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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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2)
·就在此刻,它的背后突然响起了一阵爪子抓木板的声音,鲤鱼妖倏然全身一僵,浑身鳞片与腿毛都竖了起来,嘴巴发出轻响,恐惧地回头看··那只狮子猫正蹲在高处柜子顶上,双眼一眼色碧,一眼色金,低头不怀好意地盯着它看。
鲤鱼妖顿时魂飞魄散,大叫一声:“来人啊——”·隔壁房中,李景珑与鸿俊同时听见中间房内传来响动,马上一阵风般地冲了过来。
那狮子猫已从柜顶跃下,直扑鲤鱼妖鲤鱼妖骇得朝榻底一钻,躲了进去··鸿俊与李景珑推门冲进来时,那猫“喵”的一声,已钻进了榻底,鲤鱼妖狂叫一声,从榻底的另一头又钻了出来,没命飞奔,扑打着尾巴躲进了柜子里。
“找到了”李景珑回身关上门,这下逃不掉了··鸿俊爬到榻底去抓,然而这木榻不同于自己平时所睡,乃是用名贵红木制成,背靠着墙,朝外的三面都被架起封住,只留几道木栏,鸿俊已看见那只猫正躲在黑暗里,两只- yin -阳眼打量他。
李景珑把胳膊伸进去抓猫,猫却躲到更里头去,鸿俊在旁说:“怎么办”·李景珑的手肘太壮,被卡在了那栏杆里··鸿俊:“……”·李景珑:“……”·鸿俊把手伸进去,那猫却一脸淡定,舔着爪子,完全不把两人放在眼里。
“我把床抬起来·”·“一掀就跑了·”鸿俊说,“你开条缝,我进去抓·”·于是李景珑使力,喊一声“起”,将那重逾四百多斤的大榻扛了起来,露出一条仅容一人进去的缝,鸿俊马上就地一滚,滚了进去。
榻底空间并不大,还堆着以布包起来的像是木柱、画卷等物·那猫瞬间炸毛要跑,鸿俊伸手抓住它的爪子,说:“抓到了”·李景珑说:“先抱稳了别再让它跑了”·就在此时,外头传来声音。
“夜里不能来,就只得白天看看你……”·李景珑瞬间转头,那男人声音无比熟悉,瞬间瞳孔剧烈收缩·顿时猛地伸手拔,当即把手肘用力拔了出来。
鸿俊抱住了那猫,以膝盖撑着榻顶,将那木榻竭力顶起··“长史你再抬一下床,我好出来……”·然而说时迟那时快,李景珑就地一打滚,也钻了进来,同时撑住榻,把它小心放下。
鸿俊刚要开口,李景珑便从背后抱着他,伸手迅速无比地捂住了他的嘴,让他千万不要说话·木榻刚一放下,房门便被推开,男子的脚步沉稳有力,伴随着女孩儿的笑声进了房。
两人朝榻上一坐,只听那男子又说:“李景珑那厮往流莺春晓逛了一圈,害得龙武军被御史台参了一本,这几日里不能来,着实让本官想着念着·”·鸿俊睁大眼睛,侧头瞥李景珑,李景珑慢慢放开了手,做了个嘘的动作,继而捏住了鸿俊怀里那猫的嘴巴。
鸿俊抱着猫,李景珑则从背后抱着鸿俊,挤在这狭小的榻下,鸿俊感觉到李景珑的心跳得十分剧烈,胸膛宽阔有力,身体还极其灼热··李景珑一脸戾气,只因来逛倚诗栏那人,正是自己从前在龙武军中的顶头上司胡升,龙武军总统领。
当初也正是因为他毫不相信自己,才让他在军中遭到众人嘲笑,更被杨国忠奚落一番··是时只闻胡升在榻上抱着那女孩亲,满口“晋云”地乱叫,晋云则开始喘息,不片刻便在榻上滚到一起,言语间更十分浪荡。
鸿俊的心跳也蓦然加快,十六年来他未经人事,居然在这儿被李景珑从背后抱在怀中,两人以一个极其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听到了从未接触过的一幕·那声音对他来说,简直是巨大的冲击,胡升更是各种花样层出不穷,听得他面红耳赤。
更尴尬的是,他感觉到背后抱着自己的李景珑呼吸粗重了不少,那物还硬邦邦地,顶着自己··鸿俊猛咽口水,李景珑不自觉地抱着鸿俊,那手臂紧了些,鸿俊抱着猫的手也紧了些,那猫被勒得甚不舒服,两只爪子用力猛抓,不断挣扎。
鸿俊担心发出响动,惊扰了榻上的两人,便抓住那猫的爪子,把它按住·孰料那猫爪勾住了床底堆叠杂物的麻布,把它扯了过来··麻布一扯开,瞬间露出了一个死人的头颅,鸿俊蓦然朝背后一靠,叫了出声。
·鸿俊:“啊——”·李景珑:“”·就在那电光石火的瞬间,李景珑先捂鸿俊嘴,再捂他眼睛,把他紧紧护在怀里。
恰好就在此刻,榻上晋云也在大叫,声音便盖过了鸿俊之声,胡升又翻云覆雨正酣,尚未发觉··鸿俊毛骨悚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盯着个死去的人脸看,差点被吓疯,回过神后只疯狂喘,李景珑满脸震惊,简直不敢相信,又紧了紧手臂,示意鸿俊别怕。
榻上,胡升也在喘息,显然已完事了,还在朝晋云说话··鸿俊打量那死人脸,发现那死人仿佛已被放在这里很久了,张着嘴,脸上皮肤早已变干发黑,两眼乃是空洞。
李景珑轻轻伸手,解开那块布,见那干尸蜷着身体,身穿白色布衣,以一个恐惧的动作缩在床的最里面··鸿俊摸了摸李景珑的手臂,李景珑也起了满手鸡皮疙瘩。
胡升笑道:“这就走了·”·“这就走了吗”晋云依依不舍道··“改天再来看你·”胡升抱着晋云,在她脸上“啵”地亲了一口,穿上衣裳,推门出去,晋云也跟着将胡升送了出去。
不多时,两人才从榻底钻了出来,李景珑不住喘息,与鸿俊对视,眼中都充满了茫然··鸿俊说:“怎么办”·李景珑寻思片刻,说:“此地不宜久留,事关重大,先不要惊动他们。”
第14章 榻下干尸·正午时,鸿俊到了与其余三人约的酒楼,乃是一家名唤“鱼跃龙门”的大店·鸿俊的心情尚未平复过来,说:“今天……发生了好大的事”·裘永思与莫日根、阿泰也是刚坐下,都是一脸莫名其妙,忙招呼道:“来来来,赶紧说,长史还没到”·“他带着猫回去了。”
鸿俊说,“让咱们先吃,待会儿他来了再详细解释·”·“还真被他找到了”莫日根惊讶道··三人面面相觑,忙追问。
鸿俊只得交代了李景珑先是回驱魔司安顿那只猫,更因为发现尸体,再去大理寺询问是否有人失踪,牵出一桩案中案,关联重大,必须先问明情况··“吃饭吧我都要饿死啦。”
小二报过菜名,众人都不知道是什么,阿泰一路远来不曾体验长安美食,莫日根生在草原,没吃过大唐高档宴席,鸿俊更没吃过··裘永思则谦虚地说:“你们点就行,我跟着各位吃。”
大家听菜名听得一头雾水,最后鲤鱼妖不耐烦,开口点了菜,在鸿俊背后嘴巴一张一合说:“乌雉鸡羹六盅,逡巡快炒一碟,葱醋鸡、霜橙秋葵并五丝菜卷,主食御黄王母饭六碗,甜雪一盘饭后上,骊山烧春来一斤。
有鱼的菜别用鲤鱼·”·“谁”小二瞬间脸色煞白,“谁在说话”·“腹语”鸿俊马上说道。
“四个人吃六份”小二不住瞥阿泰身边的空位置,一脸毛骨悚然··“还有个没来呢·”鸿俊说,“上完菜不必过来了。”
“鲤鱼刺多,谁吃呐·”小二自言自语道··“你说什么”鲤鱼妖在鸿俊背后怒目圆睁,受到了侮辱。
小二:“”·“没什么,你快去吧·”鸿俊赶紧打发那小二下去··小二心有余悸地去上菜,不片刻便上齐一桌精美菜肴,鸿俊方知前些日子路上吃的那根本不能算饭。
乌雉鸡羹装在仿竹制的瓷碗中,逡巡快炒乃是鱼肉炒羊肉,葱醋鸡乃是清蒸,鸡肉白里透黄,扑鼻清香·御黄王母饭则是半熟蛋盖饭,四人一鱼当即风卷残云地开始横扫。
“赵子龙以前在长安食肆待过·”鸿俊一边吃一边说道,“还好它听多了·”·“哦”莫日根笑着说,“当厨师吗看不出来。”
“当食材·”鲤鱼妖答道··众人:“……”·鸿俊又说:“它先被卖到集市上,又被食店买了去,养在水缸里。
后来有个好心的和尚,买了它放生,才有今天呢·”·鲤鱼妖吃饱,把脑袋埋进杯里,吸了几口酒,摇摇晃晃,在桌上迈了几步,最后“砰”一声横着醉倒了。
“来·”阿泰说,“今天我请客,为我们的友谊与不在场的长史干杯——”·四人举杯,这是他们自从进驱魔司后,第一次的正式聚会,往常鸿俊都不在场,另三人经常偷懒,倒是互相熟了。
他们当即又纷纷打听李景珑之事,鸿俊大致答了些,但近日他极少参加莫日根等人的活动,现在反而对伙伴们十分好奇··“我爹让我来长安·”鸿俊想了想,许多事在上路前被特地叮嘱过不能说,赵子龙又醉得不省鱼事,恐怕言多必失,便道,“让我驱逐长安所有的妖怪……嗯。”
阿泰笑了起来,说:“长安哪里有妖怪”·莫日根也笑了起来,说:“可要是没有妖怪,咱们来做什么呢”·鸿俊说:“可是,长史也说,长安有妖,只是不常出来。”
鸿俊从来没喝过酒,今天第一次喝,只把酒当水喝,莫日根与阿泰还以为鸿俊酒量好,由着他豪饮,一斤骊山烧春,鸿俊喝掉半斤,此刻后劲一上来,脑子迷迷糊糊,竟有点撑不住,也朝旁边一倒,睡着了。
鸿俊刚醉倒没多久,李景珑便来了,一见鸿俊倒着,当即火大··“这是干活时间,你们居然在这儿喝酒”李景珑道,“还把他灌醉了,这……”··阿泰忙道:“长史来来来,快坐今天我请”·李景珑眉头深锁着入席,与席一大桌剩菜,李景珑也不嫌弃,便就着冷菜开始吃。
余下三人忙问发生何事,李景珑说了,大伙儿便静了,喝茶的、喝酒的、吃甜点的,全部停下动作,不约而同地看着李景珑··“在床底发现了一个死人”莫日根问。
李景珑以鼻子“嗯”了声,说:“终于有兴趣了方才我往大理寺走了一遭,近日无人报过失踪案·”·“不对。”
阿泰皱眉道,“藏尸榻下,这是什么意思”·李景珑淡淡答道:“还不知是不是我等管辖之事,正要找你们商量……”·“肯定是妖怪”莫日根马上说道。
“妖怪没跑了·”裘永思笑道,那笑容里带着意味深长之意··“为什么说说”李景珑漫不经心地吃饭,眉头拧着,问道。
阿泰打量李景珑,片刻后说:“还是两位弟兄说吧·”·“不不不你先说……”·“你先说你先说……”·三人又开始推来推去,李景珑喝道:“够了”·片刻后,莫日根说道:“藏尸榻下,用不了几天就会腐烂,其臭将引人察觉。
若将一死人特地风干后藏在榻下,费尽周折,不合常理·直接埋了事儿还少点·”·“所以晋云藏尸,是想作妖法”李景珑皱眉道。
众人一脸怪异地看着李景珑,想笑又不敢笑,李景珑莫名其妙道:“我说错了”·裘永思道:“呃……这个,长史,我相信那人是被当场风化成干尸,才会有此结果。”
李景珑瞬间就明白了,喃喃道:“原来如此·”·“被妖怪吸干了全身精血·”莫日根答道,“临时不知如何处置,被胡乱塞进床底,这是最有可能的。”
李景珑沉吟片刻,阿泰望向另两人,说:“今夜走一遭我就总觉得平康里不妥,果然露出狐狸尾巴了·”·裘永思马上用一个眼神,制止了阿泰,让他别乱说话。
李景珑这才知道,原来前夜阿泰与裘永思逛青楼,居然是去查妖怪··“平康里有妖”李景珑问··“简直妖气冲天呢。”
裘永思笑了起来,说道,“妖气最重的几个地方,就是平康里与大明宫、兴庆宫呢·”·李景珑登时半晌作不得声··李景珑先前思忖良久,是要通知神武军与龙武军包围倚诗栏,搜出死尸,还是神不知鬼不觉,把妖抓了再说鉴于自己的倒霉运气,若抓住那名唤晋云的,到时没人信,反倒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
没想到这几个下属一个比一个心知肚明··“那么今夜就正好看看你们的本事了·”李景珑说道··“鸿俊兄弟出马,抓个把小妖,没问题。”
莫日根笑道,“大伙儿给他打下手罢了·”·午后一声雷响,长安又下起了小雨,李景珑快步打头,莫日根背着醉得不省人事的鸿俊,冒雨匆匆回驱魔司去,阿泰、裘永思则快步跟在后面。
沿街避雨的长安少女发现三人,竟是纷纷小声呼叫,让女伴快看··李景珑高大英俊,莫日根身材修长,容貌俊朗,阿泰则俊美得像枚珍珠一般,裘永思风度翩翩,而莫日根身上背着的鸿俊,面容犹如完美无瑕的白玉。
鸿俊背上还背着一条咸鱼……不,鲤鱼··少女们快步跟来,追着三人看,莫日根一回头,阿泰说:“唉,真是苦恼,怎么上哪都有这么多人追着……大家快走。”
午后众人在正厅里听雨,廊前那猫被李景珑用条绳子拴在柱上,“喵喵”地叫了几声,用力把脑袋朝外扯,只想从绳套中脱出来·今天出了大事,李景珑预备明日再把猫送回去。
鲤鱼妖则一动不动,躺在院子里淋雨··鸿俊则趴在厅内案上,李景珑将狄仁杰当年的案卷全部翻了出来,其余三人仿佛心照不宣,各自分了些去,开始查平康里的妖怪。
奈何看狄仁杰所记述,当年哪怕有妖,大多也在神都洛阳作乱,天子迁至长安后,本地记载极少··“什么妖会吸人精血修炼”李景珑问。
“很多都会·”莫日根低头查卷宗,漫不经心道,“狐、蛇、花、画……”·阿泰道:“话不能说得太满,若这具尸体只是晋云的情郎呢”·众人一下都炸了毛,裘永思道:“不至于吧阿泰,你还有这癖好”·“我宁愿是妖。”
阿泰笑道··李景珑忽然又说:“各位,当时是一起来驱魔司报到的”·“前后脚到·”阿泰笑道··“怎么感觉几位认识挺久了。”
李景珑说道··众人又不说话了,片刻后,李景珑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观察三人反应,又说:“还得朝各位弟兄多请教,今夜便拜托了·”·三人各自点头,李景珑又望向鸿俊,鸿俊还醉着,莫日根便伸手摇了摇他,说:“鸿俊”·大家都恐怕鸿俊醉到晚上,正想设法叫醒他时,外头的鲤鱼妖却先醒了,醉醺醺地站起来,打了几个摆子,说:“回来了嗯……”·鲤鱼妖摇摇晃晃,走到廊下,那猫一见鲤鱼妖,登时来了兴致,用力一拔,将脑袋从绳套里头抽了出来,朝鲤鱼妖疾冲而去,鲤鱼妖霎时傻眼,看着狮子猫,数息后受到惊吓,狂叫道:“救命啊猫跑啦”·这一吓非同小可,连鸿俊也醒了,众人眼看那辛辛苦苦抓回来的猫要跑,忙追了出去,李景珑一声怒喝:“进厅里来”··先前李景珑恐怕猫被勒着,不敢拴得太紧没想到竟被它逃了,鲤鱼精当即冲进来,猫也追着进来,鸿俊喊道:“快关门”·余人迅速把门关上,鲤鱼妖已吓得要尿,四处躲猫,鸿俊让它站好,奈何对天敌的恐惧已战胜了鸿俊的命令,鲤鱼妖慌不择路,先是跳上案几,再跳上供桌,一个飞跃,在生死攸关之时发挥了超常的潜力,“咻”一声如同离弦之箭飞身上了柜子顶。
紧接着阿泰与莫日根朝中间一扑,那狮子猫敏捷无比,唰唰两下追着鲤鱼妖上了柜子顶上··李景珑蓦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一脚踏上墙壁,正要飞扑去救时——·——业已太迟。
鲤鱼妖大叫一声“妈呀”,继而又弹了下来,飞到李景珑怀中,紧接着狮子猫一个转身,直接将装满了离魂花粉的匣子扫了下来··离魂花粉匣在众人的注视之中,从柜子顶划出一道弧线,砸在了鸿俊的头上,一声轻响,匣盖弹开,花粉撒了漫天。
众人:“……”·门窗紧闭,花粉一撒,五人同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继而开始了连环喷嚏··“哈嚏——”·“哈嚏”·“哈嚏哈嚏哈嚏哈嚏哈——嚏”·“哈嚏”·阿泰、莫日根、裘永思、鸿俊、李景珑疯狂打喷嚏,哈嚏之声此起彼伏,五人一会儿惊讶,一会儿迷茫,站在房中,晕头转向。
“发生什么事”鸿俊茫然道,“哈嚏”·阿泰:“我是谁哈嚏”·莫日根:“这……你们……这哪儿哈嚏”·裘永思:“哈嚏等等,这位兄台哈嚏”·连那狮子猫也一直狂打喷嚏,一时见鲤鱼妖眼中现出期待目光,一时打个喷嚏后又满脸疑惑,众人一会儿奇怪,一会儿懵懂,喷嚏连声。
·“我们是不是得出去……哈嚏”李景珑又是一个震荡喷嚏波,鲤鱼妖跳了下来,跑去开门··鲤鱼妖的鼻子只在水里有效,鼻孔太小,且时常堵着,倒是没受影响,此时见那猫不来追,忙用力推开了门。
“快出来”鲤鱼妖喊道··鸿俊在这迷茫与清醒中,感觉到有什么在喊自己,于是踉跄跑了出去,紧接着一起在门口喊,众人方陆陆续续出来。
鸿俊晕头转向,看看鲤鱼妖,再看李景珑等人,努力地要想起什么,脑子里却又充满了混沌,那猫跳了出来,不知该往哪儿去,鲤鱼妖便道:“鸿俊快抓住它”·鸿俊下意识把那猫抱着,鲤鱼妖便捡了把小刷子与畚箕,进去把离魂花粉收拾好。
“方才发生了什么”李景珑问道··余下四人互相看看,俱是一副傻样,不多时,阿泰“叮”地一下,率先想起,说:“你是李长史”·“啊”李景珑说,“对对,我是李景珑,这儿是驱魔司。”
“对对对”众人如梦初醒,忙不迭点头,鸿俊抱着猫,茫然道:“可是我为什么抱着一只猫”·“喵”狮子猫疑惑地左右看看。
“我们……在做什么”李景珑问道··众人头上一时充满了问号,莫日根迷茫地在天井里打了个转,说道:“我依稀记得,大伙儿是来驱魔司报到的。”
“报到过了吧”裘永思说,“怎么感觉大伙儿互相都认识,不像第一次见面”·李景珑说道:“镇定,方才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鲤鱼妖在里头把满地的离魂花粉搜集起来,装在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里头,说:“你们闻了离魂花粉。”
“对对对”众人又想起来了,点头,现在似乎能把前因后果大致联系上了··半个时辰后,大伙儿渐渐地想起来一些事,但最重要的是,闻离魂花粉前究竟在做什么,却是彻底忘了,于是李景珑带着下属们,各自撑着下巴,在正厅内冥思苦想。
鲤鱼妖将捉猫之事断断续续说了个大概,但其余的事它就一点不知了,于是“想不起究竟忘了啥”,成为他们必须要面对的首要难题··猫被装在笼子里,眼巴巴地看着鲤鱼妖,却奈何不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李景珑眉头深锁道··“也可能只是在喝茶”裘永思说··“不对。”
李景珑自言自语道,“喝茶在桌上摆这么多卷宗做什么有蹊跷,咱们刚刚一定是在办什么重要案子·”·“首先,抓猫的时候,我与鸿俊躲进了榻底……”·“我喝完洗脚水以后……”·众人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李景珑根据碎片记忆分析,鸿俊则自言自语,还在回想自己是谁,从何处来,渐渐地,他想起了自己来自曜金宫,从小到大的许多细节被逐一想起,短暂失神后,他想起了重明,甚至连自己第一次与重明见面都记起来了。
鸿俊舒了口气,正要说话时,倏然间却陷入了一段奇怪的回忆里,李景珑的声音仿佛越来越小··阳光洒下,梧桐树唰唰的光影,让他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仿佛一切都只是阳光照耀下的梦,在这个梦里,他的意识越来越远,时间不住轮转,如同一个漩涡,将他带回了曜金宫的傍晚。
无数景象逐一飞逝倒退,倏然间定格在某一天里··“鸿俊说,你们在榻下看见了一个死人……”·“死人”··众人瞬间就惊了,怔怔看着鲤鱼妖,鲤鱼妖绘声绘色,把自己所知的房内之事描述了一遍。
鸿俊的瞳孔却不住剧烈收缩,闻过离魂花粉后,他反而突然想起了刚到曜金宫的那个晚上,睁开眼时看见的第一面,乃是泪水从眼角滑下的重明··瞬间记忆再次倒退,退回黑暗之中,他站在废墟里,茫然四顾。
“……我就这一个孩儿……”·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在他的耳畔响起··第15章 往事迷离·“所以,必须回那个房间去看看……鸿俊”·李景珑皱眉,众人同时望向鸿俊,鸿俊却下意识地起身,迈出前厅,站在廊下。
这是一个熟悉的地方,只是记忆里,一切都已变得不同,鸿俊环顾四周,强烈地感觉到自己想起了一段不曾有过的记忆——·——怎么回事是因为离魂花粉吗可是离魂花粉不是有着忘记的效果么又如何会让他想起过去·“爹——”·记忆里,小鸿俊声嘶力竭地大喊道,然而一个黑影飞来,落在院子里。
是青雄鸿俊蓦然转头,看见了从前的青雄··他一袭裙袍飞扬,上前一步,沉声道:“杀得够了吧·”·而就在厅内,金光万道之下,是一对相拥而死的夫妇,面容已变得模糊不清,小鸿俊扑向那夫妇的尸体,发疯般地大喊大哭,青雄却提着他的后领,将他朝后拖了回来。
“爹——”小鸿俊惨叫声中,青雄的声音却在耳畔响起··“嘘·看着我,看我·”青雄单膝跪地,让鸿俊转向他,双眸注视鸿俊。
他的嘴唇微动,朝他说了句什么··小鸿俊懵懵懂懂地站在院子之中,环顾四周,青雄又强行让他看自己,按着他的头,朝他说话,但那话语已变得模糊不清··青雄说了什么鸿俊眉头深锁,那句话,青雄似乎经常说,可他忘了。
但驱魔司,与死去的那夫妇,又是怎么回事·“鸿俊”众人叫道··李景珑来到天井,抬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问:“没事吧”·鸿俊总觉得自己忘了某一句青雄说的,很重要的话,却想起了更多奇怪的事情,他闭上双眼,竭力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记忆,驱逐出自己的脑海。
李景珑诧异道:“怎么了”·鸿俊深吸一口气,摆手示意无妨,回到正厅内坐下,扬眉询问讨论出什么结果了··“今夜行动。”
李景珑说,“大致有数了,咱们应当在倚诗栏里发现了端倪,只是还需要再确认·现在大伙儿先去歇下,晚上再一同行动·”·莫日根、阿泰与裘永思各自点头,却不行动,一齐看着鸿俊。
鸿俊忙让大家别担心自己,各自便散了··午后鸿俊刚躺下,李景珑便过来看他,坐在榻畔问道:“孔鸿俊,你今天怎么了”·这时候,李景珑抬起手,覆在鸿俊的手背上。
鸿俊心跳蓦然变得飞快,心底涌出一股冲动,想顺手握住李景珑的手,告诉他方才自己的记忆,然则他自己也没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便答道:“没什么·”·“有心事,随时可以说。”
李景珑收回手道,“闻了离魂花粉不舒服,须得及早想办法·”·鸿俊忙表示与离魂花粉没有关联,李景珑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鸿俊翻了个身,打了个呵欠,暂时睡下。
夕阳西下,群山的- yin -影覆盖了大明宫··身穿华服的女子快步走在宫墙下的影子里,如同一个无声的鬼魅··“我感觉到了,就在长安城里·”·一名额上带着疮疤的黑衣男人- yin -沉不语。
“飞獒,你去看看·”那女子催促道··“给我吃的·”那名唤飞獒的黑衣男人一身戾气,答道··“会有的。”
女子沉声道,“必须找到那家伙,天魔仍不大稳定……”·“给我吃的”飞獒陡然露出利齿··“那不是你的食物”女子走上前一步,充满威胁道,“把他带回来,届时自然有东西喂你。”
她的双眼倏然红光闪烁,飞獒退后半步,静了一会儿,转身翻过宫墙,消失在黄昏里··“夫人·”一名侍女赶来,却不见人,小声道,“这儿有人吗您……”·女子刹那转过头,侍女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救——”侍女尚未叫出声,便被一道黑雾笼住,她瞪大了双眼,望着面前那满脸绒毛、身穿华服的怪物,喉咙不住咯咯作响,继而浑身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顷刻间被吸成一具骷髅般的人干,发出轻响,一头栽倒在地上。
那贵妇身披华服,走向残阳下,朝着群山吹了声口哨,数只野狐越过围墙而来,叼着那侍女身躯,将她拖出大明宫外去,扔下山谷··“鸿俊,醒醒·”莫日根拍了拍鸿俊肩膀,鸿俊睡得头痛欲裂,转身起来。
莫日根以手试了下鸿俊的额头,没有发烧,问道:“不舒服再睡会儿”·鸿俊做了一个很长且奇怪的梦,梦醒时又遗忘一空,便摆手示意无事。
出得驱魔司来时,众人已准备就绪·李景珑背着一把弓与那剑,正在朝众人分派任务··鸿俊想起午后李景珑把手放在自己手背上的感觉,突然就觉得他很可靠,朝他靠近了一步,有点欲言又止,但有旁人在时,李景珑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鲤鱼妖骑在马上,两条毛腿悬空,脑袋正搁在李景珑背上,打着瞌睡,两手垂着··“嗯……走吧·”鸿俊决定忘了这件事,虽然它让他隐约有股不安感。
·暮鼓声响起,五人翻身上马,驰至平康里外时,阿泰、裘永思转向正街,李景珑与鸿俊、莫日根则进了后巷·莫日根朝两人点头,翻身上墙,进了倚诗栏后院··“汉莫拉比与裴永思去吸引楼里人的注意力。”
李景珑把鲤鱼精放了下来,见鸿俊抬头四处看,便解释道,“莫日根居中传讯,咱俩回到那房间去,再调查一次·”·“哇,好热闹啊·”鸿俊道。
鸿俊还是第一次在暮鼓后出来,只觉得长安瞬间大变样,平康里内楼楼笙歌燕舞,大红灯笼全部点亮,映得勾栏前通红透彻,华灯焕彩,乐曲奏响··左侧流莺春晓琵琶声频传,如千万珍珠倾落巨鼓;右侧倚诗栏中数十箜篌齐奏,如泉涧化雪流淌不休,两侧高楼上又有红纱翻飞,间或夹着文人商贾叫好之声,侍娘娇笑不绝,沿倚诗栏而去,处处俱是灯火通明的高楼,帐绮内鎏金点翠,人影如走马灯般来来去去,所谓“歌舞不夜,十里平康”,恰如其词。
“这地方到底是做什么的”鸿俊始终心存疑惑··李景珑万万没想到,鸿俊连青楼也不知道,也不知是真傻还是假傻,他打量面前鸿俊片刻,见这毛头小伙子确实一脸无辜模样,问:“你认真的”·鸿俊:“”·“是一个……”李景珑当真是犯了难,说,“总之不是好地方。”
鸿俊又问:“上回我带你到流莺春晓,为什么他们要嘲笑你”·李景珑摆手,扶额,示意不要再问了,事实上长安文武官员,又有谁不来不过是抓着他做文章而已。
鸿俊却始终是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奇心,又追问道:“你从前来过吗”·“没有·”李景珑答道,就在此刻,一名文人搂着美貌女孩儿,从小巷中转来,显是喝醉了,要从后门进去,李景珑便一拉鸿俊,两人躲到暗处。
鸿俊不住朝外望,心中疑惑已快突破天际,李景珑见其不像装的,便正色道:“我不喜欢……”·“不喜欢什么”鸿俊回头看,两人贴得甚近,李景珑便不自然地稍稍朝后一让。
“不喜欢这种露水姻缘·”李景珑答道··这话鸿俊大约能猜到其中之意,李景珑便诧异道:“你怎么什么都不懂莫说你爹娘,那鲤鱼妖就没教过你”·“那你给我说说”鸿俊忙竖起耳朵,越是神神秘秘,就越是有兴趣。
李景珑:“……”·与此同时,倚诗栏正门内··“嗨咩猴比——”阿泰夸张地笑道,张开双臂。
“哇——他又来啦”·“是那个胡人那弹琴的胡人又来了”·“心肝儿——宝贝儿——”·阿泰拈起上前来迎的老鸨下巴,虚虚做了个“亲”的动作,老鸨顿时脸色飞红,笑道:“公子哥儿又来啦这可好几天没来了,姑娘们都等着呢。”
阿泰笑道:“没办法,唉,初来乍到,可得讨好上司,这不一有空就来看你们了么”·“啊——”·阿泰一走进厅内,姑娘们便蜂拥而出,尖叫声不绝,赶紧下楼来迎。
那场面直是令厅堂内所有屏风后的客人,都忍不住探头张望··“裘公子也来啦”又有姑娘说,“给我们作首诗呗”·“给我们说说你表哥嘛”·裘永思笑笑,说:“今夜还是先听一番阿泰的琴声吧。”
阿泰走过厅中,跳舞的姑娘全部停下动作,纷纷簇拥上来,阿泰搂住其中一名,在她嫩脸上轻轻一亲,径自走到厅内最里头的榻上··“不来点儿酒么”裘永思笑道。
侍者马上上酒,今夜倚诗栏中坐了不少前来京城赶秋试的各地举子,见陪伴的姑娘纷纷探头张望,便不满道:“那胡人怎么了”·“嘘。”
姑娘便示意举子别多问,又忍不住探头朝屏风外看··阿泰头顶悬着数盏明灯,二楼、三楼栏杆上已全是女孩儿,一众恩客亦不明所以,跟着出来看了眼·只见那璀璨灯光之下,阿泰一头深棕色卷发,双目如海水般碧蓝深邃,深目高鼻,皮肤如牛奶般洁白,朝听众们笑了笑。
满场肃静,阿泰盘膝而坐,怀抱巴尔巴特琴,却不拨弦,清了清嗓子,倒是先唱了起来··“多少荒原曾是繁花似锦的花园……”·“多少宫殿已成今日断壁残垣……”·声音一顿,阿泰五指一拨巴尔巴特琴的琴弦,琴弦连续震响,仿佛有股奇异的魔力从他的指尖流淌而出,就像月光洒满庭院,银饰发出细碎声响,发出白光的牡鹿从那杂草丛生的庭院中走过,刹那满庭绽放出雪白的花朵。
“我沉醉在你的双眼,早已忘了流逝的时间……”·阿泰稍稍侧过头,闭上眼睛,那侧容英俊得令人屏息,倚诗栏的二楼、三楼房门接连开启,所有人都被这乐声吸引,轻手轻脚下楼来。
那一刻,整楼仿佛都陷入了一场梦境里,在这音乐之中身不由己··裘永思面带微笑,耳朵里塞着两团棉花,脑袋轻轻摇摆··后巷内,鸿俊听完李景珑所述,满脸通红,既兴奋又好奇,问:“真的”·李景珑这辈子再也不想朝鸿俊重复一次刚刚说过的话。
“对谁都不许说”李景珑勒令道··按理说鸿俊已年满十六,大唐民风开放,而长安少年十三四岁便算成年了,逛平康里乃是寻常事,李景珑平日带龙武军部下亦不禁止他们讨论。
然而在面对鸿俊时,他的内心忽然升起一股奇怪的罪恶感···“这么好的地方,你为什么不来”鸿俊问··“我当然不来”李景珑差点被这句话气炸了,“我像那种人吗”·莫日根探头出后院,朝两人吹了声口哨,招手示意可以进去了。
李景珑表情严肃,示意鸿俊必须守口如瓶,但似乎也没这个必要··“开工了”李景珑动动鲤鱼妖,说,“你去楼前守着·”·两人转身,快步跑向后院。
二三楼居然还真的全空了鸿俊甩出钩索,与李景珑飞身上了二楼,莫日根等在二楼靠外侧,递给李景珑和鸿俊两团棉花·李景珑随即塞进耳朵,鸿俊拿着棉花,一时不知何意。
李景珑走在前头,鸿俊挨到靠楼的栅栏,朝下看了一眼,琴声如同天籁传来,倚诗栏中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就像被定住的木偶一般··鸿俊:“……”·阿泰的歌声里有着流水般的月光、欣欣向荣的庭院……说时迟那时快,莫日根抓起鸿俊的双手,把棉花塞进他的耳中,刹那琴声与歌声远离,鸿俊一瞬间就回到了现实。
李景珑在前面拖着他,把他拉进了房间,低声道:“别听了,快干活·”·莫日根守在门外,以免再出意外,鸿俊仍不住往外看,问:“那是阿泰在弹琴”·鸿俊大约能猜到,这多半是阿泰的法术,只是平时在驱魔司中弹琴自娱时,不曾朝他们用过而已。
他趴到榻底前朝内张望,李景珑未曾发现异常,收起剑,过来扛榻,咬牙道:“你不是听过”·“没有像今天这么……找到了”鸿俊发现床底果然有个长条形的布包,忙把它拉出来,却再次看见了那死人干瘪的头颅。
“哇啊——”鸿俊吓得大叫起来,大喊道,“又是这个”·莫日根在外敲门,李景珑应声,示意自己正在里头没事。
“咦我为什么要说又”鸿俊自言自语道··“拖出来·”李景珑说··鸿俊拖出那干尸之后,李景珑将床榻放下,这次李景珑有备而来,并无惊悚,他拆开布条,双手戴上一副黑色丝绸手套,开始检查尸体。
鸿俊则看得一脸发毛,躲在李景珑身后··“男人,年龄介乎三十到四十之间·”李景珑说,“你看这衣服,不像商人,也不像官员,兴许是名赴京赶考的读书人……鸿俊”·“我不敢看”鸿俊看见那具干尸黑黝黝的,大张着嘴,露出牙床,被李景珑剥了衣服,暴露在灯光照耀下,说不出地恶心,当即汗毛倒竖。
李景珑说:“别怕,又吃不了你,你看看,他是被什么妖吸干了精血这不可能是缓慢腐烂的效果·”·“妖怪就是这房间的主人吗”鸿俊突然灵机一动,四处翻找柜子、抽屉。
李景珑说道:“别乱动东西,会被发现的·”·鸿俊埋头道:“如果是妖怪,一定会有些随身的法宝或是邪物,可这儿并没有·”·李景珑沉吟片刻,楼下还在弹琴唱歌,莫日根在外问道:“还没好吗”·鸿俊翻找以后,说道:“这间房里没有妖怪。”
“我问一个问题,你感觉得到妖气么”李景珑问··鸿俊摇头,李景珑沉吟道:“妖一定就在这座楼里……唯今之计,只好大胆一点儿了,鸿俊,借你钩索一用。
稍后你与莫日根分别到楼两侧去,盯紧大厅众人,随时放飞刀……”·“我的飞刀只剩三把了·”·“包我身上,定能回来·”·倚诗栏正厅中,阿泰奏琴,一轮行云流水般的急催,已到酣时,曲声如风云初起,掩去一抹圆月,又如万叶齐飞,铺天盖地。
“……我在这暴风雨中苦苦追寻……”·阿泰的歌声响彻全楼,而就在此刻,轰然一声,一具干尸从楼上被绳索捆着脖颈,坠了下来。
裘永思与阿泰猝不及防,同时被吓了一跳,阿泰尚不知发生何事,下意识地转头看二楼··歌声戛然而止,厅内上百人怔怔看着那干尸·数息后蓦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倚诗栏内,老鸨骇得狂叫,客人们顿时惊慌失措,楼中产生了大规模的骚乱,尖叫声此起彼伏,不少姑娘晕了过去。
而就在这一刻,李景珑、鸿俊与莫日根从二楼的三个方向同时观察厅中客人,只见角落里的一名女子脸色一变,退后一步··大厅另两个角落里,又有两个陪伴恩客的女孩大惊,瞥向那女子,继而三人不约而同,刹那抬眼望向二楼晋云的房门·说时迟那时快,三把飞刀刷然破空而来,- she -向那些女子女子尚未意识到自己已暴露身份,却知大难临头,当即以手一挥,绫罗抖开,发出暗淡紫光。
孰料那飞刀却丝毫不惧紫光,带着烈火- she -去,刹那没入女子肩膀·“跟着飞刀”李景珑喝道,“别让她们跑了”·李景珑翻过栏杆,飞身落下一楼大厅,这时候厅内早已大乱,阿泰收了琴,与裘永思冲出,莫日根一撑栏杆,以肩膀撞开二楼窗门。
大厅靠门的女子痛喊一声,三名女子各自伸手,去抓肩上飞刀,手掌一碰到飞刀却被灼得狂呼,知道来了高手,当即不敢再恋战,转身奔逃··其中一名女子看似道行最高,爬窗跳出前一回头,手指间- she -出一道火焰,轰然- she -向厅堂内半空。
那时鸿俊正从二楼跃下,李景珑蓦然喝道:“鸿俊当心”·鸿俊猛地一侧头,火焰从他身边飞过,目标却不是他,而是悬在半空中的尸体,火焰一触干尸,顿时熊熊燃烧起火,将干尸烧成灰烬·靠门的女子一冲出门外,莫日根便从二楼撞破窗门飞出,身在半空时敏捷弯弓搭箭,唰唰唰连着三箭飞去。
·那女子冲出时忍不住回头看追兵,不回头不打紧,这一回头,脖颈瞬间迎上了飞行箭矢,被- she -了个对穿,“嗡”一声在白光里化作一只碧眼棕毛的狐狸,张大了嘴,脖颈鲜血狂喷,继而另两箭飞来,腹部、腿部再中一箭,当场毙命·李景珑怒吼道:“下手太重了警告一次另外两只呢”·莫日根落地,一招手,三杆箭唰地飞回,将那狐狸扯得鲜血四迸。
“我没想- she -它脖子”莫日根无辜地喊道··这时间鸿俊收了脖子,也追了出来,倚诗栏中推搡的推搡,践踏的践踏,已闹成一团。
鸿俊招手,飞刀回到手中,讶异道:“狐狸”·“狐妖·”李景珑说,“去找你的飞刀,快”·“在……”鸿俊转头四顾,说,“巷子里头”·“赵子龙呢”李景珑道,“快快你们怎么一点默契都没有”·鲤鱼妖抓着个锦囊,摇着尾巴跑来,说:“来了来了”·李景珑一脚把鲤鱼妖踹了进楼里,马上与鸿俊、莫日根两人前去追踪另两只狐妖。
第16章 夤夜猎狐·其时阿泰与裘永思已先一步追出,只见另两名女子逃出平康里后,分头逃跑,各自在东市中幻化为狐身,一只投入了黑暗东市,另一只跳上房顶,往南方逃去,如同箭入漆黑暗夜,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阿泰与裘永思出了巷子,一个急刹,李景珑、鸿俊与莫日根追来,不等两人开口,李景珑便道:“你们追高处那只,我们追下面的,快”·阿泰与裘永思上了房顶,疾追而去。
李景珑则与鸿俊、莫日根跑向夜间已歇业的东市最深处··倚诗栏内,鲤鱼妖跑了进去,众人还在瑟瑟发抖,一名客人忙喊道:“快去喊巡城的龙武军……”·鲤鱼妖在人群中一钻,喊道:“过眼云烟”·说毕它从那锦囊中一掏,再一撒,离魂花粉蔓开,顷刻周遭人等都是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哈——嚏”·“万法皆空”·鲤鱼妖又朝大厅正中高处的案几上一跳,撒出离魂花粉。
“哈——嚏”·紧接着,鲤鱼妖蹦蹦跳跳,从楼梯上了三楼,抖开锦囊,把最后的离魂花粉往厅里一倒··“隔世光- yin -”·“哈——嚏”·“大伙儿吃好喝好玩好,我走喽——”·鲤鱼妖从窗户钻了出去,寻鸿俊等人会合,跑了。
东市内一片寂静,伸手不见五指··李景珑低声问:“现在能感觉到妖气么”·鸿俊低声答道:“太远了,快看不见了,方才在那儿闪过一道光。”
旋即朝某处一指··莫日根双眼紧盯着黑暗,李景珑问:“能看见”·莫日根眉头深锁道:“看不见,太黑了·”·莫日根眼力极好,背上箭矢更是精钢淬制,刻满符文的钉头七箭,大漠草原中天高旷远时,一箭可落万里长空飞鸟。
奈何在这漆黑一片的市集中,眼力却是施展不出··“又好像……在那儿·”鸿俊转向另一边,眼中充满了疑惑··“长史。”
莫日根拍拍李景珑手臂,说,“你的剑……在发光”·李景珑抽出那长剑,朝向鸿俊所指方位,长剑上符纹便随之发出微光,亮了起来,鸿俊与莫日根一时都充满惊讶。
李景珑手持长剑,转向另一个角度,剑上光芒亮了些,继而又暗淡下去··“什么意思”鸿俊好奇道··“这剑要么能感应妖气,要么就是能感应到你的飞刀。”
李景珑答道,他开始把剑左移,右移,剑身的发光频率慢慢跟上了他的动作,继而随着李景珑呈扇形的缓慢转动,保持着稳定的光芒··“这狐狸在绕圈。”
李景珑说,“曲折逃出东市,包抄它”·话音落,三人散开,沿着三个方位分头包抄而去·狐狸最是狡猾,何况成妖之身,李景珑只怕若有顾忌,说不得又被逃了,还得损失鸿俊一把飞刀,当即下了若有必要,便不留情的命令。
阿泰与裘永思沿着房顶一路追去,阿泰跑得气喘吁吁,说:“裘兄,你先去吧,让我缓一会儿·”·裘永思一脸迷茫:“我陪你的啊,说好我不抓妖的。”
阿泰:“……”·阿泰无计,只得勉强跑去,说:“这长史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先前也不说好……”·“嘿嘿。”
裘永思伸手,拉着阿泰跳过房顶,“我倒是觉得,这姓李的小子聪明得很呢·光是心思缜密无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不如一招破局,扔下那干尸,厅内狐妖毫无准备,便将露出尾巴,咱俩查了这么久,不也什么都没查出来么”·“可这么一来。”
阿泰喘息道,“就惊动上头了,他日子不会好过到哪儿去·”·“莫要咸吃萝卜淡- cao -心了·”裘永思笑道,“说不定人家早就想好后手呢”·“我看未必。”
阿泰说··“哎,出现了”·“快追快追·”·飞刀的光芒一闪,两人马上沿着屋顶直追··肩上带着飞刀的狐狸趔趔趄趄,越逃越慢,它的逃跑路线沿着东市,拉开了大半个扇形区域,然则莫日根与鸿俊却已无声无息掩来,封锁了它的去路。
只待李景珑放出信号,便马上行动···那狐狸仿佛感觉到了危险,往空气里嗅了嗅,停下脚步··刹那李景珑冲来,无声无息地在黑暗里挥出一剑,那狐狸倏然抽身退开,一声嘶吼,口中喷出烟雾·紧接着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she -入迷雾,那狐狸眼看再逃不过,索- xing -轰然释放出强光,只听女子声音怒吼道:“无耻凡人欺人太甚我碍着你们什么了”·“杀人偿命。”
李景珑冷冷道,“长安岂是你们肆虐之地”·那狐狸轰然从迷雾中冲出,体形已变得足有一丈高大,弹出利爪,朝着李景珑扑去·李景珑当即抬剑格挡,“铮”的一声瞬间被打翻在地他万万没想到狐妖竟能变得如此巨大,看来这妖怪胆大包天,方才不过是想将他们引过来,真正的目的,乃是把他们击杀在此处·莫日根箭矢飞来,钉在那狐狸肩侧,然则这只狐妖正是方才倚诗栏中放火烧去干尸的一只,道行极高,浑然不惧莫日根的钉头七箭·它的双目幻化为一片血红,口中喷出火焰,眼看要将李景珑烧成焦炭之时,鸿俊一个打滚冲来,将五色神光一抖,罩住两人瞬间火焰反冲,狐妖被自己吐出的烈火灼烧面部,痛吼一声·火焰一灭,狐妖惊天动地地撞翻了寂静无人市集上的摊位,李景珑反手抱住鸿俊,带着他就地一滚,躲过倒塌的摊架。
“长史”莫日根矮身冲来··“我引开它的注意力,你们取它心脏·”李景珑扔下一句,便从倒塌的摊位下走出。
鸿俊与莫日根躲在一处瓦砾下,朝外望去·只见狐妖肩上还插着莫日根的箭与鸿俊的飞刀,堪堪站起,体力似已消耗甚剧··鸿俊生怕它再喷火,右手一抖最后那把飞刀,左手笼罩五色光芒,预备随时发刀。
莫日根随手一拍鸿俊,轻手轻脚走开··狐妖不住喘息,直视李景珑,那一刻,鸿俊紧张到了极点··李景珑丝毫不惧,持剑走上前,冷冷道:“妖孽,五十年来大唐驱魔司凋零,今日只要这把剑在,长安就不是你放肆的地方”·说毕,李景珑将手中剑朝着狐妖一指,那狐妖身上飞刀登生感应,亮起强光狐妖冷笑道:“还真当自己了不得了不妨告诉你罢,长安已不再是你们人族之地,等着看……”·莫日根长身立于东市尽头,木桩高处,弯弓搭箭拉开。
鸿俊紧握飞刀,手心满是汗水··李景珑闻言一怔,然而就在此刻,狐妖龇起利齿,朝李景珑扑来,利爪反- she -夜光,只要被抓上一记,便要开膛破肚··李景珑虚晃长剑,朝后飞跃,恰恰好这时间里,马蹄声近,一队龙武军士兵赶到,为首之人吼道:“何人夤夜放肆”·莫日根马上收箭,鸿俊登时转头,李景珑朝后跃起那瞬间,狐妖却觑见机会,一摆尾朝着前来的龙武军士兵冲去李景珑怒吼一声:“快跑——”·龙武军卫士一见这只巨大狐狸,都以为是在梦中,瞬间受到极大震撼,尚未回过神时,狐妖已冲到队中,霎时人仰马翻。
李景珑旋即追上去,沿着那狐妖后背一跃,一剑刺下狐妖后颈·马匹嘶鸣四处奔逃,龙武军卫士摔了一地,李景珑吼道:“逃啊”·卫士们这才连滚带爬逃开,那狐妖被刺中后颈,狂吼一声,又是转身一掀,将李景珑掀翻在地,鸿俊几次都无法瞄准,恐怕它伤了李景珑,飞刀难以出手,眼看狐妖利爪再抓下时,鸿俊只需等待片刻便可出刀,却不能罔顾李景珑- xing -命,当即将腰畔碧玉孔雀翎一摘,注入灵力,贴地抛去。
“别管我”李景珑喝道··他的剑插在狐妖后颈上,手中再无兵器,抓住一杆龙武军长枪,抵得一抵那凡兵便被抓成两半·李景珑险些就要被开膛破肚时,孔雀翎飞来,迸发出数道神光,“铮铮铮”几声挡开狐妖爪子。
紧接着,鸿俊大喊一声“着”飞刀旋转飞出,李景珑朝后一仰,狐妖却早有预备,知道鸿俊定在旁等候偷袭,一个翻身,任凭飞刀扎入腹中不顾,朝着鸿俊冲来·李景珑马上转身飞奔来救,鸿俊飞身闪躲,身上法宝都已散了出去,被这么一抓,定会身受重伤·李景珑猛地抱住鸿俊,将他按下,两人贴地滑去,避开狐妖扑来的身躯。
下一刻,另一头巨兽出现,发出狼嚎声,两人都是为之一惊,市集上出现了另一头苍灰色的巨狼那庞然大物个头足有一人高,奈何与狐妖相比起来却小了不少,它从侧旁屋顶上扑下,一口咬住了狐妖的侧颈,犬齿深深地扎了进去·“这是什么”鸿俊震惊了。
“趁现在”李景珑喝道··鸿俊瞬间回神,双手剑指一划,两把飞刀带着狐妖的血液迸出,洒了漫天血液,飞离,回到他的指间。
·狐妖从他们头顶飞过,紧接着鸿俊两手各持一飞刀,双手齐撒··“中”·两把飞刀光芒闪烁,一带寒冰、一带烈焰,划过短短距离,擦过李景珑面前,带起几缕发丝,“唰”一声正中狐妖胸前心脏处寒冰迸发,烈焰焚烧,狐妖心脏蓦然炸开,化作一个烧焦的血洞,周遭还挂着冰晶·它身在半空,仍不住挣扎,双目中血红光芒暗淡下去,身躯飞速缩小,“唰”一声变成了巨狼口中衔着的一只小狐狸,身上的两把飞刀、数杆箭矢、一把剑相继当啷啷不绝落地。
巨狼“噗”的一声将小狐狸吐出口中,静静看着鸿俊与李景珑··李景珑把鸿俊拉起来,鸿俊突然说:“是莫日根”·巨狼发出“猢”的一声,狼嘴咧开些许,眼里似有笑意。
龙武军卫士们方纷纷震惊起身,李景珑朝鸿俊示意,这边的事待会儿再说,先过去察看··“李校尉”众人纷纷问候,那表情较之李景珑在龙武军中时,已有明显的不同,眼神一时既惊又惧,钦佩之意,一览无余。
里头还有不少他从前的老下属···李景珑挨个询问,确认没有人受伤,回头看鸿俊,问:“鱼呢给他们闻点儿离魂花粉·”·鲤鱼妖这才拖着个锦囊过来,说:“没了。”
李景珑:“……”·“哇啊妖怪——”众人又吓得够呛··“三千二百两银子一次就没了”李景珑顿时形象全无。
鲤鱼妖忙据理力争道:“你们上次吸了三两半,袋子里头剩不到八钱……”·李景珑想起来了,只得作罢,众人见李景珑在骂一只妖怪,当即又充满了震惊。
“今夜发生之事,除胡统领外,谁都不要说·”李景珑只得嘱咐道,“明日我会去龙武军亲自禀告·待会儿若还有响动,通知弟兄们,谁都不要管。”
众人便纷纷点头,李景珑人力离魂花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只得自认倒霉,到时再设法补救··“那么……”·龙武军走后,李景珑看看鸿俊与那巨狼,说:“我看看,受伤没有。”
两人都无事,鸿俊只是摔在地上时手肘擦破了点皮,鸿俊自打下山后,还是第一次这么激战,一时半会儿尚未回过神来··此时远处升起一枚火球,如同烟花一般,众人马上转头。
“抓到了·”李景珑说道,“走·”·“你骑我背上·”莫日根幻化的苍狼见鸿俊有点累了,便说道,“我载你过去。”
鸿俊骑上苍狼背脊,被它载着朝北面跑去,李景珑跟在后头快步行走··“莫日根”鸿俊低声问··“嗯”苍狼停下脚步,稍稍回头。
鸿俊示意它继续,问:“你是妖吗”·“算是吧·”苍狼答道,“族中已有近百年未曾出过拥有苍狼变化之身的人了,我也不知道我算什么,别告诉阿泰他们。”
苍狼似乎不想让李景珑听到太多,到得一处院前,弓身一跃,上了院墙,跳上屋顶··是时长安乌云渐开,月光朗照,苍狼便载着这少年,无声无息地沿着屋顶奔跑。
“你不会来收我吧”苍狼突然说··鸿俊笑了起来,凑近它的耳朵,说:“我也有一半是妖族·”·“嗯”苍狼似乎十分意外,抖了抖耳朵,说,“可我觉得你不像。”
“我爹是只……”·“嘘·”苍狼答道,“不必多说,我爹说过,妖与人并无多大区别,只有善恶之分·”·苍狼停下脚步,站在屋顶上,四处张望,发现了地上的血迹,找到方向。
“鸿俊·”苍狼又问,“你见过一头发光的白鹿吗”·鸿俊“嗯”了一声,从前他都在太行山上住着,鹿是不少,却未曾见过苍狼所描述的白鹿,回答后苍狼又不说话了。
“我来长安,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找它·”苍狼说道,“如果有白鹿的下落,记得提醒我一声……”·莫日根变成苍狼后,背上还系着皮制挎带与弓、箭囊。
狼背上不好骑,鸿俊几次险些滑下去,只得以手紧紧揪着那挎带··远处光芒连闪,已靠近皇城,苍狼便让鸿俊下来,缓慢站起,变回莫日根·鸿俊还在回头看李景珑,李景珑不知从何处弄了匹马,策马过来,抄了条近路追上两人。
“来了来了”裘永思与阿泰扒在一堵墙外··鸿俊问:“我的飞刀呢”·阿泰一脸无辜,指指里头。
裘永思说:“我们用火球打伤了它,结果它跳进皇宫里去了……”·阿泰:“是我用火球打伤了它,裘兄,你根本什么也没做呢”·“……我俩不敢贸然追进去。”
裘永思又解释道,“生怕又给长史闯祸,便说待你们来了先问问·”·李景珑也到了,翻身下马,得知狐狸逃进皇宫以后,顿时就蒙了··“你们……”李景珑差点被活活气死,“这样都能被逃了”·“还没逃呢。”
阿泰说,“这就进去给您逮回来”·狐妖逃进了皇宫,这么大的兴庆宫,要怎么找李景珑眉头深锁,打量阿泰与裘永思,两人只是现出笑容,互相之间仿佛心照不宣。
那一刻李景珑明白了他俩的用意,不得不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兵分两路,其中一只逃往东市,乃是对他们行诱敌之计·另一只,则逃往可能会有救兵的地方,也就是说,这救兵在皇宫里阿泰与裘永思显然未下重手,只是一路尾随,想看看它究竟要逃往何地。
也就是说,皇宫内极有可能也有妖怪潜伏··但鸿俊的飞刀还钉在狐妖身上,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得设法办到··李景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耳朵却突然捕捉到一声极其细微的清响。
夜间万籁俱寂,深秋虫鸣隐去,长安未起风,就在那遥远的近乎百步开外,一声清响尤其清晰,乃是狐狸躲在兴庆宫后殿屋檐上,飞刀触碰瓦片之声··鸿俊正要开口,李景珑却做了个“嘘”的手势,屏息静听,又听见一连串细碎声响。
“它没有走远,就躲在后殿屋顶,在拔你的那把飞刀·”李景珑极低声道,“我听见了·”·“没有用·”裘永思摇头道,“一靠近它,它就跑了,狐妖太精。
皇宫里万一闹出什么事来,收拾不住的·”·李景珑解下背上那把弓,众人都充满惊讶地看着他···“我的箭乃是凡兵,杀妖不行·”李景珑朝莫日根说,“借你的箭一用。”
莫日根简直难以置信,说:“你能- she -中”·鸿俊从小玩飞刀,自然知道有多艰难,先前李景珑说的声音,其余四人根本什么也听不见,但就算有,百步开外,鸿俊也绝无可能单靠听声辨物便一刀中的。
“试试看·”李景珑在一片黑暗里轻轻地拉开了长弓··他侧着头,努力分辨百步外的声音,少时他的骑- she -之术乃是百里挑一,亦常以飞将军李广之后自诩,奈何光- yin -流逝,多年受人白眼。
他没有机会上战场,平日里更将表演式的- she -技,视作给达官贵胄看的耍猴戏,等闲不愿施展··久而久之,一身技艺也早已不被人提起,李氏渊源无法自证,更成了长安的笑柄。
此刻他亦十分紧张,开弓的一手仍在微微发抖··兴庆宫后殿顶上,那狐妖仿佛感觉到危险,望向高墙后无边无际的黑暗,抬起爪子,朝后稍稍退去··“先回去吧。”
鸿俊在黑暗里小声说道,“能找到的,长史,我还有两把呢,不碍事·”·李景珑深吸一口气,再次拉开长弓,侧头望向鸿俊,与他对视,这一刻,他的耳中传来瓦片的轻轻碰撞声。
刹那间李景珑果断松弦·一箭无声无息飞出,刷然破开宫内拦路残柳,一声清响,枯叶飞扬,如同流星般平地而起,飞过百步之遥,百步外那狐狸无声无息,被- she -中腹部,喷出血液。
半晌不闻哀鸣,李景珑疲惫地叹了口气,再看鸿俊时,眼中有愧疚之色··“太久没练,手生了·”李景珑眉头深锁,眼中尽是焦虑之色,只想把手中弓摔成两截。
众人正要安慰长史你今天晚上已经做得很好了的时候——·——那狐狸沿着殿顶滚了下来··后殿池塘内一声水响··“中了”莫日根震惊道。
“中了·”鸿俊说,“我进去找·”·鸿俊马上甩出钩索,翻进院墙里,众人都怔怔看着李景珑,一时无话··“找到以后马上出来”李景珑嘱咐道。
片刻后鸿俊翻了出来,扔出第三只狐狸,只见它被箭矢透右胸而过,业已奄奄一息·李景珑松了口气,笑道:“答应了你会把飞刀找回来的·”·李景珑从未当着众人笑过,这么一笑,反而让气氛有点尴尬,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阿泰与裘永思一时还不大能接受这夜所发生的事,当即傻眼。
“你笑起来挺好看的,长史·”鸿俊笑道,“不要总是板着脸嘛·”·李景珑不自然地咳了一声,冷冷道:“走罢,回去再议。”
众人便跟着李景珑回驱魔司去··第17章 诱妖之计·翌日清早··“待会儿不要说话·”李景珑把鸿俊叫起床的时候特地叮嘱道。
秋意渐浓,天井边上种的枫树已变红,梧桐却仍呈现出葱翠之色,红绿相映,池塘倒映着蓝天白云,颇有色彩斑斓之意··两具尸体,一只重伤狐狸,并排放在天井中,最后那只看似年纪最小,浑身伤,先是被鸿俊的飞刀斩入肩骨,再被阿泰的火焰烧焦后腿,焦黑毛皮龟裂,露出血肉。
最后李景珑- she -的那一箭则近乎致命,穿透了它的小腹,再从后背刺过,莫日根的箭上带有倒钩,只能连着箭羽反向扯出,扯得那小狐狸哀嚎不休··最后是鸿俊给它上了曜金宫的止血灵药,小狐狸才捡回一条命来。
“这只道行最高·”裘永思在天井里踱了几步,指向最大那只,说道,“这只出门就被莫日根杀了,尚不清楚·这只活着的最嫩·”·那小狐狸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我是不是该把你送到胡统领面前,让他看看你如今的模样,晋云”李景珑侧头端详那小狐狸,说道,“很痛是不是”·小狐狸陡然睁开眼,却转过头去。
“晋云、荼英、紫莹·”李景珑扔下一叠纸,上头是昨夜倚诗栏里失踪的三名姑娘的卖身契,“祖籍信阳,年方十六,同乡三人结伴来到长安,为谋一处安身之地。”
“你若仅仅是一只天地间的灵物,修炼脱胎为人,一心向善,倒也罢了,我顶多就是将你逐出长安·”李景珑顿了一顿,坐在前厅外的廊下台阶上,注视那小狐狸双目,一字一句道,“可是,你们为什么要杀人呢”·小狐狸不答。
“尸体是谁的”李景珑冷冷道,“说·”·小狐狸依旧保持沉默··“你不说,我自然也能查出来·”李景珑又道,“现在,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告诉我,那人是谁杀的。”
小狐狸仍然沉默,裘永思说:“我看要么就把它杀了吧·”·漫长寂静后,李景珑说:“结案罢,永思你写呈文,明天一早我去递交杨相。
今日我们就先把它交给胡升,想必他已接获昨夜军报了,也算有个交代·余下的,让他自行处置罢,待会儿咱们各自出门走一遭,先把它关起来·”·莫日根将那小狐狸关在一个笼里,搁在侧院,裘永思往笼子周遭贴满了符纸以防它逃脱,然而这举动纯属多余,这小狐狸纵然想逃,也没有力气了。
众人围聚时,阿泰皱眉道:“它会相信么”·鸿俊:“”·“现在可以说话了·”李景珑朝鸿俊说道。
鸿俊正想问个究竟,李景珑却主动道:“将它送到龙武军去,再随时监听动向,比起在皇宫中大海捞针般地查一只妖,要简单多了·”·莫日根说:“可是万一无人来救它怎么办”··鸿俊这才明白过来,心道好聪明李景珑方才只是为了骗过那小狐狸,假装此案已结,真正目的却是为了引出更多的妖怪·“你们要引蛇出洞”鸿俊说。
厅内四人无语,李景珑点头朝鸿俊说:“嗯,聪明·”·片刻后,李景珑又说:“一定会有人来救,至不济,也是杀它灭口·你看,它很聪明,知道什么也不说才能活下来。
它的同伙一定也知道这厮聪明,不会让它活太久,以免泄密·胡升若是放了它,便更简单了,咱们只要追踪即可·”·鸿俊脑子已经不够用了,有种错觉,仿佛面前这几个人才是大妖怪。
“这一定是个大案·”裘永思说··“行动吧·”李景珑说道,“希望能顺藤摸瓜,抓个大的·”·阿泰、莫日根与裘永思此刻再看李景珑的眼光,已与数日前有了天翻地覆的不同,尤其是在李景珑昨夜露了那一手后。
李景珑言毕起身,数人要跟,李景珑却说:“你们休息吧,我与鸿俊去还猫·”·“我再去给大伙儿弄点儿离魂花粉·”裘永思笑道。
李景珑看了裘永思一眼,点了点头,让鸿俊抱着狮子猫,跟自己离开··两人一走,余下三人表情便变得不一样起来··“昨夜你们没看见·”莫日根说道,“第二只三尾妖狐出现时,他倒是豁出了- xing -命在保护鸿俊与冲撞进来的龙武军卫兵。
一个凡人有这胆量,着实不容易·”·阿泰想了想,在天井内踱了几步,说道:“说不定,他还真能收了妖王呢”·裘永思蹲在廊下,无奈道:“就这一个案子,你们是不是言之过早了点儿”·“前几日我都想走了”阿泰简直郁闷至极,叉腰答道,“你们知道我有多绝望吗人生就不能有点期待吗”·“哇,吐火罗娘炮。”
鲤鱼妖刚睡醒,正在翻池塘边的鱼食吃,问道,“你们仨原来是一伙的”·三人倒是忘了隔墙有耳,一瞬间都愣住,这下麻烦大发了。
阿泰灵机一动,说:“子龙兄,您喜欢什么样的鱼我给您买一条去”·鲤鱼妖吃着鱼食,说:“那倒不用,我要戒欲修行,我们家鸿俊还得仰仗各位多照顾。
今天的话,我一定会守口如瓶·”·众人这才松了一口气,鲤鱼妖又说:“但是……”·三人的一颗心随之又提了起来··只听鲤鱼妖又续道:“大伙儿现在这么乱七八糟的,连抓个狐狸也不能一条心,又打算怎么对付长安妖王”·“哎,鱼兄。”
阿泰说,“你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也是好心怕李长史受伤丧命……”·“众生平等·”鲤鱼妖说,“当年放生我的和尚说了,人也好,妖也罢,都有自己想守护的东西,是不是这个道理”·三人便不说话了。
裘永思说:“确实得找个机会,我看呐,也不必瞒他了,不如好好与长史谈谈,大伙儿摊开来说·”·鲤鱼妖吃完鱼食,自言自语道:“帮鸿俊洗衣服去。”
于是拖着个搓衣板,架到井边,翻了鸿俊的衬衣衬裤出来,搭着开始搓衬裤··三人被这么一说,不由面上发烫,当了这么久的驱魔师,见识眼界竟还不如一条鲤鱼,当即好生无趣。
清晨,李景珑走在前,鸿俊抱着猫跟在后头,先去秦国夫人府还猫··“注意观察秦国府上的人·”李景珑朝鸿俊说道,“一个人的神色,有时能看出许多信息。”
鸿俊现在对李景珑既是钦佩,又觉得他不容易·以前是怎么混成那样,到处被人欺负的当真不解·但重明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持,许多事,倒也不必强求。
“可赵子龙常说我没眼色·”鸿俊说··李景珑只得答道:“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也挺好,罢了,不必强求·待会儿你少说话罢。”
李景珑与鸿俊抱着那猫一进秦国夫人府,门房便大叫一声道:“青儿回来了——”·“快快快青儿回家了”·那场面尤其轰动,就连李景珑都十分尴尬,管家亲自出来迎,李景珑问:“是这只……”·还没问完,那猫便被管家抢了过去,管家大喜道:“就是它就是它哪儿找到的”·一时间府上如迎陛下亲临,就差歌舞喧哗吹吹打打,众侍婢、小厮,欢天喜地地将那猫送到正厅外,管家把猫恭恭敬敬捧上主位,还加了个绮罗软香垫,又将翡翠食盒捧来,里头乃是海参鮰鱼等佳肴,另一个鎏金夜光碗摆好,亲手持和田玉瓶,注入清冽泉水。
那猫在驱魔司里吃了两天卤汁拌饭嘴里正淡出个鸟来,回到府上便大嚼大吃·简直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快来给李校尉磕头”管家喊道。
于是侍婢云集,在厅外排开,朝着里头三拜··李景珑:“……”·“他是李长史·”鸿俊替他解释道··李景珑那脸色极其难看,起身要走,管家忙道:“夫人进宫去了,请务必待夫人回来亲自道谢。”
李景珑摆手道罢了罢了,正要叫鸿俊走人时,鸿俊早饭还没吃,见桌上有点心,便拣了些狼吞虎咽起来,早已将李景珑的嘱咐忘到了九霄云外··“好吃……唔……”鸿俊吃了又喝茶,李景珑只得朝管家说:“这是我下属。”
“人中龙凤人中龙凤”那管家若非顾忌身份,看样子恨不得亲自跪下来给两人磕头,又上前拉着李景珑的手,说道,“这次当真要感谢李长史了,没想到是您救了我们一命……唉……”··那管家向来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前几日李景珑过来问了一圈,府上只懒得搭理他,没想到居然还真找回来了。
激动之下,当即语无伦次,又戳了下李景珑心病··李景珑眼光扫过府内,见既无疑神疑鬼的侍婢,也无形貌怪异之人,尚无发现,便催促鸿俊赶快吃,吃完火速滚蛋。
鸿俊正喝茶,示意李景珑稍等,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点心,又抓了几个··“在下马上为您准备,送到驱魔司去”管家忙道··李景珑简直头上冒烟,岔开话题道:“这只猫跑出去时,府上是不是有客人”·“那夜乃是贵妃、虢国夫人与杨相到访。”
管家说,“当时府上正忙得一团乱,唉……”·李景珑蓦然眉头一拧,鸿俊也听见了,停下了咀嚼的动作,瞥李景珑··“吃完就走。”
李景珑说道··管家还要留客,李景珑却摆手,带着鸿俊一路出来,管家又要封金银感谢,李景珑终于忍无可忍,在大门前转身,朝管家说道:“举手之劳,没什么好谢的。”
说毕,李景珑又朝鸿俊说:“边塞上为大唐浴血奋战的将士,一个月不过二两银子军饷,倒是活得不如秦国夫人家的一只玩宠·若说这钱是祖上荫庇,旁人倒是无从说起,只不知这些花费都从哪儿来。”
管家冷不防被这么刺了一句,顿时有点儿讪讪,正要大骂李景珑时,二人却已出了府去,只得不与这刺头一般见识··“就你这本领,也只能找找猫了。”
管家- yin -阳怪气地说道··李景珑只当听不见,又与鸿俊往大理寺去查宗卷,鸿俊掏出怀中点心,递给李景珑,说:“喏·”·“我不吃民脂民膏。”
李景珑说··“这叫民脂民糕味道真的很好·”鸿俊说,“尝尝我知道你一定很想吃,你怎么总是口不对心,这样不好……”·“不是口不对心,真的不吃”·两人在街上拉拉扯扯,李景珑根本拿鸿俊没办法,又下不了手揍他,长安街上还有不少百姓看着,看这样子,只恐怕不多时又要议论,为息事宁人,只得接过。
鸿俊带出来的点心,乃是一层水晶糯米裹着蛋黄、奶酪、桂花与初夏花蜜蒸就的“金团”,李景珑嘴上说不吃,肚子终究饿了,于是最后还是接过,吃起了民脂民膏。
“很好吃吧·”鸿俊说道··李景珑:“唔·”·李景珑与鸿俊走过长街,李景珑还不时抬眼瞄四周,生怕被人看见··李家昔年虽有些家底,饮食却也比不上杨氏姐妹府中考究。
李景珑一边心道做得确实不错,一边思考管家先前所言··“你说,那大妖怪会不会就在皇帝身边”鸿俊又问··李景珑眉头深锁:“若当真如此,陛下就危险了,万一……”·“那倒不会。”
鸿俊转了个身,站在巷子一侧,停下脚步,不动了,又朝李景珑说,“人间天子受紫微星庇佑,哪怕道行再高的妖怪,也无法对天子直接施法·不过这妖怪,是杨丞相呢还是虢国夫人要么是贵妃”·“不可能。”
李景珑想也不想便答道··“为什么不可能”鸿俊茫然问,“这不是很合理吗”·鸿俊那话瞬间一语惊醒梦中人,李景珑竟半晌作不得声。
这个猜测简直击穿了李景珑的认知,国君身边,丞相或贵妃姊妹是妖怪李景珑看看鸿俊,又说:“走啊,你总站这儿不动做什么”·鸿俊看看旁边的面摊,又看李景珑。
李景珑:“……”·鸿俊:“你看这面条做得多好啊,长史,你就不想尝点儿吗”·摊后,老板正在拉面,黄澄澄的面条拉好下锅,在沸水里滚过,起锅后浇上卤猪蹄、黄豆、豆腐干等浇头,撒一把配料,香味扑鼻。
“你不是才吃过点心吗”李景珑说,“怎么又饿了”念及方才鸿俊那手段,见了吃的就走不动路,再拒绝他恐怕又要被笑话,忙道:“好好,吃吃吃。”
李景珑点了面坐下,正好思考消化下讯息··两人坐下时,李景珑简直乌云罩顶,现在想起来,那猫的一系列行动,仿佛在暗示他们什么,可惜它不会开口说话,闻过离魂花粉后又似乎忘了许多事,大多只能靠猜。
若杨家有人是妖,此事非同小可,或者说,杨国忠兄妹等人全是妖怪李景珑甚至不敢再想下去,然而想着想着,注意力又集中到了鸿俊身上··鸿俊已开始吃第三碗了。
“你平时都吃这么多吗”李景珑问道··“我正在长身体的时候·”鸿俊一脸茫然道,“多吃点怎么了,又没吃你家米。”
李景珑无言以对··“来日若谁养你,赚的钱还不够你吃的·”李景珑转过视线,不自然道··“我自己养自己·”鸿俊倒是实诚,又说,“我爹给了我不少钱呢,我的目标是把全天下好吃的都吃一遍,人间的东西太好吃啦”·“人间”·“……”·鸿俊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李景珑倒是识趣,不再追问下去。
“你们都有钱·”李景珑数出通宝付账,让他不要再吃了,吃太多怕撑着,鸿俊要付,李景珑却不让,说道,“都是有钱人呐——一两花粉八百两银子,若非富家子,也不会当驱魔师。”
离魂花粉的三千二百两还没着落,自己又把所剩积蓄全花在驱魔司复建上,这下被鸿俊一吃,起码吃掉两天伙食费,还得等下个月发俸禄,李景珑简直是愁容满面,却总不好朝鸿俊说,只好咬咬牙自己扛了。
·剩十二个铜钱,这几天只要别再下馆子,在司里吃饭,今天是廿六……撑到下月初五应该问题不大··大理寺中,鸿俊尚是头一次来,本以为是个寺庙,却发现是座寻常官府。
官吏来来去去,正堂- yin -暗压抑,远处还传来连声惨叫·戾气极重,进来便让人觉得周身不自在··按理说抓到妖怪,发现尸体,这案就该告一段落,但李景珑总觉得狐妖烧掉干尸的行径十分可疑,定不想他再追查下去。
猫也好,狐妖案也好,个中疑点甚多,越是这样,就越不能结案,总隐隐约约有预感,背后还有更多错综复杂的谜··两人在后宗卷室里查了半天,鸿俊突然说道:“你看看这个”·鸿俊现在已大致能跟上李景珑的某些思路,许多事儿看似寻常,底下也许还有更不寻常的内情——三名从巩县前来长安应考的读书人,在长安酒楼中数日花用,并未结账便跑了,店家收不到钱,是以报了大理寺。
根据描述,年龄在三四十之间··“提走·”李景珑抽出那张纸,出来办手续,将此案从大理寺转到驱魔司·文吏一看案子就哈哈大笑,嘲讽道:“你们驱魔司,除了找猫就是追债”·李景珑也不与他一般见识,盖过印便走了,又带着鸿俊往龙武军去。
龙武军外校场甚为广阔,昔年尉迟敬德为李世民设玄甲军,历百余年变迁,分为“神武”与“龙武”两支·中途迁往洛阳,再迁回长安,校场依旧十分气派。
上午士兵们正在场上演练,莫日根、阿泰与裘永思早已带着笼子到了,李景珑便让鸿俊陪他们在外等候,自己提着笼子进去见胡升··“哈哈哈,李景珑抓到妖了,看看看一只狐狸”·龙武军士兵仍不时在旁笑话,想必李景珑是在外头随便抓了只狐狸,煞有介事地贴上符,装神弄鬼一番,再过来请功。
“看来咱们的长史大人,当真是不受同僚们待见呢·”阿泰笑道··莫日根眉头深锁,似乎为李景珑的处境十分焦虑,答道:“按理说这么聪明的人,应当懂得变通,左右逢源才是,怎么有些事儿就不开窍呢”·“凡人也有凡人的烦恼嘛。”
裘永思说道,“自己的结,只能等他自己去解·”·鸿俊天天听他们打机锋,简直是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道:“你们就不能把话说清楚点儿吗”·三人望向鸿俊,都是诡异地一笑。
“懂得越少,烦恼就越少·”阿泰认真注视鸿俊,以手中那把蓝色鎏金折扇轻轻托起鸿俊下巴,充满挑逗地一笑,说道,“哥哥们替你烦恼,不好吗”·“别理会他。”
莫日根煞有介事地搭着鸿俊肩膀,把他拉到自己身边··裘永思说:“莫日根,你这可就不对了,居然与长史大人抢人”·莫日根笑了起来,答道:“他像我家小弟,这又怎么了”·“你还有个弟弟”鸿俊诧异道。
“我有四个弟弟,两个妹妹·”莫日根答道··鸿俊万万没想到莫日根居然是家中老大,难怪这么有大哥哥的感觉··阿泰又温和地问道:“今天早上发生了什么”·鸿俊想了想,把上午之事大致说了些。
是时龙武军士兵过来,在校场旁驱逐众人,说道:“喂刀枪不长眼,别蹲在校场上了,都走都走”·鸿俊身着到了长安后随便买的一身衣服,阿泰虽然衣饰华贵,却是胡人,莫日根则作猎户打扮,裘永思又是一名文士。
这四人站在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闻言各自退了些许,士兵走开时又朝余人嘲笑道:“李景珑带的怪胎手下·”·这话引起一阵哄笑,鸿俊眉目间便现出怒意,走上两步,却被莫日根一按肩膀。
“做啥”裘永思说,“你俩别多管闲事了·”·莫日根倒是不说话,摸出一枚铜钱,扔给阿泰,阿泰一脸疑惑,莫日根拿起武器架上一把长弓,抽出三支箭,掂了掂,站在校场中央。
其时,李景珑述完昨夜之事,胡升满脸震惊··“你……此话当真”胡升道··李景珑答道:“难不成我还与昨夜目击证人串通了来骗你不成”·胡升道:“可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你的意思是说,这狐狸就是倚诗栏中一女子”·“是狐妖。”
李景珑冷冷道,“也即是您常去光顾的那位晋云·”·“胡言乱语”胡升道,“李景珑,你……”·李景珑答道:“信不信由你,这妖怪我交给你了,届时倚诗栏中三名女孩失踪案发,大理寺查来查去,总会查到你头上。”
胡升蓦然意识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他与晋云相好,这事儿虽然并未宣扬,可倚诗栏中老鸨、伴当、姑娘们都没少见过他,晋云平日里一定也朝其他人说过。
房中还有自己赠予她的香包等物,最后定会查到自己的头上··李景珑来了这么一招,简直逼得自己进退两难··“好啊,小飞将军·”胡升反而笑了起来,说道,“从前当真是小觑你了。”
说毕眼睛骨碌碌朝那狐狸转,心下转过无数个念头·虽不知李景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晋云下落不明是肯定的,大理寺一查,自己定被天天缠上,难以脱身。
若真指为妖呢,届时把这狐狸当着大理寺的面一杀就完了,还可借机解释,自己是协助李景珑捉妖,横竖有他在前面顶着,便可脱了官员嫖宿之罪··“行。”
胡升说道,“大理寺若找过来,便由本官解释罢·届时说不得他们还得去找你·”·李景珑随口道:“结案自然由我来,只待开查罢了。”
其时外头又传来喧哗声,李景珑眉头一皱,凑到窗前看,胡升道:“你带了人过来”··李景珑忙推开门,快步走去·只见校场上围得水泄不通,乃是莫日根与一名校尉正在比试箭术,尘埃落定,莫日根箭箭中靶心,龙武军鸦雀无声。
那校尉每次- she -中,却都是哄堂大彩··- she -完三支箭后,莫日根又抽三支,朝阿泰示意,又朝众人朗声道:“- she -靶比不出意思,换我们小弟来两招”·阿泰手中拈一折扇,折扇上置一铜钱,手上轻轻一抖,说道:“去”·那铜钱飞向空中,嗡嗡作响,鸿俊会意,手中扣着的飞刀一抛,喝道:“中”·飞刀- she -去,“叮”一声击中铜钱,铜钱嗡嗡嗡疯狂旋转,在日光下转成一个耀眼光球,朝着校场角落飞去·那校尉知道莫日根打算- she -铜钱,刚拉开弓,却完全无法捕捉铜钱的飞行轨迹,手中不住发抖。
紧接着鸿俊又出一飞刀,那飞刀先是- she -中房檐上瓦当,再倒飞回来,第二次打中铜钱,铜钱“嗡”的一声发出震耳嗡鸣··刹那鸦雀无声,第三把飞刀脱手,拦住铜钱去路,朝它一撞,又一声响,将它送上数丈高空·“轮到你们了。”
鸿俊抬手将飞刀一收,笑道··莫日根早已拉好长弓,校尉弯弓搭箭,额上汗水滑下,两人同时抬头,望向那嗡嗡响的铜钱,此时铜钱已成一小黑点,只待它一落下便将同时放箭·铜钱越飞越高,莫日根嘴角现出一丝微笑,正要松弦时,倏然一旁飞来一箭,刷然直追而去,铮然- she -穿铜钱中方孔,带着它直坠而下,“噔”一声牢牢钉在校场角落。
·校场中上千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李景珑手握长弓,与胡升并肩站在龙武军衙门台阶高处··“走”李景珑说道,“逞勇斗狠,有多大意思”·属下们便各自收了武器,跟着李景珑,大摇大摆地离开。
李景珑面色- yin -晴不定,一路都不说话,鸿俊正惴惴不安,回到驱魔司时,李景珑又朝一众属下说道:“你们是驱魔师,技艺本就高了凡人一头,赢他们很光彩”·众人一时讪讪,心道还不是为了给你出气,不领情罢了,便各自散去。
李景珑又说:“今夜开始,前往龙武军驻地埋伏,预备伏击大鱼·”·“好——”·“遵命——”·裘永思使了个眼色,意思是看吧,马屁拍在马脚上了,鸿俊却挠挠头,笑了起来。
当夜乌云笼罩,李景珑将一天调查所得朝众人吩咐后,带着众人来到龙武军驻地··第18章 北郊行宫·驱魔司现在已养成了午觉睡到傍晚,夜间行动的习惯,正所谓日夜颠倒,长生不老,大伙儿白日里尽是呵欠连天,包括鸿俊在内,每到二更时,反而精神百倍。
裘永思与鸿俊坐在瓦檐顶上,此处能将整个龙武军收于眼底·阿泰在胡升房外守着,莫日根则蹲在后院与胡升房的墙上··入夜时胡升房中仍亮着灯,龙武军驻地住着不少将士,胡升虽在城内有宅,却依旧常与部下们同吃同住。
这夜不知为何,颇有些心神不定,走过来,又走过去,时不时看看那贴满符箓的笼子··“你从哪儿来”胡升虽不相信那小狐狸乃是晋云,却见其伤重,着实有些可怜。
那小狐狸答道:“胡统领,放了我吧·”·胡升“哇”的一声大叫,充满了惊恐··房外,莫日根与阿泰都听见了,正要上前时,李景珑却站在院内,朝两人示意,不要进去,没关系。
“在这儿等着·”李景珑低声说,“除非它跑了,否则不要轻举妄动·”·说毕李景珑飞跃上墙,再往高处跑去··“你你你……你会说话”胡升恍若在梦中,外头有龙武军卫敲了敲门,问道:“胡统领”·胡升忙道没事,打发了守卫,端详那小狐狸。
小狐狸两只眼里泪汪汪,低声道:“胡统领,我知道你一心待我,我也曾想过……若我不是妖……”·“你、你、你……”胡升不住后退,眼中满是恐惧。
“我姐妹三人,曾在信阳修炼·”那小狐狸稍靠近了笼边,低声道,“只是我想见见这红尘,大姐、二姐便带着我上长安来·我们从不害人,无依无靠,只能委身平康里,没想到哪怕是如此,李景珑仍不愿放过……”·“那厮没有骗我。”
胡升惊魂未定道,“你果然是妖”·“胡统领”狐妖说道,“佛家常言,人有好生之德,你放了我,这一生我哪怕衔环结草,也会报你这恩情。
还记得你我相识时,我朝你说过的那故事么”·胡升深吸一口气,总算镇定下来,狐妖这么一说,他便想起,三年前初识晋云,乃是盂兰盆节在曲水桥下放灯之夜。
那夜晋云便朝他讲了一个狐妖与书生的故事,大意是才子佳人,却因人妖殊途,最终不得不被拆散的悲剧··胡升眼中充满了怜悯,从小到大,他不是没听说过这等凄美故事,但眼前发生这一切,仍然令他疑神疑鬼。
李景珑跃上房顶,鸿俊正与裘永思小声说话,见李景珑来了,两人便马上住口··李景珑怀疑地打量二人,两人都神神秘秘的,事实上是鸿俊方才正在询问裘永思平康里之事——十六岁的少年郎,正是血气方刚之时,对一切充满了好奇。
李景珑越是让鸿俊不要多问,鸿俊就越是想问个究竟,于是裘永思便压低声音,原原本本朝鸿俊描述了一番,听得鸿俊满脸通红··“有蹊跷”李景珑问。
“没有·”裘永思忙道··鸿俊红着脸,答道:“没有·”·两人那模样,似乎在等李景珑走,李景珑却在旁坐了下来·鸿俊有种做贼被抓住的心虚感,只坐不住。
·“辛苦弟兄们了,待这次案子查完·”李景珑说,“总得让大伙儿好好休息下,找个地方,给你们乐一乐·”·李景珑望向鸿俊与裘永思,鸿俊瞬间来了兴致,说道:“我们刚刚还……”·一句话未完,裘永思马上阻住,接续道:“……为国家办事,是应该的,怎么能说辛苦呢”·此刻黑暗之中,地面隆起,一道如同背脊般的拱梁朝着龙武军校场不断靠近,到得正厅前,咚地一下撞上了地基,于是退后少许,另觅去路,绕了一个弯,从院墙下兜了进去。
李景珑马上就察觉了,问:“什么声音”·鸿俊与裘永思一脸懵懂,裘永思感觉到那细微震动,说:“方才下头……似乎震了一震。”
众人只道还有狐妖,始终注意着墙上、屋顶等地,却未料地底有蹊跷··“有什么妖怪是可以遁地而行的”李景珑问道。
鸿俊马上想起来了——那天自己追捕近二十里路的鳌鱼·李景珑得知后马上跃下,说:“都到后院集合”·地面隆起,一道黑雾升腾,聚为一名高瘦男子身形,男子身穿黑衣,额上带着一道血疤,推门而入。
胡升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笼门大开,一名女子身上带伤,脸色苍白,正是晋云,含泪将胡升放在床上,为他盖上被子,低声道:“胡统领,当真对不起……我也不想……”·“居然还陪出感情来了。”
那黑衣男子- yin -恻恻道··晋云猛一回头,被吓得够呛,皱眉道:“飞獒”·飞獒答道:“上头说了,让我马上带你离开长安城。”
晋云松了口气,垂泪道:“大姐、二姐都死在他们手上·你伤好些了么”·飞獒上前,拈起晋云下巴,说道:“没料到这次的驱魔司,竟是个硬骨头。
你且等着,我会为她们报仇,走罢·”·晋云走出一步,却不住踉跄,飞獒见其受伤,便一拢袖,将她抱在怀里·左手释出妖力,源源不绝注入她的头顶,为她疗伤。
晋云的脸色方慢慢恢复了些许人色··驱魔司五人散在庭院内,莫日根立于院墙高处,缓慢拉开长弓,瞄准了房中的两个人影··裘永思与李景珑矮身靠在房门外,听着头顶房中传来的谈话。
阿泰与鸿俊藏身黑暗处,一人手中握扇,一人持三把飞刀展开··“大敌当前,你实在不应为我耗费修为·”晋云低声道··“今夜之后便远走高飞,再不待在长安。”
飞獒随口答道,“来日待你我修炼后,再回来为你的姐妹们报仇·”·晋云倏然听出了言外之意,惊道:“他们让你来杀我”·“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飞獒说··“那别的姐妹们呢”晋云说,“只恐怕李景珑还要查下去·”·“若非你二姐托大,所有的尸体早已销骨匿迹。”
飞獒道,“怎么查难不成还一个个地抓回去拷问不成待得明年殿试后,便将教那李景珑死无葬身之地若就这么死了,只怕倒是便宜了他。”
听到这话时,裘永思与李景珑同时神色一凛,李景珑眸中充满了震惊,抬起的一手便迟迟未放下去··是时飞獒搂着晋云,已推开房门,迈出一步——·李景珑尚未喝出动手,莫日根已迅速无比放出一箭,说时迟那时快晋云已意识到危险,将飞獒朝侧旁一推,中箭惨叫一声倒地。
“留下他”李景珑喝道··飞獒反应极快,晋云一中箭便知是个陷阱,当即一手拖着晋云,冲出了房门李景珑出剑,飞獒蓦然转身,扑向李景珑,怒吼道:“受死”·众人大惊,生怕李景珑不敌,一时箭矢飞刀,统统冲着飞獒- she -去,飞獒蓦然一声怒吼,身周轰然爆出水汽,朝四面八方冲开。
李景珑距离最近,被那一下冲得倒飞,鸿俊释放出五色神光一挡,护住自己与阿泰,正要上前去救时,李景珑却踏上柱子,双手持剑,怒喝道:“受死的是你妖孽”·李景珑人与剑合,冲向飞獒,当头一剑劈下,飞獒抬手,“当”一声接住那一剑。
扳着剑身一旋,再次将李景珑摔了出去··“飞獒,你快走……别管我……”晋云奄奄一息道··“我要杀了他们”飞獒怒不可遏,不住喘息。
“就凭你”阿泰冷笑一声··这时,鸿俊一收神光,阿泰抖出蓝色折扇,待鸿俊收走神光的一刹那,持扇一挥··平地爆起一阵龙卷,卷着飞獒释出的水汽形成一道飓风,朝飞獒身上狠狠一撞,巨响声中,胡升房间的门窗全部被摧垮,莫日根连珠箭发,三箭直取飞獒身躯。
飞獒却在半空中幻化为巨鱼,李景珑喝道:“鸿俊飞刀”·鸿俊再出一刀,“唰唰唰”连声,箭矢和飞刀全部钉在飞獒身上。
那巨鳌鱼撞破房间后墙,朝着地面一扎,带着鸿俊的第二把飞刀,冲出了龙武军··短短片刻,龙武军全军已听见了这声音,纷纷举起火把,李景珑吼道:“追这次不能再让它逃走了”·众人从它冲破的院墙后直追出去,背后驻地已是大乱,鸿俊喊道:“跟着我的飞刀跑”·紧接着就如那夜一般,地面隆起,鳌鱼带着飞刀,疾速朝城北冲去。
“千万别去皇宫……”李景珑说道,“追”·驱魔司众人加快脚步,追在那鳌鱼身后,鸿俊为了找回第一把飞刀,这次绝不能再让它逃脱了,当即甩出钩索,飞身上了屋檐,莫日根跟着跃起,跟在鸿俊身后。
·阿泰再一挥折扇,一道强风卷起,将自己送上屋顶,李景珑跟在众人身后,几步跃了上去··“你们……等等我”裘永思喊道。
李景珑:“……”·裘永思还在爬墙,几下爬不上去,李景珑只得回身将他拉上来·一眨眼间前面三人已不知道跑了去何处,李景珑无奈道:“快点”当即发足疾奔。
那鳌鱼赫然绕开了皇宫,带着一把飞刀冲往城北,鸿俊大喊道:“它要出城得出地面了”·“鸿俊送我上去”阿泰喝道。
鸿俊:“”·鳌鱼冲得太快,已至东北城门前,鸿俊来不及思考,已甩出钩索,揪着钩索一荡——·——阿泰跃出屋顶,在空中转身,伸出一手与鸿俊互握,鸿俊使尽全身力气,抓住他手腕狠狠一挥,把阿泰送上半空。
紧接着莫日根飞身跃来,抓住鸿俊手腕,喝道:“麻烦了”·鸿俊再一甩,也将莫日根甩上了城门··时值深夜,守门卫兵还在津津乐道今日的长安趣事。
“听说今天那李景珑,抓了一只狐狸,送到龙武军去,说抓着个妖哈哈哈——”·“想立功想疯了明儿我也带条狗……”·“什么声音”·几名城门卫听见了地面的轰隆声与阿泰、鸿俊在城门前的喊声,忙来到城楼前往下看。
李景珑与裘永思冲来··鳌鱼冲破地面,飞跃而上··阿泰身在半空,正好鳌鱼纵声嘶吼,张开血盆大口,朝他飞来,眼看就要将他一口咬得血肉模糊之时。
阿泰抽出背后的琴,说道:“给我——下去”·说毕,阿泰抡起那把巴尔巴特琴,朝鳌鱼狠狠一砸··所有人:“……”·那一下惊天动地,发出一声巨响,琴砸下去的瞬间,如同有强劲音波炸开,近三丈高大的鳌鱼被拍得轰然坠向城墙,砰然砸出无数飞砖,轰隆一声坠向城外·“不会吧”鸿俊叫道,“还真的是用砸的啊”·阿泰:“嗯哼”·莫日根哈哈大笑,踏着城楼飞砖,开弓,连着三箭,- she -中鳌鱼额上的三只复眼,鳌鱼惨嚎一声,箭矢飞回之时,竟是连着眼珠子一起狠狠扯了出来·紧接着,鳌鱼坠入城外地面,李景珑与裘永思追出,李景珑喊道:“快开门”·几名守门卫兵在这一刻,内心简直是崩溃的。
李景珑吼道:“驱魔司公干再不开门,唯你是问”·城门卫慌忙开门,李景珑顾不得说话,拖着喘气的裘永思就朝外跑。
“马呢”李景珑四处看··“妖怪呢”莫日根在黑暗里也是四处看··李景珑一指更北边,示意它往北面逃了。
“阿泰你好强”鸿俊惊魂未定··阿泰谦虚道:“哪里哪里,没有小弟你厉害·”·“不不,你的法术好厉害哦”鸿俊真心地崇拜死阿泰了,尤其是那抡起来的一琴。
“我们阿泰可是西域大法师……”裘永思忙附和道··“你够了”阿泰说,“裘永思你这几天除了在旁看我们耍猴还做了什么吗也该露一手了吧”·裘永思说:“我真的不行……”·“不要聊天了”李景珑不耐烦道,“快过来找到马了”·莫日根与李景珑牵过马匹,鸿俊本以为这次又要被妖怪逃了,赔上第二把飞刀,没想到城外还有马·众人纷纷上马,沿着官道直追,李景珑拔出剑,朝向北面,剑便亮了起来。
“怎么还有马”鸿俊疑惑道··“下午准备的·”李景珑答道,“东南西北四个门,各备了马·”·战马在黑夜间疾奔,一路向北,剑已越来越亮,那鳌鱼受了重伤,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在秋收后的麦田中穿梭,一路冲向北面山峦。
“这把剑确实能感应到你的飞刀·”李景珑一手控缰,一手持剑,剑身发出璀璨光芒,照亮了众人的前路··裘永思说:“兴许是同一种材质打造的,法宝间若脱自同胎,便常有共鸣现象。”
众人策马在大明宫前停下,李景珑忧心忡忡,眉头拧成一个结,剑身光芒已趋于稳定——那妖怪进了大明宫内··“闯”莫日根问道。
“闯·”李景珑说··鸿俊抛出钩索,翻越丈许高的大明宫后院围墙,众人便依次攀着钩索进去··大明宫虽是李隆基行宫,却远不如兴庆宫受喜爱,李隆基平日间极少往这儿来,宫殿又在长安城外,只有数百宫人看顾。
李景珑示意属下们跟着自己,缓步走过各殿··宫人早已入睡,天际一缕月光,照得宫中一片圣洁凄然··剑身越来越亮,秋风吹过纱帘,及至后殿天井中,传来断断续续的吼声。
飞獒怀抱一只死去的小狐狸,跪在天井之中,悲痛不已,嘶哑着嗓音,连声恸哭··“你为什么……就这么死了……”飞獒嘶声道。
鸿俊听见这哭声时,鼻子忍不住就酸了·莫日根仿佛猜到了他的心思,一手按在他的肩上··李景珑低声道:“各位待会儿有什么绝技,麻烦都使出来,莫要再藏私了。
尤其是你,裘永思·”·裘永思只得笑了笑···“还有·”李景珑又道,“留活口,回去还得审,务必尽快制敌,莫要毁坏太多东西。”
众人都“嗯”了一声,李景珑转念一想,毕竟是身外物,若伤了人反而更不好,便道:“罢,放手施为,方才那话当我没说过·”·紧接着他打了个手势,各人便纷纷散开,散到后殿天井的四个角落。
李景珑提着剑,走进天井··鸿俊、莫日根等人都紧张地盯着李景珑,鸿俊皱起眉头,每次都是李景珑去诱敌,太危险了··飞獒背上插着鸿俊的飞刀,飞刀仍在一阵一阵地发出光芒。
李景珑走到距离飞獒十步远处,在宽阔的天井之中,立于它的对面··“动手罢·”李景珑答道,“事已至此,已再无谈的必要了·”·飞獒嘶哑着声音说道:“李景珑,让我猜猜,你有没有爱人你的爱人,是谁”·李景珑沉默不语,双目紧盯着飞獒的动作。
飞獒又嘶哑着嗓子说:“今天只要你们杀不了我,来日我就要将你的爱人,她身上的肉,一寸一寸地咬下来;将她的皮,一点一点地剥开;将她的筋,一点点地抽出来。”
“总有一天,我会以她的筋,勒断你的脖子·”飞獒抬头,望向李景珑时,在远处紧盯着它的鸿俊忍不住一个寒战·这尚是他第一次看见,妖的眼中有这么深的恨意与戾气,近乎要将那股黑气喷发出来。
飞獒张开嘴,面部随之变形,现出满口利齿李景珑握紧了剑,答道:“很遗憾,想必你是不会有那天了·”·“哪怕今天我死在你们的手中。”
飞獒嘶声道,“也必将有人,替我报这血海深仇”·“动手”裘永思倏然喝道··众人都万万意料不到,李景珑未曾下令,竟是裘永思先开了口·鸿俊也恐怕在飞獒拼死一击前李景珑挡不住,当即唰地抖出飞刀果然飞獒喉中- she -出无数闪光利齿,李景珑倏地一退,飞刀横扫,挡住漫天花雨般飞来的森寒利齿·飞刀刷然荡开,铮铮击开四处飞- she -的利齿。
鸿俊蓦然大喊道:“李景珑”·这次李景珑早有防备,抽身一退,免得再被飞獒抓住,众人一起出手,孰料飞獒却是虚招,转身冲进了大明宫后殿内·莫日根刹那钉头七箭齐出,在空中掉了个弯,追着飞獒疾- she -入殿内。
鸿俊与阿泰已追了进去··“等等”李景珑正要喊,裘永思却大声道:“鸿俊的法宝是最耐打的,不必担心他,长史,我们走”·李景珑、裘永思与莫日根随即冲进,木门先是被那鳌鱼摧毁,继而轰然巨响,不知撞垮了什么东西。
紧接着阿泰一手持扇,手上红蓝黄绿戒指同时亮起强光,朝着地面狠狠一拍··“轰”地巨响,地面震荡,整个后殿在阿泰的法力之下跳了起来·那鳌鱼无法再躲进地面,转头嘶吼朝着阿泰咬下,说时迟那时快,鸿俊已挡在阿泰身前,五色神光一抖,如同一面无坚不摧的强大盾牌,彼此互撞撞上的那一瞬间,鸿俊怒吼道:“滚——”·鳌鱼撞上五色神光的刹那,气劲爆发,将它朝后直摧而去·那巨大的鳌鱼在殿内四处翻滚,也不知撞翻了多少家具、瓷器,大明宫外守卫慌张来探,到处都是喊叫声。
“你们……”李景珑冲进殿内,见满地狼藉,这要事发了不知道得赔多少钱,忙大喊道,“把它引出去打”·“我尽力”鸿俊喊道,疾追上去,莫日根随后跟上,奔跑中把手一招,钉头七箭唰唰飞回,聚为一把,在弓弦前迸发出万丈光芒。
鸿俊一手握着碧玉孔雀翎,扛起五色神光,另一手则剑指疾挥,飞刀如同流星般轮番- she -向那鳌鱼·阿泰连挥三下折扇,被注入电光、冰霜与飞沙的三道龙卷惊天动地卷起。
后殿内被那鳌鱼撞了个稀巴烂,眼看它又要撞破墙壁逃到侧殿之时,莫日根那箭终于离弦,喝道:“撤”·鸿俊在最前头抵挡鳌鱼的冲撞,闻言朝后一退,李景珑当即抓住他衣领,把他朝后拖去。
钉头七箭聚为一把,闪烁着烈光,呼啸着- she -断柱子,- she -中鳌鱼,刺穿它的腹部··三道龙卷随后赶上,又一声墙壁坍塌的震荡,将那鳌鱼卷得破墙而出,冲向大明宫后殿外广场。
第19章 飞獒伏诛·鳌鱼再度化身为人,飞獒不住踉跄,挣扎爬起,怀中还抱着那只小狐狸··飞獒的腹部已被- she -穿,现出偌大一个血洞,众驱魔师追出时,他的嘴角却现出一丝苦涩笑容。
“也罢……”飞獒断断续续道,“今天……命中……注定……躲不过……”·后殿广场上,整个大明宫中的宫人全部惊醒,各自奔出来看。
然则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的黑雾掩盖了地面,如同有生命般蔓延而去··“都躲起来”李景珑喝道,“那是妖怪”·胆子大的太监与卫兵退到角落,仍不愿离开,远远看着。
那黑雾朝着飞獒不断蔓延,李景珑低声道:“有符咒能封印住他么”·“没有·”鸿俊喘息道,“只得把他打趴下……现在还未现原形。
说不定……用你的剑刺它……试试”·这厮居然如此耐打,那天还好自己并未穷追,否则只怕不是它的对手··李景珑一抖长剑,说道:“你们掩护我。”
寂静的广场上十分诡异,只听飞獒在弥漫的黑雾中念诵了几句听不清的咒文,下一刻,他抬头朝众人望来,低声道:“哪怕是死,我也……”··说时迟那时快,鸿俊驭起五色神光,挡在众人身前·刹那间飞獒“砰”的一声炸开,周遭黑雾化作千万黑色火焰,- she -向广场的各个角落,被那火焰沾上之人发出哀号,满地打滚,号叫声停下时,尽化作黑色腐烂鳌鱼,朝着众人扑来·广场上到处都是腐烂的鳌鱼,张开利齿,朝着五人冲来。
鸿俊架起五色神光挡住,不敢杀了这些异变体,生怕万一伤了人便救不活·只听李景珑喊道:“取他”继而仗剑朝广场中央的黑色火焰疾冲而去。
鸿俊撑起五色神光,疾步侧身一撞,为李景珑开路,四面八方全是黑色的鳌鱼,带着腐烂的臭气阿泰接连发出旋风,莫日根- she -出钉头七箭,却总也杀不完。
裘永思四处看看,大叫道:“别过来别过来啊鸿俊你去哪儿”·众人:“……”·鳌鱼前赴后继,阿泰与莫日根同时怒吼。
阿泰:“裘永思”·莫日根终于忍无可忍,吼道:“快出手”·裘永思笑着说:“你们可以的,我看好弟兄们……”·话音未落,一只鳌鱼被莫日根故意放了进来,“砰”的一声抱住裘永思,那一下裘永思险些炸了,平素潇洒风度荡然无存,慌忙探手入怀,却被那鳌鱼扑倒在地。
“走开”裘永思吼道··那鳌鱼张开长满利齿的巨口,口中伸出带着粘液的舌头,要去缠住裘永思脖颈·裘永思的忍耐力终于击穿了下限,大吼道:“给我滚开”·紧接着裘永思挥出一支毛笔,阿泰与莫日根尚在前方抵挡前赴后继,如过江之鲫般的鳌鱼,突然感觉到整个人飘了起来。
“啊啊啊啊——”裘永思狂吼道,“都给我滚啊滚啊”·众人:“……”·那支毛笔在空中疯狂乱戳,扑得最前的鳌鱼倏然“唰”一声化作一摊墨迹,如同被一股巨力般扯了起来。
是时阿泰与莫日根一同回头,望向裘永思,裘永思惊魂未定,手持一杆汉白玉打就的毛笔,不住发抖,那笔尖倏然绽放强光,内里化出无数流星般的墨痕··“妖怪”·裘永思狂喊一声,又是将手中笔一挥。
莫日根与阿泰齐齐住手,随着裘永思那大笔一挥,整个广场上赫然变成了一幅山水画,顷刻间所有的鳌鱼都化作了游动的墨痕,唰拉拉地飞了出去·天地间一片敞亮,沿着裘永思身前荡起涟漪,不住扩散。
大明宫中漆柱、宫墙、甚至周遭山峦,尽数化作了水墨画·鳌鱼被那奇异的力量卷起,绕着广场开始转圈,前一刻凶险万分的景色,居然就这么被裘永思丹青一笔,甩成了百鳌戏春图·莫日根怒吼道:“你早该出手了吧”·阿泰差点被裘永思气死,怒道:“怎么不早点出法宝”·裘永思不住喘气,眼中满是迷茫。
“哇他出手了出手了快看发生啥事”鸿俊只感觉整个世间都变得不一样了,却又说不出奇怪在哪儿。
周遭景色全部随之扭曲了起来··李景珑喊道:“别看了趁现在,快”·“等等等……”鸿俊感觉到自己飞身而起,踩不到地面。
李景珑正要朝那团黑气刺出剑时,也被带得飞了起来·那水墨山水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住扩散,黑气不住震荡哀嚎,本想逃离,却也无法控制自己··“把你的法术收了”李景珑回头喊道。
“别玩了”阿泰与莫日根又一起朝着裘永思喝道··“一会儿要我出手一会儿要我收手你们到底是想干吗”裘永思肺也要被气炸了。
·此刻广场已成为一幅平摊的巨型水墨画,周遭景物全部被吸了进去,压平,成为画的一部分·黑火在画中左冲右突只想逃走,裘永思在后殿前抓着笔,颤声喊道:“我快压不住了撤法术了你们当心点啊”·“撤”李景珑喝道。
此时,笼罩在黑火中的飞獒狂叫一声,用尽最后力量,释放出剥落的鳞片,妖气激- she -,顿时冲破了画卷,与此同时,裘永思受到妖力一震,嘴角溢血,被震退半步··画中黑气爆发,四分五裂,鸿俊与李景珑同时坠地,鸿俊抬手一抹,滚滚而来的黑气顿时被挡在五色神光外。
“出剑”鸿俊喊道··李景珑趁着坠落之势,左手将鸿俊一揽,两人一同坠下地面·李景珑在五色神光内出剑,一剑悍然刺穿五色神光屏障,怒吼声中,剑锋刺进了飞獒胸膛。
飞獒的狂叫声戛然而止,平地爆起一阵气劲,灰飞烟灭,将砖石纷纷扫飞出去,水墨画一破开,所有游动的鳌鱼身上黑气飞散,被控制之人各自恢复人身,撞到角落中··飞獒一死,炸成黑气四卷,李景珑与鸿俊一同坠向地面,李景珑瞬间偏转剑锋以手按住一旋,长剑打旋飞出,他再在半空中一个转身,面朝鸿俊,背脊狠狠着地。
李景珑闷哼一声,鸿俊再摔了下来,整个人撞在他的身上··此刻李景珑犹如四处蹦翻的赵子龙,“噗”一声被鸿俊结结实实撞在地上,腹部还挨了鸿俊膝盖一顶,顿时气血翻涌,全身瘫软,躺在汉白玉砖地上。
朝阳从东方升起,转过山脊,投向神州,滚滚金光照来,洒向大明宫中,鸿俊挣扎着从李景珑怀中爬起,忙不住摇晃他··“长史长史你没事吧”·李景珑全身如同被无数大象踩过,呻吟道:“我的肋骨……是不是断了。
像是内伤了……”·“我有药”鸿俊忙道,“保你一吃就好·”·李景珑:“……”··阿泰、莫日根与裘永思跑上来,鸿俊拉着李景珑的手,让他搭着自己肩膀站直。
后殿广场四周全是昏迷不醒的宫人与守卫,大明宫被毁去一后殿、一侧殿、一天井,破碎的陶瓷片,鎏金器散落遍地·柱子断了七根,墙倒了三面··窗、门、琉璃屏风的残骸不计其数。
阳光照耀众人,满地珠宝犹如金海··“长史,你想说什么”鸿俊抬头看李景珑,觉得他神色有点不大对··“我想说……”·李景珑深吸一口气,绝望道:“这得赔多少钱啊”·“多少钱啊——”·“少钱啊——”·“钱啊——”·“啊啊啊啊啊——”·声音在群山间形成回荡,伴着那一轮升起的骄阳,久久不休。
阳光灿烂的秋日里,鲤鱼妖正在院子里晾鸿俊的衣服·每次它洗过衣服以后,衣服上都有股泥和鱼腥味,鸿俊却从来不嫌弃·出门在外,有人帮洗衣服已经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
但鲤鱼妖有点介意,介意鸿俊背着他常常被人笑话,也嫌弃鱼腥味重,它总是坚持让鸿俊和新认识的朋友结伴,自己呢待在院子里头看家就好了··说是这么说,鲤鱼妖留下来时,又不免有点儿失落,觉得自己不被需要了。
只得以“人总是要长大”的道理来安慰自个儿··“还是熏点香吧·”鲤鱼妖自言自语道,“免得鸿俊又被嫌弃·”于是一蹦一跳地去找熏香,路上停下时,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院外,大家回来了··李景珑那脸色,简直奄奄一息··“把长史放这儿吧·”鸿俊说道··鲤鱼妖说:“回来啦行动怎么样”·大伙儿全部东歪西倒,躺在前厅里,李景珑的神情颇有点儿木然。
“失败了”鲤鱼妖心里涌起一股小窃喜,说,“早知道该和你们一起去·”·鸿俊说道:“把那妖怪给灭了,可飞刀也没找回来。”
鲤鱼妖安慰了几句,飞刀可以慢慢找,李景珑却说:“今天辛苦大伙儿了,都去歇着罢,别的我再慢慢地想办法·”·大伙儿同情地轮流过来拍李景珑的肩,各自回房睡觉去。
李景珑一手扶额,坐在案后发呆,鲤鱼妖过去,问:“怎么了”·“让我一个人待着,让我静静……”·鲤鱼妖便把门关上,临走时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闻点离魂花粉就完了,新的已经买到了。”
李景珑苦笑着问道:“多少钱”·“还是三千二百两啊·”鲤鱼妖答道,“阿泰他们和老板说了,这次赊账,下月初再来拿钱。”
李景珑:“……”·大明宫中被打成那样,李景珑自然不可能打完就跑抑或让人闻离魂花粉,否则看守的宫人都得掉脑袋··但妖已经没了,满地狼藉,外加城门以及龙武军中被毁了的胡升那间房……总得有个交代,于是他便拿了笔来画押,但凡神武军大理寺查案、工部修缮、天子问罪,统统都以画押为据,凡事找他罢了。
罢了罢了,先睡一觉,李景珑把一身脏兮兮的外袍解开扔到一旁,就地一躺,睡醒再来烦恼··所有房门都关着,驱魔师们都累得半死,早饭未吃便倒头大睡·鲤鱼妖洗完衣服后便回池子里躺着发呆看天上的白云。
日头西斜,到了午时仍未有人起床··直至午后,门外马蹄声响,车轮声不绝,一辆一辆,门外竟是停了足有四五辆车··鲤鱼妖警觉地冒出个鱼头来,嘴巴一张一合,思忖要不要去叫醒李景珑、·“圣明英武天子到——”·太监的声音在门外通传。
“贵妃到——”·鲤鱼妖蓦然想起封常清那句“玩赏”,马上跑出池塘,到墙下草丛里躲了起来··“右丞相到——”·“秦国夫人到——”·“虢国夫人到——”·整个驱魔司里头,所有房门紧闭,还在睡觉。
·“驱魔司长史李景珑何在马上出来迎驾——”·“不妨不妨,朕这就进去看看……”·“哟,这驱魔司修得好别致……”·“呀姐姐,这是哪尊佛”·“这叫不动明王,降妖伏魔。”
“倒是应景呀·”·“喵——”·“听说狄公生前还在长安时,便购下这小院,日久失修,还想着要么派几个工匠前来拾掇一番。”
“陛下这可就过虑了,李氏从前也是显赫门庭,虽家道中落,享受还是懂的……李景珑呢李景珑”·杨国忠与李隆基、杨玉环、虢国夫人、秦国夫人等站在天井中,太监喊道:“李长史陛下来看您了”·“李景珑”李隆基倏然运足真气,来了一发“天子吼”,声如洪钟,众人一同大笑,李景珑被吓得够呛,光着脚,只穿衬衣衬裤从正厅里冲了出来,站在天井下,头发凌乱,刹那傻眼。
“人呢”杨国忠喊道,“驱魔司还有人吗”·“谁谁谁”阿泰一身丝绸睡衣睡裤,跟着跑了出来。
紧接着鸿俊、裘永思,莫日根,众人都赤着脚,左看右看···李隆基今日穿的便服,李景珑初一看还没认出来,但杨国忠他是认得的,当即心里咯噔一声··“怎么大白天的,全在睡觉”李隆基笑道。
众人:“……”·李景珑心里叹了口气,只得说:“昨夜出去捉妖,一宿未眠,也是臣管教不严·”·说毕,李景珑单膝跪地,李隆基忙上前扶,倒是无所谓,见背后站着的四人,乐呵呵地过来,说:“你们都是景珑的下属叫什么名字呀。”
各人便抱拳答了,既不躬身,也不行礼,其时大唐规矩较为随意,倒不是见皇帝必跪,但几人都无官职在身,俱算是草民,这么大剌剌不行礼的,倒是第一次见··杨国忠正要斥,杨玉环却微笑着轻轻摆手,示意无妨。
“各位帮我姐找到了青儿·”杨玉环温和笑道,“今日特来答谢诸位,这青儿可是她的命根子,这些天里找不着,原哭了好几场来着·”·“哎哎哎。”
秦国夫人忙出言打断了杨玉环的话,李隆基又乐不可支,杨玉环这么一开口,气氛便活络了些··鸿俊第一次见有紫微星照拂的人间天子,十分好奇,只不住朝李隆基脸上打量,见其容貌倒是精神,颇有皇者气势与威严,说话时却十分随和。
只是眉心间,隐隐约约带着极淡的- yin -影··再看杨玉环面容姣好,如同明月,映得驱魔司内光彩流转·当真是顾盼生姿·贵妃身后那秦国夫人便稍逊色了些,却也堪比西子,柔媚清丽。
而站在后头的虢国夫人,则稍年长了些,端庄威严,不苟言笑··杨国忠相貌堂堂,身材高大,站在李景珑面前,李景珑更低着头,杨国忠竟是比他还稍高了些许··“特来道谢……”杨玉环又自言自语笑着说,平素似是总有许多开心的事儿。
“谢贵妃恩宠·”李景珑忙道··余人与鸿俊都是一样的心思,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这群人身上扫来扫去,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来。”
杨玉环亲手打开一个匣子,里头装满了鸿俊爱吃的糕点,说,“管家说有位小郎君爱吃,是谁”·“这么多民脂民膏”鸿俊一见那水晶糯米黄金糕,便欢呼道,“太好了”·李隆基:“……”·杨国忠:“……”·李景珑:“…………………………………………”·“什么”杨玉环还没听清,李景珑马上朝鸿俊道:“还不谢恩”·“谢谢”鸿俊欢欣雀跃,接过那盒糕点,里头足有三大层,攒得满满的。
杨玉环瞥瞥李景珑,又瞥鸿俊,再瞥李景珑,笑道:“景珑,陛下说要赐你点儿什么,我倒是说,替你把人哄好了,比什么都强,是不”·李景珑顿时无语,李隆基便拍拍他的肩膀,说道:“也该成家立业了。”
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李景珑还没反应过来,阿泰却先懂了,只忍不住好笑·鸿俊则一脸茫然,还沉浸在民脂民膏的喜悦当中·殊不知秦国夫人先是听了管家转述,得知李景珑带了个少年过来还猫,少年又爱吃府上糕点,便朝杨玉环转述。
而这三姐妹自然都是聪明人,计议了几句,先是从李景珑尚未成亲开始,又想到身边跟着一少年,赏赐这刺头,自然不如投其所好,赏那少年糕点吃·于是手腕玩得一溜一溜的,来时车上还在嘻嘻哈哈地讨论。
是时大唐民风开放,李隆基虽不大待见断袖,但杨玉环既然这么说了,也由得她··其中弯弯绕绕,李景珑察言观色,猜到了些许,当即一张俊脸直红到耳根·杨玉环又笑道:“开个玩笑,景珑还是该赏的。”
于是太监们便捧着盘子过来,共二十枚二两重的小银锭,四十两银子,外加深蓝色缎锦十匹,李景珑忙谢过赏赐,杨国忠手指点点李景珑,意味深长,没再说什么,李隆基转了一圈,便转身走了。
“来,青儿,给李长史道个别·”秦国夫人抓着那猫的爪子,朝李景珑挥了挥,李景珑握也不是,不握也不是,鸿俊却觉得好玩,过来摸了摸猫的头,那猫伸出爪子就朝鸿俊身上歪,看样子又是要抱,李景珑心里已叫苦不迭,赶紧把人送走罢,还招惹来做啥·所幸秦国夫人只是笑了笑便把猫抱走了,与李隆基上车,众人便出来恭送。
“天子启驾骊山——”门外又通传道··鸿俊这一看不得了,外头浩浩荡荡,全是仪仗,更有龙武、神武两军陪同,转出巷外,往华清池去了。
余下只着衬衣白裤的众人,站在天井里,鲤鱼妖这才从草丛中跑出来,到池塘边“咚”的一声跳了进去··第20章 波斯王子·当夜,众人摆饭··“你说说你们。”
李景珑拈着根筷子,教训道,“好歹也得意思意思跪一下·”·莫日根答道:“哪儿想到这么多”·阿泰一脸无奈道:“我们家有特许,当年见了太宗皇帝都不跪的。”
李景珑:“……”·莫日根道:“不瞒您说,长史,我家也有特许,见了中土皇帝可以不跪,打个千就过了·”·李景珑望裘永思,裘永思说:“我们家……祖上出过圣人,可以不跪……呃,不跪凡人。”
李景珑抬手,意思是好好好,反正我也跪了,没你们的事··鸿俊还在吃那糕点,从午后一直吃到晚上,李景珑朝他一瞥,问:“你又是什么来头”·鸿俊说:“我爹说,我们家见了玉帝和佛祖都不跪的。”
·众人:“……”·“鸿俊”鲤鱼妖在案旁盛饭,制止了他胡说八道以免泄露太多自己身世·鸿俊又说:“但下回你提前说一声,让我跪一下也无妨,反正我爹又不知道,就是怕被跪的那人折寿。”
裘永思突然笑道:“那下次你见了啥妖怪,扑通一声跪下来,朝妖怪磕三个响头,把它的阳寿给折完了,不就了了,大伙儿也不必打得这么辛苦了·”·“对哦”鸿俊忽然觉得似乎也有道理,下回倒是可以试试。
“你们……”李景珑几乎忍无可忍,说道,“快来吃饭罢,鸿俊你不要再吃那糕,吃不下饭·”·“你太小看人了”鸿俊对李景珑的挑衅简直是嗤之以鼻。
李景珑始终愁眉不展,睡一觉醒来,该在的烦恼还在,并没有好半点·驱魔司的案子还不能结案,鸿俊的飞刀尚未找到,大明宫很快就要找上门来让赔钱,昨夜偷听到的飞獒谈话,似乎还有隐情……罢了,先吃饭,吃完饭再说,吃饱心情就好了。
一时厅内无人说话,似乎各有心事,最后,李景珑放下碗,舒了口气,裘永思前去泡茶,阿泰笑着安慰道:“长史,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我们来聊聊吧·”·“又要做什么”李景珑顿时头皮发麻,说道,“不要了吧”·李景珑提防地看着眼前一众下属,生怕又搞出什么大事。
阿泰说道:“有些事儿,不能总是瞒着您……”·李景珑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想着横竖都是死,便说道:“罢了罢了,算我倒霉,说吧,反正脑袋掉了碗大个疤。”
“没有这么严重·”阿泰说,“长史,其实……先前我骗了你,我不叫汉莫拉比·我的姓氏是伊思艾,全名为泰格拉·伊思艾,我不是吐火罗人,我的故乡在波斯。”
李景珑一脸莫名其妙,说道:“伊思艾怎么了伊思艾……”·刹那间李景珑反应过来,震惊了··“你……你是萨珊的……”李景珑颤声道,“王太子”·阿泰略带忧郁地说:“应当称作‘前萨珊王朝’。
毕竟我的父亲、爷爷、母亲,家人们……都去世了,只剩我一个·”·鸿俊不知“萨珊王朝”是个什么鬼,但听到亲人去世时,想到自己,仍忍不住拍了拍阿泰的肩膀,以示安慰。
李景珑处于极度的震惊中,眉头深锁,问道:“你为何……不去见陛下”·“家族未能兑现曾经的承诺·”阿泰捋了下一头棕色的卷发,平静地说道,“曾祖在怛罗斯之战中失去了大唐授予的安西都护府,祖父再朝大唐借兵复国,结果……”·“结果送到吐火罗后,军队就自行离开了。”
李景珑答道··阿泰略觉诧异,问:“你知道”·李景珑反问道:“然后呢”·阿泰叹了口气,那年伊思艾战败波斯,都城被大食军占领,王族便开始流亡。
伊思艾三世也即阿泰的曾祖父朝大唐借兵,置安西都护府,后在疾陵建波斯都督府··但好景不长,短短数年间,大唐扶持的波斯最后一块领地,亦在大食人进攻下失守。
其子也即阿泰的祖父卑路斯,带着阿泰的父亲泥涅师再回来借兵··高宗李治派出军队后,将他们护送回吐火罗,时隔数十年,曾经的部署早已分崩离析,人心涣散,时任领军裴行俭把颠沛流离的波斯王子送到吐火罗,便撤军离去。
泥涅师随后再入中土,大唐早已物是人非,中宗李显封其为左威卫将军,不再提借兵之事·时隔短短两年,泥涅师见复国无望,便回往吐火罗,十年后生下一子,起名泰格拉,正是面前的阿泰。
自波斯灭国那一刻起,四任波斯王子,俱在为这一个缥缈的愿望而奔波万里,从西域到中土,再出西域,在这么一个秋夜里,从阿泰口中讲述出来,颇有点苍凉与绝望的味道。
“裴行俭是我外公·”李景珑突然说道··阿泰:“……”·“当年的事,对不起·”李景珑叹道。
“与你何干”阿泰笑了起来,说道,“换作是我,见复国无望,也不会将两万将士的- xing -命,交代在西域呢·”·李景珑叹了口气,莫日根答道:“大食国兵锐将勇,打硬仗旷日持久,不是聪明之策,须得从内部设法瓦解。”
阿泰点头,说:“其实我都知道,父王临终前已经让我放弃了,他说‘阿泰,我希望你好好过自己的生活,不要像我和你祖父一般,把自己的一生都……’。”
说到此处,阿泰便静了下来,良久寂静后,鸿俊说道:“可你还是希望做到,是么”·阿泰微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却带着点忧伤。
鸿俊很能理解他,就在他下山前,重明与青雄也对他有过同样的期待·虽然他们嘴上都说算了,但鸿俊也觉得自己一定要办到··只是,最让他同情阿泰的,是寄予期望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现在你的部下还有多少人”李景珑问,“带过来了没有·”·李景珑这句话单刀直入,阿泰的眼中突然就燃起了希望。
“都在吐火罗·”阿泰答道,“还有百余人,由我的一位朋友为我带领·”·李景珑重重吁了口长气,起身踱出天井,沉吟片刻,问:“阿泰,你是怎么学的一身本领”·阿泰在泥涅师五十岁那年出生,曾经的祆教作为波斯国教,在萨珊王朝沦亡后自然被取代,其时大祭司便将阿泰视作唯一的徒弟,阿泰更身具驾驭火、地、雷、水四戒灵的力量,更能- cao -控飓风神扇。
被视作复国与兴教的圣德王子,不过大祭司死得比泥涅师还早,如今祆教教众在中土还剩下不少,在大食国中反而销声匿迹了···“你需要我为你做什么”李景珑转身问。
“我愿意为长安付出我的力量·”阿泰答道,“大唐是我们波斯一直以来最坚固的盟友,我可以在这儿做任何事,希望有一天,大唐皇帝能借我兵马,让我带回去复国。”
这谈何容易厅内众人俱心知肚明,不说当朝天子愿不愿意得罪大食国,就算派出兵马,胜算又有多少·“我尽量。”
最后,李景珑认真说道:“但此事不能急于一时·”·阿泰点头,答道:“这次来长安,我早已有了心理准备,盛世之下,累若危卵,长安妖王若不除,恐怕大唐自顾不暇,借我兵马,倒也无从说起。”
李景珑瞬间皱眉:“妖王”·裘永思云淡风轻道:“但凡大量妖族所聚集之地,必有妖王,如今长安,定有两名王者,一在明,乃是今日所见的真龙天子。
另一则在暗处,乃是统御这都城中近万妖族的妖王·”·莫日根想了想,说道:“鸿俊我不清楚,但实不相瞒……我们仨都是为了这只妖王而来。”
“妖王在什么地方”李景珑刚问出口,外头突然又有访客··“驱魔司李长史·”连浩在门外彬彬有礼道,“大理寺黄庸黄少卿有请。”
李景珑心中顿时咯噔一声,知道大明宫东窗事发了,众人面面相觑,要起身时李景珑却不让他们走,示意自己去摆平··“他会被捆起来打吗”·鸿俊对上次去大理寺时,听见的虐囚惨叫声心有余悸。
裘永思安慰道:“不可能,明天早上没回来,大伙儿再想办法去捞人罢·”·“钱都花完了,出这么大事·”阿泰说,“在长安又不认识人,怎么捞”·莫日根一手扶额,辛辛苦苦抓个妖,现在居然还要捞自己的上司,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来”阿泰见气氛有点儿沉重,便提议道,“忘记那些不好的事,我弹首曲子给你们听吧”·裘永思忍不住问:“你觉得长史听进去了”·阿泰拨弄琴弦,答道:“我觉得他听进去了,但是你们……还是先莫要多说的好。”
鸿俊:“”·“包括你·”莫日根朝鸿俊说道,“鸿俊,你太容易相信人了·”·鸿俊感觉到其余两人,一定也有某种难言之隐,但阿泰居然是波斯王子,这倒是让他万万想不到的。
“你们也是王子吗”鸿俊问道··本以为莫日根与裘永思都得笑一笑,没想到莫日根居然点头道:“算是吧·”·“呃……”裘永思答道,“不大好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勉强也算是吧,如果你们认的话。”
鲤鱼妖从池塘里爬起来,把脑袋搁在池边上,说:“我们家鸿俊也是王子,谁还不是个王子咋地”·众人于是哈哈大笑,阿泰抬起手掌,要与鸿俊拍手,说:“我就知道”·“挺好”·大家都因为一个共同的身份,彼此又拉近了不少距离。
阿泰正要弹琴,鸿俊忍不住又问:“阿泰,我确实很想听琴,但我再打断一下,妖王在哪里”·阿泰抬起头,众人顿得一顿··莫日根问:“你也在找它”·鸿俊心下盘算,看向鲤鱼妖,见鲤鱼妖也不说话,便点了点头。
“为什么”裘永思问··“罢了·”莫日根示意裘永思不要追问,说道,“这不重要,鸿俊,你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
“那当然·”鸿俊明白莫日根的话中之意,说,“不管是降服还是除掉,我都是它的敌人·”·众人现出“那就好”的表情,裘永思在天井中踱了几步,说道:“妖王未曾现世,现在谁也不知道它的身份以及真身。
但我们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它距离皇帝很近,甚至就在他的身边·”·“那是一条黑蛟·”鸿俊突然说道··余下三人都是一怔,莫日根无意识地舔了下嘴唇,裘永思说道:“我就知道是慢慢地找吧,总有蛛丝马迹能找到的,比起它的藏身之处,我更担心的是,以咱们目前的实力,只恐怕不是它的对手。”
鸿俊叹了口气,说:“四把飞刀丢了一把,若能把丢掉的天雷刀找回来,飞刀就能发挥最强的力量,现在只能打打小妖怪,实在不行·”·鸿俊的身份是最神秘的,余人虽不知他从何处来,不过能确定的是:这小子不食人间烟火,很有可能是哪一位仙尊大神的弟子。
但他既不说,众人也不多问··“所以,孔鸿俊,你来长安,也是为了收伏妖王”阿泰问道··三人都看着鸿俊,鸿俊点头道:“是的。”
众人如释重负,显然没少猜测鸿俊的身份,猜得最多的,就是妖族——身边跟着一只鲤鱼妖,很可能不是自己人·但只要短期内目的一致,就什么都好说。
“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收伏长安妖王·”阿泰说,“让我们来聆听慷慨激昂的战斗乐曲吧”·众人一起欢呼,不管未来多艰难,偶尔穷开心一下也没什么,于是阿泰开始奏琴,鸿俊去找碗敲敲打打,大伙儿开始听歌了。
与此同时,李景珑站在灯火通明的大理寺审判堂内,身心疲惫,晚上鲤鱼妖做的饭太咸,令他十分口渴··工部尚书秦效康、刑部尚书温侑、大理寺少卿黄庸、老上司胡升、神武军主帅涂梓炆,礼部尚书、大明宫宰,外加中央端坐的大太监高力士,高官齐聚,名义上垂询,实则是审问李景珑,就差镣铐加身了。··要有裘永思那法术,李景珑现在最想做的就是大笔一挥,把这群人统统给收进画里去,还自己耳根一个清净,还大唐一个太平。
“从头到尾,我已经说过三次了·”李景珑说道,“我发誓,绝无任何隐瞒·”·高力士手握大权,简直如日中天,驱魔司名义上仍旧归杨国忠管辖,原本看在杨国忠面上,小打小闹就算了。
然而李景珑带着一群部下将大明宫给毁掉了至少一成区域,且交代是“抓妖”这要如何收场·“我倒是信你·”高力士笑道,“可你要我如何回禀陛下”·“如实以报。”
李景珑丝毫不惧,“长安妖族作患已久,这一切,都只是个开始·迟早有一天我们将揪出背后的妖王,届时恐怕高大将军要禀报的,就更多了·”·一语出,众人听见“妖王”二字,都是大惊。
“简直危言耸听·”刑部尚书温侑忍无可忍道,“李景珑,我看你是疯了”·李景珑大笑起来,说:“那么大明宫亲眼目睹经过的宫人,城门看见那妖怪的将士,这群人的供词又要如何解释甚至就连胡总统领,你也一起疯了么”·胡升那表情顷刻间变得无比古怪,这时候方知自己踩进了李景珑的陷阱。
李景珑这次无论如何都要留个目击证人,这下胡升彻底推不脱,只得说道:“狐妖我亲眼所见,确实如李景珑所言,后面的我就不知道了·”·高力士简直错愕,工部尚书秦效康却道:“姑且算是真的,毁坏大明宫一事,你要如何开脱”·“那是妖怪毁的。”
李景珑说,“与我、我下属无关·”·“那的意思是,让我们找妖怪索赔去喽”礼部尚书慢条斯理说道··李景珑简直忍无可忍,说道:“各位大人知道,若放任那几只妖怪在长安肆虐,来日还要死多少人吗”·“李景珑。”
高力士眉头深锁,已听得十分不耐烦,说道,“你可以了,莫要再狡辩了,出去罢·”·李景珑:“……”·李景珑瞬间气血涌上头,险些就控制不住自己要大吵起来,左右大理寺刑卫却朝前一夹,挟得他出去。
“这疯子乃是贵妃钦点,本想派他个子虚乌有的差事打发了,没想到刚上任却闹出这么大的事儿来……”·这是审判堂关门前,李景珑听见秦效康说的最后一句话。
旋即刑卫将他带到审判堂外漆黑的校场上,让他等结果··“各位相信吗”高力士又问··与席人等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开口,心里都是信了大半,否则这等怪事压根无从解释,但妖邪横行,是绝不能捅到圣明天子面前去的。
黄庸说:“依我看,不如便以大明宫夜遭飓风,夯土松垮为由,先对付着结案了,工部再派能工巧匠昼夜修缮……”·工部尚书哼了一声,意思是你们大理寺闯出的祸,凭什么要我工部背锅·高力士笑着摊手,说道:“驱魔司乃是杨相管辖,能怎么办”·“我看右相只怕还不知道此事罢。”
刑部尚书温侑道··“这次看在右相的面子上平了,下次呢”秦效康冷冷道,“次次如此”·“我能怎么办”高力士笑道,“我也很苦恼。
各位,本来这会儿我该当在家里喝酒才是·大半夜的被唤到此地,听了这么一个天书般的故事·”·“既已相信·”黄庸说道,“就不是故事了。
当年狄老创立驱魔司,正是为了……”·“无论是不是·”刑部尚书冷冷打断道,“此事一传出去,定将令长安人心惶惶,一发不可收拾,绝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
必须把这个莫名其妙的衙门给关了,妖再凶悍,也是血肉之躯,案子搁在大理寺,便不能捉妖了”·温侑乃是黄庸顶头上司,这么一发话,黄庸只得闭嘴,点头。
高力士说:“这可是贵妃钦点的……”·“高将军·”温侑倾身道,“你若放任这厮继续下去,来日捅出更大的娄子,只怕连杨相也要受连累”·高力士眼珠子转了转,不说话了。
“大明宫垮了尚且能修·”礼部尚书说道,“万一下回毁的是宗庙呢”·高力士顿时一个哆嗦,这句话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这事儿,总得告知相国一声·”高力士寻思道,“得顾及贵妃的面子·”·“那是自然·”余人纷纷道,达成了共识,书记官开始写调令,温侑又说:“不要再过门下审,明日我往吏部去一趟,想必李景珑的调任令还未生效,截下来便罢了。”
高力士点头道:“陛下御旨与杨相那边交给我去办就是·胡总统领,李景珑接下来的安排,依旧交给你,你是他的老上司,务必让他莫要闹将起来,封常清那边,也有劳你跑一趟了。”
胡升能说什么只得苦笑点头··于是众人拍板,就这么下了决定,将整个驱魔司一笔抹掉,免得来日麻烦越来越多,害大家丢官职掉脑袋。
天子圣明,却奈何不了猪队友牵连,根据前朝来俊臣案等大小事件,官员掉脑袋如割麦子般,自然觉得这个决定很有必要··第21章 古剑之名·李景珑在审判堂外徘徊了一刻钟,见官员们各自出来,经他身畔各自离开。
余大理寺少卿黄庸与老上司胡升··李景珑站直,注视两人,等待最后的结果··胡升打量李景珑,只不说话,心中不住盘算对策,这些年里他一直不大了解这名曾经的下属,当初李景珑在龙武军中的风评也颇差,胡升更私底下问过部将们,为什么不大喜欢李景珑。
·部下们都神神秘秘的,也不说清楚,反正就不喜欢他,嫌他傲,更有人说他有些怪癖·胡升便也不再多问,只是待把他的驱魔司取缔了,要怎么安顿,倒是个麻烦,依旧调回龙武军去·李景珑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两人开口,黄庸与胡升都是一般心思,都觉面前这人可怜。
老大不小,祖宅也卖了,家也没了,唯独一间驱魔司,总算有点起色,现在又要被取缔··“你是不是有一个小兄弟下属”胡升踱了几步,问。
李景珑脸色一变,生怕鸿俊闯了什么祸,再瞥黄庸时,突然想起那天黄庸来时,自己正与鸿俊在一起,想必是黄庸说的··“是·”李景珑道,“怎么”·“把他带过来,以后你依旧回龙武军。”
胡升说,“余人遣散,由吏部安顿,下月初五,驱魔司摘匾,给你们十天的搬家期限·”·李景珑瞬间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炸了,还以为自己听错,茫然道:“什么”·“不要闹了。”
胡升说,“这几年里头,简直被你闹得心力交瘁,你以为我想定定神,过几日再来谈吧·”·说毕,胡升绕过李景珑,走了。
黄庸说道:“李长史,我信世间有妖,也信你的为人,但有些事,当真不会遂你的心意·人生最难的事,正在于此,你既继承了狄公这把剑,想必总该知道韬光养晦的道理……”·李景珑已听不进黄庸说的什么,快步转身去追胡升,追出大理寺外时,却再找不到胡升踪影,他站在正街上,一时茫然无措,天旋地转。
李景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回到驱魔司门口的,五更时分,月入前厅··不动明王笼罩着一层温和的光,手持六大法器,平静地注视着自己··天井内散了几个杯碗,厅内的坐榻被搬了出来,横在梧桐树下,地上还散着点茶叶,看样子是先前他们在梧桐树下消遣了一会儿。
各人房门都熄了灯,显然是等不到他,先自睡了,免得明日又有客人来,日夜颠倒遭人笑话··李景珑站在天井中,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久久沉默无言··鸿俊躺在榻上,陷入了一个奇怪的梦里。
梦中的长安尸山血海,黑雾缭绕,到处都是死人,正如在大明宫中四窜的鳌鱼,尸体的手纷纷朝他伸出,要将他拖进去··他惊慌失措,想使五色神光,却发现经脉中早已空空如也,他环顾四周,想回到驱魔司去,却不知道为什么,这时候想起的,不是重明与青雄,竟是李景珑。
他喊道:“长史长史你在哪儿”·他跌跌撞撞地在长安城中奔逃,到处都是尸体,黑雾从背后卷来,令他背脊一阵冰冷,他重重摔倒在地,喊道:“李景珑李景珑”·他再爬起身时,感觉胸膛中有一股强悍的力量,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腔,令他痛苦无比。
“李景珑——”·“鸿俊”·房中,鸿俊滚了下榻,李景珑听见他在房内,睡梦中喊出自己名字,一个箭步上前,接住了他。
鸿俊猛然一挣,醒了,正要大喊时,李景珑忙做了个“嘘”的动作,诧异打量他·鸿俊浑身大汗,睁大了双眼,脸色苍白,不住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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