现在我身前看来两百年毕竟还是太久了,镜留君这个名号也不好用了·”·话落剑起。
一剑割昏晓,明剑再出世·第40章 ·为大祭司“夺日计划”, 酆都魔者同赴沙海, 阻击言枕词于沙海之中··天上大日灼灼烈烈, 无边黄沙赫赫扬扬。
酆都魔者于黄沙之中拦了言枕词前三日,黄沙成血沙,血水汇血河, 残肢断臂之上,言枕词一步不停,一步不缓, 来多少, 杀多少直到北疆荒神教与南海无上狱也无法坐视,不约而同派人前来, 汇合酆都之人,共同袭杀言枕词。
但天上地下, 哪怕群魔联手,也不能撼言枕词磐石之心··只因两百年前, 镜留君早已四杀魔首,以血以剑,以累累魔骨, 成就自己不世威名·但他终究还是在一片沙丘之前暂停脚步。
·一整个边陲小镇的镇民被种下朝花之毒··此毒以花为名, 以虫为实·朝生朝死,全- cao -人掌··出现在言枕词面前的有妇孺小孩,有老人青壮,有穷有富,有善有恶, 但当此之时,他们全如羔羊,被赶作一圈,瑟瑟发抖于言枕词身前。
所有人都朝他下跪,所有人都哀哀以求:·“道长,留下吧,救救我们,只要留下就好……”·“道长,我死而无怨,但我父母垂垂老矣,我妻儿无辜童稚……”·“道长,你若离开,就是杀了我们……”·不错,他若离开,这群人必死无疑。
言枕词呼出一口气,垂下掌中之剑··人群发出惊喜的啜泣之音··旋即,言枕词抬头看远方之天,自言自语:“人差不多该来了……”·人确实来了·远方的天空忽然飘来一片云。
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此方飘来,不过一时,便至言枕词上空,这哪里是云,分明是剑宫之人排剑如云而来·此番前来之人乃是执法长老端木煦··鹿鸣宴后,言枕词接二连三爆出魔血与镜留君的身份,幽陆诸多正道虽摄于镜留君威名与过往,不再追杀言枕词,却也各有顾忌,不愿轻易加入言枕词与魔道的对峙之中,纷纷盘踞不动,观望后续。
但言枕词出身剑宫,剑宫绝无袖手旁观的可能··端木煦自剑宫赶往不夜山川,除为言枕词澄清身份之外,更为保言枕词安危,也更能为言枕词开出一条前行道路·诸人落地,端木煦一眼扫过受朝花毒所害镇民,来到言枕词身前:“师叔祖可径自往前,此地交给师侄与诸弟子便可。”
得此一句,言枕词一句不多说,更不滞留··自接到晏真人传讯之后已有八日,自不夜山川之后,剑宫众人一路跟随言枕词·言枕词得到晏真人传信之际,端木煦也知道晏真人传信内容。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他们一同向沙海中心出发··八个日夜,言枕词一步不停,一觉未睡,一日从早到晚,全在战斗··但直到此刻,他依旧一如八日之前,眼中不见疲惫,心中不见疲惫,周身之剑意浑圆如初,浩瀚如初,锋锐如初·二百年过,传奇如当日。
端木煦心悦诚服··端木煦再道:“师叔祖先行一步,等我带众弟子料理完此地朝花毒,即刻赶上师叔祖·”·言枕词颔首向前,刚刚拔地而起,心上忽然悸动,这乃是有大事将要发生的冥冥预感·言枕词动作一顿,再度急掠之际,不是向前,而是往回·他同时厉喝:“小心,沙地之下有埋伏——”·声音方落,巨变发生·剧烈的爆炸自沙地之下轰然发生,酆都以中毒镇民为掩,实则于沙地中埋伏机关爆炸之物,此机关爆炸之物绝无伤害如言枕词端木煦这样高手的可能,但剑宫虽强,子弟依旧血肉之躯,镇民如蚁,镇民依旧血肉之躯。
镜留君当世传奇,面对此番计中计毒中毒,救,还是不救·言枕词当然救·但爆炸就发生在言枕词掉头之际,天空之上,言枕词还有数丈之下,地面之上,端木煦与其余人首当其冲·端木煦惊而不乱,背上芳华剑冲天而起,平平一划,似梦幻色泽忽生众人头顶之际,层叠而起,似慢实快,形成一朵能覆盖周围所有人的硕大花朵,向自脚底爆炸压去·两方碰撞,端木煦诚然袖手而立也不惧爆炸之威,但要以一己之力护剑宫子弟,护一镇之民,依旧力有不逮,人有穷尽。
光华之花在与爆炸碰触的一瞬便如冰雪消融,力量反噬己身,端木煦一口心血吐出,沙粒同时激- she -··但这一瞬已然足够·因为言枕词已在这一瞬之中抓住了出剑的机会·明剑之明,为天地之明;天地之明,为苍生之护·五点光芒同时自钝剑剑尖亮起,一光是一明星,五光是五明星。
五星成环,会聚一堂,齐齐下降·下降之中,五星迎风而涨,最初不过剑尖一环,最后已成环护诸人之护生大阵··当大阵成型,受此从天而降的压力,地底爆炸霎时停滞,并缓缓下压。
从旁观之,便似世间最无形的时间也被这自天而降的一剑定锁于此,强拨齿盘,使时间倒退··这惊世一剑,非斗转乾坤不能形容·言枕词此剑挥出,环护众人,几番拉锯,终使爆炸消弭无形。
而无形之爆炸全作用于环护之阵上,环护之阵全牵言枕词一人之身··诸人不伤发丝,言枕词落地之际却觉剧震自体内轰然,周身圆融之气机撕开裂隙,他双足下陷,身体入地三寸,已然受了些微暗伤,无法完全掌控一身真力·言枕词立于原地,搬运功力,掩下暗伤,也不看周围惊魂未定之人,刚欲继续向前,便被一只自身旁伸出的手拉住·端木煦目光炯炯,抓住言枕词,道:“师叔祖不可前番必然还有恶战,师叔一人来去或许无虞,但此番前去乃为夺得小师叔遗体,若因一时暗伤而致小师叔遗体受损,师叔祖何忍我带有化雪丹。
师叔祖服下此丹,由我在旁护法,安心调息四个时辰,即刻上路也来得及”·天边夕阳已落,四个时辰,一夜功夫··停留一夜·言枕词拂开端木煦之手,一瞬未停,足尖点地,如大鹤消失黑夜之中。
黑夜浓黑,月暗星疏··转生城中,守于转生池前的明如昼在距离黎明的最后一点时间听见言枕词来到的消息··摆放于身侧的血滴还未落尽,依旧滴滴答答,昭示时间未到。
信使再道:“大祭司已前往城外迎敌,交代点夜繁灯固守此处,不可令要事失败·”·明如昼道:“回禀大祭司,提灯人明白他的意思·”·信使行礼而去,转生殿中再度剩下明如昼与池中原音流。
空旷的大殿之中,声音回荡,一声嘀嗒之音带起无数嘀嗒之响··明如昼将掌中灯一摇,灯中微光飞出灯罩,分做数点,慢悠悠向四壁投去··这几点微光宛若萤火,上飞之际拉出一道朦朦胧胧的光纱,光纱一路攀升,照亮四根巨柱,照亮巨柱之上,天顶之下,无数密密倒挂的生祭之人·真元以真气凝成。
真气从人体而生··夺日计划以自界渊血脉之中焕生界渊之力为目的,若要焕生界渊之力,必以无穷无尽之真气做导引之路··“一切就绪,只等最后一刻。”
明如昼轻声自语,“言枕词一人赶至,威胁只此一人·”·这最后一刻,我绝不容人破坏·他再将掌中灯一摇,步步向外,明光大亮。
黑夜之下,沙中石城就在眼前··但石城之前,还站一人·此人脸覆金色面具,身披暗紫斗篷,以一人站一城之前,拦在言枕词前进方向上。
言枕词不免笑道:“已经好久没有魔道之辈敢单独阻拦在我身前了·”·大祭司回以轻蔑:“不过杀几个土鸡瓦狗,就觉自己天下无敌了吗”·言枕词:“此言颇有意思。”
说罢便是一剑递出··一剑出,夤夜亮··似骄阳未升于天空而生于此手此剑之中,这一剑撕开的明亮,仿佛使大祭司脸上的金色面具亦黯然失色·下一瞬,大祭司自原地消失。
而后劲风自身旁袭来··言枕词不为所动,更无恋战之心,刹那加快速度向前突袭·他一路前来只有一个目的,便是夺回原音流之躯·余者除前路障碍之外,便是土石草木,不值一顾。
但劲风未至,甜香早到··当言枕词风驰电掣掠过大祭司方才所站之位时,鼻端忽然嗅出一丝甜香··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心中升起警兆之际,言枕词眼前一花,乃是甜香先于嗅觉反应附着皮肤表面,并于同时发挥猛毒·些许毒- xing -未能真正影响言枕词行功,但有此耽搁,来自身侧的劲风已然追至,言枕词回手一剑,只觉巨力自剑身传来,发出仿佛金铁相击、又有些许不同的声音。
而此时,那点甜香弥漫空中,更为浓烈,侵扰言枕词神智反应··烈烈长剑刹那散出粼粼之光,日月交替,言枕词转攻为守,暂且护住身周三尺··大祭司速度极快,步法绝精,乘势欺进。
他两手依旧垂于大氅之中,行动之中大氅翻飞,有快而不见却势大且沉的兵器自氅中激- she -而出,重重挥击在言枕词钝剑之上··交战之中,大祭司寸寸逼近,每近一寸,兵器再沉三分。
言枕词似受甜香影响颇重,已不能准确分辨方向,只在有限的范围内挥击钝剑以保己身··直到大祭司闪现言枕词身周一丈之际,言枕词身形突兀一闪,准确来到大祭司面前五步,他手中钝剑同时一闪,剑尖挑破大祭司暗紫大氅与金色面具,并在探入其咽喉之际被数节猛然闭合的喉骨夹紧逼停·血色一闪。
两人一触即分··黑夜之下,面具碎裂,大氅落地,大祭司真容暴露天地之中,只见其藏于大氅之下,重重击打钝剑的并非奇形兵器,而是一条拖延在地的触肢;被金色面具覆盖的面孔也非正常人所拥有的面孔,而是布满鳞片的走兽之脸。
真容暴露,紧张震怒之中,大祭司双眼刹那变成兽瞳,一双黄澄澄眼睛在黑夜里死死盯着言枕词,诡毒之意使人不寒而栗··言枕词一眼扫过,神情平淡:“原来是燧族遗脉,魔血之人。”
燧族遗脉,摒弃人身,或头长骨角,或背生鸟翼,或三头六手,奇形怪状宛如恶鬼,故呼之“魔血”··“你——”大祭司此刻说话,嘶嘶有声,“死——”·言枕词平静一笑:“该死的是你们。”
他的目光掠过身在此处的大祭司,也掠过方自城中出来的明如昼··他心中确定,原音流果然在此·于是不再保留,以手按剑,日月再转,五星汇聚为守,九星连珠为攻,此招一出,真阳未出而天地大亮,铺天盖地的光明之中,黑暗无从躲藏,冰雪消融·此浩浩如天地威势之前,大祭司与明如昼面色同变。
但此时两人已无选择,当即联手,同时迎上言枕词·言枕词全功而出一剑,不止轰开挡于身前的大祭司与明如昼,更轰开由酆都建造以固守的转生之城。
石城之内,阵阵巨响之中,言枕词势如破竹,直至石城中心、转生殿中·石墙洞开,尘土飞扬,大祭司与明如昼联手相抗不能抵挡,此刻正齐齐摔掷于转生池旁。
大殿颤抖的摇摇声响之中,言枕词目光明亮,眨眼透过尘埃看清一切··他先看清了挂在天顶之下的无数祭品,祭品淌下的无数鲜血与生命,接着看见了承接这所有的池子与池中之人。
浮动的真元簇拥原音流身躯,流淌着的浓郁生机使逝者容颜一如生时··这倏忽一瞬,言枕词突然想起两人在密宗营地救出无智的过往··言枕词:“其实方才此处混乱,只要你愿意换上密宗部众的衣服,我们完全可以乘乱和密宗部众一起跑出去。”
原音流:“脏·”·只此一字,正气凛然的嫌弃之态犹在眼前,与此刻目中所见鲜明对照··这倏忽一瞬,他指尖生凉··何以、如此、侮辱、逝者——·第41章 ·言枕词再度出剑。
此剑极快, 此剑极怒, 此剑如雷霆一击, 剑去人至,言枕词眨眼来到转生池旁,探身入手, 握住原音流之肩膀·电光石火,大祭司与明如昼追之不及,齐声厉喝:“放下他”·这不过痴心妄想。
言枕词一手探入池中, 一手已环原音流身躯自池中而出··淡蓝色的真元恋恋萦绕人身, 却被言枕词以指作剑,厌恶扫开··他双手抱人, 转身向外,一步生一剑, 一剑荡一魔。
只人单剑,强闯魔窟而无人能阻·可终究, 一念差错,生死两隔,酿平生之憾··言枕词道:“好徒儿, 师父带你回去·”·前路迢迢, 原音流之音似又响在耳旁:“但世人皆知,原音流好音律,喜美酒,观美人,居琼楼玉宇, 坐宝马香车,着锦衣华服……”·言枕词低声回答:“此地一物也无,浊晦如斯,怎堪配我家徒儿”·大祭司与明如昼在见原音流之躯自转生池中离开之际便面色巨变,千般计算,万种筹谋,莫非终究要在最后功亏一篑·一线光自天际遥遥投下。
天末铅云重叠,一光如裂隙,撕开天地之别··迸- she -晨光之中,地面忽升轻震,轻震细微,但转生池中真元却忽然如水沸腾,汹汹冲起,直投言枕词所抱原音流身躯之内·刹那惊变,言枕词方欲阻拦,悬挂于天顶兀自滴血的祭品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凹陷,体内余下生机似在极短时间之内被强行抽出,而后与先前真元汇合,一同冲入原音流身躯。
·咚——·咚——·咚——·消逝了的心跳再度出现逝者的身躯之内,冰冷的身体在心跳出现的一个呼吸之间变得温热,而后滚烫,最终如同火焰一般燎人。
双手刹那火燎,言枕词未曾松开,错愕之间定睛细看,只见躺于臂弯中的原音流在吸入所有真元之后,呼吸重新出现,而后眼睫微微一颤,缓缓睁开眼来··短短一瞬无垠漫长。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言枕词亲眼看见逝去的人再一次睁开眼睛,未等他发现自心而生的狂喜之情,那双彻底睁开的眼睛与他对上··容颜一如往日,躯体一如往日,但那双张开的瞳孔之中,再不见曾经所有的一切色彩。
一切狡黠灵动,漫不经心,笑意婉转,全淹没在这苍茫孤冷的瞳孔之中··这双瞳孔,似天地万物,不曾入眼··原音流忽然翻手,一掌按于言枕词胸口之处。
浩荡无边不可抵御的力量在咫尺之际尽数灌入言枕词毫无防备的胸膛,方才他如何将大祭司与明如昼击出,此际原音流如何将他击出·承受这一掌之际,言枕词万种念头一一闪过,耳中只听大祭司狂喜大笑:·“界渊之力果真焕生,我纵横天下的绝世神兵终于锻出杀了你眼前的人——”·原来如此。
言枕词心如冰雪清明··这就是魔道的最终目的··以燧族血脉重生魔主界渊之力,再- cao -纵血脉之人,以其为人形兵刃··大辰之盘最初检测出的魔血乃是自己,魔道目光亦全在自己身上。
眼前一切,若非原音流忽然替死,本都是我一身灾劫——·念头至此,言枕词重重撞在石殿壁上,余势未消,于地面连连翻滚,最终重重倒在石城外城墙下··这一掌之威牵动先前伤势,言枕词翻身而起之际,一口心血溅落地面。
未等周围魔道之人齐齐逼上,本紧随言枕词身后的端木煦忽然出现,二话不说,拉人就走:“师叔祖,走”·剑宫长老倏尔而来,瞬息而去,眨眼便化天边之虹。
石城之中,明如昼忽然闪身,来到一掌拍出后便再度闭目倒下的原音流身侧,接住落下之躯,同样对大祭司道:“大祭司,回酆都·转生之法未尽全功,但界渊之力已然焕生,不再需要生生之地。
你我可在酆都之中再行温养,使神兵臻于完美有渡川踞守,固若金汤,更不惧正魔来袭”·大祭司:“走”·两人言罢,携其余之人反向而去。
顷刻之间,两方各去,风沙依旧,此地只余大战之后的一片荒芜衰颓··天上晴日未曾改容,红叶灼灼,鸟啼婉转··剑宫山巅之上,晏真人因太虚之刃一事,伤势沉疴,缠绵病榻一年有余。
但魔道蠢动,大事接连发生,晏真人终不能安心养伤,于今日自房中离开,再度坐于接天殿中,唤来三大长老、十方殿主,共同参详近日发生的魔血大事··晏真人道:“沙海之事已传遍幽陆。
更详尽的内情,执剑长老先前也曾同诸位说过,不知诸位心中有何想法”·正邪相抗百载,对于隐有崛起之势的酆都,正道无需任何想法,遏制杀戮便是。
所谓“想法”,无非针对原音流··翟玉山道:“逝者已逝,此番复苏在原音流身躯之内的,必是魔血遗孽无疑·正魔不容,本不必纠结这么许多。”
颇有几个殿主接话:“我观执法长老之意中正平直,是本门该有立场·”·端木煦作为三大长老之首,又曾任代掌门一职,此时不便表示态度,众人便等待传功长老齐云蔚的意思。
齐云蔚沉吟良久,目光自晏真人平静无波的面上一晃而过,于心中暗暗一叹,道:“音流师叔虽在剑宫之日不久,但身为镜留师叔祖弟子,与镜留师叔祖一道辗转四方,消弭许多灾厄,功劳非小。
酆都大祭司,酆都明如昼,本门不可不为音流师叔报仇”她目光凛凛,“我之想法与翟师兄相同,若音流师叔再出现我等面前,那绝非过去之人,而是亵渎其遗体的邪魔唯有斩杀邪魔,方能告慰逝者在天之灵。”
殿中诸人已达成一致··晏真人在片刻静默之后亦缓缓点头··死者不能复生,徒留生者凄凄无言,是山川依旧人面不同··二十年前的痛苦二十年后再尝,故知芳华早渺,始终愧负在心,只恐来日泉下有相见之幸却无相对之颜。
齐云蔚再轻声道:“日前师弟消息传出之际,大庆原府已披上白幡,庆朝皇室及各大臣都往原府吊唁·我们已立好衣冠冢,待会诸位可一同前往祭拜·”·殿中一切定计。
殿外一位自最初开始便站于这里的人向守门弟子摆一摆手,转身走了··秋意萧瑟·自沙海之中所受的伤康复得极慢,始终隐隐作痛,言枕词负手慢行于山上盘肠小道之中。
可看见接天殿的洗心池、七层宝塔藏书楼,连着漱玉池的精舍小屋··言枕词一一行来,不觉到了小屋之前··轩窗半敞,站在小屋之外,还能看见铺于床榻之上的云蚕织绒被以及摆放在多宝阁上的牙雕根雕。
一切和过去并没有什么区别··言枕词凝神细看,心中总有一念恍惚,仿佛下一瞬,便有人自室内走出,懒洋洋掀起被子,再度躺下……·“咔”一声,室内忽生响动·言枕词心头陡然震动,就手推门,一步踏入,目光飞快自屋中逐一扫过。
桌旁没有、床上没有、架子后没有、窗户下没有——·一切可见之地都空空落落,如同方才的那一声轻响只出自幻觉··言枕词轻阖双目,定了定神··未等他再睁开眼睛,耳旁忽声翅膀拍击声,仿佛原音流带着娇娇自远处走来,拉长声音说:·“好师父——”·“原兄呢,原兄呢,原兄在哪里”·娇娇飞到言枕词身前,用鸟喙和翅膀啄拍言枕词头脸。
羽毛乱飞,娇娇怒气冲冲,绕着屋子飞来飞去,不住叫着原音流:“原兄又丢下鸟了,原兄又丢下鸟了,你把原兄带走了,你把原兄带回来”·言枕词睁开眼,怔怔看着鹦鹉,喉中微堵,一字不能出。
是山川依旧而人面不见··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过去种种,何忍触睹·言枕词将鸟握住掌中,轻轻摸了摸其羽毛脑袋,最后将其放下,向外走去。
“好师父”原音流忽然叫道··虚幻在生,生于耳旁却显如斯真实··言枕词神思一晃,双足生根,不能动弹··“好师父。”
背后又传来了一声,接着翅膀扑扇声响,娇娇飞到言枕词跟前,哀求道,“鸟不骂你了,鸟不讨厌你了,你把原兄找来,鸟想原兄了·”·“你的原兄……”言枕词只说出这四个字。
鹿鸣宴中,与原音流的对话蹿入脑海··“好徒儿,你知道什么”·“好师父,我什么都知道·”·世事皆知,亦知今日,亦知生死吗·乱窜真气于体内大肆破坏,言枕词胸中剧痛,喉中腥甜,吐出一口血来·渡川之上,有悬棺万千;渡川之下,有深渊地宫。
地宫之中,较之生生之地更大数倍的转生池中,原音流静静悬浮··而他身旁,大祭司、明如昼,数位酆都重要之人全在现场·盖因自原音流回到酆都已有十日,十日之中,真元渐渐不再流淌入原音流身躯之内,但另一股让人战栗的气息,却慢慢自原音流身躯之内肆溢而出,起伏涌动,时时不停。
今日便是界渊之力复苏之日·大祭司站于最前,金色面具之下,兽瞳牢牢盯住原音流之身··快了,快了……·只等它睁开眼睛——·一念闪灭,错眼之间,涌动于地宫的战栗气息忽如岩浆沸腾,引得飓风无端聚敛,霎时冲向四周·灯光乍暗乍明。
飓风奇异,可穿透护体真气,缕缕如刀,缕缕割骨,地宫众人措不及防,无以抵抗,均连退数步·未及稳定身躯,便听轰然巨响,转生池炸开,真元倏尔四溢,原音流平平飞起,悬浮半空,睁开双目·狂喜如期降临,大祭司哈哈大笑,顶着飓风上前数步,向苏醒之躯字字命令:“汝名界渊,乃我神兵——”·悬浮半空的人垂眸一顾,眸中是目空一切的冰冷。
冷光仅只一掠,一掠之后,所有属于人间的感情悉数回归·正因什么都有,如同什么都无··他举目四顾,轻轻而笑,随手一挥,弹开大祭司如弹开蝼蚁。
“吾乃界渊,是谁之兵”·第七卷 祭天古符 ·第42章 ·毫无征兆, 界渊突然动手, 被其一掌击飞的大祭司重重撞在地宫墙上, 在以黑铁锻成,神兵难伤的墙上留下人形凹陷,身上斗篷与面具更一同碎裂, 暴露真身·而后,界渊双足落地,魔声悠悠, 回荡地宫, 不吝惊雷炸响耳际·由大祭司带来的心腹未料变生肘腋,齐齐一滞。
唯独自始至终紧紧盯着转生池的明如昼反应最快, 眨眼向大祭司掠去,高声一句:“大祭司, 控制神兵之法”·大祭司身上剧痛,“嘶嘶”做声, 触手飞速往怀中一卷,卷出一柄弯曲木杖。
此乃“夺日计划”中为防万一的准备:若焕生神兵除蒙昧本能外还有自主神智,便以事先暗藏于祭品功体之中的毒种将其控制·正是此时, 明如昼掠至大祭司身旁。
不对·大祭司脑中一念闪过, 凭本能向旁一闪,却未闪过来自后利刃··幽光一闪··利刃刺破大祭司的背心,剧痛临身,血光迸溅,大祭司身上鳞甲与骨骼疯狂缩合, 在利刃入体的一寸之际,将其牢牢夹住。
“明如昼为什么——”·大祭司狂怒一声“嘶”,似巨蟒吐信,猛然挥动触手,朝明如昼撞去··明如昼面带微笑,脚不沾地,在刀入大祭司身体便摇明灯。
只见光芒纷涌,极温柔地覆盖在被宝刀撕出的伤口上,一点一滴,渗入伤口,眨眼便入其血脉之中,沿经络淌遍全身··“因为……”风呼之中,明如昼轻声低语,笑意入眼,“我见到了这世上最美的人。
他正如我所想·大祭司,你将他带至我的眼前,实现我的愿望,这正是我给你的答谢之礼啊·”·“我还欲送他一礼,便借你项上人头,可好”·潜入大祭司体内的光点猛然散开·越坚韧的鳞甲骨骼之下,必然有越脆弱的血肉。
光点如蚁,群噬血肉,大祭司眼中光芒猛然爆裂,又飞速黯淡,一代魔主,重重倒下·大祭司落地,明如昼后退,一只白猿却忽然自人群中蹿出,抓住大祭司手中木杖,发出怪模怪样的尖利童声:“拦住叛徒明如昼,我来控制界渊——”·它已将木杖对准自转生池中起来的男人·只要能控制住界渊——·但明如昼既杀大祭司,如何会放过他人·只见地宫光芒一闪,本该急掠后退的明如昼出现白猿身旁,将灯一摇,无数光点自明灯中飞出,蜂拥向白猿而去,不过一瞬,便听到白猿的惨叫之声:·“啊啊啊啊啊——”·渡川酆都城,五殿十八属。
今日入地宫之内,除大祭司与白猿之外,还余七人··越来越多的光自明如昼的提灯中涌出,仿佛有无穷无尽之光可自这盏小小的灯生出·光晕将明如昼与七人合围一处,光线所阻,未能见到其中具体情境,只见巨大的光罩似蝉之茧,于地宫之中几息静默后猛然炸开·茧中八人,于一瞬间五死三伤,除明如昼之外,再无人能够站立。
界渊立于原地,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切··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明如昼的一身白衣已变成一身血衣··他的一只手依旧提着灯,另一只手则拖起大祭司的尸体与木杖,来到界渊面前。
追根究底,数年苦寻,终得见面··明如昼屈身下跪,额头贴于手背,双目长闭,虔诚柔顺,满足之情饱胀心头,幸福之意已溢面容:“属下拜见大人——”他将大祭司之躯与木杖一同呈上,“逆乱贼子已然伏诛,请大人检查。”
界渊一声哂笑,火焰自指尖蹿出,眨眼将木杖吞没··而后,他再将目光转移到地宫之中,还剩下的另外两人身上··这两人能被明如昼留下一条- xing -命,俱已服软,一同忍痛跪地:“属下拜见大人”·一伏之后,明如昼直起上半身。
火焰就在他眼前燃烧,他却恍若未见,从容续道:“大人方才归来,可先歇息片刻·待属下将酆都整理完毕,再请大人入城·”·这一日,注定是隽刻在幽陆历史上的一日。
酆都城中,诸多魔者未有任何心理准备,就见到大祭司及大祭司身旁半数心腹的尸首悬于城门之下,扑面血腥之中,剩余五殿十八属似已完全投入新主人麾下,城中魔者稍有躁动,便被他们无情杀戮·而自地宫出来的界渊则与明如昼一同站在渡川之上。
此时此日,崖风依旧而悬棺不动,似乎已知正发生在酆都城中的血腥之事,故而瑟瑟发抖,不敢做声··明如昼正为界渊介绍酆都城中格局:“大祭司有一批心腹,共掌五大神殿,十八属职。
其心腹已被大人处理过半,无须在意·五大神殿分为杀殿、刑殿、传风殿、神工殿、平等殿·分管杀、刑、探听、建造、论功等事宜·”·浅浅一谈城中情况,他再说幽陆其余正魔势力:“当世十大势力,正道为剑宫、无量佛国、落心斋、大庆王朝、世家。
魔道为北疆荒神教、渡川酆都、天方天魔界、南岛无上狱·其中还有一法外佛宗,乃是立于正魔之中,独成一国的密宗·”·他一摇手中之灯,盈盈蓝光便在天地中生成一幅幽陆地势图。
“北疆为幽陆最北,南岛为幽陆最南,此二者中隔幽陆,遥遥对望·至于天方一地,乃是天柱周围之地·而我酆都所在乃世家与秽土之间的一处裂隙,身前以渡川相隔世家,身后有深渊阻击秽土,天险可恃……”·“明如昼。”
界渊道··“是·”明如昼欠身··“你知何为天之险”界渊笑了一声··未等明如昼说话,界渊伸出手掌,五指微合,徐徐抬起。
轰隆巨响,地动天摇·这一刻,酆都之上、世家之地、乃至于与酆都相隔秽土的密宗本部,都感觉剧烈的震动自地面传来,不过顷刻,房屋坍塌,大地龟裂,而后一座巨大山峰于天地视野之中腾空而起·无形巨手凭空而生,隆起土地,撕开山脉,随意得像是在捏塑泥丸。
无数闷响接连而生,似一位巨人身躯被重重摧折,正在痛苦呻/吟,又似这位巨人终于能将蜷缩的身躯舒展,故而长长舒叹··声响不停,渡川不停··拔地而起的山崖始终向上攀升,越过树木丛林,越过山峦险阻,越过视线中一切遮拦之地,直至天日之下,四野之中,再无遮眼处·身处酆都城中众人方在大祭司之亡中清醒,又因脚下之地上升天空而齐齐陷入惊恐之中,这瞬息变化,使人茫然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大地越来越远,天穹越来越近,渡川之上,明如昼几步抢至断崖处,只见渡川所在山峰一步步攀升,周遭地势一步步降低,当整个渡川真正奇峰突起,独立于中天之际,他再看周围,只见幽陆如玩器,众生是蝼蚁,己方所在,如日中天,犹如君临天下·界渊再将掌一合。
无形巨手登时化作无形之锋,在巨峰四面斩下四道深不见底的渊壑··渡川之下有巨河,巨河本已随山脉的动荡而起伏不止,此刻再有四条渊壑、地势巨变,千顷水波登时激荡千丈,化作六道巨柱,升腾半空,悬浮环绕于渡川左右,恰似六龙逐日,环环相护。
当最后一道水柱于天空前后相扣之际,阳光之下,彩虹丛生,朦胧明光环绕升空巨峰,照得巨峰一洗过往沉暗,美轮美奂犹如仙境降世··幽陆众多势力、无穷武者,齐齐出门,遥遥仰望这天地难有之奇景·巨峰上升,他们的心与巨峰一同上升,巨峰颤动,他们的心与巨峰一同颤动。
当巨峰与巨水终于一同拔高,独立于天空俯瞰大地之际,哪怕随后巨水再度落地,化作渊壑之流,环绕擎天巨峰,他们也未曾稍回悬心,而是肝胆俱裂·惊世之举,惊世之景,悬土夺天,如造化者同。
这是魔道又生魔主,幽陆欲将大乱——·天际渡川,界渊做完一切,再度回身,目光落在身后城上匾额··酆都·魔主一声哂笑。
未见他有所动作,无形巨掌已将匾上二字抹去,而后“天之极”三字逐一出现,其势缥缈,其意峥嵘··如此,他方才一理袖,轻慢道:“总算顺眼了一点。
可惜,地方太小·明如昼,取地图来——”·明如昼回过神来··他骤然转身,目光中的灼灼光辉险些遮掩不住·他的身躯轻颤未曾平息。
造化神秀,天地钟灵,不过如此,未及眼前之人万一·“是,大人·”明如昼道··他手上未带地图,却不妨碍其用光点直接在天空中绘出一副幽陆微缩地势图。
当地势图呈现于界渊面前之际,界渊随手一挥,几道红线以弯曲诡异走势穿梭山川地貌之中,最终连入北疆一处··明如昼眸光闪动:“荒神教——”·界渊纠正:“是北疆。
不过暂且先以荒神教作为落足点吧·”·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明如昼再凝神细看,只见地图之上,去往荒神教的红线所划出的道路绝非此去最短路线,也非此去最安全路线,而是最隐蔽的路线·若依此路线而走,什么时候会被人发现·他心有丘壑,知一路大小势力,于是在心中默默推演界渊所给路线,本拟至多半路,他们的人便要泄露行踪,不想依次算下来,均能够以极巧妙的方式通过各势力范围,眼看马上直指北疆——·自渡川至北疆,一路千里,三条路线,竟能始终不被人发现·明如昼刹那回神,掌心发凉,背心生汗。
可不觉而生的紧张之中,又有惊异,又有惊喜··他从未曾想过,无极的力量竟还能加上无极的智慧,更未料知,两者相加,所碰撞出的光彩竟是如此——·“好了,准备北疆之行。”
界渊向天之极走去,漫不经心,“有了天之城,再建一个地之宫吧·”·水瀑已落回地面,但周遭还存点点水汽,阳光照耀水汽,闪出碎金千亿。
此时此刻,- yin -森晦暗的酆都焕成光明之所··无尽光明之中,界渊行处,余者尽皆闻风丧胆,分向两侧伏地,争抢着跪拜于其足底,战战不敢抬首,再不能起相抗之心。
“大人,”明如昼再度开口,声音谦卑,“属下有一问……”·“说·”界渊道··“不知应唤您界渊大人,还是应唤您音流大人”·“明如昼,收起你的试探。”
界渊懒懒道··“属下绝无此意·”明如昼道,果然不再出声,只缀于界渊身后三步··前路一片光明··一连十日,渡川飞天带来的惊恐远未平息,各方势力齐齐而动,欲探知更多内幕。
但拔地而起、悬停空中的巨城乃众目聚焦之处,周围更无遮掩,无论强攻潜入,都颇为可笑··故而足足十日,幽陆众多势力还对此天空之城无从下手,一无所知··唯独北疆荒神教,教宗于夜半被供奉之神叫至神像之下,谛听神语:·大祭司死,酆都成为过去。
教宗大惊:“这是怎么回事——”·大祭司以夺日计划再造界渊,界渊杀大祭司,起渡川,改酆都为天之极,称其天之城··教宗心生战栗:“界渊之实力究竟有多高,大祭司到底造出了什么样的怪物”·现在,界渊还欲造一地之宫……·神念未尽,背后忽生骚动。
教宗勃然大怒,掉头看去,正欲问责,就见夜空之下,神像禁地边缘,忽然出现了许多未曾见过的面孔·第43章 ·今夜无月··四下晦暗, 荒野之上, 仅有一两点幽幽绿光闪烁不定, 是夜兽的眼。
薛天纵自日前奉大祭司之令来到荒神教伺机刺杀教宗,还未真正动手,酆都中人忽然集体出现在他的眼前, 仿佛凭空出现·薛天纵心中的震惊难用笔墨形容。
要知他自来此之后,暗中已收服了不止一拨探子,但无论是哪一拨探子, 都未曾得到酆都大举入侵的消息·这些人若不知, 荒神教中也不会有人知道。
敌人已至门口,主人却尚在安睡——·薛天纵心中不停估量, 面上却没有多余之色,淡淡将这些天来打探到的消息说出:“荒神教为防外敌, 在入口处布下三关:嗅兽、魔花、巡逻人。”
“嗅兽可闻一切异味,魔花蛊惑神智, 巡逻人皆为好手,一日十二时辰,巡逻不曾停下·若要进入, 十人以下的高手或可悄然入内, 十人以上,必然惊动巡逻之人。
“且据传——”薛天纵一顿,“荒神教之上,还有一双眼睛·”·明如昼未置可否,只道:“感谢东魔提醒·”·说罢, 他再转对众人吩咐:“如定计行事。”
正如先时路线一事,如何闯入荒神教,界渊也做了布置··他以到达荒神教前的部众为一整体,同进同退,依照日月潮汐之力变幻前行,可成隐阵··隐阵之能为暂时将人隐藏隔绝,如此便可不受三关影响。
待得众人进入荒神教中,杀戮开始,阵型打乱,势必显出真身,但此时自然无需隐藏,隐阵也无关紧要,于是简作困阵,配合还留在外围的人将荒神教整个困锁··明如昼自得了这份阵图之后便让手下悉心排演,站于此地的都是将阵法牢记于心、寸丝不错之辈。
会弄错者,在来的路上全都死了··黑压压的人于密林之中离开,在夜色里一步步向荒神教走去··他们未做遮掩,缓如散步,看上去就像是两军对峙,缓缓接触。
按理而言,哪怕周遭天色再暗,此时荒神教也该察觉有异··但一直到这群人径自走到荒神教大门之前,嗅兽没有反应,魔花没有反应看,巡逻人也没有反应··此时两方接近,近乎贴面,甚至能感觉到对方鼻腔中传来的温热呼吸声。
酆都诸人再按阵型一步换位,不动一刀一枪,与巡逻人插肩并踵,一错之后,已入荒神教·无数的生面孔出现在了荒神教中··嗅兽没有大吼,巡逻没有燃烟,四下里真如个安宁黑夜,静杳无声,无数荒神教众便在睡梦中被人杀于床榻·跪于神像之前的教宗骤然起身,眨眼一闪,人从腹地之中至腹地之外,便见这一刹静默之间,荒神教众已经残肢断臂,尸首遍地·众人显露身形的一刻,荒神教众也从睡梦中惊醒。
刹那间,嘶吼声、哀嚎声、兵器碰撞声、血液溅落声,一声声交织末世灾曲,萦绕耳畔··教宗即惊且怒,目光如电,刹那于人群之中找到一提灯人··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血涂暗夜,除天际大阵之外,便只有这人手中一盏明灯与一柄快剑最为吸引目光。
点夜繁灯明如昼、东魔薛天纵——·来者是旧日酆都之人·教宗两臂向左右一挥,距离他最近的魔者被突然卷起的狂风吸到教宗身侧,狂风之中,更有一股无法匹敌的巨大吸力,在他们离地飞起那一刻将他们的血肉骨命功一同吸走·饱餐入口,教宗面目微微狰狞,神态有所变化,他足尖一点,人化飓风,呼啸朝明如昼而去·杀劫迫近,明如昼心神一凝,刚欲迎战,便见黑夜之中,一只手已然穿透飓风,卡住教宗脖颈,向前缓步。
“你就是荒神教的教宗”·“武力平平,何以称神教之主·”·黑夜之下,战场之中,界渊缓步而出,一手卡住教宗脖颈,一步一问,一问一嘲。
嘲弄声中,教宗兀自于其手中挣扎,堂堂一教之主,在界渊手下如同初生婴儿一般无力··空有一身真力却被人如死狗拖于地面,教宗欲要狂吼,喉中却只能传出“咯咯”之声。
他荡起体内全副功力,欲使界渊与先前之人一同成为自己的补药·真力牵引,对方身上功力确实朝己身流来,未等教宗心生惊喜,洪流忽至,恰似小河迎向大江,眨眼便受灭顶灾劫·界渊已至神像前。
赶在教宗爆体而亡前,他五指一错,轻描淡写扼断手中咽喉··临死之际,教宗心中一声哀号:我神——·余下真力再无束缚,猛然自教宗体内脱出,以界渊所在为圆心之处,向四面激- she -而去,四分之力轰在神像之上,使无面神像体生裂纹·界渊站于神像之下,双手背负。
“荒、神、教——”·神像之中,神念静静注视界渊··界渊嗤笑一声,拂袖挥击,使神像彻底破碎··“可笑·幽陆之中,除我之外,谁可立像”·神像既碎,神念盘旋于虚空之中,静静想道:·界渊可笑。
我知之界渊,绝非眼前这人··界渊早死,此人未知是何魑魅魍魉··但其出世,野心昭然,必使幽陆陷于战乱之中,于我而言,倒未见是一坏事……不过还须多加观察。
它于黑暗中投下数粒无形种子,不再停留,转瞬而去·离去之际,忽然又想:·自界渊而后,幽陆确实未见有如界渊一般的……强者··可惜·荒神教一役,未至一夜,已然结束。
教宗身死,神像毁灭,剩余荒神教众再无心无力抵抗,许多人反向而走,欲冲出荒神教逃命,却被早已守在周遭的群魔一一枭首,又成了这血海尸山中无关紧要的一小部分。
薛天纵站于荒神教巨门之处,目光轻轻闪动,望着夜色之下,似乎平静安宁的北疆,心中暗忖:其疾如风,侵略如火,北疆探子先前未知天之极来人,此番更探不到荒神教覆灭。
如果北疆都不知荒神教覆灭,那么正道也收不到这个消息了……·“东魔于此静立,可是在思索什么”背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声音落下,光点出现,明如昼踱步薛天纵身侧··“我在思索,待得天明之后,荒神教异变是否还能瞒住他人·”薛天纵不咸不淡接口,“也在此看看可有人侥幸闯过包围。”
“这倒真是个问题·”明如昼笑道,又问,“有人闯过包围吗”·“点夜繁灯都亲自前来,自然没有侥幸者。”
薛天纵冷哂一声··一句方落,两人突然一同前视··只见黑夜之中,忽有一道哒哒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似有一骑向此逼近·明如昼不动声色一摇灯,被控制的傀儡骤然点亮烽火,烽火照亮来骑,只见一匹浑无杂色的白色骏马身上,骑手一手执鞭,一手高举狰狞兽头,兽头刚刚斩下,犹带温热,兀自滴血。
烽火照亮广漠,广漠之下,骑手挥舞兽头,高声呼喊:“冬狩将至——冬狩将至——冬狩将至——”·荒野之上,以石为屋。
环绕谷底连绵成圈的石屋在先时的战斗中毁了大半,唯独一座日常议事的神殿还自战斗中幸存,基本完整··石殿空旷,曾经站立于此的无面神像已被推倒夷平,重新摆上一张巨大的椅子,椅子上堆满厚重柔软的皮褥,那颗狰狞兽头已经被摆放在了这张椅子之前,由坐在椅中的界渊欣赏打量。
兽头之下,又分两批人·一批人是天之极中人,以明如昼为首,分向两侧站立;另外的则全是荒神教的人,为数不多,不过十来个,乃是今夜战斗中剩下的荒神教高层,正全部跪于台阶之下,忐忑等待即将降临的未知命运。
明如昼在旁轻声道:“冬狩乃是北疆传统·每一年年末,各大势力开始为期三月的战乱争端·三月之后,春芽破土,哪方势力获得最终胜利,哪方势力可得北疆最广袤的土地、最优越的修炼资源,以及祭天古符。”
界渊一笑:“不公平之战,祭天古符有激励苍生之能,谁胜,谁拥有祭天古符·谁拥有祭天古符,谁胜·”他忽然转头,对前方跪地的荒神教一人道,“愿意归顺本座麾下吗”·此人心中自然不愿,拟计假意归顺,伺机反叛:“我……”·界渊“哦”了一声:“不愿意。”
他随手一挥,地上之人变成一团血肉··荒神教余下教众面色惨变,薛天纵微垂双眼,面无表情··明如昼视若无睹,继续说:“不错,年年冬狩,谁拥有祭天古符,谁能取胜。
但记载以来,取胜之后,未能保有祭天古符直到下次冬狩的势力不胜枚举……”·界渊“唔”了一声,仿佛觉得有点趣味,但眉宇间又从始至终都带着漫不经心之意。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他敲了敲椅柄,看向跪着的第二个人,再问:“愿意归顺本座麾下吗”·第二人不敢迟疑:“愿意,我愿意——”·界渊不耐烦:“不愿意。”
他再一挥,第二团血肉铺于地面··明如昼继续轻声慢语:“因为谁拥有祭天古符,谁就拥有胜利·所以冬狩之后的春、夏、秋三季中,胜者将被无数其余势力瞄准,其所保管的祭天古符也会被明争暗抢。
故而接连两年拥有祭天古符的势力不多,得到祭天古符之后便彻底覆灭的势力倒是不少·”·“嗯……”界渊看向坐下第三人,“愿意——”·第三人大声回答:“强者为尊,谁赢了教宗与荒神,谁就是新的神荒神教的一切都属于您”·界渊笑起来:“穷乡僻壤的教派有什么东西”·第三人赶忙道:“荒神教的功法宝库均在谷中神像之下。
荒神教还对世家及大庆王朝均有渗透,若大人有意,可将各地主使一一召回·”·界渊第三次轻轻挥手··场中不分立场,绝大多数人竟都觉身上微紧,生怕眼前出现第三团血肉,生怕下一刻,自己就变成一团血肉·但界渊此番只是挥出一道掌风,将跪在自己面前、碍事的那些人统统挥开。
“主意不错·以冬狩为名,将荒神教在各地的主使统统召回·”界渊问,“冬狩还有几天”·“还有半月。”
明如昼··“十天之内,我要见到荒神教在外的所有主使·”·“是,大人·”明如昼欠身··“十天之后,以燧宫为名,加入冬狩。”
界渊道··“是”余者皆应··见锋峰顶,最后一片红叶自枝头悠悠落地,正是秋去冬至,一年终末··一日之前,有消息自北疆传出,眨眼之间传遍幽陆大小势力,使众多势力之主面面相觑。
荒神教覆灭了·新势力整合酆都与荒神教,自号燧宫·先是渡川酆都,接着是北疆荒神教,若说酆都覆灭是因为乱生内部,那么荒神教覆灭之由呢·荒神教与旧时酆都所在与现今天之极所在相隔何止千里,中间无数正邪势力,天之极中魔众是如何不惊动任何一方势力,使大批人马直接出现在荒神教内部莫非新生魔主有玄奇神法,可以携带大批人马千里传送亦或新生魔主更有盖世魔功,一人足以屠灭一派·种种猜测翻滚人心,静微女冠主持正道会盟,此番剑宫晏真人、佛国上思和尚、大庆端睿帝,世家智九恺,诸多势力之主一同前往落心斋,与静微女冠共商大事。
·剑宫雪冷··转瞬一载,新雪再覆旧山··言枕词站于葬剑山,拔了根长草,于无数新旧墓碑前吹一曲萧瑟小调··音声幽幽,引得树叶沙沙,似幽魂呜咽。
小调声中,他垂眸下望,望见足前一座新碑··碑上有字,碑下无人··既然无人,何必立碑·言枕词只手按剑,剑气出,墓碑碎。
飞尘合雪,他转身向外,吹一声口哨··口哨声响,翅膀拍扇声起,一只花色鹦鹉自林中飞出,扑腾停在言枕词肩膀上:“叫鸟干什么,叫鸟干什么”·言枕词:“叫鸟和我一起走。”
娇娇:“走去哪里”·言枕词:“去北疆·找界渊·”·作者有话要说:·《蝶恋花》·言枕词·上阙·阅尽天涯离别久,荡剑归来,世情还依旧。
独立云边风满袖,孤灯冷月画影留··第44章 ·瘦马拉着一辆破车, 在凹凸不平的小道上慢悠悠前行··马车颠簸, 数下之后, 车厢后边的帘子一动,一个人自车厢内滚落下来,一直滚到小道旁边的树丛中, 方才被枝条拦住,静静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瘦马未曾察觉车上少了一人, 照旧拉着车子, “得得”远去了··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背着刀的人路过这条小道, 看见了躺在树丛中的人··刀客蹲下身:“你还好吧要我送你回家吗”·地上的人动弹一下:“我……的……家……没……”·他忽然用尽全力,在地上翻了个身。
他的面孔暴露在刀客的视线之中, 灰白相杂的头发如同枯草,层层叠叠的皱纹是被揉皱的纸张··躺在地上的人, 就是路边任何一个即将迈入死亡的孤零零老人··他们的不幸相似又迥异,北疆中的任何一个地方都不缺这样的人。
老人道:“我有一个宝物……我把它给你,你要替我做一件事……”·一个纯金锻造, 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小小宝塔滚落刀客足前。
刀客被其吸引, 拿起宝塔,握住的那一刻,源源不绝的热量传入体内,仅只眨眼功夫,经脉中的真气就翻了一倍似粗壮··什么东西能让一个人的真气眨眼间提升一倍·刀客手握宝塔, 全身战栗·老人喃喃道:“拿着它,帮我杀了……天宝萨拉的……茉母。”
天宝萨拉,北疆最耀眼的明珠之城··茉母,天宝萨拉的主人,北疆最高贵的女人,德云拉茉··经年不止的西风刮在北疆的大地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使山川连同大地形成大大小小数不清风凹之地。
这些天然凹陷被北疆之人称为“风崖”···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风崖既是北疆的一种地貌,也是北疆的一个帮派,还是遍布北疆的一家最知名的酒馆··自外边来到北疆的人大多会选择这里作为他们的第一个落脚点。
因为这里有最烈的酒,最烈的女人,和最烈的消息··言枕词就坐在这样一间酒馆之中··这是一间北疆中还算不错的酒馆了··它建在一处不小的风崖之中,三面与屋顶皆有土墙,唯独迎风一面用木竹建造墙壁,再在空隙中铺以厚厚毛毡挡风。
酒馆昏暗,中间有石砌的篝火堆,篝火堆里头的火焰日夜不熄,围绕着篝火堆摆着的陈旧的木制桌椅,桌椅旁总坐满了人,二胡与羌笛的合奏咿呀环绕,乐声之中,身着轻纱、佩满首饰的舞女头顶酒碗在人群中飞快旋舞,腾挪跳跃,满满一碗酒分毫不洒,引来一声声叫好与无数金银打赏。
“真吵、真吵,一点没有原兄的弹奏好听·原兄真的在这里吗原兄才不会喜欢这里·”·吵闹声中,一道细细的声音响在酒馆角落,是随着言枕词一同来此的娇娇。
娇娇站在缺了个小角的木桌子旁,嫌弃地用翅膀点点随时能够咿呀发声的桌子,又看看桌面浑浊的茶水,再转向四周,更见到许多除了一身大氅和许多金银之外,连个袍子都打着补丁的酒客。
它叹息一声:“身上挂了那么多金银首饰,却不愿穿个好点的袍子·北疆之人,使人担忧·”·言枕词拉开随身带的一只布袋,将里头的坚果倒在娇娇面前。
食物入眼,娇娇顿时忘了方才的抱怨,三蹦两跳来到坚果堆前,不停伸脖啄食··言枕词抚摸鹦鹉艳丽的羽翼,抿了一口杯中茶水··舞女旋舞所带浓郁香气之中,酒馆中各种各样的声音汇作洪流,一同涌入他的耳际。
紧贴篝火而坐的一群刀客低声交谈:“这是十日以来第几个为金塔而死的人了”听见在自己斜背面,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感慨:“冬狩又要来了,希望茉母熬过今年这关……”还有这个酒馆的天顶之上,那里有一个只有人腰高的小密室,密室之中,两个人在密语:“界渊的消息打探到了多少”·万言过耳不过心。
言枕词喝完一盏清茶,对娇娇说:“快点吃完,我们继续上路·”·娇娇吃着果子,小声道:“坏师父,他们是不是在说原兄,我们要不要偷听一下。”
言枕词:“你的原兄究竟怎么样了,我们可以自己亲眼看见,不必道听途说·”·此言大为有理··娇娇顿时心服,也不管头顶上的窃窃私语,快速啄食桌上剩下的果子,不大会便吃个肚子浑圆,辛苦地扑扇翅膀飞到言枕词脑袋上,和言枕词一同离开酒馆。
木门开合,风霜飞卷··出去的人和进来的人擦肩而过··两人均有所感,擦肩之际对视一眼,旋即再行··新进门的客人穿着一袭狼毛披风,硝制好的狼尾搭在他的肩膀处,随步行一摇一晃,仿佛随时会有一匹狼狡狠地从袍子上头跳下来。
来人裹着狼毛大衣穿过酒馆,要了一壶烧酒,来到一张空置的位置之前··这个位置正好在篝火旁边,先时的刀客依旧在讨论金塔的消息:“现在金塔在谁的手中”·“传闻在邪刀邪元化手中,据说他得了金塔之后,第一个就去杀自己的老对头木刀。”
“结果如何”·“木刀未过十招就惨败在邪元化手中,随后邪元化狂笑着将木刀剁成肉泥·据说连当日前往观战的人都被邪元化杀了大半。”
·“两个都是废物,不过木刀比邪刀不那么废一点·”·“这……·”·“若说邪刀以卑鄙的手段突袭木刀,取得胜利,并不奇怪。
但两人正面相抗,木刀却一败涂地,令人费解·”·“口气好大·”刀客道·一桌子的刀客齐齐转头,看向狼袍人,“你是谁”·狼袍人桌上的酒已经喝光。
他转了转脖子,长袍起伏,露出腰侧一抹金光··已有眼尖的人看清,那是一柄狼首金环刀·方才还热闹的酒馆忽然收声,静得落针可闻。
胡琴不拉了,羌笛不吹了,连舞女也在不知何时消失无踪··狼尾袍,狼首刀··可怕的名字流窜在众人舌尖,而没有一条麻痹的舌头敢将这个名字说出··酒馆之中,四下俱静。
只有狼袍人自怀中掏出纸笔,在一张本已写满了宝物的纸张上再添“金塔”二字,并换了朱砂笔,于纸张最末慎重写下邀战书:“我多年积蓄全在此处,你看上哪样尽管开口,全部都要也无不可。
你我一诀生死,胜,东西给你,命给你;败,东西给你,命给我·”·而后他将纸张叠好,放入竹筒,捆在酒馆豢养的苍鹰脚上,将其送上天空,自言自语:“开门大吉,在将东西送出之前,天上又平白再掉下一个有趣的金塔来。
十五年了,我收集了这么多与众不同的东西,总该有一样能够打动他,叫他和我一战吧……”·“对了·”他忽然转头,“谁来告诉我,邪元化在什么地方”·天光介于将明将暗之际,一切都昏惑离魅。
荒神教外的那片巨木丛生、乱石成堆荒野之上,渐渐走来了一个人··夜色杳静,无数乱影如无数怪手,张牙舞爪横档于言枕词前行的道路上··然而一切无用。
荒神教如同巨兽般静伏荒野的大门越来越近,言枕词将头上的鹦鹉拿到手中,五指微合,环护其于掌心之内·他的另一只手同时按在钝剑之上,剑身离鞘三寸··一路自剑宫而来北疆,不过为在无数流言之中,亲眼见到那具身体、那个人。
而后——·就在言枕词距离荒神教大门十步之遥,忽然一声惊呼打破夜的寂静,响在言枕词前方数步树丛之中··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夜半人声,诡谲非常。
言枕词不动声色,循声望去··浓郁的黑暗无能阻隔武者锐利的视线,只见树影婆娑,婆娑的树影之中,一道黄衣人影倏忽闪过·惊鸿一瞥,言枕词隔着重重阻障看清对方面孔,脑中轻轻一声“嗡”,手中鹦鹉突然兴奋,羽毛炸开,扯着嗓子嚷起来:“原兄是原兄出现了”·未等娇娇声音落下,言枕词艺高人胆大,足尖一点,身化青烟,朝人影所现方向掠去。
此时此刻,不管忽然出现的“原音流”究竟是什么- yin -谋诡计,他都要上前弄个清楚明白·十丈距离不过一瞬··一瞬之后,言枕词出现密林之中,轻而易举抓住在林中向前奔跑的人。
刹那接触,奔跑之人一个踉跄,倒入言枕词怀中··两人相触,言枕词心中同时掠过一丝疑惑:对方的手骨似乎又更纤细了几分·扑向自己之际身上带起一缕暗香,不是过去甘沉的味道,反带了几丝莫名清甜。
风卷羽衣,扑入言枕词怀中的人抬起脸来··那张于近日频频出现梦中的面孔再次撞入言枕词瞳孔之中·身躯好似忽然自梦中飞出,温热且柔顺地偎在怀中,并未曾有想象中的冷锋相加。
许多相似,一些不同,言枕词不免心生一丝恍惚··梦里梦外,此身彼身,何者为真,何者为幻·“小心”夜色里,怀中之人声音轻而急,提醒言枕词,“此地有杀阵——”·一语尽,杀阵开,气机涌动,荒野四合,全向此中杀·言枕词目光刹那恢复清明。
他来此地,为的是直闯荒神教,等的是这一刹相交锋·至于怀中的神秘人,回头再说不迟··言枕词就手一扬,赶在杀阵闭合的最后一刻把人与鹦鹉一同抛向杀阵之外。
只见浓雾弥漫,四下之景刹那变化,弦月染血,枯树展肢,巨石也发出阵阵沉闷之声·然而这也不过一刹那之景,再下一刻,越来越多的雾气将周围的一切都拢于其中,光线被吞没,声音也被吞没,转瞬之间,四周漆黑死寂,如人身入囚笼·一道风声忽然自言枕词身后传来。
言枕词原地不动,以钝剑向后迎敌··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风声散碎,言枕词却忽觉不对··方才他一剑斩出,真力搬运,固然斩碎风声,但体内的真力似已凝固,消耗的力量未曾恢复。
而四下再响的风声却较之第一缕更添三分凌厉··魔道十大阵,- yin -阳生夺阵··锁天地之基,夺阵中之力,穷阵锁之命,哺大阵之身,而得- yin -阳生夺之造化·身陷黑暗,处境不容乐观,言枕词辨出此阵之后,心中未见惊慌,倒有一点唏嘘。
毕竟两百年过,老熟人也越来越少了,偶然见到一个不免升起三分亲切·不过这样的老熟人,毕竟还是越少越好··一念闪过,言枕词微阖双目,眸光转灭,如冷锋乍亮。
- yin -阳生夺阵身为魔道十大阵,固然巧夺天工·然而天地之中,从未有完美之物··所有的阵法都有一个极大的缺点,只要能够找到阵眼,破坏阵眼,一切威胁迎刃而解。
言枕词身为玄门高人,亦有阵法根基·身陷生夺阵中,他回忆先时所见地势,再结合今夜天象之变,暗算奇门方位,边走边避,于杂乱风声与无形利刃之中循所算方位步步而去。
大阵之中,五感混淆,时间与距离无从估量··言枕词行过一段,心中隐觉阵眼将至,再往前一步,眼前倏尔一亮,一道淡如青烟的人影手携长剑,劈开黑暗,直行而来·大阵生真灵。
忽然出现的人影正是- yin -阳生夺阵中真灵,真灵乃阵中守护,聚集大阵全部力量··此刻,它携剑带光而出,虽面目模糊,身形飘忽,但一剑飞来之际,此方天地的全部力量便在这一剑之中·言枕词双足在地,钝剑在手,尽管身处大阵之中如困锁泥淖之内,心中始终怡然不惧。
他定定看着前方飞来一剑,在剑光亮起之际,他已知此剑乃克明剑而生·时至今日,还有何人专研他之剑招,又惊才绝艳至创出在真灵手中依旧有如斯变化的明剑破解之招·言枕词心中掠过一人,但未及深想,只因前方剑光已至。
他不欲躲,便只能迎·一剑来,两剑合··真力激荡,以己之力对己之力,还对一方小空间之力,大阵之力眨眼贯穿言枕词身躯·鲜血涌出,飓风伴生,强烈的振荡穿透生夺大阵,轰击于四周地势,地势的改变又使得生夺阵阵势动摇·便是此时,一道人影自阵外沿裂隙鬼魅进入阵内,欺到半身是血的言枕词身侧,简单一句:·“时间还长,何必拼命。”
月光照亮来人的脸,言枕词只见一位眉目中与原音流有三分相似,却成熟许多,也更加冷傲孤高之人出现眼前··这莫非是——·迎上言枕词惊讶的目光,来人淡淡道:·“我名原袖清。
原府主人,音流之父·”·话声落地,眼见大阵之中,真力涌动,欲有重合之险,原袖清再抓言枕词胳膊,沉声道:·“走”·第45章 ·远处的夜空泛起一道蓝紫光芒, 深邃的夜晚即将结束, 荒神教之前的战斗也有了结果。
站于烽火台上的明如昼将一切战斗看入眼底, 于心中想道:这由界渊大人亲自布下的大阵也未能将言枕词一举斩杀,镜留君确实非凡·此后而来的一人也不知是谁,竟及时将言枕词带走, 否则此番就算留不下言枕词,也必使他短时间内再无力动手。
渐渐亮起的天色之中,一点点光自四面向明如昼汇聚, 先悬停于明如昼耳际, 而后便一一进入提灯之中··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当提灯中飞出的最后一点光点也归入等内,明如昼知道了自己想要知道的所有消息。
他转身朝教中走去, 一路来到界渊所在··荒神教曾经的奉神殿宇已变成界渊起居之地,经过了这一段时间的改造, 空旷的大殿变成奢华的寝宫,明如昼脚踩柔软地衣, 来到寝宫内殿之外:“大人。”
他唤了一声,在门外将今夜发生于荒神教前的事情一一告诉界渊··半晌,殿内只传来懒懒一声“嗯”, 明如昼眼前之门依旧紧闭··明如昼又道:“夜城城主前往苍天教拜会长生天, 风崖帮帮主则往天宝萨拉,示好德云拉茉。”
这一回,突然一道风将两扇门卷开,帷幕重叠,鲛灯灼灼, 明如昼进入内殿,看见靠窗之处,界渊懒洋洋倚在长榻之上,面前琉璃棋盘之中,黑白两子已厮杀了大半江山,魔主正百无聊赖,自己与自己下棋。
界渊道:“祭天古符在谁手中”·问罢,他不等明如昼回答,又一子落棋盘,再度笑道:·“不管在谁手中,都没关系·毕竟,祭天古符的传说已经持续得太久了——”·自东方而生的光驱散黑暗,照亮天地。
北疆苍天教,敬天畏神,唯爱子民··相较于教址选于平地,一座座石屋环绕无面神而建的荒神教,苍天教占据的乃是一处高原,高原之上,水土丰沃,奇兽成群,一顶顶帐篷钉在山脉被风之处。
这些帐篷大小不一,最大的一顶立于最高的位置,左右铺以兽皮,其顶饰以珠宝,乃是长生天之华帐··华帐之中,长生天头戴金冠、手挂金链,身着敞胸礼服,正在见一位重要的客人。
他轻轻摆了摆手,一只镶满宝石的纯金酒杯就被送到了客人跟前,酒杯中装的是祭祀之水,喝下可消灾去病,增功强体,得苍天祝福,是苍天教的最高礼遇:“夜城城主,我们好久不见了。”
夜城城主微微而笑··相较于正当壮年的长生天,他已经是一位老者,且是一位武艺并不如何高强的老者··夜城城主道:“也不算太久,不过五年而已。”
长生天道:“五年时间,祭天古符所有者换了三任,城主见了两任·今日前来,城主莫非是想同我说,苍天教已有资格成为下一任祭天古符拥有者了吗”·夜城城主莞尔笑道:“既然长生天知道我的意思,又何必说破呢”·长生天嗤笑一声:“你们这些人,老是爱把一句简单的话绕三个弯子再打一个结。
不过……”他道,“天宝萨拉里头的那位女人,不是易与之辈·她已将祭天古符保有两年了,今年冬狩究竟是何结果,还未可知·”·夜城城主道:“去岁她以假古符诓星云刹入局,将星云刹自她那里抢得祭天古符的消息弄得人尽皆知,此后冬狩,众人目光全聚焦星云刹中,星云刹手持假古符,古符激励效用不过一时,随后力量反噬,星云刹灭门……”·长生天感慨一声:“最毒女人心啊。”
夜城城主点出重点:“也就是说,她手里至少有一个能够制造假的祭天古符的厉害工匠·”·长生天以手指撑额:“那么今年,祭天古符究竟还在不在她的手中”·夜城城主笑道:“依我观之,若祭天古符不在教宗手中,那八成还在她的手中。”
长生天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拍了拍手,弟子将一卷羊皮卷呈上··长生天打开羊皮卷,只见其中徐徐展露出一座熟悉的城池,正是天宝萨拉的兵力分布图·夜城城主眼中蓦然爆出一团精光。
长生天道:“此乃我因缘际会于鹿鸣宴上拿到的东西·有此详细兵力图,我们大可估量她的真正实力,一一应对·”·夜城城主以指腹摩挲兵力图,叹道:“好、好,看来天意让苍天教赢得一局。
距离冬狩亦不远了,我就留在此地,与长生天一同分析这张兵力图·不过——”·长生天:“城主还有什么顾忌”·夜城城主:“教宗提起鹿鸣宴,倒让我记起一事。”
他说道,“原音流、界渊……”·酆都、荒神教一事已经传遍幽陆·前后种种,各大势力均弄了个清楚明白··长生天回想当日鹿鸣宴,半晌吐出一句:“不可不防。”
今日天宝萨拉城如苍天教一般,也招待了一位客人··雄浑的宝殿之中,德云拉茉高座主位·她身材微丰,鹳骨颇高,从外表而言,并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美丽女人。
但当她头戴宝冠,身着宝衫,坐在代表天宝萨拉之主的位置上冲你微笑的时候,那种亲切又高贵的气质,足以让任何人不再质疑她的美丽与崇高··夜城城主前往苍天教一事在几息之前已经由人报来这里。
现在,德云拉茉对来此的客人微笑道:“看来我们北疆的智者更加看好苍天教·”·来人笑得和煦:“但对鄙人而言,拥有祭天古符的茉母才是北疆主人,并且鄙人很愿意茉母成为北疆真正永久的主人。”
德云拉茉笑道:“难以想象依靠贩卖情报而生的崖主居然希望北疆和平下去·”·崖主正是北疆风崖帮帮主··风崖帮并无固定的帮派地点,但是北疆里,每一个酒楼,每一个客栈,每一个城市,每一个城市的角落,都有这个帮派的人。
所有来到北疆的散人都喜欢加入这个帮派··因为它对加入者不问过去,从无要求,还愿意在你招惹麻烦的时候庇护于你··而所有的代价,不过是你所知的一点故事。
崖主叹道:“然而毕竟和气生财·茉母定然已经发现,太久远的战争……”他倾倾身,看向德云拉茉,“是会使人厌倦的·”·欢喜冤家相爱相杀·一场短暂的会面结束。
德云拉茉遣人礼送崖主出城··送行的队伍去了又回,在德云拉茉往宫廷深处走去的时候,随行的将军低声禀报:“崖主在踏出天宝萨拉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从头到尾,我们的人都没有将目光转开,未知崖主用了何种手段……”·德云拉茉和缓道:“做消息生意的人总有些别人不知道的手段,我们与他暂时没有太大的冲突,不必穷追。”
将军略有疑虑:“茉母,冬狩迫近,风崖帮是真心帮助我们的吗”·德云拉茉反问:“夜城是真心帮助苍天教的吗”·将军微怔。
长廊中厚重的地衣将足音吸纳,德云拉茉在一扇拱形窗户前停下··金闪闪的阳光滑过色彩斑斓的圆形屋顶,滑过干净雪白的墙壁,滑过云母石街道以及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他们脸上安宁而欢喜的神情。
这是一个和偌大北疆不尽相同的城市··它干净、富有、最重要的是,和平··最终,这束光来到窗前,被窗格拘成一束,落在德云拉茉身上,照亮城市的主人。
德云拉茉道:“这是一场必须胜利的战争,战争之中,我们能相信的只有自己·仓央,在这场战斗中最值得注意的并不是苍天教·而是界渊·”·仓央沉声道:“时间太短,我们还未能收集到他们的资料。”
德云拉茉:“这就是他们的可怕之处·未知,永远最为可怕·”·说罢,她沉思片刻,再道:“‘止戈’计划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刻,绝不可以有半丝错漏。
还有,密切注意伏骥的家人,不要走脱一个人·毕竟——北疆已经不再需要多余的祭天古符了·”·晨光升自中天,和原袖清一同离开荒神教的言枕词已经沐浴更衣,处理好身上的伤口,走出门来了。
这是一处位于北疆偏僻之地的别院,院子颇大,家具也齐,但总萦绕着一股无人居住的冷寂感,和此刻坐在庭中的主人如出一辙··言枕词进入庭中,坐在原袖清对面。
这一动作并不能引得对方回眸,言枕词也未能及时开口,因为就在他入庭之际,一只鹦鹉横冲直撞飞了进来,叽叽喳喳环绕两人,看上去高兴极了,正是昨日被言枕词一同送出阵法的娇娇·娇娇:“色道士回来了,原兄也回来了,大家都回来了”·言枕词:“原兄”·原袖清不悦道:“这么多年了,音流还是没教会你如何说话。”
娇娇气得换了原袖清的声音,竟也惟妙惟肖,没有不同:“原弟瞎说,鸟会说话,你才不会说话”·言枕词眉梢一动··原袖清不耐烦一震袖,将娇娇赶开。
少了鹦鹉的聒噪,言枕词便主动开口:“此番多谢府主相救·”·原袖清:“不必·”·言枕词:“我与令郎有师徒名分,如果府主不介意,我就称呼你为原弟吧。”
原袖清:“……”他冷冷道,“久闻道长大名,不敢高攀·”·言枕词笑意舒缓,和善提醒:“音流恐自见我之后不久就知我乃是镜留君,未见他有何顾忌,原弟实在不必如此多心。”
原袖清索- xing -闭上了眼睛··言枕词又道:“不知原弟可知发生在音流身上的事了”·原袖清:“尽数知之·”·言枕词:“那原弟如何看这件事原弟心中有何想法,是否认为界渊……”·言枕词一语未尽,原袖清已经睁开眼睛。
“都无差别·”·“不论界渊是音流也好,不是音流也好,音流有可能回来也好,回不来也好,对我而言,那都是我孩子的身体·”·他转眸迫视言枕词。
“道长心怀苍生大义,大约无意情爱小道·但对原某而言,此生欲保护者不过二三人止,奈何吾虽愿尽平生之力,终究难挽生死两隔·目下无所求,只愿余生无二憾。”
言枕词不语··原袖清起身:“若道长是来北疆找界渊的,我与道长之路恐怕不尽相同·原某先行一步,道长自便·”·言枕词同样起身,追问原袖清:“原弟现在是要去荒神教,见音流之身吗果然爱子情切。
原弟稍等,我与原弟同行·”·原袖清脚步一顿,出人意料道:“不,我先去赴一场约战·”·言枕词:“哦——”·他未再说话,只是一声“哦”,意味深长。
原袖清拂袖而去··第46章 ·大漠有黄沙, 黄沙连天起··一望无垠的沙场如天地孕育的烘炉, 少有足迹, 连空中飞鸟都不愿在此多做停留··但今日,烘炉之中多了一个人。
地热不绝,他却披着厚实的狼皮袍, 席地横躺,躺在沙山之上,嘴里还叼着根骨头边嚼边哼歌, 一派悠然与喜悦··远处忽然卷起风尘, 满天沙场直连天际,龙卷而来, 瞬息掠至沙山之上,自狼袍人身旁卷过·沙中有人, 其人容貌英俊,但一脸中分, 半边脸面无表情,半边脸笑意深深,使人悚然。
在他身侧, 有一长一短两把细刀, 均为血红,这是邪刀邪元化·经过沙山之际,邪元化已知此地有人·他面孔半转,笑脸对上狼袍人,短刀一挥, 刀芒脱出,直奔狼袍人腰腹而去,欲将其拦腰斩断,使人哀嚎而死·狼袍人慢吞吞抬起了手,五指于胸腹前一合,已将刀芒抓入手中。
真元无形,此时却如肉体凡胎的有形之物,被人轻轻松松捏在掌心··欢喜冤家相爱相杀·邪元化笑脸一滞··只见狼袍人五指用力,刀芒碎裂,而后他自沙上直起神来,狼袍起伏,露出袍下金刀。
邪元化面色惨变,笑容似哭:“你是十三——”·金刀入手··刀光十三闪,狼袍人出现邪元化身旁··他伸出一只手··一抹金光带着血光,高高抛弃,轻轻落下,落到狼袍人掌心。
狼袍人侧头一看,轻轻唔声:“金塔到手·”·血光连闪,邪元化四肢、身体一一涌出鲜血·他费力转头,喉中“咯咯”做声,用最后的挤出未尽的话,话中充满怨恨:“神杀……刀十三……也夺人……之……之宝……”·十三刀下神可杀,十三神杀,刀十三。
刀十三语调轻松:“宝物无主,德者居之·你手中金塔乃天降神物,可替我引来决尘人,斗一场惊世之战·有此一功,此生不枉了·”·邪元化怨毒之眼中猛然亮起光彩:“……决尘……你们……决斗哈哈哈……你……必……必——”·他的最后一口气于胸膛消散,一句未完,已双目圆睁,向下倒去,倒下之际,直直盯着天空的眼中还残留着巨大的惊喜。
这惊喜竟将他眸中的怨毒也给覆盖··十三神杀刀十三··高斋闻雁决尘人··这一场龙争虎斗,谁生谁死·别院之中,原袖清已经离去。
言枕词一反先前前往荒神教的迫不及待,转而在这别院中走走逛逛,还顺便去了一趟厨房,看见厨房之中收拾得整整齐齐,米面蔬菜齐备,仿佛时常有人在此做饭,角落还有一柄带靶小铜镜,遗憾的是并没有他喜欢吃的东西。
言枕词在厨房里逛了一圈,掀开蒸锅,从里头拿出一个热腾腾的肉包子咬在嘴里,刚踏出厨房,就见娇娇自别院左边的一间房子中斜飞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朵鹅黄小花,一张嘴,小花就掉到言枕词衣襟上:“色道士,你和原兄吵架吗,原兄怎么又走了”·言枕词捏住小花,见小花稚柔,捏在指尖还有些冰凉水汽,虽然远离枝头,依旧带着勃勃生机,不免使人不忍践踏,便将其别于树枝之上,对娇娇说:“走吧。”
娇娇:“去哪里”·言枕词慢条斯理:“去找原弟·”他给出一个看似很有道理的理由,“原弟玄功莫测,为当世强者,他赴的约战定然精彩万分,此时不观,日后后悔。”
尽管原袖清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招呼也不打一个··但两人庭院之中独处过的那一段时间里头,言枕词已做了小小的准备,此时循着自己的准备一路追随而去,不多时就到了北疆的沙场之中。
这沙场正是刀十三杀邪元化之地·但此时此刻,到达地头的言枕词有点讶异,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路··因为就在他面前,合该安安静静,只有两大高手对峙而立的沙漠中竟然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这些人多是刀客,功夫参差不齐,正在交头接耳,激烈讨论。
这也罢了,除了簇拥在此地的人群之外,竟还有一顶顶帐篷与一张张桌椅,以及酒水卤料售卖··言枕词抓住了一个看上去像是跑堂的人:“这里——”·跑堂微笑:“道长好,道长也是来看决尘人和刀十三决斗的吗”·言枕词:“决尘人”·跑堂:“道长不知道吗十三神杀刀十三昨日在鄙酒馆用鄙酒馆的老鹰给决尘人发了一封挑战书,决尘人随后回复,十五年来头一次同意刀十三的约战,约战时间便在今日,约战地点便在此地,据可靠消息说——”·他说到此处,却闭口不言,只笑眯眯看向言枕词。
言枕词:“来一壶茶,一盘卤鸭舌,再收拾一张靠战场近点的桌子·”·言罢,屈指一弹,一枚晶莹剔透,指甲盖大的蓝宝便落在了跑堂掌心之中··跑堂低头一看,笑逐颜开,先领了言枕词到一张靠近战场的桌子坐下:“客人稍等,我这就去拿东西来”·宝石掠过空中,闪烁璀璨光芒。
跟在言枕词身旁的娇娇不免循亮光抬头,盯住了飞过空中蓝宝·鸟目锐利,它看了一会,歪头疑惑:“那是原兄衣服上的扣子吧·原兄的衣服怎么会在你手中等等,鸟知道了”它突然恍然,“色道士你摸了原兄衣服色道士你是不是还摸了原兄别的地方——”·言枕词淡定地将鸟嘴绑起打上死结,塞入桌子底下。
跑堂很快带着言枕词要的东西,还贴心地为客人的鹦鹉带了一盘烤虫子,但再来此地却不见鹦鹉,他不免问道:“那只鹦鹉呢”·言枕词:“待不住,飞走了。”
桌子可疑的震动几下··跑堂遗憾地叹息一声,将东西放下,继续方才未完的话:“十五年来,刀十三第一次约到决尘人,当日便狂笑出声,而后立刻杀了邪元化,故而我们都猜测,真正打动了决尘人的,正是最近将北疆刀客一脉闹得风生云起的金塔”·话声方落,左右忽生异动·言枕词心有所感,循压力传来方向看去,只见湛蓝天空幽光一掠,恰似荧惑横空,明艳绝俗之态只惊鸿一瞥,便深深印入人心·前方沙山山高不低,言枕词自下向上望去,只见两道人影影影绰绰,相对而立。
沙山之上,邪元化死亡之地正是刀十三邀战决尘人之地··邪元化倒下的尸体早被层层黄沙掩埋在地上,最后一颗染血的沙子也随风飞走,一切了无痕迹·刀十三悠闲躺在沙堆之上,混不顾杀下不远处就是一具血犹温热的尸身,只等待自己命定的一场战斗来到。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忽然,狼袍人肩膀一动,肩上狼尾随之高扬,下一瞬,躺在地上的人倏尔跳起,持刀站立,目光炯炯看向站在自己身前三步的决尘人··“你来了。”
决尘人转过身来··他负手独立··夕阳照亮他的面孔,血色倒映浅淡眸光,只晃出森森之寒,似这天地之红,也不能染青霜之冷,正是原府之主,原袖清·原袖清道:“为何此地如此多人。”
刀十三:“或许是昨日我接到你信件的时候被他们看见了吧·”·原袖清皱眉不满··刀十三却满不在乎:“你又何必在意,你我只是约斗,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他们想看就看。
两大绝世高手决一生死,想看不奇怪,不想看才奇怪·”·原袖清冷哼一声··未见他有何动作,只见沙漠震动,沙场之下忽生飓风,飓风如龙卷,黄龙呼啸,刹那就将沙山隔绝·狂沙拂面,打在皮肤上如密集而细碎的暗器,沙山周遭的围观人群承受不住,齐齐退后,这刹那空出的圆环之中,依旧坐在原地并且不受影响飞沙影响的言枕词便有些醒目了。
跑堂十分机智,早在方才便趁势躲到言枕词所护的桌子之中,并为不被赶出去立刻说起了刀十三与决尘人的事迹:·“看道长是别的地方来的,也许不太了解十三神杀刀十三和高斋闻雁决尘人。
这两人都是北疆刀客中的传奇,并且他们的传奇恰恰好就从十五年前一同开始,这不得不说是一场命中注定的巧合——”·言枕词觉得这跑堂的口吻有点像是说书先生。
他思量片刻:“莫非十五年前,他们遇到了一段同样的危险,或者准备杀一个同样的人”·跑堂道:“不错十五年前,三大疆匪纵横北疆,专挑普通疆民以及孤身上路的人士下手,且手法极端凶残刀十三受人所托,去杀这三大疆匪,而决尘人却被这三大疆匪盯梢上了。”
言枕词:“我猜决尘人先刀十三杀了一个疆匪·”·跑堂对言枕词刮目相看:“不错,决尘人杀了本该由刀十三杀了的那个疆匪,手起刀落,头颅飞旋,滚烫的鲜血溅到刀十三脸上——”·言枕词打断跑堂卖力的渲染:“刀十三约战决尘人,决尘人打败刀十三,刀十三怒气冲冲,杀了另外两个人证明自己的实力,并且在此后十五年中对决尘人穷追不舍,直到今日,总算如愿以偿。”
跑堂:“道长之前听过这个故事”·言枕词呵呵一笑,问了他一直在意的一点:“为何原……决尘人要叫决尘人”·跑堂长长一叹:“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传说在决尘人杀了三大疆匪之一的那日,被决尘人救下的受害者欲向他报恩,追问其名却只得一句‘决尘之人,何必姓名’,故而此后大家都称他为决尘人。
唉,虽决尘人的往事在这十五年中未尝有人挖出,但整整十五年时间,决尘人不出现则已,每每现身,未知缘故,总是孤身一人·长阳落日,孑然一身,何等凄怆,也不知过去所受何种伤害,真让人痛惜不已,怜惜不已,故而大家才给了他一个高斋闻雁的名号。
故园渺何处高斋闻雁来……”·言枕词喃喃自语:“也许是情伤·”·跑堂立刻接话:“大家也是这样觉得的。
道长不知,北疆有无数女子因为这个猜测向决尘人投怀送抱,自荐枕席,奈何决尘人不为所动·甚至传闻茉母也很欣赏决尘人——”他压低声音,“但当这个消息在北疆传开之后,决尘人就再也不踏进天宝萨拉一步了。
据说天宝萨拉城之中,颇多人为茉母打抱不平·”·言枕词的面容有点古怪,他道:“这又何必也许决尘人所爱之人确实比这些人都好。”
毕竟那是幽陆第一美人··言枕词想到这里之时,脑中忽然掠过一个曾经听过,但未曾在意的消息··都说原音流容貌肖母··若依原音流之貌遥想美人容颜,恐怕大多数人都不会愿意再随意接纳他人。
念头至此,言枕词突对跑堂笑道:“差不多了,此处危险,不可再留·”·说罢,言枕词抓住人的胳膊,轻轻向后一抛,已经把坐在旁边的跑堂给抛出飓风威势范围。
而后,他自桌下翻出鹦鹉,拔地而起,双手背负,步步凭空,如闲庭信步,踏入飓风之中··风眼之中气机牵绊已至巅峰··决斗,正式开始了——·第47章 ·引起观战者一阵惊慌、一阵退后的龙卷之内, 沙山一片平静。
对峙的两个人各自静立, 未曾言语, 只有节节攀升、相互纠缠的气势证明战斗早于不动声色中拉开帷幕··原袖清道:“拔刀·”·刀十三大笑:“好,十五年前你是这样,十五年后你还是这样你我今日一决死战, 我的十三神杀已臻大成,就让我看看你的寂灭一刀是不是还如十五年前那样生无可恋——”·这时言枕词恰恰好来到身处暴风之中。
暴风一路旋升,他几步踏入风中, 身随风动, 不花一丝力气便到了原袖清与刀十三左近··到此位置,他没有再行靠前, 反而再随风动,一路上升到一个绝不会影响两人战斗的高处, 方才徐徐稳定于飓风之中,张目下望, 便见原袖清率先动手·原袖清卷袖出刀。
白衣翻飞,紫芒乍现,惊鸿掠影, 一刀寂灭·这一刀出, 天地暗,万物静,余声皆无,余光皆无,就连身处飓风之中的言枕词也觉天地猛然黯淡, 心中顿生浓浓悲戚之意。
此悲戚之下,山河失色,众生气沮,寂灭之名,名副其实·旁观的言枕词犹有如此感觉,何况正面交锋的刀十三·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刹那之间,刀十三眼睁睁看着刀锋出,刀锋近,刀锋临体。
紫芒已在眼中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但他始终未能看清原袖清刀身真样只见那泓光芒,无敌冷肃,无敌璀璨,无敌失意,又无敌温柔··因寂灭之前,原是深情·刀锋扑面,心弦振颤,刀十三狂吼一声,手中狼首刀出,金光灿灿,后发先至,竟比这寂灭一刀还快还狠,还决绝还刚烈十三神杀杀天杀地杀神杀鬼,世间无物不能杀——·刀锋相对,- xing -命相逼。
两个绝世刀客绝无留手,此时此刻,只有手中刀,眼前人·刀罡相撞,刹那迸出的极致刀光非普通言语能够形容··那乃是刀至极出所散出的生/命/之/光,这一刻,决斗的并非只有刀十三与决尘人,还有十三神杀和寂灭一刀·地动天摇,席卷而出的第二次飓风刹那将先前黄龙吹散,言枕词身在风中,此时也不欲强行抵抗扑面威赫,索- xing -随风后退,退后之际,还看见先前围绕沙山周围,欲旁观绝世比斗的武者再度被吹得东歪西倒,差点被黄沙活埋。
言枕词足不沾地,顺手一拂,将几个运气不好落到流沙旁的武者自沙中捞了起来··正当此际,天日落地,巨响无声,只有足以叫人晕眩的震荡传播无形,于措不及防之间,重重击在心口之处·刀势烈烈,欲要旁观之人除了一个以外,全都晕眩。
风尘落地,光散无形,决斗之地的万顷沙山已变作深深凹谷··原袖清与刀十三依旧站在原地··原袖清手中之刀再入袖中··从头到尾,他的那把刀急若闪电,快似惊鸿,不论对战的刀十三还是旁观的言枕词,都未能真正看见他那把刀的模样。
那曾是一把很有名的刀··二十年前,有所谓“一艳二绝三奇四正”十把位列神兵谱的神兵利器,其中“一艳”指的便是原袖清掌中之刀··这柄刀薄如蝉翼,精巧非凡,迎光展示,有红玉浸水之美。
曾有好事者称,此刀绝艳,似美人红颊,更似朱颜之泪,未料竟一语成箴··朱颜泪,伊人逝,艳刀从此不再现··他再一招手,一枚落在沙中的金塔落入掌中。
此时,站立原地的刀十三方才轰然倒下,身下散出大片血迹··原袖清向前行去··但寂静之中,突然响起刀十三断断续续的声音:·“哈哈……哈,你的寂灭一刀……还真厉害……明、明明我从未爱过谁……也……也感觉……如此痛苦……”·没有回答。
“我……我告诉你……不是十三神杀……比不上……比不上……寂灭一刀,而是我……的心情……被你影响了十三神杀……必须……一往无回……我……软弱了”·没有回答。
“你说……如果……受过情伤才能……变得……厉害……无敌……的话,不如我也……去找个人吧……哈哈……”·原袖清停下脚步。
他就站在刀十三身旁··他淡淡说了句:“聒噪,这一刀都不能将你杀了,你的命简直像野狼一样坚韧·”·刀十三奋力翻过了身,仰面躺在沙地上,笑个不停,鲜血就随着他的大笑一股股涌出,他随意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上一口气,再咳出一口堵在喉中的血沫,说话总算顺畅了:“金塔究竟是什么,让你这么在意”·原袖清看了刀十三一眼,并不顾忌什么,体内真力一转,手中金塔黄金消融,露出藏在其中的一块牌符。
牌符古拙,巴掌大小,似金非金,似铁非铁,其上刻有古篆“祭天”·刀十三的目光猛然定住··就连旁边的言枕词也未料到这一幕,瞳孔当即一缩,心中却又在同时升起了一种诡异的了然感。
这莫非是——·这就是——·“金塔就是,”原袖清沉声道,“祭天古符——”·天幕吞噬了夕阳·远方的天空突然响起一声闷雷。
这声闷雷响得突兀,似天空憋了许久,终于打出了个喷嚏那样响亮舒爽··一声未完,一声又起,此时在天空中响起的雷声连绵不绝,仿佛永远也不会停止·惊雷炸响,闪电肆虐,在空中盘旋缠绕,纠结成一巨大的雷电之眼,自高高的天空俯瞰下视,使天地定格在亮蓝之色·这一异象持续数息,沉沉的压迫自天空一路传到人的心底。
倏尔,纠结于天空的雷电之眼爆炸,化作一束巨光擎天立地,狠狠击在雷击之地的核心之处,火焰刹时升腾燎原,天地变成火红一片··劲风狂卷,震荡倏生,当地上的火焰一路升腾到天空之际,久久压抑的震荡猛然自雷电之眼消散的方向炸开,成为圈圈涟漪,退散浓云重雾。
天幕之下,火焰之中,无数的声浪响于同一时间,它们自四面八方而来,最终汇聚成两大势力的名字:·“德云拉茉——德云拉茉——天宝萨拉——天宝萨拉——”·“长生天——长生天——苍天教——苍天教——”·雷击之日,冬狩之期,天火降世,人间凶兵·熊熊大火拉开突如其来但又在预计之中的冬狩序幕。
深坑之中,原袖清忽然转向言枕词:“言道长·”·言枕词收摄心神:“原弟可叫我言兄·”·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地上的刀十三侧目。
原袖清淡淡道:“约战结束,我将去见音流·”·言枕词抚掌笑道:“我说我们的道路必然相同·”·原袖清:“我欲托你保管一物。”
言枕词笑容微收:“何物有人更重要原弟这个要求,让我为难矣·”·原袖清不理对方:“我欲托你保管祭天古符。
如果我三月之后没有出现,祭天古符送你,再托你保护一名……算了·”他话到一半却收了口,只将手中古符朝言枕词一抛,同时闪身后退,眨眼便自深坑掠至半空,只有一句话遥遥落下,“我说了,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可惜,我的孩子……都挺喜欢你的·”·言枕词抓住天空飞来的祭天古符,不欲原袖清走脱,正要跟上,面前冷不丁出现了一把刀··金刀横空。
刀十三慢吞吞自地上坐起来,伤口之上,血涌更急:“你听不懂人话吗没见决尘人不愿意你跟上去”·言枕词道:“你知他要去干什么吗”·刀十三:“不知。”
言枕词:“既然不知,你还拦我,就不怕日后后悔”·金刀一旋,三丈刀芒横于言枕词足前··刀十三露齿一笑,白牙森森:“我不知他要去干什么,只知他刚才不愿你跟。
我不知日后会不会后悔,只知不拦着你,我现在就后悔·”·言枕词无言以对··只这几句话的功夫,天空之人已经不见踪影··他沉默地站在原地,半晌,对娇娇道:“似他和我这样的高手,什么时候会把重要的东西托付给别人”·娇娇身上的束缚已被解开,萎靡得羽毛都失了色彩,蔫头耷脑:“鸟不想和你说话。”
言枕词沉声道:“只有在去做危险的事情的时候——”·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长夜方起··当熊熊大火燃烧于北疆地势最高的雷击之地时,整个北疆一同震动·苍天教所盘踞的白照山上已经开了整整三天酒肉大会,当天火乍亮在天空之际,长生天猛然摔掉酒碗,自座位上站起,森然道:·“大家,时间到了——”·酒碗清脆的碎裂声中,白照山上站起了密密麻麻的黑影,黑影齐齐而动,似大片黑色洪流倏尔自山上奔涌而下,冲向猎场·白照山下,大大小小二三十个势力自上一年冬狩幸存下来以后,便环绕白照山生存。
将近一年的时间,一切方才起步,冬狩又至·在天火燃起的那一刻,他们已经在头领的带领之下朝山巅跑去,一路高喊:“不要杀人,我们愿归顺苍天教不要杀人,我们愿归顺苍天教——”·两方相触。
自山巅涌下的洪流轻而易举将冲上山来的人马吞没,惨叫短促,水花不惊,只有血腥之气,在空中渐渐弥漫,越来越浓··余下还未上山的势力一看此景,立刻掉头,往山下四散而去,但除了些许幸运之辈,全都变成弥散在空中的一道血气,与远方的天火遥遥应和。
洪流之后,长生天冷眼看着眼前一切,低声道:·“太迟了——”·敬天畏神,唯爱我之子民··此番苍天教,必成北疆之主·“时间到了。”
同样的时间,在天宝萨拉城中的宫殿外,德云拉茉凝视天边的红云,说了同样一句话··天宝萨拉的大门在这一刻打开··汇聚于明珠之城的目光马上看见,一排排一列列甲胄鲜明的骑士早已整装待发,只等号角吹响·长长号角响彻夜空。
骑士一同出发,天宝萨拉的旗帜飘扬在天空之中,所过之处,不等骑士呐喊,沿路各个小势力已经一同开门出迎:“愿意归顺茉母统治茉母必能一统北疆,成为北疆之主”·骑士如同旋风掠过这些势力。
兽蹄践踏大地,沙石泥泞飞溅·他们漠然飞驰,不假一顾·只向着远处真正的目标驰骋而去,苍天教、燧宫、以及整个北疆·绵延的石墙之外,来了密密麻麻的人群。
环绕在此的人全是周围的势力,冬狩一至,不可大规模攻击其他势力的北疆禁令立刻失效,早就因荒神教覆灭而暗中蠢动的周边势力于第一时间集合武力,串联盟友,共同来到燧宫之外,准备在冬狩地一开始将这自外来到北疆的势力蚕食鲸吞·但一切和预想的稍有不同。
天边的火焰已经熊熊燃烧了好一会,夜晚的月亮也静静地悬了良久,集结在燧宫城墙之下的众多势力依旧集结,既不攻城,也不后退,他们手持兵器,满脸狞笑,做出向前奔驰的动作却因迟迟没有不落下下一步而显得滑稽可笑。
薛天纵站于城墙之上,下视众人··他一点也不觉得可笑,反而感觉到了几丝冷意··不止因为城墙下的这些人在无知无觉之际一同被控制,更因为哪怕他们没有被控制,也不可能自城墙中找到自己的目标。
城墙之内……早就没有人了·以建造行宫为名大兴土木··大兴土木之际却规划地道,使城中部众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去往北疆各处。
天火点燃,苍天教、天宝萨拉均有席卷北疆之雄心,立刻以雄兵出城,意图占领更多的地盘,使得后方空虚·虽然因其所行进路线缘故,只要能够继续向前,胜利就是最好的防御……但这并不适用已经绕道他们身后的敌人·前方的敌人是明处的刀,后方的敌人是已经捅入腹腔的刀。
他恐怕——·“东魔总是站在城墙之上,未知前方有什么美好之景,使得东魔流连忘返”··欢喜冤家相爱相杀熟悉的声音响在身后,薛天纵不需回头,已淡声道:“点夜繁灯其实也与我相同。”
明如昼笑道:“看来我们确实有些相似之处·”·薛天纵:“点夜繁灯可是从大人处过来”·明如昼“唔”了一声:“正是如此。”
薛天纵单刀直入:“大人对我有什么吩咐”·明如昼笑道:“今夜的东魔仿佛主动了一些·”·薛天纵此时亦是一笑。
他向来冷肃,此时展颜,有若冰雪消融,好似崖岸可期:“我知燧宫部分人心中对我有所想法·但未知点夜繁灯可知我离开剑宫时说的一句话”·明如昼:“这倒不知。”
薛天纵:“龙不与蛇共舞,鹤不与鸡同立·我离剑宫,不过如此·点夜繁灯——应当明白我的心·”·明如昼手拂明灯,欣然而笑:“东魔之心,我深知矣。
幽陆浩瀚,人与蝼蚁之差别何在当在此处·大人与东魔所言,乃是:‘长生天,多余了·’”·“好·”未等一息,薛天纵干脆答应,“十日之内,长生天必死无疑。
他若不死,天地再无薛天纵·”·言罢,他不再多留,当下乘剑而起,掠过天际之时,剑光激- she -,- she -入城墙之下人群之中,搅出漫天血雾·血雾开在薛天纵背后,似正道栋梁终成魔道巨擘·薛天纵乘剑而飞,心中回想日前收到讯息。
‘界渊非同一般魔首,你在燧宫,切切小心,切切小心·’·界渊非同一般魔首,北疆绝非其止步之地,北疆之后,恐是大庆、恐是剑宫、恐是佛国··依他之智,依他之力,究竟是界渊终于占据了原音流之躯,还是原音流终于有了界渊之力·我在燧宫,需取得界渊信任。
·如此,一切方有施展之处·薛天纵已走,明如昼依旧站在城墙之上··他在回忆方才与界渊的对话··“明如昼,你觉得北疆最大的弱点是什么”·“一盘散沙”·“是人。”
“北疆年年冬狩,一狩三月·大批大批的人就在这狩猎之中死去·所以北疆衍生出除冬狩之外,决不许各大势力私下相争的规则·也习惯从各个地方劫掠人口。
更习惯以人口作为等价之物·”·“为什么天宝萨拉纵横前行中毫不在意身后投降之人还是因为人少·”·“因为人少,所以没有可以依仗的城墙,没有足够的人海,没有可以阻止一支铁骑的一切。”
“也因为人少,他们看似占据了大片土地,实则并没有足够的人手控制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角落·”·“从这两条路线走,可以不惊动任何人,绕到他们后方。”
“他们的后方有无数依附他们的小势力,我们要杀人这些势力的头领,收编这些势力吗”·“按照正常的发展,确实可以这样做。
不过——”·“不过什么”·明如昼不免追问··魔主笑了一声·那声笑直至此刻还残留于明如昼心底··“不过这种做法实在太慢了。
我们只需要做两件事·一,在此处布置陷阱·二,杀长生天·”·“……杀长生天不是覆灭苍天教”·“不错,只杀长生天,此后不需要再动苍天教一丝一毫。”
“杀了长生天之后,北疆各大势力必然震动,而后必有人牵头北疆各大势力,欲联手先将燧宫清出北疆棋盘·”·“他们联合的地点——莫非是在大人最先圈出的那块地方”·魔主微微一哂,不欲将早已圈定的事一而再再而三重复。
他继续往下:“若说北疆最大的问题是人,那么北疆第二个问题是什么”·明如昼盯着界渊所画出的简易地形··他很快给出准确的答案:“是年年冬狩所带来的灾难。
既然每一个势力目标一致,每一个势力之间都有血仇,那么他们虽欲联合,却绝不会真正相信彼此,他们虽欲联合,也早已没有了联合的基础”·界渊难得流露出些微赞许之色。
他微微一笑:“所以,我们埋伏于此地,在他们达成联合的下一时刻,杀了其中一位势力之主……”·杀了其中一位势力之主··那么本就脆弱的联盟必然于刹那分崩。
本为一同将燧宫清出棋盘而集合的众人会在燧宫之前先对彼此下手··燧宫不多费一兵一卒,已握有五分先机··城墙之上,明如昼慢慢咀嚼着这从头到尾的布局。
他已跟上界渊的思路··此计一点不难··北疆最大的缺点使得燧宫的人可轻易绕过其余势力耳目,从容布置陷阱·北疆第二大的缺点使得燧宫的人可以从容挑拨离间,轻易获得成功。
既然薛天纵去杀长生天,那么,我当去杀另一势力之主··至于这一势力之主究竟是谁……·“此次牵头之人必是拥有祭天古符的德云拉茉·德云拉茉第一时间去找谁,你就去杀谁。”
“大人,我们布置陷阱之际,是否需要额外留意祭天古符”·祭天古符鼓舞人心激励士气,传言可使人越战越勇,故而乃是北疆圣物。
“你觉得祭天古符在谁手中”·“应当还在茉母手中·就算不在,应该也在当日前往联合的几大势力之主中间·”·“注意祭天古符带来的效果。
至于祭天古符本身,不需多花心思·北疆之中,祭天古符的传说已经持续太久,应当结束了·下一个传说——”·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是‘燧’。”
“当然·”明如昼自言自语,“您,就是幽陆亘古以来的传说·”·第48章 ·此番北疆冬狩, 开局与过去相差仿佛, 发展却与过去截然不同·自冬狩第一夜起, 天宝萨拉与苍天教一同出行,势如破竹,前行路上, 各个弱小势力夹道相迎,望风而拜,哪怕是稍大一些的势力, 也是要么臣服, 要么避走,均不敢掠这两大势力锋芒。
但自第三日起, 事情突然发生了变化·因为前两日横扫周边,一日推进进百里的苍天教因被人袭击而突然停下··袭击苍天教的正是剑宫叛逆, 东魔薛天纵。
是时万里晴空,薛天纵穿云而来, 如入无人之境,瞬息与阵中长生天对上·眼见薛天纵骤然奔袭而至,长生天怡然不惧, 径自迎上··狭路相逢, 勇者取胜。
高手交战,机会一闪··一闪之后,薛天纵之长剑、长生天之五指,同时贯穿彼此身躯··若论武功,两者均是当世成名已久的高手, 难说何者必胜另外一者。
但薛天纵独自身处长生天地盘,没有依仗,并无后援,一心只在剑上,一剑只为杀敌而长生天固然凶残果敢,但他身为苍天教教宗,身在冬狩之际,心中除念念杀敌之外,还念念功成,还念念统治北疆·便是这一闪念之间,薛天纵一剑贯穿长生天心室,叫人殒命当场。
长生天五指却只在薛天纵胸口抓出五个血窟窿,使得薛天纵重伤未死,杀人之后,从容而走··众目睽睽之下,这一场极为短暂又极为凶险的战斗结果很快如长了翅膀似地传遍北疆。
错愕之中,众多势力各有反应,多是同时停下,再整武备,力求不让薛天纵与长生天一事重演··而本来随同苍天教一起前行,亲眼见证了长生天与薛天纵一战的夜城城主夜无行已然星夜赶回夜城,于城主府下的一处密室之中,跪在密室的神像之前,忧心忡忡道:·“神尊,燧宫来势汹汹,袭杀长生天一事已成北疆众多势力的心腹之患。
我得到消息,德云拉茉意欲牵头,通过风崖帮将给北疆众多势力送信,先联合围杀燧宫,再分彼此胜负·此发展恐与神尊交代的‘观察界渊’一事有所冲突……”·密室幽谧,伫立于中央的神像足有一人多高。
他身披战袍,头戴宝冠,一手指向前路,一手环于后方,姿势与众不同,十分奇异·更为奇异的是,眼前神像明明极尽奢华精巧之能事,哪怕衣衫一道皱褶,宝冠一点镂空都细细雕琢,但最为重要的面孔之上却是空白一片,怪异之中,更使人不由自主联想起荒神教中的那尊雕像。
·荒神教中的神像世人皆知,眼前的这尊神像却只有夜城之主能知··这神像乃是来源于三百年前··自三百年前,大庆灭亡业朝,业朝皇室携残兵败将仓惶出逃,本就惶惶如丧家之犬,在经过不夜山川的半路之上又遭手下背叛。
眼看前是断崖后是追兵,穷途末路之际,皇室本欲自刎以结束一切·不想此时一道声音传入耳中——·此声音指引皇室摆脱追兵,来到北疆,建立夜城··而声音的主人,便是眼前神像。
三百年来,神尊始终指引夜城前进方向,每有所言,必无缺漏,夜城也早早将神尊奉为夜城之主,言听计从··之所以只于密室中悄然祭拜且雕刻无脸神像,不过因为这一切都是神尊的嘱咐。
夜无行跪地之际,神念已自虚空附身神像之上,对夜无行道:·无妨,燧宫来自北疆之外,崭露头角之际北疆中人欲一同对付乃是常理·你可顺势而为··“顺势而为之意是”夜无行不免问。
杀界渊·神念言简意赅··“如此……”夜无行眼中精光闪烁,“便该做到万无一失北疆众势力联合,燧宫应无生理,但传言界渊武功高深莫测,恐怕北疆之雄联手也未必能将其留下。
既然如此,我知道如何做了,神尊放心便是·”·事不可为亦无需相强·神念再次提醒·而后它又道:另外注意,交战之际,界渊是否欲抢夺祭天古符。
北疆之中,人人皆想抢夺祭天古符··若燧宫入境从流,同样抢夺祭天古符,夜无行也不以为怪··他不知神尊为何特意强调此点,依旧应声:“祭天古符在茉母身上,我会注意此事。”
祭天古符不在茉母身上·神念微幽的声音自宏高之处传下··夜无行刹那一怔,张口结舌:“祭天古符不——在”·然德云拉茉亦以为祭天古符在自己身上。
神念幽幽之音不曾断绝·德云拉茉如此以为,众人如此以为,界渊必然如此以为·待界渊打破德云拉茉,却发现祭天古符并不曾真正在德云拉茉手中之际,观察界渊神态。
观察他,是否从一开始,便为祭天古符而来——·密室幽暗,当神尊的声音一一传入夜无行之耳时,他于电光石火之中明白了一件极度重要的事情·也许这本是神尊利用祭天古符布置下的一个局·正如自三百年前开始,北疆中各大势力一反先时和平冬狩,纷纷开始血腥争夺祭天古符,却不知道,祭天古符之行踪,从头到尾都在神尊掌握之中·此时神念已自神像脱离,莽莽夜色下,它一息百里,于心中暗忖:·若此番界渊所来目的明确,是为祭天古符,则其十有七八过往那位曾扶持大庆立朝的仇敌奔我而来,需不择手段,将他杀死。
但若界渊真不在意祭天古符,则可再徐徐观察,看他一统北疆,再与北疆之外的正道势力一一对上··如今正道鼎盛而魔道蠢动,硝烟已起,一场席卷幽陆之大战在所难免。
未来之景,令人期待啊——··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天边星子疏列,茫茫野地之上,几骑轻骑风驰电掣掠过大地,于天光擦亮之际,来到一处山谷之前··此山山势鲜明,左右峰峦高高拱起,似猛虎獠牙,中间一条小径幽深曲折,通向不可知之处。
当几骑来到山谷之前时,冷寂寂的山峰突然点亮无数火光,火光之下,淬毒冷箭箭尖幽蓝,齐齐对准谷前轻骑,只要稍有异动,便是万箭齐发·随即,一道声音在谷中响起,时高时低,或大或小:·“天宝萨拉的人居然还敢来摩诃山两年前你们从摩诃山骗走祭天古符的账,我们还未算清楚——”·质问声中,下方轻骑突然向两边微微分散,露出当中一人。
正当摩诃山人手中一紧,欲松弓弦之际,这人已翻身落地,掀开帽兜,看向摩诃山··天光微曦,自穹顶落下,杂糅闪烁星光,为那张颇为刚硬的面孔打上柔和轮廓。
谷中的声音突然变得极为紧绷,也极为正常:“你是——茉母——”·德云拉茉淡淡接话:“入内通报,德云拉茉求见摩诃山主·”·远方升起的骄阳终于驱散了天地最后一缕深黑。
一刻钟后,德云拉茉已经出现在摩诃山正中,见到了摩诃山的主人··群山高耸,峭壁万丈,摩诃山主坐在一张镶金嵌宝、铺着兽皮的宝座上,单手支颔,看着来到面前的德云拉茉,语调亲切又随意:“好久不见了,拉茉。
我未曾想到,我们居然会这么早就再次相见·”·德云拉茉颔首:“确实许久不见了,山主·”·摩诃山主笑道:“如今的你未免太过冷淡庄严了,莫非是这两年来有太多人称呼你为‘茉母’的缘故吗”·德云拉茉:“而你还如过去一般——”·摩诃山主:“一般轻佻”·德云拉茉:“一般让人喜欢。”
摩诃山主忽然大笑,笑声冲出口中,宏大似虎豹雷音,眨眼冲击四周山峦,引得山石俱动,无数碎石自山顶滑落山涧,带起阵阵轰隆之响·正当四下从属亦不能抵抗,齐齐后退之际,山主骤然收声,看向德云拉茉。
“上一次你说好话之际,祭天古符易主,这一次你又说好话,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德云拉茉沉声道:“此番确实有事要和山主协商。
山主应当听说了燧宫之事·界渊来势汹汹,欲趁冬狩之际统治北疆·依我之见,不如我们先行联合,灭杀界渊,再分胜负·”·摩诃山主道:“你除了找我还找了谁”·德云拉茉道:“苍天教以及夜城,还有黑水氏。”
摩诃山主挑挑眉:“就只有这五大势力,其中还有一个是刚死了教宗的苍天教一个谁给东西跟谁走的黑水氏还没有紧跟在你后边的风崖帮”·德云拉茉:“哀兵必胜,苍天教除了长生天之外再无折损,又对燧宫恨之入骨,完全可列一席。
黑水氏尽管毫无立场,亦不可否认其战力·至于风崖帮,做情报生意的人不必现身人前,一旦现身,便再无神秘可言·”·摩诃山主:“这倒也是——反正有这五者联合,若再拿不下燧宫与界渊,我们倒可纳头就拜,欢迎新的主人入主北疆。”
·德云拉茉:“山主同意了”·摩诃山主笑道:“但虽说这五者联合必败界渊,我却不明白我为何要败界渊。
反正我又不参与祭天古符的争夺,不奢求成为北疆之主·这一场冬狩之后,不管是谁主宰北疆,总要有几个地头蛇当手下,到时候我直接带着摩诃山的人前往投奔,依旧是个摩诃山主——茉母,不如你来告诉我,我为何要劳心劳力,再度与一个两年前从我手中骗走祭天古符的势力合作”·德云拉茉不动声色:“我今日来此,当然带了山主心动的东西。”
摩诃山主:“莫非是祭天古符可是有了星云刹一事,北疆中大约再没有敢相信茉母给出的祭天古符的势力了吧”·德云拉茉:“我。”
摩诃山主一愕··德云拉茉:“你我联姻·此事结束之后,我们共掌北疆·”·摩诃山主:“……”·他不免转转脑袋,将环绕在身边,仿佛见了鬼一般的下属给一一瞪了下去。
所有多余的人默默离开,场中清净··摩诃山主琢磨好久:“我怎么相信你说的是真的”·德云拉茉微微一笑··不若鲜花绽放那样娇艳,却另有一种天高海阔的疏朗之气。
她难得揶揄:“山主问出这句话,是心动了吗”不等对方回答,她又道,“你若心有疑虑,我们可立古神盟誓·”·摩诃山主再度一挑眉。
古神盟誓为北疆亘古流传下来的盟誓,是受北疆古神保护,为北疆众多势力合力维护的最严厉的誓约··违反誓约者,无论天意人意,必将死无葬身之地·摩诃山主十指相对,沉吟良久没有做声。
德云拉茉微微一叹··这声叹息在寂静之中显得特别突兀··摩诃山主:“怎么了”·德云拉茉温和道:“并无什么,只是未曾想到两年没见,当年豪气干云的摩诃山主也变得如此瞻前顾后。
也许英雄老迈,大抵如是”·摩诃山主呵呵一笑:“若我变了,都是你害的·茉母如今也开始用激将法了”·德云拉茉:“我还用了美人计,山主愿中计否”·摩诃山主定定看着德云拉茉,许久也没能将嘴角的笑意压下。
几骑轻骑在天光微亮时来到摩诃山,又在天光大量之际离开摩诃山··一来一去,不过半个时辰,已完成了一件足以改写北疆历史的联合盟约··欢喜冤家相爱相杀·摩诃山中,茉母已经离去,摩诃山主面前又多了一个人。
此人一身灰扑扑的衣服,身材十分矮小,甚至不及坐在椅子上的摩诃山主高·他身上斜跨着一个褡裢,脸上留两撇胡须,说话的时候习惯搓着双手,也许这正是他表达内心不安的方式:“山主,你真的要答应茉母的条件吗……”·“不错。”
摩诃山主道··“但是此行太危险了,不管是界渊还是联盟,都让人不敢相信,而且你受的伤也没有彻底好起来……”·“不用担心,草秋。”
摩诃山主踟蹰满志,语气虽然有些漫不经心,也有些温和,“这两年来你治疗我的伤势,最清楚我恢复的情况,现在虽然不是我全盛之时,但普通的动手已经没有妨碍了。
我还记得当- ri -你替我治伤的条件,我也该离开摩诃山,为你寻一水土丰茂、安全生息的地方了——”·百草秋欲言又止,摩诃山主却不再浪费时间,扬声叫来下属,立刻开始着手布置摩诃山出行事宜。
第49章 ·两日时间, 风崖帮将德云拉茉寄望各大势力的信一一送到··后三日时间, 各大势力一齐带人齐聚德云拉茉所言之地··此地乃是北疆拿云城之外的望月平原。
拿云城紧邻北疆边境, 是北疆与境外各大势力贸易的咽喉要道,资源丰富,人口稠密, 是的一处兵家必争之城··而拿云城之外的望月平原除背面有一座城池阻拦去路之外,其余三面一望无际,既不能秘密埋伏, 也不能悄然伏击, 可谓来去自如,是德云拉茉为几方能放心前来而苦心孤诣选出的会合之地。
这是冬狩的第八日··所有被德云拉茉邀请的势力都来到了望月平原··夜城是最先来到此处者·此城中人习惯一身漆黑, 虽也是军阵列队,却不如天宝萨拉一般集全城之力练出一队苍云骑, 而是刀斧手、盾甲手、枪弓手,各自配合成组, 于强攻之中确实远不及苍云骑,但在狭小零散的战场之中,却能发挥出比苍云骑更优秀许多的机动能力。
随后到达此地的是苍天教·苍天教上下缟素, 扶棺而来, 教宗身死而苍天教未折一兵一卒一事,对苍天教而言毋宁奇耻大辱·被教众推举而暂代教宗之位的光音天面色哀冷,成代教宗后所下的第一个命令既是不惜一切代价,杀燧宫及薛天纵·而后摩诃山之人跟着来到。
摩诃山众身着紫衣,浩浩而来, 队伍之中,高矮胖瘦参差不齐,有人耳朵极尖,有人牙齿极长,还有人双臂附有如同黑熊一般的长长黑毛·其余势力均见怪不怪·大家都是老熟人,早知摩诃山人功法奇特,可练异兽之力,并使人形略有改变,耳尖者必然可听蚂蚁之音,牙长者必然牙可碎铁,双臂有黑毛者,一身功力全在双手之上。
最后姗姗来迟的势力是德云拉茉曾和摩诃山主提及的黑水氏·黑水氏是北疆一个中型氏族,但他们从无固定住所,族中不管男女老幼,从出生到死亡,一生都在战斗之中度过。
是一个尽管贪婪,也算物值其价的氏族··五大势力一同在场,德云拉茉不再耽搁,立时着人搭起营帐,布置桌椅,四大势力之首相对而坐··德云拉茉率先开口:“此番大家会合,只为将燧宫驱赶出北疆境内,为在最短的时间内攻破燧宫,我建议大家联合指挥,一同调动所有势力。”
光音天第一个接话:“苍天教与燧宫有不解之仇,不管茉母打不打燧宫,苍天教反正要打,但要我以举教之力听你号令,不可能·”·德云拉茉:“我绝无此意,只是希望在场众位能够共进退,否则联合意义何在”·夜无行悠悠道:“茉母之言正重要害。
我们出现此地,便是有心联合·依我愚见,茉母之意大约是大家合作,每人均有任务,彼此商议,各自完成吧·”·德云拉茉默认了夜无行之话··摩诃山主早已和德云拉茉达成协议,此时悠闲地看着脚边蚂蚁,并不开口。
黑水氏族长黑水月刃打了一个哈欠,身披一件早已脏得看不出本色的衣服,惫懒瘫在椅子上:“但……我们怎么能够确定,茉母将我们叫来,只为消灭燧宫,不为趁势消灭我们”·德云拉茉:“北疆最大势力齐至,就算苍云骑身携祭天古符,也不可能与你们争锋。”
黑水月刃哈哈一笑:“茉母一对四,当然对不过·但若茉母与我们之间的其中一人联合,再对付其余三者,结果就很不一定了吧·”·摩诃山主眼神一顿。
德云拉茉恍若无事:“若黑水族长不放心,我可发古神盟誓·”·黑水月刃并无多大诚意地解释道:“我绝无这个意思·茉母为北疆光明之母,素来受到众生爱戴,当然不会做将我们骗来杀掉的事情。”
但他旋即又道,“不过——”·德云拉茉说:“黑水族长尽管说·”·黑水月刃:“燧宫对于有意北疆之主的茉母和光音天两位而言必须除之后快。
但对于我们无意北疆之主的黑水氏以及夜城还有摩诃山而言,其实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我们为何要帮茉母对付燧宫呢”·德云拉茉:“燧宫若破,其留下之物我一概不取。”
光音天在茉母之后道:“苍天教也不取·”·黑水月刃再清了清喉咙:“还有——”·摩诃山主不耐烦了:“联合一事,我答应。
北疆是北疆人的,燧宫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黑水月刃一卡··夜无行此时也笑眯眯接了一句:“此事我站在茉母这边,北疆确实该是北疆人的,”他悠悠道,“所以我夜城也从不参与北疆共主之争,最多赌一赌一场冬狩之后,祭天古符会落在何人手中。”
黑水月刃左右看看,若有所悟,心中隐隐打了退堂鼓,但他又不能轻易说不,只恐其余几个人达成一致后不愿放自己离开:“感情你们都愿意联合……”·欢喜冤家相爱相杀·夜无行续道:“不过黑水族长的顾虑也有道理。
茉母既然牵头了这次行动,多少应拿出一点诚意·”·德云拉茉道:“这是自然·”·她微微阖目:“若各位愿意发下古神盟誓联合作战,我亦愿意发下古神盟誓,从今日直至冬狩最后一月之前,若碰见在场诸位,绝不使用祭天古符。”
此言一出,座中众人耸然动容·一个时辰未至,临时搭建的营帐掀开,帐中五大势力之主鱼贯而出,德云拉茉唤来随从,带领众人前往已经布置好古神盟誓之地。
自北疆最远古时期流传下来的盟誓本是冬狩的固定节目,三百年以前,冬狩与现今不同·当时北疆冬狩圈定为一处每每入冬就雷电不停的“雷击之地”。
三年一届,由各大势力派人厮杀,胜出者称“北疆共主”,掌握祭天古符,余者发古神盟誓,均听从北疆共主的号令,不尊盟誓者,众皆讨伐··但三百年前,就在夜城进入北疆不久之后,北疆出现一武勇过人的枭雄,不发盟誓而挑战当时北疆共主,尽管最终失败,却使得北疆共主元气大伤。
半个北疆一地狼烟··巨虎老迈便该退位··当时,长期被共主压制的种种势力同时出兵,先杀了共主,而后彼此争斗,这样的混乱持续了一段相当长久的时间,直到北疆之中十室九空,再无人可厮杀之际,才彻底停下。
此后,北疆共主消失,三年一届的冬狩消失,古神盟誓没落,雷击之地不再被提及,冬狩不觉变成如今情状··当仓央以石盘托腹草,来到众人眼前的时候,每个人都不免多看了石盘上的东西几眼。
腹草通体苍翠,隐约冰蓝,虽以草为名,实则是一条活生生的虫子··盟誓之人将自身之血分别喂虫,当血喂完,众人一同起誓,誓言以古神之名结尾,待得誓言结束,喝了人血的腹草变从苍翠冰蓝变成通体血红,其后不需刀剑相加,便自动依盟誓人数分段裂节。
其后各盟誓之人将分裂后的腹草吞入腹中,若违反盟誓,腹草将在其腹中炸裂,是为腹心之虫,亦叫腹心之实··德云拉茉道:“请盟誓·”·说罢,率先刺破指尖,将血逼入腹草口中。
其余之人再无可说,一一照做,当五人之血一同喂入腹草中后,五人齐声立誓:·“今日在场众人愿同心同德,共抗燧宫·若燧宫存,则盟约不散,刀兵不转;若燧宫亡,则今日之谊长存于心,一旬之内,不向彼此再兴刀兵,以古神太生之名,此誓既成,决不背弃”·望月平原上的营地在一日之内已经搭建得差不多了。
五大势力,除德云拉茉选择停留最中间的位置、夜无行选择紧邻拿云城的方向之外,其余三者各占剩余一个差不多的位置,排兵部署,等待即将来到的战争··此番为摩诃山主的身上的伤势,还为自己可能得到的那块地盘,百草秋也随着摩诃山来到盟誓之地。
模糊的夜色已被鱼贯点起的火焰所破坏,夜晚一如白昼般明亮·在营帐中呆了一整天光景,于榻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觉的百草秋最终忍不住翻身起床,来到营帐之外。
方才还隔了一层的火焰刹那扑进眼底,高高低低的火把一同燃起,似一条蜿蜒盘旋的巨龙,蛰伏平原之上,随时欲腾飞而起··摩诃山的左边位置停留着的是黑水氏,右边位置停留的是苍天教。
黑水氏位置黑布隆冬,苍天教的火焰确实苍白色的··也不知火焰之中加了什么东西,才让红色的火焰变成白色··百草秋随- xing -地在摩诃山的地盘中散步,踱了好半天,突然发现前方垒起层叠巨石,巨石之后还有三丈长都足以跑马的空隙和另一排巨石。
他先是一愣,随即醒悟自己是到了摩诃山与苍天教的边界之处,本欲转头回去,前方已经走来了一队人··“是百先生”带队过来的人唤了一声。
百草秋回头一看,过来的是摩诃山主的左右手,丛闻··“难得在夜半时分看见百先生出现·”丛闻上前微笑··“睡不着,出来随便走走。”
百草秋唉声叹气··“此地势力混杂,百先生在摩诃山范围内可随意行动,但千万小心,不要随意离开我们营地·”丛闻轻声告诫··“我知道,放心吧。”
百草秋连连点头,“山主现在在哪里正好没事,我再去看看山主吧·”·“现在山主应当没空·黑水氏的人刚走,茉母就来了。”
丛闻轻轻撇了一下嘴,“都是来和山主商量如何对付燧宫的·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明确的结果来·照我来看,我们和他们怎么可能合作面对面睡觉都要多睁一只眼睛。
既然非要联合,也没办法,干脆像现在这样,和燧宫打起来时候各自选择一个方向突破,将燧宫人马分割消化,也免得打燧宫的时候还要警惕左右后方·”·一句话落,丛闻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再道:“我继续巡逻,百先生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百草秋刚刚答应,突然鼻头一抽,嗅到了风中传来的浓烈腥气·他脸色微变:“等等,有不对劲的地方”·丛闻警惕起来:“怎么了”·百草秋鼻子一抽一抽,飞快分辨自风中传来的味道:“有人正运大量的毒物从附近经过……味道很杂……速度很快……有毒僵虫……十日子……哭笑魔榴……”·丛闻沉稳问:“有可能传染我们吗如果有,不管是哪个势力的,我都带人去处理掉。”
百草秋沉吟许久;“这些东西都要让人吃下去才生效,而且味道很重,不太可能无知无觉地下到我们的碗里·”·丛闻这才松开兵器,语调轻松:“估计是拿来对付界渊的。”
百草秋再细细辨认:“……味道是向着拿云城方向去的,这么明显的味道,他们至少准备了能毒倒一城人的分量·量倒是足够了,但回头还不知道要怎么把这样明显的毒物下到燧宫中人身上。”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话语间倒颇有惋惜和疑惑之情··看着百草秋说得这么认真,丛闻也抽了抽鼻子,用力嗅着周围空气··结果嗅了鼻子都疼了,也没闻到百草秋说的不一样的气味。
有了这事打个岔,两人再闲聊两句,便各自分开··百草秋先回帐篷休息,丛闻心中惦记着百草秋所说的毒药,径自来到山主营帐前,准备将事情通知山主··山主营帐便在摩诃山阵地的后方,正靠近摩诃山与苍天教边界的位置。
丛闻来到山主营帐之时,帐中的灯火已熄了一般,只有小小一团朦胧的光,透过帐篷的缝隙泄露出来··他在外道:“山主”·帐中没有声音。
丛闻再向旁边守卫道:“灯什么时候熄的”·守卫小声回答:“就在方才,里头灯忽然熄了,应是山主休息了·”·丛闻道:“山主若是醒了,就告诉山主,我有要事禀报。”
守卫:“副山主放心,山主一醒我们就入内禀报·”·丛闻这才转身离开,向后行不过数步,余光处就掠过一道金白影子,与黑红夜色形成鲜明对比·他骤然转身,朝影子闪过的方向急掠而去,却在追了好一段距离之后也未发现什么不对,只有方才所见的一抹金白之影似抹道薄雾残存脑海,似真似幻。
“来人”丛闻扬声叫道··左右巡逻摩诃之人听见声音,立刻围上:“副山主有何吩咐”·“你们有没有看见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丛闻问。
左右之人相互对视,齐齐摇头··“一点都没有”丛闻再次确认··“一点都没有·”其余人肯定回答。
奇怪··丛闻心中不住嘀咕··那道影子不可能是他的错觉,但若说有人摸进摩诃山,而他们毫无所觉,这也不太可能·而且那道影子有点奇怪,好像十分眼熟,就像是……像是躺在冰棺之中的长生天身上的衣服。
那也是一体素白,绣满金丝··一念至此,被封于冰棺之中的长生天尸身再度浮现丛闻脑海·他刹那打住脱缰的念头,面色阵阵古怪··糟糕,怎么就想起了一个死人……也许,真的是我太草木皆兵了·一夜平静。
直到第二日日上中天,不论丛闻在外头如何通禀,里边始终没有动静·越想越不对劲的丛闻叫上另外一个副山主,一同进入营帐,就见摩诃山主坐在椅子之上,桌面一滩黑血,人已僵硬·第50章 ·摩诃山瞬间炸营·混乱在升起第一刹那就席卷了对面的苍天教。
苍天教的人并未准备周全, 却一直防备摩诃山, 当摩诃山向苍天教动手的消息传到光音天耳中时, 代教宗一下踢翻面前矮桌,问也不问缘由,向外大步走去, 边走边说:“还等什么,杀回去”·但在两方势力彻底交战之前,听到风声的其余三方势力已经一同带人来到此处, 德云拉茉身处正中位置, 更直接带着苍云骑横列两大势力中间,暂时分隔摩诃山与苍天教。
“这是怎么回事, 为何摩诃山要与苍天教动手”德云拉茉眉头微皱,亲自走到丛闻面前, “摩诃山主呢”·丛闻冷冷看着苍天教方向,脖颈青筋暴突, 字字泣血:“茉母,山主……山主去了”·德云拉茉大吃一惊:“这是怎么回事”·对面的光音天也是一愣,但他旋即轻慢:“你们山主去了和我们苍天教有什么关系不要效仿疯狗, 随便咬人。”
丛闻冷笑不迭:“茉母, 你在此处,摩诃山就请你主持公道·我昨日夜间请见山主之际,看见一个金白身影在山主营帐周围掠过,那个金白身影身周一身白色底袍,袍子上绣满金丝银线, 金丝银线全勾勒着苦桑花纹路——”·光音天面色大变:“好,好我教教宗不幸离世,全教缟素,你竟敢以这种荒谬的理由侮辱我教教宗,苍天教和摩诃山——”·“住口”德云拉茉大喝一声,声如古钟,重重响在众人脑海之中,现场武功稍逊之辈,几乎不能出声站在茉母面前的光音天以及丛闻亦是气血激荡,不免稍退一步。
一声过后,德云拉茉神色肃穆,问丛闻:“山主遗躯现在何处可让人仔细检查过死因”·丛闻一顿··事情发生之后,他想及昨夜所见之事,立刻带人前往苍天教,并未知道山主真正的死因。
·正是这时,另一位副山主自后边快步走来,先狠狠剐了夜无行一眼,而后压低声音说:“山主是中毒而亡”·丛闻面色再变,凶狠的目光刹时从光音天身上落到夜无行身上。
夜无行老谋深算,一看摩诃山众人神色,便知事情有异·他呵呵一笑,不遮遮掩掩,反而打开天窗说亮话:“看两位副山主的神色,莫非山主死亡与我夜城有关容老夫稍作提醒,山主在重重保护中离奇死亡,其死因又仿佛与夜城和苍天教有关,而我们大家昨日才共食腹心之果,达成古神盟誓。
夜城与苍天教有何必要秘密杀了山主此时我们内讧,最终得利的又是谁”·这番分析入情入理,摩诃山人一时沉默··此时营地之外忽然飞奔来一风崖帮之人,他满面焦躁,远远看见场中情景,刚有踟蹰之意,德云拉茉已向仓央使了一个眼色,示意仓央将人带下去再问。
但正是此际,丛闻忽然抬手- she -箭,箭如毒蛇,眨眼咬入风崖帮人臂膀·他寒声说:“五人联合,合吞腹心之果,风崖帮有何消息,不能当面告诉大家”·冷箭入体,剧痛降身,风崖帮人冷汗- shi -身,脱口而出:“黑水氏昨夜突袭夜城,毁夜无行府,未知理由。”
欢喜冤家相爱相杀·话声方落,夜无行心头巨震,再没有方才的智珠在握,骤然转向黑水月刃,双目通红,面色铁青,切齿道:“你竟然敢——”·密室之中有神尊神像,若神像损失分毫——·方才还隔岸观火的黑水月刃短暂一愣,很快道:“等等,我们素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突袭夜城这也是敌人的反间之计”·话声才落,又一人飞快自营地之外来到营地,他断了一臂,满身是血,整个人挂在坐骑之上摇摇欲坠,却在看见夜无行的那一刹那高高扬起身体,嘶声道:“城主,黑水氏摸入城中,夜半突袭城主府,我们已将潜入之人留下,但——”·疾驰而来的人乃是夜无行留在城中的心腹之一,更是少数知道神像秘密的人。
电光石火,夜无行与其目光相对,从对方的血目中明了了一切··最担忧之事刹那发生,犹如巨石自天而降,将人砸得头晕眼花··意识回拢之前,周围的喊杀声已经响起,夜无行以手指向黑水月刃,慢慢从齿间挤出一句话:“杀光——黑水氏——”·“呸”黑水月刃懒得多说,狠狠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算了,早就想去夜城做上一笔了,杀,杀出去之后我们去夜城干个痛快”·说罢,他同样一招手,哪怕光天白日之下,黑水氏族人亦如暗夜之中的幽灵,眨眼潜到夜城之人周围,短兵相接,血光迸溅·丛闻一看此情此景,哈哈狂笑:“好,好好,这就是五大势力合吞腹心之果的结局,可笑之至茉母,两年前你花言巧语自山主手中骗走祭天古符,两年后你再花言巧语,将山主- xing -命也一同骗走,北疆之主,果然非这蛇蝎女人莫属啊”·说罢,他厉声再喝:“山主已逝,夜城、黑水氏、天宝萨拉、苍天教俱是山主之死的嫌疑人,摩诃山人与在场者皆势不两立,杀”·光音天冷冷一笑,以直接攻击回应摩诃山的挑衅。
四大势力眨眼对立,两个战场短兵相接,不过转瞬,鲜血遍地,残尸随处,浓烈的血腥之气眨眼笼罩四野··德云拉茉静静站立原地,厮杀就在她身前五步展开,但这一回,她未再试图阻止。
仇怨纠缠,血债累加,年年冬狩,从无人能够独善其身……现在,终于到了报偿的时候了··古神盟誓尚存,腹心之果还在,可再神圣的盟誓也救不了早已不曾存在的信任,今日他们能如此轻易地被挑拨内斗,只因为北疆之上,再不存两个毫无仇怨的势力。
“好了·”德云拉茉低声开口,只对身旁仓央说,“我们准备离开,这里控制不住了·界渊必在一旁虎视眈眈……”·说话之间,古神盟誓发挥作用,腹心之果在腹中翻滚搅动,但德云拉茉以内力将其镇压,将涌到喉间的鲜血重新吞下,示意苍云骑撤出战场。
苍云骑刚动,战场之中,不知谁冷幽幽说了一句:·“祭天古符……”·只此四字已经足够·黑水氏、摩诃山、苍天教一同攻向苍云骑,夜城被裹挟其中,虽想与苍云骑联合,却不能在混乱的场面中达成愿望。
场中再乱,盟誓之地变作背信之地,望月平原变作绞肉平原,不过一刻时光,已铺了整整一地的尸体·北疆接触望月平原的地方,一只庞大的队伍正在慢悠悠向望月平原推进。
队伍之人身着火红衣衫,左右环护一辆上下三层,巨大有如小型宫殿的大车··大车顶盖朱漆箔金,廊柱盘龙雕凤,四面仙纱飘飘,其中绰约有人影,更有丝竹管弦,靡靡之音。
帘幕微垂,来自北疆的瞎眼乐师正在外间慢悠悠拉着胡琴,胡琴咿呀,一声声是北疆风霜,一声声是北疆苍茫·而内间之中,界渊坐于主座,明如昼与薛天纵各占一方。
薛天纵靠于车内一壁,面色略微苍白,身上还有血腥之气,马车辘辘前行之中,还能看见些微红点自他内衫处透出,可见伤势依旧极为严重·他微合双目,也不知是在默默听胡琴低泣,还是在听明如昼与界渊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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