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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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6)
·李景珑将鸿俊护在身后,士兵冲到近前,李景珑改剑换弓,运起全身力度,一声暴喝,提剑一挑··平地雪粉炸开,心灯之光骤然爆发,形成光浪,横扫开去,死人士兵发出恐惧的哀嚎,在那光芒之下纷纷倒地,头盔滚落。
李景珑以剑拄地,心脏剧痛,喘气时,鸿俊忙扶着他,而就在此刻,他胸膛上,袁昆所画的烙印发出微弱光芒,守护了他的心脉··李景珑长吁一口气,只听远处窸窸窣窣,敌人仿佛全部撤离了,两人对视一眼。
李景珑说:“在梦里听见你喊我,没想到睁开眼还真是……没事吧”·鸿俊转头看这四处倒下的士兵,喃喃道:“这些,都是死人”·嘉峪关外深山间。
莫日根手中弓箭锋芒毕露,指向树林深处··陆许则一脸茫然地蹲在他身边,两人一起埋伏在灌木丛后·莫日根警惕捕捉树叶动向,陆许皱眉,等得不耐烦,转身想走。
“嘘·”莫日根示意陆许埋伏好,说,“就一会儿,别走·”说毕拉开长弓,瞄准树林深处··钉头七箭- she -出,树后动物应声而倒。
陆许:“”·莫日根在树丛里拖出一头熊,箭矢深入熊的右眼,入脑,一击毙命·他把熊放在面前,双手合十,一躬身,再吃力地把熊扛起来,摇摇晃晃,走下山去,回头道:“走了”·嘉峪关前到处都是集散的行商。
莫日根离开长安时便没带多少盘川,自己买了一身衣服,又给陆许买了身,钱快花完了,只好打来猎物,在嘉峪关下摆摊卖换盘川··那熊趴在莫日根跟前,莫日根则抱着胳膊,带着面具,一脚踩着熊,望向过往行人。
“晚上带你吃好吃的去·”莫日根朝陆许说··陆许盘腿坐在一旁,拿一把匕首,一下一下地削着木头,莫日根打量他片刻,觉得这青年还挺安静的,沿途也没怎么给自己找麻烦,似乎只要能活下来,就不发疯。
而且对吃的要求不高,不像鸿俊见了什么都想尝一尝,莫日根带着他的时间多了,多少能明白李景珑对鸿俊的照顾··有些人,天生就会让人想去照顾··“哎这是……您是……”·路过的行商看见集市上大大咧咧卖一头整熊的莫日根,瞬间就惊了,慌忙道:“恩公恩公”·莫日根瞬间不自在起来,慌忙示意他嘘,警告道:“别喊,别喊”·嘉峪关下的集市里,不少人闻言朝莫日根瞥,有人发现了他的面具,说道:“哎这不是晁罗门么”·莫日根倒抽一口冷气,陆许闻言,抬头看莫日根,说:“晁罗门。”
“别说了·”莫日根说道··“是那位大侠”·“恩公”商人忙道,“上次在查布拉干古道,你救了小的一命,此后日日夜夜,小的一直不知该如何报答您,长城外,从无人知道您的下落……”·莫日根忙道:“不必报答,你到这边来。
我得赶紧把熊卖了北上……”·商人过来就给莫日根下跪,朝身后女人小孩招手,说道:“快叫恩公”·一时“恩公恩公”地响了起来,市集上不少人好奇来看,又有一个被莫日根救过的猎户,喊道:“晁罗门恩人”·莫日根:“……”·市集上一片混乱,那商人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匣子,里头装了十两黄金,说:“恩公若不嫌弃……”·莫日根忙推让,商人要答谢,一个匣子在陆许的面前被推过来,推过去,陆许的目光也跟着那匣子,看过来,看过去,一脸迷茫。
·人越来越多,莫日根一边推让,一边悲愤交集说:“别光看热闹啊你们倒是谁把这熊买了,忙着呢”·那趴着的熊是好熊,也值不少钱,可大家都是做生意的,买不下一只整熊,商人又要给莫日根下跪,莫日根灵机一动,说:“钱我收了,熊送你了。
陆许,我们走·”·莫日根接了那匣子,带着陆许,逃命般地脱离了现场··陆许说:“晁罗门·”·莫日根让陆许赶紧先上马,自己再抬腿跨上去,一抖马缰喝道:“驾”当即落荒而逃。
当天午后,在嘉峪关外另一个小镇,莫日根借宿民宅,陆许还在削他的木头,说:“晁罗门,恩公·”·莫日根则擦拭自己的皮猎靴,说:“晁罗门是‘黎明星’的意思。
他们给我起的外号·”·“黎明星·”陆许又说,“恩公·”·莫日根自言自语说:“世间穷苦的人太多了,我爹从前就常说,让我去看看这些受苦的人,再看看我自己……”·陆许低头刻木,莫日根自嘲道:“以前还想当大侠,戴着个面具,到处去救人,帮人,现在想想,真是傻得不行。”
陆许打了个呵欠,莫日根说:“睡吧·”·离开榆林时,莫日根带陆许逛成衣店,陆许看见塞外人穿的白色的修身武服,便在这衣服前站了很久,莫日根知道北地斥候总备着两套衣装,一套黑色夜行服,执行任务时用,一套白色利落武服,雪地里穿。
应当是习惯,莫日根便给他买了··陆许身材很好,该有的肌肉都有,穿一身白,眉毛浓黑,眼睛明亮,高鼻深目的,似是胡人混血,莫日根看了一会儿,说:“你爹娘,是不是有一个是室韦人”·陆许没回答,莫日根便拍拍他胸膛,自己在他身边躺下,拿起枕边陆许刻的那木雕,发现是一头小小的牡鹿。
·凉州府,兵马来来去去,如临大敌··李景珑打着喷嚏,风寒未好,鸿俊便递给他布巾擦鼻涕·抵达凉州时,刚递出太子手谕,守城将便不敢造次,忙将他们带到将军府安顿。
李景珑走进厅内,将一个布包一扔,里头生锈的盔甲散了满地··“凉州不似长安,还请李长史海涵·”卫兵送上驱寒的姜汤,李景珑忙双手接过道谢。
鸿俊来前便得李景珑特别叮嘱,战士们都是保家卫国的士兵,一定不能无礼··正说话时,又有将领进来,乃是从三品的河西巡查卫,名唤张颢,领云麾将军一职,与任驱魔司长史、怀威中郎将的李景珑平职,两人各自见礼,张颢一进来就摘了头盔,笑道:“哎李将军,当真久仰”·李景珑捂着鼻子,连连点头,打喷嚏出鼻涕已打得鼻子有点疼了。
“凉国公恰好有事,稍后便回·”张颢架着脚踝,明显是个兵痞子,笑道,“咱弟兄们领你俩出去玩玩”·李景珑摆手,张颢又说:“你夫人呢哟,是个小兄弟,没关系,小兄弟也可以当夫人……咱们这儿……”·鸿俊十分尴尬,说:“张将军,你好,我是驱魔司孔鸿俊。”
张颢诧异道:“你也是驱魔司的你能打仗吗怎么也没佩剑佩弓”·鸿俊看了李景珑一眼,手中弹出四把飞刀,转了两圈给张颢看,四把飞刀在五指间绕了几圈,来来去去,张颢一看那指法便不敢造次,知道只要这少年想,一把飞刀瞬间能钉上自己喉咙。
“得罪,开个玩笑·”张颢笑道··李景珑与鸿俊都道不妨,张颢便瞥地上那铠甲,眼中颇有好奇之色··李景珑说:“我已通知关营,前去现场检视。”
两人一路赶来凉州,尸体带不了,李景珑途经长城下关营时,便让士兵前去他与鸿俊宿夜处收拾··“这是……”张颢说,“哪来的铠甲还是古物”·李景珑堵着鼻子,将过程说了,张颢那表情极其怪异,像看傻子一般看着面前两人,心想是不是发烧烧傻了。
李景珑就知道他不信,本想带一具尸体过来,奈何被心灯放倒的死人士兵都已成了寻常尸体,带这个死人给他们看,又有什么用·“应该抓个活的。”
李景珑说··“活的尸体吗”鸿俊想到就有点发毛,他不怕妖怪,可是死人趴在自己身上,还是很不舒服··这么说感觉总是哪里不对。
“京城咋样啦这可好多年没回去了·”张颢没有多问李景珑尸体之类的话题,而是关心起长安局势了,李景珑一听便知道他不信,答道:“陛下身体很好。”
隔了一会儿,李景珑问:“边塞四镇,你们都去看过了”·张颢笑着说道:“还行,派了新的驻兵·”·李景珑问:“现场还有什么证据”·张颢摇头道:“没有。”
“是回纥人”·“我不好说,且待凉国公发落罢·”张颢答道··李景珑要再问,张颢却总是把话题往长安带,李景珑却只管追问,最后张颢见躲不过了,只得索- xing -笑道:“李将军,咱们都是当兵的,有些话我不便说,还请您海涵。”
大唐重武,男儿以入伍领军为荣,李景珑自然知道张颢是什么意思,内里定还有敏感问题,是张颢不愿意去触及的··“稍后见了国公,还请您千万……”·“知道了。”
李景珑答道··“那么便打听一句……”李景珑正要问时,哥舒翰却回来了··哥舒翰身材高大,声若洪钟,在外便道:“朝廷怎么又派人来了”··众人起身,鸿俊见那人进来,便吓了一跳,只见哥舒翰入房时险些撞在门上,张颢忙上前去扶,只见一名魁梧老者五大三粗,脖颈、面庞通红,威风凛凛,竟比李景珑还高了小半头,往将军位上一坐时,整张坐榻都在发抖。
李景珑忙道拜见老将军,鸿俊说:“你喝醉啦·”·“猢”哥舒翰大吼一声,“没有醉没有醉再来十坛”·又一名中年文官跟了进来,拿着披风,盖在哥舒翰身上,朝李景珑见礼道:“凉州郡刺史,秦亮。”
各人打过招呼,秦亮又说:“将军立冬犒军,刚饮过酒回来·”·李景珑便点头,哥舒翰斜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又有侍女前来进解酒汤,哥舒翰喝了两口,缓缓出了口气,说:“报罢,长安又有什么话说你叫什么名字谁派来的”·李景珑见哥舒翰一身酒气,但当官当到这地步了,钦察御史也不敢参他办公时饮酒,只得说道:“国公,卑职是奉太子之命前来,调查西北四县屠城之事。”
这话一出,厅内顿时肃静,张颢瞬间一脸“完了”的表情,秦亮也变得不知所措起来··哥舒翰陡然睁大双眼,说道:“你说什么”·那一刻,就连鸿俊也感觉到了杀气,他心道这事儿是不是不能提·“什么意思”哥舒翰坐直,盯着李景珑,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回去,告诉太子,凉州乃是老夫所治辖之地,莫要听了流言便来多管闲事”·李景珑马上就明白,哥舒翰不想朝廷派人来管,心想自己多半被李亨摆了一道,离开长安前,居然没提醒过他·“不是流言,将军……”·“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去”哥舒翰怒吼道,“老夫不管你是谁谁派来的哪怕是陛下也没有用”·鸿俊打量哥舒翰,自己被骂没什么,李景珑一被骂,鸿俊便满肚子火想回嘴,李景珑却示意不要冲动,反而朝哥舒翰笑了起来。
哥舒翰深吸一口气,说:“你笑什么”·李景珑说:“国公,你有所不知·”·“你说·”哥舒翰道,“今天我就让你说完,你叫李景珑,是吧老夫从军五十载,今天你是第一个。”
“走吧·”鸿俊小声道··李景珑摆手,示意哥舒翰朝地上看,躬身拾起铠甲,朝哥舒翰问:“国公见过这等铠甲么”·哥舒翰一怔,秦亮恐怕李景珑语气不善,激起哥舒翰怒气,便在旁插了一句:“李长史从何处得来”·李景珑答道:“人身上穿的,在距离此处一百二十里地外的汉长城下。”
“不可能·”秦亮说,“这是汉时的铠甲,且已锈了·”·哥舒翰眯起眼,打量李景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李景珑答道:“千真万确,铠甲是汉时的铠甲,人也是汉时的人。”
“什么”哥舒翰还以为自己没听清楚··秦亮眉头皱了起来,张颢则是一脸想笑却不敢笑的神情。
“或者说,是尸·”李景珑说,“成千上万的已死士兵,统统诈尸了,他们屠了边境四城,越过了长城,正在凉州境内四处行动·”·厅内再次肃静,落针可闻。
半晌后··哥舒翰冷冷道:“说完了”·李景珑答道:“国公,这是实情·”·哥舒翰仿佛听了个笑话,说:“李景珑你千里迢迢从长安上来,就是奉太子命令,编了个故事将老夫当猴耍”·李景珑拿着那顶头盔,沉吟道:“不如这样罢,昨夜鏖战之后,长城下还扔着不少尸体,我以独门技艺放倒了它们,并朝最近的关营通报过,想必长城驻军已去清点战场……”·哥舒翰打量李景珑,李景珑云淡风轻地说道:“卑职以项上人头做保,只要尸体运来,定将真相大白……”·“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哥舒翰当即道,“项上人头,李景珑,你有胆识”·李景珑:”……”·“这……”秦亮说,“国公,李长史是太子……”·“这”李景珑马上道,“等等国公卑职不过是随口一说……”·哥舒翰冷冷道:“军中无戏言,各位都听见了,正好作个见证。”
说着又打量李景珑,说:“老夫现在倒是相信你,不是来编故事·”·鸿俊问:“项上人头是什么”·李景珑:“……”·“就是砍我的脑袋。”
李景珑说··鸿俊顿时就炸了,说:“那怎么行你让他砍你脑袋”·李景珑道:“我怎么知道从前龙武军里大伙儿都这么说来着”·鸿俊忙朝哥舒翰说:“不算,刚才的不算。”
哥舒翰一脸看傻子的表情,鸿俊则不住打岔,但就在此刻,关营处却是派了斥候前来,外头喊道:“报——长城关营有信”·哥舒翰双目蓦然睁大,说:“传”·来了一名斥候,李景珑说:“怎么”·“你是李景珑长史么”那斥候一脸茫然,说,“秋林溪畔,没有你说的尸体啊。”
李景珑:“……”·鸿俊说:“没有吗这怎么可能”·斥候道:“千真万确,什么也没有”··哥舒翰说:“来人将李景珑给我……”·李景珑:“鸿俊,跑”·鸿俊还没回过神,李景珑果断将他一拉,怒吼一声,转身冲了出去。
第48章 雅丹往事·“狗胆包天”哥舒翰勃然怒吼··六十三岁的哥舒翰这一天里简直见过了平生所未见——第一次有人在自己面前编了个荒唐至极的故事,也是第一次有人以项上人头担保, 结果输了居然还不认·“给我抓住他”哥舒翰吼道, “押赴刑场”·李景珑与鸿俊已冲出了将军府前厅,不辨方向就往后院跑,鲤鱼妖正在鸿俊背上冬眠, 被蓦然惊醒, 叫道:“喂你们做什么怎么突然打起来了这是哪儿”·“离魂花粉”鸿俊急中生智道。
“你把我包得太紧了啊”鲤鱼妖怕冷, 鸿俊先前便将它襁褓一般地裹着, 鲤鱼妖一时如同婴儿,手都抽不出来··李景珑喝道:“腾不开手了”·哥舒翰被保护在最里头, 根本近不得身, 将军府中又涌出大量手持强弩的士兵, 现场一片混乱,李景珑头昏脑涨, 还在淌鼻涕, 知道他们这箭专- she -骑兵,连马匹都可穿透, 万一被流箭- she -中不是玩的。
“快走”李景珑喊道··鸿俊抖开五色神光, 挡住两人身前箭矢,士兵们尚自手下留情, 只- she -腿脚,李景珑冲到墙边,一个躬身,喊道:“跳”·鸿俊一步踩上李景珑背脊, 跃上将军府高墙,回身双手一绕,五色神光一绞,箭矢便朝着四面八方飞散。
士兵们惊讶大喊,张颢快步冲出,喊道:“李景珑不要跑有话好好说”·趁着这当口,李景珑已跳上高墙,与鸿俊跃出了将军府。
鸿俊说:“要么咱们把将军抓了当人质……”·李景珑:“你能”·鸿俊:“不然你说什么项上人头担保……”·“我怎么知道啊”李景珑惨叫道,“平时不是都这么随口一说吗谁知道他会当真”·两人刚喘得一口气,追兵却冲了出来,李景珑喊道:“往人多的地方跑——”·凉州城中立冬初到,市集上人声喧嚣,两人冲出小巷,鸿俊正要朝市集中躲时,李景珑却拉住他说:“等等”回头一看,见追兵速度放慢,各自收起弩箭,恐怕伤到百姓,李景珑便道:“走”·“分头……”·“分什么头”李景珑推着鸿俊,朝人群里躲,士兵纷纷下马过来排查,人一多,李景珑几个进出,便与鸿俊甩开了追兵。
半晌后,两人躲在一条巷子里喘气,李景珑还在打喷嚏··“怎么办”鸿俊守在巷子口处,朝外张望··鲤鱼妖一个手被包袱裹着,另一手在外头挥来挥去,说:“拿不到离魂花粉,鸿俊把我松松。”
·“省着点用·”李景珑说,“用完就没地方补了·”·马蹄声经过,外头又听张颢之声,说道:“你们把所有的巷子查一遍。”
鸿俊一惊,巡逻士兵朝着自己这边来了,巷内是条死路,还得跳墙跑,然而巷内突然推开一扇门··“两位,请跟我来·”一个女孩的声音说道。
李景珑蓦然回头,见是名高鼻深目的混血胡女,鸿俊正犹豫时,李景珑已当机立断,与他闪身进了门内··那胡女带着他们穿过一户人家后院,再从前门绕出,其时凉州府胡汉混居,色目人、回纥人在多年前各建各的居所,乃至胡人、汉人的屋宇错落参差,倒是十分别致。
汉人居所以木瓦砖房为主,胡人居所则以白石、夯土与杨木架设,房屋间错落小道甚为复杂,转得几次,便彻底甩开了追兵··胡女带着他们穿过一条集市小巷,小巷内乃是凉州府的贫民街,天寒地冻,不少人还在此处做生意。
“哎你那鱼卖不卖”一名回纥人拍拍鸿俊肩膀,以汉话说道··“不卖”鲤鱼妖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
回纥人见鱼突然张口说话,被吓得大叫,摔在地上,胡女不耐烦地朝他说:“别惹事”·胡女甚为彪悍,一时小巷内无人敢惹,走到一半时她又蹲下来买菜,李景珑与鸿俊俱满脸疑惑,却并未发问,及至再穿过数条街道,来到一处民宅前。
胡女说:“进来喝茶吧·”说着推开门去··这是一户幽静人家,前院内置一石磨,养着一头骡子,进了前厅,摆设简单古朴,厅内两侧各置一副黑色的汉时古铠。
胡女进去便喊道:“爹娘,我把人带回来了”·鸿俊在天井里四处看,阳光下晾着两件涤得发白的官袍,一名回纥妇人正在缝补长裙,闻言忙抬头请李景珑与鸿俊进去,厅内又出来一人,换了官服,裹着半旧的棉袄,竟是秦亮·“李长史今儿个。”
秦亮笑道,“可闯下大祸啦·”·鸿俊正惊讶时,李景珑一想便知,忙抱拳行礼,感谢秦亮出手相助,秦亮却摆手连忙道不妨,将两人请到厅中。
“此事说来话长·”秦亮忧心忡忡道,“老将军先入为主,凉州城中的弟兄们,有得罪之处,还请长史海涵·”·“你相信”李景珑闻言十分意外。
秦亮神色凝重,缓缓点头,答道:“十二年前,我在沙州见过你们说的妖怪,它们名唤‘尸鬼’·”·雪过天霁,莫日根策马飞驰于荒原上,马上还载着陆许,室韦人乃是行走来去塞外的好手,一路上莫日根沿着背风山川而过,走走停停,天色一变便或觅小镇,或寻山洞御寒,偶尔打几只猎物用火烤着吃,夜间还能找到温泉与陆许洗澡涤去一天疲惫,这么走来,倒似在游山玩水。
·“接下来往哪儿走”莫日根驻马于高处,朝陆许问道··陆许立于山崖,眺望远方,眼里现出一丝迷茫,莫日根又说:“你看看那边”陆许便望向远方覆盖着白雪的祁连山脉东南段,眯起眼,思考,迟疑。
陆许极少说话,莫日根已能从他的眼神中判断出何处是正确方向,沿途陆许似乎一直带着迟疑不定,愿意带莫日根去,却又恐怕再遇上自己恐惧的东西·然而随着与莫日根不断深入河西境内,这恐惧则在不断消退,变成对莫日根的信心。
毕竟莫日根非常强大,轻车熟路深入荒无人烟之处,总能找到方向,不管什么野兽,也从未敢来犯··陆许起初还有些许犹豫,然而在亲眼看见莫日根- she -杀了一头熊,空手摔飞了一只老虎后,便开始带着崇拜之意。
莫日根从陆许的表情判断出,目的地兴许已经近了·他绕下山路,拍拍马鞍,示意陆许上马,陆许却一动不动,盯着他看··“走,别害怕·”莫日根摘下面具,认真地注视陆许,说,“有我呢。”
陆许迟疑片刻,而后翻身上马,莫日根一扬鞭,喝道:“驾——”带着陆许驰向祁连山脚下·黄昏时晴空浩瀚,白云茫茫,远处出现了一个破败的村庄。
莫日根十分诧异,驻马村前,陆许却连滚带爬,翻身下马,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喊,冲进了村里··莫日根:“……”·莫日根这才明白·陆许送完信后,目的地是家。
村落里全是尸体,仿佛经历了一场掳掠,村中未剩活人,陆许撞进去的那户人家里,门口挂着室韦的牛头,门外晾着吐蕃妇人的孔雀绿长裙,还在风里飘着··雪山中,这村落的血迹已被白茫茫的大雪所覆盖,村庄中一片静谧,村外飘扬着经幡,天际一抹淡月,伴随着陆许疯狂的哭声。
莫日根推门进去,见陆许抱着一名死去的妇人大哭,牛蝇屋前屋后,嗡嗡地响·陆许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糊了满脸,莫日根便将他拉起来,随手将他揽在身前,陆许仍不断发抖。
“路上你早就猜到了吧·”莫日根说,“节哀顺变·”·他终于懂了陆许那既害怕又不得不前来的表情——他在担心他的村庄、他的爹娘,但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莫日根随手蒙着陆许的眼睛,把他带到屋外去,捡来一把铲子塞到他手里,让他挖坑,说:“别哭了,别哭了·”·陆许一边哭一边站着挖坑,莫日根知道但凡悲痛的人,让他做点事,那痛苦就会慢慢减轻,自己则入内检查陆母尸体。
只见陆许的母亲左手握着一把匕首,右手则紧紧攥着··他轻轻掰开陆母的手,看见手中握着一枚铁甲片··莫日根拈着铁甲片,凑到鼻前嗅了嗅,脸上带着疑惑,他快步出外,检查其他死于非命的村民。
大多死者都圆睁着双眼,胸膛上现出一击毙命的伤口,死者尽是老幼妇孺,却没有成年男子··“你爹可能还活着”莫日根快步出了屋外,朝陆许说道,“这儿没有成年男人的尸体”·陆许一脸诧异,放下挖坑的铲,莫日根思忖片刻,而后快步来到高地上,抬起头,迎风嗅了嗅。
紧接着,在这夕阳下,莫日根面部飞速长出毛发,全身发出强光,躬身一手按地,身躯展开成为一头灰色的巨狼,发出一声咆哮·陆许瞬间就被吓呆了,退后半步,苍狼却从高地跃下,低头在雪地里嗅着什么。
·“我去去就回·”苍狼发出莫日根之声,却变得低沉,喑哑了些,回头一瞥陆许,说道,“你在这儿当心·”·苍狼跑出几步,陆许却“哎”的一声,跟了下去。
苍狼刚出村庄,陆许便追了上来,苍狼回头道:“回去”·陆许执拗地追在雪地上,他奔跑的速度极快,跑起来就如同风一般,竟堪堪能追上苍狼。
不片刻,苍狼只得停下,无奈道:“我去追踪杀人凶手”·陆许左手拿着一把不知道哪来的匕首,右手持铲子,朝着苍狼比画,说:“黎明星,黎明星”·苍狼露出锐利犬齿,低声道:“回村庄去,我会回来的。”
陆许执拗地走近苍狼,最后苍狼无奈,说:“罢了,骑上来吧·”说着稍稍躬身,让陆许跨坐上去··“你是第二个骑我的人·”苍狼抬起头,追寻辨认空气中的气味,继而开始奔跑。
陆许不敢抓苍狼的耳朵,只得趴下去,紧紧抱着它的脖颈,贴在它的背上,一时风声呼呼作响,苍狼在黄昏中奔跑片刻,来到一片荒芜的平原上,雪水已近融化,天边一轮金黄色夕阳照耀大地。
它昂起头,左右嗅嗅,仿佛迷失了方向·继而它深深呼吸,突然发出一声震彻苍穹的狼嗥·狼嗥声在群山中震响,形成回声,山峦间仿佛有群狼应和,一波接一波。
不多时,荒原上,狼群从四面八方朝着苍狼奔来,黑压压足有上千只,来到苍狼面前时,尽数低头伏身··苍狼稍稍直起狼躯,陆许忙抱紧了它的脖子,免得滑下去,双眼惊疑不定地打量这聚集于周遭的狼群。
苍狼甩头,“噗”地吐出一枚咬在犬齿中间的铁甲片,落在石上,发出轻响·本地头狼先是上前嗅了嗅,再转头飞奔离开·随即余下狼群如同海潮般涌来,六只一拨,上前嗅铁甲片,再掉头朝着各方向离开。
周而复始,不到片刻,狼群退得干干净净,散向祁连山下平原··“捡起来·”苍狼说,“你收着·”·陆许收了那铁甲片,苍狼便驮着他,冲向西方火红日轮沉降的地平线。
一时间狼群再次收拢,近两百只狼追随在苍狼身后,浩浩荡荡地驰骋于荒野上··远处狼嗥声此起彼伏,苍狼越过河流,冲上山崖,从雪坡上滑下,日沉月升,月亮光芒越来越亮,将一片银光照向大地。
狼群排布于山脊上,嚎叫声阵阵,苍狼抽了抽鼻子,嗅到了空气中一股浓烈的气味——··——尸臭··凉州城,狂风骤起,天色昏暗,秦亮夫人入内,点起了灯。
“……那年我在沙洲任校官主簿,上司乃是贾老的小儿子贾淞文,他任巡成校官,我是他副手,我们兵马拉练,在风沙里北上……”·十二年前,那年秦亮不过二十三岁,与校尉带兵拉练三月有余,近两百人本欲经过雅丹,往鸣沙县去,奈何那夜风沙骤起,沙暴席卷边塞六城,距鸣沙县还有一日路程时,众人却在雅丹迷失了方向,越走越远。
戈壁,沙漠上烟尘滚滚,众人被困在沙漠中,断了饮水,马匹纷纷倒地·就连杀了战马,也放不出多少血来·贾淞文与秦亮拖着疲惫身躯,士兵抬着担架,徒步在戈壁中行走。
三天三夜之后,众人终于再无生机,倒在一片戈壁下,就在秦亮快失去意识之时,一名身穿汉时甲胄的高大男人,带领上百名士兵,出现在了他的面前··李景珑:“……”·鸿俊震惊道:“就是我们在长城下遇见的那些人”·秦亮摇头,答道:“我不清楚,但他的士兵,有些穿着汉时铠,有些穿着魏铠,有些则身着北朝铠,更甚者,身批色目人覆头盔有之。
乍一看去,如杂军一般·”·那时秦亮已奄奄一息,首领便提着他,在雅丹赶路足有一时辰,最后将他扔进了一条溪水里··“我本以为他们是入关掳掠的突厥人,看去却不像。”
秦亮出神道,“当时,弟兄们都已被晒昏了,我恐怕他们将掳我为俘,迫使玉门关投降时,那为首之人,却摘下了他的头盔,解下蒙面布·”·李景珑与鸿俊沉吟不语,秦亮陷入自己的回忆里,出神地说道:“他的长相……我过了十二年仍记得。
那双眼呈白色,皮肤……则是斑驳的灰色,他是一具尸体——汉时的尸体·”·鸿俊“啊”了一声,李景珑说:“汉时的古尸八九百年光- yin -,如何能活到今天”·秦亮摇头,说:“我不知道,但那首领告诉我,他们的名字,叫作‘战死尸鬼’。
他姓刘,乃是汉时的王族,也是尸鬼们的王·”·冷风吹进房内,灯火摇摆明灭,鸿俊忽觉背后冷飕飕的··秦亮又说:“他们辗转塞外,时而出现在丝绸之路上,时而穿过雅丹,深入河西走廊。”
“为什么”李景珑问道··秦亮道:“他们每年都会至少一次进入玉门关,寻找恪尽职守却壮烈牺牲的将士,将他们变成尸鬼,以壮大麾下鬼兵的阵营。
最终抵达敦煌朝圣,再自行离去·”·鸿俊诧异道:“他愿意出手救你,一定不是什么坏妖怪·”·“是这么说·”秦亮答道,“我猜这位尸鬼王,一定有什么传奇,虽说随手一救,但他确实是我救命恩人。”
李景珑与鸿俊对视一眼,心中疑惑更甚··第49章 群狼之首·暗夜之中,苍狼载着陆许, 驻足于祁连山中北段的一个小山坡上, 望向下面的村庄,村庄北方,马蹄声整整齐齐, 如同鼓点, 起落之时, 每次踏上大地便响起闷声。
苍狼发出沉闷的喉音, 陆许则睁大了双眼,不住颤抖·苍狼一声怒吼, 群狼却充满畏惧, 纷纷退后··苍狼转头, 愤怒地注视着群狼,率先冲下了山坡, 群狼纷纷躬起背脊, 毛发倒竖,最终迫于苍狼威势, 一窝蜂地冲了下去·黑压压的尸鬼千军万马, 犹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吞没了整个村庄, 村庄此刻才敲起了警钟,瞬间慌张叫喊,孩童哭声,乱成一片·冲锋的尸鬼足有上万骑兵, 苍狼一个侧身,将陆许甩了下来,吼道:“陆许你带百姓找地方躲避”·说时迟那时快,苍狼再次变大,从南方冲进村庄,吼道:“跑”·一头浑身沐浴月光的巨狼冲了进来,村中人等被苍狼这么一吼瞬间回过神,再顾不得家当,纷纷朝外逃亡,苍狼一路踏过屋顶,被它踩过的建筑便轰然坍塌,沿着街道直冲而去,一声长啸,撞进了骑兵阵中将骑兵全部踩得人仰马翻,七零八落。
冲锋的尸鬼军团各自挑起长矛,动作整齐划一,朝着苍狼冲来,眼看苍狼即将撞上长矛阵的瞬间——·——苍狼在空中跃起,侧翻,变换为戴着面具的莫日根,那一刻,莫日根如同划破长空的白隼,一脚踏上挥来矛杆,左手拉弓,右手抽钉头七箭。
“咻咻”连声,七箭一箭接一箭地全部飞出,在战场上四处旋转飞舞,莫日根坠向地面时瞬间再次变换为苍狼,朝着战阵中横冲直撞而去·钉头七箭带着法术光芒刷然飞过整个战场,将尸鬼头盔- she -下,每一箭飞往敌人时,都正中头盔内的面部,将尸鬼头颅彻底- she -穿,然而尸鬼却成山成海,被苍狼踏过之后更挣扎着爬起来,朝它的腿上直扑而去。
苍狼一个转身,变换成莫日根,莫日根还未落地便在半空招手,“唰”一声钉头七箭全部飞回,途中带起无数飞落的头盔·尸鬼们前赴后继,涌向莫日根,莫日根双手回转,喝出咒文·钉头七箭全部回到他的身周,开始疯狂旋转,莫日根再两手朝外一撒,喝道:“去”·七箭掀起暴风般的法力波动,朝着四面八方轰然飞- she -,将冲到近前的尸鬼炸得四处横飞。
实在太多了……莫日根左冲右突,怒吼道:“你们究竟是什么哪儿来的”·尸鬼前赴后继,直朝他身上扑,莫日根顿时被按倒在地,更多尸鬼密密麻麻涌来,堆成山峦一般,倏然间苍狼再次一声狂吼,拔地而起,掀飞了那尸鬼堆成的小山。
流箭飞- she -,苍狼四处冲撞,远处却传来一声呼喊··“黎明星”·苍狼蓦然转头,见陆许竟是拿着那铲子,带着狼群艰难抵挡尸鬼的入侵。
·苍狼:“……”·苍狼马上摇身一变,莫日根退回村庄,跃上高处一瞥,只见陆许那动作极快,将匕首别在腰间,双手持一铁铲,竟是来去如风,尸鬼朝他冲来,便被他一铲拍去,拍得头颅飞起,划出弧线落在大地上。
村民已撤到山腰,莫日根撮指于唇间,一声唿哨,化作苍狼疾冲下去··是时只见陆许舞开那铁铲,舞得虎虎生风,左拍,右拍,前切,掠,平斩,挑……时而虚晃一招,“唰”一声冲到五步开外,时而朝尸鬼胯下一钻,回身便一个旋绞……·莫日根:“……”·“走”它跃下去,吼道,“别再打了回来”·陆许冲向苍狼,却一个转身,翻身跃到苍狼另一侧,发出决死的呐喊,双手持铲,狠狠一铲下去,将持刀斩向苍狼的尸鬼钉死在地·苍狼转身,陆许跃上它的背脊,尸鬼已填满了整座村庄,如蝗虫侵蚀一般,村庄在这黑潮之下不断坍塌,最终传来巨响。
苍狼站在山坡上回头看,只见村民们满脸惶恐,瑟瑟发抖,注视这巨狼,再抬头看狼背上的少年斥候··“狼神”有人喊道··“黎明星”·村中人等纷纷跪拜在地。
“沿祁连山南路走·”苍狼低声道,“南边有个小村庄,先在那儿避寒,再找路南下,往最近的县城求助,快去”·百姓们纷纷撤离,苍狼喉中发出咕噜噜的声音,狼群便各自伏身,纷纷散去。
陆许喘着气,手中仍持那铁铲,不住发抖··“武功不错·”苍狼稍低下头,双目发出绿色的光,如同两枚镶嵌在黑暗中的宝石,它注视着山下的动向,尸鬼的目标仿佛只有这个村镇,百姓逃上山后便不再追杀,而填没了村镇后,尸鬼复又缓慢撤出,如同蚁群般在平原上集结,浩浩荡荡,开始撤离。
“追”苍狼稍扬起下巴,抬头朝陆许说道··陆许将铲子背在背后,伏身抱紧了苍狼的脖子,苍狼便跃下雪地,尾随尸鬼军团,往西北方而去。
凉州城内··一入夜,全城便冷了下来,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生起炭炉取暖··秦亮朝夫人说:“今天有贵客,加几个菜,把鸡杀了·再取点酒来。”
鸿俊解开包袱,正想说能不能给鲤鱼妖搓几个肉丸子吃,秦夫人一见,却笑道:“哎呀这么客气还带了菜来”·“正好油炸个……”·“这不是菜。”
鸿俊忙道··“我不是菜·”鲤鱼妖朝秦夫人解释道,“给我点儿肉吃就行,我吃得不多,没有的话,包子饺子也可以·”·秦夫人尖叫一声,险些被吓晕,李景珑忙又解释一番,秦夫人才勉强接受了鲤鱼会说话的解释,以及驱魔司的来历。
秦亮赶紧打发她做饭去·只见那胡女又进来,好奇打量鲤鱼妖,并摆开案几··“这是小女秦萱·”秦亮又朝两人介绍道,“独生女儿。”
李景珑与鸿俊便与她打招呼,鸿俊十分意外,问:“你媳妇是回纥人吗”·李景珑忙道:“要称尊夫人·”·秦亮却乐呵呵道:“我与她娘十七年前在阳关下相识,便依咱们汉人的规矩,成了亲。”
秦亮又与李景珑闲谈数句,他本是陇西人士,少时家中安排,令他在河西节度副使麾下,处置文书往来,而后副使告老,秦亮便辗转到了沙洲·如今哥舒翰坐镇凉州,获封凉国公。
秦亮因为官正直,从不贪污挪用军费,被召回当上凉州郡刺史··然而凉州一代近西北边关,有节度使坐镇,天大地大,哥舒翰最大,凡事由他说了算,财权军权都执掌于老将军手中,秦亮不过负责起草文书、屯田、办学,以及调节军民纠纷。
归根到底,并无多大实权,生活也甚清廉··不多时,秦夫人进来摆开饭菜,为招待客人特地杀了一只鸡,李景珑十分过意不去,秦萱却拆下一只鸡腿,让李景珑先吃。
李景珑便让给鸿俊,秦萱看了一眼,只不发话··秦亮开了一封酒,朝李景珑说:“我虽信世间有鬼神一说,却终究觉得,妖离咱们很远,看见你们带着这妖怪,想必驱魔司还是有点本领的。”
·鸿俊险些“噗”一声喷出汤来,心道为什么鲤鱼妖能证明驱魔司有本领·李景珑举杯道:“不过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而已。”
说毕与秦亮互敬了一杯··鸿俊问:“要么明天把赵子龙带去,让哥舒翰将军看看”·鲤鱼妖正用筷子夹着肉丸往嘴里填,闻言心惊,说:“他要把我的鱼头砍了去替长史怎么办”·李景珑放下杯,说道:“我猜哥舒翰大将军并非老来顽固,而是立场使然。”
厅内静了片刻,秦亮重重叹了口气,答道:“正是如此,所以,在李长史面前,方有一事相求·”·鸿俊:“”·李景珑侧头看鸿俊,说:“还记得出发前,太子朝咱们说过什么”·鸿俊不住回忆太子所言,李亨确实希望李景珑将此事调查清楚,并顺利解决,不影响与回纥的关系,也千万不要开战……啊·鸿俊注意到,秦亮的夫人与女儿,都是回纥人。
秦亮朝李景珑说道:“与回纥开战,我觉得多多少少,是杨相所授意促成,哥舒翰大将军与安禄山、史思明素来水火不容……”·“爹·”秦萱不满道。
秦亮摆手,示意无妨··李景珑眉头深锁,说:“哥舒翰老将军,必须与朝中右相杨国忠交好·”·秦亮答道:“当然,想必杨相也颇有拉拢之意,吐蕃、回纥两族,也常常派出使节,往河西节度使处走动……”··李景珑“嗯”了声,眉头深锁道:“所以杨相说服了哥舒翰老将军,拉拢吐蕃,敌视回纥……当真难办。”
“不错·”秦亮又说,“因为太子曾在外统兵时,与格勒可汗乃是好友·贵表亲封将军,去年攻破大勃律国,亦得格勒克汗相助,本以为这几年里,朝廷与回纥的关系步入一段平缓期,只没想到,唉……”·鸿俊被两人说得一头雾水,说道:“我没明白,杨国忠说服哥……那个什么老将军,不想与回纥走得太近,所以要将边境屠城的账,算在回纥人头上。”
“嗯·”李景珑答道,“正是如此·”·鸿俊皱眉道:“可他怎么知道边境屠城是谁屠的呢你们觉得,他会知道尸鬼么”·李景珑被这么一说,顿时心中发毛,若杨国忠知道此事,那也太可怕了点。
秦亮答道:“他一个右丞相,哪管边疆军民死活横竖城被屠了,突厥也好,回纥也罢,甚至吐蕃,还是鬼兵,对他而言,都并无差别·他要的,只是朝陛下上书,与回纥开战的借口而已。”
“这么一来·”李景珑说,“只恐怕凉州城内,许多人日子不好过了·”·“所有回纥人都会被驱逐出去·”秦亮叹道,“所以……李长史,任务深重呐,哥舒翰将军先入为主,是不会相信你的,哪怕信了,也有他的顾虑。”
李景珑沉声道:“他太托大了,在我看来,尸鬼之患,已远远超出了杨国忠那点算计的严重程度,目前咱们虽然还不知为何而起,但可以肯定,若不尽快查明,只恐怕……”·李景珑盯着秦亮双眼,一字一句道:“祸患一起,所有人,乃至哥舒翰将军自己,也会被卷进去,万劫不复。”
黑夜里,河西中部平原上,黑压压的军队全速前进,苍狼驮着陆许,开始气喘吁吁··“太累了·”苍狼喘着粗气,说,“我得休息会儿。”
陆许说:“血·”·“流血了么”苍狼掉头四处找避风的山洞,嗅了几下,找到山壁一侧··陆许伸手在苍狼背上摸了一把,满手的血,顿时紧张起来。
“不打紧·”苍狼一边以爪子扒拉山壁上的雪,扒出一个坑,里头恰好是个洞- xue -·陆许忙跳下来,苍狼又躬身钻了进去,变幻为人··莫日根一手扶着洞壁直喘气,好半晌才缓过来。
片刻后,山洞中升起了篝火,莫日根脱了上衣,现出虬结有力的背部肌肉·长期弯弓搭箭,令他的肩膀与背脊充满了雄- xing -的力量感与美感·他咀嚼着干粮,口渴得狠了,便一口气连吃了不少雪。
他的背上被砍了好几道,却因是苍狼形态受的伤,幸而变为人后伤口不深··陆许便咀嚼草药,吐出来后均匀地敷在他的背上··剩下的草药,陆许则敷在莫日根的肋下。
“睡会儿·”莫日根朝陆许说,“来得及·”·陆许打了个呵欠,这一天对他来说,精神与身体都遭受了强力的冲击,便疲惫不堪地蜷缩在山洞里睡了,然而冬季寒夜越来越冷,陆许睡着时仍不住发抖,片刻后莫日根变成偌大的苍狼,以爪子将陆许捞过来,焐在自己怀里,面朝篝火堆,一人一狼,相依而睡。
深夜里寒风怒号,秦亮家只有一间客房,鸿俊先自躺下,李景珑还在桌前写信,点着油灯··李景珑少时摹陆机的字帖,一手字写得极其漂亮,连裘永思这等习书出身的弟子亦自叹不如。
鸿俊盖着被子,不住抬头张望,问:“你给谁写信”·“给太子殿下·你困了便先睡·”李景珑催促道,“别看了。”
鸿俊有点儿冷,从前在太行山巅,有重明在,冬天从未遭遇酷寒,他问道:“人间是今年特别冷还是年年如此”·“年年如此。”
李景珑一瞥鸿俊,说,“暖好你的床·”·鸿俊裹得严严实实的,在被窝里露出个脑袋,像个春卷··鸿俊:“”·李景珑写到一半,踌躇难以下笔,将秦亮所言如实复述,报过去后恐令太子与哥舒翰生出嫌隙;不写罢,又有欺瞒之嫌。
“别写了·”鸿俊连日奔波,困得要死,说,“睡吧,你风寒还没好·”·李景珑脑子里简直是一团糨糊,思来想去,最后把信撕了,解开外袍,进了被窝里,外头狂风不止,几乎要将屋顶刮跑,卧室里铺位上却极其暖和。
“怎么出门在外,无论到哪儿都只有一个房间·”鸿俊说··“哟,我没嫌弃你,你还嫌弃我了·”李景珑打量鸿俊,鸿俊忙道没有,事实上李景珑全身暖洋洋的,且胸膛内那心灯的感觉让他觉得很舒服。
·“好奇嘛·”鸿俊迷迷糊糊道··“长安这时候也一样的冷·”李景珑随口道,两人闲聊了几句,鸿俊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比起昨夜的废弃营房,秦亮家简直舒服得像宫殿,他记不得自己迷迷糊糊地说了什么,李景珑把手臂腾出来让他枕着,鸿俊便靠近他胸膛,睡了。
长夜漫漫,在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鸿俊不知睡了多久后,突然做起了奇怪的梦·在那梦里,有一个人,正在黑火下熊熊燃烧··“救我……救我……”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鸿俊想说话,张开口,却发不出声··顷刻间无数记忆的闪现令他穿越时间,驱魔司门外,手持发光长剑的金甲武士,父母跪在武士面前··“我就这一个孩儿……”·再闪现时,鸿俊仿佛变成另一个人,长高了不少,他站在春暖花开的院里,侧头望向长廊,一名美貌女子身着汉裙,在春风里走过长廊,侧头注视他。
·顷刻间黑火吞没了他的全身,鸿俊瞬间惊慌失措,不住退后··“长史——”鸿俊蓦然睁眼,猛地坐了起来··外头风声依旧,天色昏暗,一夜已过,榻畔李景珑却不知去向。
桌上放着凤羽,留了一张纸条··【清晨得信武山骤遭尸鬼夜袭我与秦刺史前去探情况景】·鸿俊抓起凤羽揣在怀中,穿好衣服,一阵风般出外··第50章 黑云压城·“李景珑让你不要出去。”
秦萱正在厅外剥一筐毛豆,说道··鸿俊皱眉道:“怎么可能他们去了哪儿赵子龙呢”·鸿俊抓起鲤鱼妖, - shi -淋淋地包起来, 鲤鱼妖被吓了一跳,问:“又要去哪儿”·鸿俊到得后院,翻身上马, 茫然四顾。
秦萱挎上弓箭, 换了身皮袄, 出来说道:“往南边走, 祁连山下,武山镇今儿去了好多人呢, 连大将军也去了”·“你……”·秦萱说:“我爹次次不顾- xing -命总往前闯, 我陪你去。”
鸿俊便带上秦萱, 秦萱指路,两人赶往凉州城外, 城门处夤夜接到信报, 张颢正在点兵,秦萱怒道:“你们现在才出城”·鸿俊忙示意秦萱噤声, 这个时候千万不能惹事, 然而秦萱关心父亲安危,却是忘了这茬, 张颢一见马上的鸿俊,顿时震惊了。
“就是他”张颢喝道,“抓住他去个人,通知老将军”·不少兵士也认出了鸿俊, 兵士纷纷过来关城门,鸿俊见情况不好,忙喝道:“抓紧了我冲了”·秦萱紧紧抓住鸿俊,鸿俊左手控缰,右手飞刀合一,朝着城门一刀挥去城门顿时被斩为两半,发出巨响塌了下来。
紧接着鸿俊驭马,如箭似地冲了出去··“给我追”哥舒翰穿戴全副甲胄,带着一大队兵,怒吼道,“竟敢毁我城门李景珑呢都给我绑回大牢里去”·于是鸿俊罪加一等,然而平日里他不想闯祸,只是怕给李景珑添麻烦,如今顶头上司都捅出这么大娄子了,谁还怕你们啊·“追不上的”鸿俊回头,喊道,“都回去吧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哥舒翰:“……”·鸿俊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哥舒翰险些被这话气得气血冲脑,吼道:“给我追上为止”·鸿俊所骑那马甚是神俊,虽载着两人,却与一名全身重铠的骑兵差不多,一甩开四蹄,顿时如狂风一般,朝南面跑得不见踪影。
与此同时,李景珑与秦亮刚刚经过一个名唤郭原的小镇,背后跟了近两百士兵,刚到正午时,小镇四处却挤满了逃难来的百姓,而此处距离武山还有六十余里路··李景珑忙下马询问:“武山镇情况如何”·武山、安山两镇,昨夜遭到扫掠,与塞外四城情形一模一样。
百姓纷纷哭喊,都是从这两镇中逃出来的,李景珑闻言暗道谢天谢地,自己的脑袋可以保住了··“攻击你们村子的人长什么样”李景珑焦急问道。
一名莽汉大喊道:“我咋知道黑灯瞎火的啥都看不见”·李景珑:“……”·“那个……”秦亮尴尬道,“长史,不如咱们的冤屈先放一放,去武山看看”·李景珑险些被那莽汉的话气得呕血,突然间天际寒鸦掠过,发出惊悚嘶哑叫喊。
李景珑几步跃上房顶,望向南方··又有百姓拖家带口,朝秦亮等人诉说昨夜狼神现身如何如何,救了他们一家老小,还有不少人在村中设了临时祭坛,祭拜群山中怜恤苍生的狼神。
秦亮未听真切,朝高处喊道:“李长史,这就走”·寒风骤起,李景珑跃下房顶,说道:“回撤全部回撤百姓都进地窖内躲起来”·秦亮道:“什么”·李景珑说:“我鼻子堵,你们嗅嗅,风里是不是有股味道”·这时刮起了南风,风里确实有一股淡淡的尸味,秦亮瞬间色变,沉声道:“李长史,它们要往这边来了”·李景珑马上让士兵布防,他长期在龙武军中训练,各种防御工事简直烂熟于心,奈何秦亮所带的乃是凉州城内民兵,精兵都在哥舒翰手上。
这些民兵平日里只负责调解纠纷,干个把苦力活,要行军打仗,却是不行··“准备火盆”李景珑喝道,“家家户户,把油全部搜集起来”·民兵们面面相觑,秦亮果断道:“都听李长史的,快”·于是整个郭原镇中百姓、士兵全部行动,李景珑问:“援军何时能到”·秦亮答道:“清晨张颢才开始点兵,恐怕还有两三个时辰,李长史,你确定它们会往这儿来”·又一群乌鸦发出呱噪声掠过。
李景珑本想说“非常确定”,毕竟群鸦飞过,正是因为大规模行军,惊扰了林中冬宿鸟类,然则顾及自己说什么什么不发生的倒霉命,还是别这么快下结论的好。
“也许吧……”李景珑迟疑道,“这不好说·”·秦亮震惊了:“不好说”·周围士兵全是一副“你逗我”的表情,纷纷放下箭矢,心想你不确定还让我们在这儿守着·寒风凛冽,郭原连个砖墙都没有,唯独周遭立着不少以木桩捆在一处的木栅城墙,仅用以防狼群入侵,木栅内堆了几个箱子充当城楼,外头则是以木轮推动的两扇大木门。
李景珑说:“要不把百姓全部撤到凉州府去”··秦亮认真道:“李长史,这里只有你与尸鬼战过·今日也是你……”·秦亮注视李景珑,话中之意尽显,李景珑明白他未出口的半句话,事实上五更时接到急报,李景珑便当机立断,要求秦亮马上发兵,前往武山。
秦亮不顾违命,擅自发兵,全是因为听李景珑所言,李景珑心中自然清楚,不能让秦亮背黑锅,自己总得下决定··他犹豫片刻,最终道:“留一半兵力守城,另一半带百姓们全部撤退,退往凉州城”·秦亮:“那么,今天便听李将军吩咐了。”
李景珑一点头,快步上了高处,望向远方平原·身后士兵则开始组织百姓们撤退··足足半个时辰后,李景珑陷入了巨大的惶恐之中,似乎自己已倒霉出了一个新境界,这镇子若云淡风轻地无事发生,自己非得被赶过来的哥舒翰瓮中捉鳖抓去杀头,外加被本地百姓给骂死。
不至于……李景珑深呼吸,安慰自己:我有心灯,定是上天赋予重任之人,不会就这么被哥舒翰砍头……可是心灯本来也不归我,这么说,似乎有点勉强。
“我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李景珑朝秦亮说··秦亮又被李景珑吓出一身冷汗,问:“李长史,您什么意思”·李景珑说:“没有鸿俊在……待会儿万一尸鬼军还没到,哥舒翰老将军先到,我就只好逃了。”
“千万别啊”秦亮骇然道··李景珑所拥有的心灯只能对付怪物,却对付不了凡人,拿心灯照人有什么用只能晃几下眼睛……千军万马冲过来,自己身手再好也是被踩死的命,早知道该狠狠心叫醒鸿俊,好歹逃起来有五色神光挡一挡,还有命在。
“那你只好祈求尸鬼军来了·”秦亮答道··“你们看”·黄昏时,大地产生了微微的震动,李景珑一惊,忙冲上高处。
“来了”李景珑怒吼道,终于来了·然而那大军如同黑色潮线一般,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形成一股黑潮,不断北上。
李景珑:“……”·秦亮颤声道:“有多少”·“十……十万·”李景珑看那架势,大约估了个数,说,“只多不少。”
“咱们有多少人”秦亮又问··“一百·”李景珑答道··众人:“……”·十万尸鬼大军如潮水般冲来,无情地碾过南方镇外树林,犹如蝗虫过境,十万战马蹄声如鼓点一般,有节奏地作响。
一时天摇地动,李景珑不禁退后,环顾四周·所有士兵已不住发抖,就连秦亮也恐惧起来··“怎么办”·李景珑果断抽出箭,架在弓弦上,拉开,瞄准那不断靠近的十万尸鬼骑兵,黑压压的铁骑,轰隆隆作响,朝着郭原镇不断冲来。
“听我号令,箭矢一出,大家放火·”李景珑沉着道,“将油锅推下去后就撤退”·士兵们已有退缩之意,拿着火把不住发抖,李景珑却一运劲,手中箭矢轰然爆发出强光,他知道自己这一箭若不能激起士气,势必将在大军前溃散,于是调集心灯的所有力量,刹那间白光铺天盖地喷发出去,竟在风里化作实体化的极光。
“哇,发光啦·”士兵们喃喃道··与此同时,李景珑感觉到心脏一阵绞痛,然而下一刻,胸膛上的烙印却“嗡”一声发出光芒,释放鲲神法力,护住了他的心脉。
“那是什么”秦亮骇然道··李景珑全身迸发强光,背后竟隐隐有神明法相现身,他的双目中光芒流转,望向远方,刹那一切景象都变得无比清晰——一头巨大的狼载着一名少年,奔跑于雪地中,带着十万尸鬼铁骑冲向城门·先前天色昏沉,苍狼与雪地灰暗颜色同为一体,少年又身穿白衣,所见极不明显。
李景珑二话不说,以箭瞄准了带头的巨狼,孰料那巨狼却一声怒吼道:“自己人——别放箭——”·李景珑震惊,箭矢、光芒同时一收,沉声道:“莫日根”·十万尸鬼铁骑涌到镇前百步外,速度渐缓,散开后形成方阵。
苍狼几步飞跃,飞进了镇内,士兵纷纷惊慌大喊··“长史”苍狼震惊道,“怎么是你快跑怪物们要来攻城了”·说时迟那时快,镇外尸鬼军团同时拄枪,齐齐一声响,千军万马,朝着郭原镇发动了冲锋·李景珑吼道:“来不及解释了”只得再次拉弓弦,顷刻间光芒铺天盖地展开,那一箭- she -出,带着强光- she -进战阵,所过之处如烈阳融雪,冲锋战阵顿时被撕开一个口子。
秦亮喊道:“撤”·士兵们纷纷将火把扔进油锅,将油锅往下一踹,火瀑倾泻而下,尸鬼骑兵已来到城门前,轰然撞了上来·木城墙顿时如纸糊一般被撞倒,苍狼载着陆许跳上房顶,一声咆哮,身形变大,陆许险些被甩下来,紧紧抓着苍狼的毛发,苍狼冲进了战阵,四处踩踏,撞翻尸鬼骑兵。
城墙坍塌,人类士兵顿时作鸟兽散,秦亮在乱军中高喊道:“整队撤退”·李景珑不住后退,弯弓搭箭,箭矢如流星般到处飞- she -,被- she -中的尸鬼便坠下马去,然而尸鬼实在太多,一拨接着一拨涌来,逼到近前时李景珑再无暇- she -箭,只得抽出智慧剑,大喊一声,手腕侧旋,智慧剑上亮起白光,朝着尸鬼群拼杀而去·“长史用心灯”苍狼吼道。
“正用着”李景珑吼道,来不及与莫日根叙旧,又道:“给我抓只活的”··苍狼道:“这全都死了”·“我知道”李景珑一剑挥开冲向近前的尸鬼,这时候千军万马朝着他们狂冲,根本站不住脚,李景珑只得借苍狼掩护,与陆许分别在左右两侧与尸鬼作战。
守城士兵早已逃之夭夭··“你就抓只活的——”李景珑吼道,“抓了就走了”·苍狼一掌拍去,扫开尸鬼,大声道:“全是死人怎么抓活的啊”·李景珑:“……”·陆许手持铁铲,朝李景珑冲来,果断一铲子,掠过李景珑脖侧,将近前尸鬼的脑袋打飞出去,李景珑心道好快·“这又是谁”李景珑喝道。
苍狼:“鸿俊呢”·“在家睡觉”李景珑吼道,一剑扫去,清空了左侧冲向苍狼的尸鬼骑兵。
一人一狼,各问各的,眼看尸鬼越来越多,苍狼已经招架不住,浑身伤痕累累,陆许喊道:“喂”·苍狼答道:“这就走”·苍狼受伤流血,却激发了一身狂- xing -,蓦然转头,发出狂吼,震得李景珑耳膜隐隐作痛,它伏身一冲,连人带马扫飞数骑。
“抓”李景珑喝道··“哪一只”苍狼咆哮道,一爪抓住一只,看也不看就朝背后李景珑一扔,连尸带铠甲足有两百斤,险些将他砸趴在地上,吼道:“这只行吗”·“不动了”李景珑吼道,“抓只活泼点的”·场面一片混乱,苍狼又逮回来一只尸鬼,那只尸鬼不住挣扎,朝苍狼爪上一咬,苍狼痛得怒吼,将它撕成两半,上半部分还朝他爬来。
“就这半只”李景珑收起剑,吼道,“走”·苍狼仓促以地上披风将那半具尸体一盖按住,伏身,让李景珑与陆许抓住自己两侧,前右爪抓着那装有半只尸鬼的包袱,另三爪飞奔,逃离战阵,背后郭原镇已成火焰滚滚的废墟,尸鬼在火海中挣扎,全身起火仍四处飞奔。
但那尸鬼显然不打算放过李景珑一行,正在郭原镇外集队,刚拉开距离,整个军团又天摇地动地再次冲锋,朝着苍狼追来·李景珑喝道:“跑不要回头”·苍狼回头一看,怒道:“不是出了城就不追的吗”·“谁告诉你的”·“都是这样啊”·陆许:“不知道。”
尸鬼军团竟是展开了两翼包抄,要将苍狼困住,苍狼喊道:“不能再往北走了会将他们带到凉州城去的”·李景珑正要让苍狼拐弯时,忽听见雪崩一般的马蹄声,近两万骑兵从北面南下。
“还有”苍狼咆哮道··“等等……”李景珑抓着苍狼侧边长毛,一路颠簸中,瞥见带头的鸿俊,正骑在马上,朝他们冲来。
“鸿俊”·“长史——”鸿俊纵马狂奔,与苍狼距离不断接近,喊道,“我背后是敌人来抓你的,当心啊……莫日根是你吗”·李景珑:“……”·背后是十万尸鬼军团,面前则是哥舒翰带领的两万凉州骑兵,李景珑险些一口气接不上要昏过去。
“朝西边走”李景珑一声怒吼··苍狼与鸿俊骑着的战马会合,猛然转弯,冲向西边,李景珑在空中一个飞扑,扑向战马··然而偏偏那时候,鸿俊也朝着苍狼一个飞扑,扑到狼身上。
两人互换位置,李景珑险些被甩下去,跨坐马鞍,鸿俊则骑上了狼背··鸿俊:“发生什么事你又是谁”·李景珑:“……”·背后,秦萱答道:“我爹呢”·李景珑简直气不打一处来,愤然道:“鸿俊”·鸿俊朝苍狼背后张望,正要叫“我这就跳回来”时,却看见哥舒翰的骑兵正要减速,没想到尸鬼军团却惊天动地地撞了上去·刹那间哥舒翰的骑兵被冲了个措手不及,顿时人仰马翻,鸿俊马上喊道:“莫日根停下我得回去救人”·战场上一片混乱,李景珑这才明白到,尸鬼军团对他们根本没有兴趣,会北上冲锋,乃是因为哥舒翰来了。
厮杀声远远传来,鸿俊翻身下去,朝苍狼道:“你受伤了,身上全是血,别过来”·当即有骑兵朝他们逃来,又被尸鬼们的利矢一箭穿心,栽下马去。
鸿俊上了那马,赶紧冲向战场·李景珑喝道:“你疯了”·鸿俊心脏狂跳,人是他带出来的,却陷入这么一个巨大的绞肉轮中,他如何过意得去,只得右手持陌刀,左手扛起五色神光幻化出的盾牌,冲进战团中。
“爹——”秦萱冲着战团中喊道··“等等你要做什么……”李景珑骑在秦萱背后马鞍上,秦萱控缰,喝道:“驾”·李景珑大喊一声,剑还没抽出来,便又被秦萱带进了战场。
鸿俊推开五色神光,尸兵顿时被全部推得飞了出去,然而双方混战之下,他不敢挥陌刀,只恐怕伤到了自己人··“老……将军”鸿俊看见哥舒翰全身是血,头盔已不知掉去了何处,忙将他扶起来,哥舒翰愤怒无比,喝道:“什么妖魔鬼怪”一把推开鸿俊,夺过他的陌刀,便朝着尸鬼一通乱斩·“哎把刀还我”鸿俊叫道,“别拿我法宝”·四周无数尸鬼冲了上来,然则下一刻,一道开天辟地般的白光挥来,伴随着李景珑的怒喝周遭尸鬼被轰然清空,紧接着李景珑冲到鸿俊与哥舒翰身边,几下挥剑,白光所到之处,尸鬼尽数溃散。
·秦萱已接到了父亲,秦亮满头是血,胳膊上还中了一箭,李景珑吼道:“快撤老将军救到了你们没有准备,打不过的”·骑兵本就恐惧,为救主帅各自奋不顾身,现在哥舒翰得救,谁还恋战当即设法退后。
而就在此刻,尸鬼军团遥远的后方,响起了一声低沉的妖怪咆哮··就在被摧为废墟的郭原镇中,那低沉之声传遍整个荒原,尸鬼们竟是不再追杀人族军队,如同潮水般不断后退。
讯号响起时,苍狼马上抬头,李景珑瞬间侧头望向远处,白雪茫茫,尸鬼全部退到了地平线上,仿佛正在重新整队,预备新的一轮冲锋··偌大一个西凉骑兵团近两万人,不等哥舒翰下令,齐齐掉头,逃得干干净净。
·苍狼爪子里抓着半具尸体,载着陆许,身边跟着战马,与李景珑互道别来情况,在那冰天雪地中,速度渐慢了下来··“只是短短两天时间。”
苍狼喑哑声音道,“它们便毁了三个村落,幸而心灯有效……”·苍狼的呼吸声渐沉重,李景珑在前驻马,回身等候,说:“现在我们已经知道,尸鬼军有十万兵力,还有个头儿……”·“莫日根”鸿俊察觉到不妥。
苍狼的体形不断缩小,全身发出淡淡光芒,陆许从它的背上跳了下来,只见苍狼恢复人形,化作莫日根,一头栽在雪地里,昏了过去··陆许惨叫一声,只见莫日根全身慢慢地蔓出血来,浸润了周遭的一块雪地。
两个时辰后,李景珑半抱着莫日根,冲进了哥舒翰的将军府,鲤鱼妖抓着药囊,鸿俊从里头手忙脚乱地找药,给莫日根先止血··侍女拿着浸- shi -的布巾,为哥舒翰擦拭头上的血迹,哥舒翰一头白发斑斑,心有余悸,瞪着李景珑不住喘息,将军府上卫兵来来去去,军报源源不绝地传进来。
“李景珑,你给我说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哥舒翰说,“我不斩你脑袋,还有你,孔鸿俊,你救了老夫- xing -命,我定会报答你。”
李景珑示意鸿俊将莫日根带去疗伤,担架便将莫日根抬进了府中后院,陆许四处看看,便跟了进去··“这件事说来话长……”李景珑两手上全是血,自己虽说有心灯护体,却也受了不少伤,此刻疲惫不堪,朝椅子上一倒。
张颢、秦亮俱不同程度地带着外伤,看着李景珑··第51章 黑铠狮盔·后院内,鸿俊拿着剪刀过来, 陆许却又大叫一声, 抱着莫日根,不让鸿俊碰他··“我得给他清洗,才能包扎。”
鸿俊意识到陆许似乎不像寻常人, 耐心地朝他解释道, “你看, 这是药材·”·陆许满脸疑惑, 鸿俊便将止血药给他看,陆许迟疑片刻, 鸿俊将一枚丹药递给他, 说:“你喂下去, 专治跌打外伤,护住心脉, 很快就好。”
鲤鱼妖在旁说道:“鸿俊, 你别喂太猛了,这都第二颗了·”·鸿俊点头, 这丹药乃是凤白天沙配上七十二种奇异药材制成, 那凤白天沙带有真火之力,能护心脉, 促进伤口愈合。
陆许皱眉,闻那丹药,眼中充满疑惑,再看鸿俊, 意思是这是什么药·“他爹的屎·”鲤鱼妖在旁抢着说··鸿俊咆哮道:“赵、子、龙你找死吗”·鲤鱼妖:“不是吗凤白本来就是凤凰屎啊。”
陆许:“……”·莫日根呻吟一声,似乎很痛,陆许看看鲤鱼妖,再看鸿俊,最后把丹药捏碎,喂进莫日根口中,再喂他喝水·鸿俊便拿着剪刀,剪开莫日根的衣裳,鲤鱼妖还在旁絮絮叨叨:“长史在大明宫外,是不是也也吃过你爹的……”·鸿俊一脚把鲤鱼妖给踹了出门外。
陆许看着鸿俊,鸿俊说:“去打水来,你是他弟弟”·鸿俊知道莫日根有五个弟弟,可左看右看又觉不像·陆许只是“嗯”了一声,埋头去端水盆,药力一散开,莫日根醒转,呻吟道:“他是我路上碰巧救的,名唤陆许,不大说话。”
鸿俊扒了莫日根衣裤,让他赤条条地躺着,莫日根闭着双眼,小声道:“冷……”·陆许打了水来,莫日根又说:“让鸿俊给我擦,陆许,你去休息。”
陆许一怔,倒是十分听莫日根的话,便放下盆,眼中带着些许失望之色,转身出了房外,却不离开··鸿俊给莫日根擦拭身体,莫日根勉强一笑,说:“怪不好意思。”
鸿俊哭笑不得道:“那我怎么就好意思了·”·莫日根说:“在华清池里,咱俩互相见过·”·鸿俊擦过莫日根胸膛,莫日根全身伤痕累累,到处都是刀伤剑伤,简直触目惊心,鸿俊给他上了药,便揽着他的脖颈,侧头在他的耳畔蹭了蹭。
以示安慰,再以被子为他盖上··厅内,李景珑说完了事情的整个过程,这下由不得哥舒翰不信了,毕竟亲眼所见··“老将军还需要证据么”李景珑说,“我弟兄带回来了半具尸体,就在外头,一看便知。”
“带进来·”哥舒翰说··兵士们如临大敌,将那包袱拖了进来,包袱里的尸体还在不断挣扎扭动,众人手持兵刃,警惕地朝向那尸体,李景珑却示意无妨,让人挡在哥舒翰身前,手中提智慧剑一挑。
布被挑开··众人:“……”·李景珑心道妈的,抓错了··苍狼确实在乱军中抓回来半具尸体,只是仓促之间,原本要抓上半身,没想到却抓错了下半身……·于是那尸体从腰上被扯断,剩下两条腿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扭着,原地四处打转。
众人见那情景,当即又觉诡异,又觉荒唐,都忍不住心中发毛···腿就腿吧,能证明就行,李景珑持剑,示意哥舒翰看,哥舒翰圆睁双目,饶是身经百战,亦一时险些被吓着。
“快杀了它”秦亮说,“李长史”·厅内众兵士眼中都充满了恐惧,眼看那腿在地上扭来扭去,以一个无规则的运动轨迹在厅内四处打转,靠近哪边,哪边的人就发出大叫。
李景珑便以心灯之力注入智慧剑中,智慧剑发出白光,要杀,却不知怎么个杀法··“李景珑下手”哥舒翰喝道。
李景珑找来找去,最后没办法,只得以剑朝那两腿的裆部一插··那腿终于安静下去,彻底死了··李景珑扶额,说:“也不用还我甚么清白,反正这辈子被人议论惯了,余下的,老将军您自个看着办罢,但凡出征还是收妖,用得着的地方,吩咐我们一声就成。”
厅内一时气氛极其诡异,李景珑将众人晾着,反手将剑负在背后,回房前去探视莫日根··鸿俊在外头与陆许并肩坐着,一人捧着一个海碗,内里俱是热腾腾的白米饭,上头铺了青菜肉片,两人都饿得狠了,鸿俊一边吃,一边朝陆许解释自己与莫日根的关系,陆许似乎对鸿俊有点儿敌意。
李景珑过来时,陆许又提防地打量他··“这就是我们的长史·”鸿俊介绍道··李景珑推门进去,见莫日根已睡了,便朝陆许道:“这位小哥,今夜辛苦你陪……”·鸿俊说:“我来守吧,大伙儿都累了。”
李景珑道:“你管这么多做什么走走走·”·夜深时,将军府内灯火通明,显然无人入睡·李景珑与鸿俊住一间房,两张榻,李景珑提笔给远在长安的太子写信,这次下笔如神,再不犹豫,将军情折好填进封内,鸿俊则像昨夜一般,缩在被筒里像个卷起来的鸡蛋灌饼,说:“别写了,睡吧。”
李景珑封好信,盖上火戳,身上也带了不少瘀青,还有两处浅浅的刀伤,解了外袍后自己上了药,正要熄灯时鸿俊又问:“你不去帮他们的忙吗”·李景珑停下动作,说:“你到底要我做什么一会儿让我睡,一会儿又让我去帮忙。”
鸿俊忙道:“还是睡吧,我只担心尸鬼又来了,不管它们的话,万一又去屠村怎么办”·李景珑答道:“打又打不过,追着它们到处跑,我还得累死,哥舒翰已经在布防,正召集谋士,将河西一地各个县城里的百姓,全部撤退,转移到大城中来,他们正在连夜商议对策。
这事儿一捅穿,咱们就不必担心了,你放心,多半睡不过今夜,就撬咱们起来干活了·”·鸿俊还在担心今天那十万尸鬼军团,李景珑躺下,鸿俊便有点不安,说:“长史……今天死了多少人”·“第一次打仗”李景珑问。
鸿俊“嗯”了声,今天打起来后,死的没有上万,也堪堪数千计,尸体怎么带回来,如何处置,战场上如此血腥,双方冲锋断手断脚,如洪流一般,简直令他寤寐不眠。
李景珑说:“我也是第一次,别怕·”·鸿俊叹了口气,外头风又吹了起来,呜呜地响,李景珑说:“见鬼了,西北冬天怎么这么冷”·“来我这儿吧。”
鸿俊说,“我这儿暖和·”·李景珑只得爬起来,拖着被子过去,两人睡一起,两床被子叠着,总算暖和了起来··黑暗之中,四面八方,尸鬼大军无声无息地接近了凉州城,马蹄声渐沉寂。
荒野内静得只剩下寒风“呜呜”之声,一名高大将领骑着马,上了城外的小山丘··他身材高大,披一身黑色战铠,戴着黑色狮形头盔,那战铠只包裹了他健壮的胸膛与肩膀,露出他壮硕的手臂。
与一众干枯的手下不同,他的肤色呈现蓝灰色,如同热血在经脉中冷却,凝固后呈现出的暗蓝与苍灰·他的双目深邃,瞳孔也保持着生前的形状,一张脸毫无龟裂,眉毛、头发、指甲亦栩栩如生。
他就像一具蜡像,唯一证明他没有体温的,便是雪花落在他裸露的肌肤上,却不融化,他的身体正如积雪的灰石,屹立于山丘顶端,沉默地注视着远处凉州城··雪越下越大,片片飞扬雪花之中,传来一个妩媚的女声。
“总算要开始了么”·另一个男声带着吊儿郎当的意味,低低答道:“战死尸鬼们都来了,你说呢”·翌日清晨,天不亮时全城就响起“当——当——当——”的戒备钟声。
鸿俊瞬间被惊醒了,伸手就往一旁捞,手掌却被李景珑握住··两人静静睡在被窝里,李景珑显然醒得更早些,睁着双眼,听见外头脚步声来来去去·李景珑握着鸿俊的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
“你不必担心了·”李景珑说··鸿俊已彻底清醒过来,说:“它们来了·”·李景珑说:“我先去看看情况……”·言毕将起身时,李景珑却觉心脏一阵疼痛,便以手撑着喘息,鸿俊坐起来,低声道:“我看看”·昨夜除了百姓与将士- xing -命,鸿俊还在担忧李景珑的心灯,两人都身穿雪白单衣,鸿俊伸手解开李景珑的衽,看他的胸膛。
在他赤裸胸膛上,鲲神所下烙印已变淡了不少··“鲲神的妖力有限·”鸿俊说,“持续不了多久·”·“走一步算一步罢。”
李景珑说,“没办法·”·李景珑望向鸿俊,鸿俊却道:“让我试试”·李景珑神色一动,鸿俊以食中二指沿着李景珑胸膛上烙印轻轻滑动,指尖带着法力的光芒,他低声说:“我懂了……原来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李景珑侧头,几乎是挨着鸿俊耳畔低声说,呼吸交错间,鸿俊耳根子却红了,说:“你别闹·”··“鲲神所下的这道符咒。”
鸿俊解释道,“是守护你心脉用的,注入灵力的,必须是妖……有妖族之力·”说到这儿,鸿俊又有点紧张,瞥李景珑,李景珑说:“所以,你也能加深这烙印。”
鸿俊一点头,说:“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怎么会嫌弃”李景珑说··鸿俊便放心将妖力注入那烙印中,突然想起一事,说:“关于我的丹药,无论赵子龙说什么,你都千万不要相信它。”
李景珑:“”·“好了·”鸿俊以手指抹过李景珑胸膛,把妖力注入鲲神留下的烙印中,李景珑左胸心脉处,再次现出曲折的瘀青符纹。
“挺难看的·”鸿俊皱眉道,“我看看换个形状……”说着想借妖力去调整那瘀青烙印,李景珑哭笑不得道:“除了你还谁看走了”·风雪中,李景珑快步上了凉州城城楼,望向远方。
哥舒翰、张颢、一应河西军将士,秦亮等人早已到齐,只见城外四面八方,全是尸鬼··李景珑喃喃道:“来了这么多”·哥舒翰深吸一口气,答道:“我倒是要看看,这些妖怪究竟想如何攻下这固若金汤的城池张颢,将信鸽派出去,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在三天内召集河西全境军队,前来此处,与我夹击这些怪物”·李景珑色变,正要劝阻之时,秦亮却马上使眼色,哥舒翰一瞥李景珑,说:“李景珑,跟我走,正有事问你。”
凛冬,将军府外山川尽是松树,不少树枝被雪压断,发出“噼啪”间隔“哗啦啦”的落雪声··莫日根服药后睡着,伤口开始愈合结痂,却有些发热。
鸿俊给他用了些米羹,便让他继续睡,想必也是困得狠了·自己则捧着碗出来,与陆许两人并肩蹲在廊下吃饭··陆许吃着饭又要吃雪,鸿俊忙让他喝水,别再抓雪往嘴里塞了。
“哟,这不是雪岭的那个傻子么”将军府内,一名守卫发现了他··鸿俊看看陆许,再看那守卫,陆许马上现出警惕眼神,守卫见两名孱弱少年蹲着打量他,也不说话,像两条狗儿一般,便上前道:“傻子,我是你爹啊,快叫爹。”
陆许看着那守卫,眼泪突然流了下来··将军府厅堂中··哥舒翰不住咳嗽,李景珑摊开鸿俊给他的图册,朝众人说道:“各位,这种怪物,名唤‘尸鬼’,确切地说,乃是历朝历代,战死后的将士化身而成,也即‘战死尸鬼’。”
哥舒翰说:“图册上并无详介,你是从何得知它们的经历”·李景珑一瞥秦亮,秦亮却没有说话,也咳了几声·李景珑知道他不想说出过往经历,便自若答道:“驱魔司中,曾有案卷记载。”
“可有破敌之术”哥舒翰又道··“没有·”李景珑沉声道,“但这群战死尸鬼,昨日撤退显然是奉某种号令,所以卑职猜测,它们多半有个头儿,只要能找到这个头儿,说不定就能让它们撤军。”
正在此刻,后院传来喧哗声,夹着鸿俊的嚷嚷,李景珑一惊,忙一阵风般地赶去·哥舒翰眉头深锁,众人忙起身,不知发生何事··后院内,鸿俊一脚将那守卫踹到走廊里,守卫险些吐血。
“你再欺负他让他喊爹”鸿俊说,“看我不揍死你”·“别动手”李景珑道,“不是说不揍凡人的么”·几名守卫扶起那守卫,哥舒翰怒道:“谁先动的手”·李景珑一看就知道发生何事,多半是守卫欺负陆许,鸿俊忍不住出手教训人,忙道:“不碍事,老将军,说开就好了。”
哥舒翰咳了几声,手指点点鸿俊,似要说什么,鸿俊突然脸色一变,沉声道:“你没事吧”·哥舒翰一句话,半晌说不出来,陆许躲在鸿俊身后,好奇地看哥舒翰。
“他死了·”陆许说··那句话如同一把重锤,狠狠击在众人胸膛,只见哥舒翰口鼻溢血,朝后倒了下去··“将军”·“国公”·所有人慌张大喊,上前去扶哥舒翰。
第52章 畏寒尸毒·“老将军”·哥舒翰一倒下,府中顿时呼天抢地, 夫人、侍女全部围了上来, 李景珑与鸿俊等人反而被挤到了人群外,眼看现场一片混乱,鸿俊眉头深锁, 还在往里张望。
“快请大夫——”·“糟啦快来人呀夫人不好啦”·李景珑:“你去给老夫人看看。”
哥舒翰六十来岁, 谁的话都不听, 只听老伴的, 夫妻倒是伉俪情深·眼下外头有大军围城,哥舒翰又突然暴病, 当真是内忧外患··“封锁消息。”
李景珑忙朝卫队长吩咐道, “不可外泄, 对外就说老将军在开会商议对策,快去”·侍女将哥舒翰夫人扶进房内, 鸿俊进去诊脉, 说:“病情不严重,就是吓着了, 熬点定神汤喝下去就好。”
府内人等都松了口气, 老夫人道:“外头是不是还有敌人将军他呢你快去瞅瞅”·鸿俊答道:“老将军也不碍事,应当是昨天风雪里来去, 受了风寒,又忧虑过甚,才一时昏倒,您请放心。”
老夫人这才安静下来, 抓着鸿俊的手,说道:“你们都是好孩子,我听老爷说了·”·鸿俊便抓着她的手,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不少话,反正李景珑没来催,便陪她聊一会儿。
听了才知道,原来哥舒翰的夫人曾经也是锦衣玉食的大小姐,十四岁上一见哥舒翰身披甲胄的英武模样,便为之倾心,跟随他直到现在·其间辗转征战,行军随伍,始终没有半句埋怨。
·其间哥舒翰三起三落,结发妻始终相随,他在外头打仗,她便守在城中等他归来,哥舒翰身为突厥人,一路晋升极其艰难,她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二十余年前,封县大营等不到军饷,险些兵变,还是她变卖了首饰嫁妆,前去长安走动疏通。
她与哥舒翰生有两儿一女,大儿子去了洛阳,小儿子则外派南方驻军,女儿嫁到了冀州·哥舒翰一生未娶妾,家中始终将妻放在首位,哪怕发再大的火,只要夫人出面一劝,都能即时收敛。
“这回还比不过老爷当年破突厥·”老夫人说道,“围城三月,后来城里连吃的都没了,老爷还省下军粮让我吃,可他不吃饱,怎么有力气打仗呢你说是吧”·鸿俊握着她手,答道:“这次不会有事的,您放心。”
老夫人“嗯”了声,并不知此刻围在城外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又念叨哥舒翰受过多少伤,有过多少浴血征战··鸿俊本来挺烦哥舒翰的,毕竟他对李景珑脾气实在太大,但被这么一说,心里却不由得敬重起来。
且更敬重的,乃是他们四十多年的夫妻之情··“你们在一起,多少年啦”鸿俊问··老夫人想了一会儿,心情渐好了些,笑道:“四十二年了。”
十四岁嫁他,那年哥舒翰二十来岁,如今老夫人已五十六·鸿俊不禁心道四十多年,这都快要一辈子了·只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也有这样的人生,有一个人可以彼此依靠与陪伴着,一直到老。
“你爱他吗”鸿俊忍不住又问··“我还很小的时候,就见过他了·”老夫人笑了起来,朝鸿俊说,“那年我也忘了自己几岁,他就和你这么大。
我还喊他哥哥……后来才知道,他那是突厥人,姓哥舒·”·鸿俊也笑了起来,不知为何,他很想听听老夫人说他们恋爱的故事,听起来真美好啊,什么时候我也能有呢·老夫人又念叨了一会儿,便睡着了,鸿俊轻轻抽出手来,示意侍女不要吵醒了她,缓步出得房外。
李景珑在走廊里头等着,鸿俊一怔,两人对视,李景珑似乎有点出神,显然在外头也听见了老夫人说的话··“挺不容易·”李景珑看着院内飘雪说。
“嗯·”鸿俊说,“真好啊·”·鸿俊对那感情十分憧憬,听完以后还有点呆呆的,李景珑却笑了起来,打量他,然后又叹了口气,说:“慢慢再回味吧,情况有点儿不对,你先来看看。”
鸿俊十分意外,跟着李景珑快步过了走廊,进了莫日根房门··陆许趴在莫日根榻前,拉着他的小手指头,鸿俊一见莫日根脸色便暗道不好,昨天还没这么严重,这是怎么了·陆许见鸿俊来了,赶紧让开,指指莫日根,显然担心很久了,只是找不到人。
鸿俊试了下莫日根额头,说:“莫日根”·“冷……”莫日根答道··莫日根昨夜只用了些米汤,今天的饭食放在桌上,只动了一点点,看那模样,多半是陆许喂的。
他依旧裸着身体,被子盖着,露出胳膊与肩膀,外伤已经全好了··“再给他吃颗药”李景珑问··“服下两颗了。”
鸿俊答道,“不能再吃,吃多了恐怕身体烧起来·”·莫日根半睡半醒,一直在畏寒,李景珑说:“不像风寒,像被蛇咬过一般·不知道是不是被战死尸鬼抓伤后染了尸毒。”
“伤口没有溃烂·”鸿俊皱眉道,“不应该,你……”他突然想起,昨天受伤的人不止一个,瞬间道:“长史,你呢伤势如何”·李景珑解下衣裳,背对鸿俊,将外袍一敞,让他看自己的伤痕。
背肌上有几道明显的刀伤,手臂有一处箭创,都已愈合··李景珑又说:“还有一事,你来看看·”·鸿俊先给莫日根穿上单衣,陆许担心地看鸿俊,鸿俊心乱如麻,说道:“我这就去给他抓药。”
陆许执拗跟着,李景珑出府,让鸿俊带陆许,骑马往凉州城正街上去·城外尸鬼军团未发动围攻,但凉州百姓谣言已传得漫天飞,惶惶不可终日·城里笼罩着诡异的恐怖气氛。
鸿俊想去药房,李景珑却带他们进了一条小巷,顺路入一户人家,正是秦府·秦亮躺在榻上,女儿秦萱与夫人都守在一旁··鸿俊:“”·“快来看看。”
秦萱焦急道,先前她往将军府上送信,李景珑总算来了··“一模一样·”鸿俊喃喃道··“什么一样”秦萱问道。
鸿俊看秦亮昨日留下的伤口,外伤用了金创药,基本无碍,可脸色灰败,与莫日根的情形完全相同··秦萱与秦夫人问长问短,鸿俊忧心忡忡,只安慰了几句,便说去抓药,离开秦府,到得城中药堂。
凉州城是丝绸之路必经之地,药材倒是丰厚,竟还有西域产的离魂花籽,以及雪莲等昂贵药物,然而鸿俊对着药屉,却不知该配什么药··这时候他只恨自己从前学得太少,为什么不与重明好好学下医理万一莫日根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鸿俊一脸茫然,脑子里已想到要怎么去室韦通知莫日根的家人,让他们过来看看他,这时李景珑却拍了拍鸿俊的背,说:“别怕,你先尽力,凡事有我。”
鸿俊便点点头,抓了御寒活血的药,出得药堂来,李景珑却示意稍候,在巷外食肆中坐下,点了吃的··这家名唤“鱼羊小酌”,以羊肉饺闻名,天寒地冻中,店家舀一大勺御寒药材与鱼骨炖出的药膳汤,饺子包着羊肉与红白萝卜细丝,面皮筋道,入口馅汁清甜,羊肉嫩香扑鼻,药汤更能御寒,简直是人间美味。
然而鸿俊却实在吃不下,心事重重,陆许吃了两口,突然呜地哭了起来,不住擦眼泪··陆许一哭,便招了鸿俊,鸿俊小时候一哭就要挨重明的怒斥,越哭越要挨揍,便忍了,想到莫日根,要求助也不知上何处求助去,当即心里堵得慌,伸手去安慰陆许,忍不住也要哭起来。
·李景珑:“……”·“我说,莫日根会好起来的·”李景珑说,“你们信不信我鸿俊,我答应过你的事,有哪一件没办到过”·鸿俊被这么一说,瞬间恢复了信心,心想似乎确实是这样,李景珑答应过自己多少事,都办到了,从来没有失信。
“我信·”鸿俊说,“可他不信啊·”·李景珑便与鸿俊一起摸摸陆许的头,让他吃吧吃吧,陆许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好吃吗”李景珑说。
鸿俊吃到好吃的,心情还是略好了些,这下他更纠结了,既担心莫日根,又不敢表露出担心,免得李景珑又觉得自己不相信他而生气··“你就当作咱们从前查案。”
李景珑用过午饭,倚在食肆二楼朝外看人来人往的街道,说,“关心则乱,必须镇定,才能从重重谜团中,窥见一丝转机·”·鸿俊似乎懂了,李景珑又说:“快点吃,不吃完怎么有力气查案”·陆许也听懂了,便与鸿俊一起将碗内饺子吃完。
出得街道,李景珑又说:“不忙回去配药,先去市集转转·”·鸿俊跟着李景珑,只见李景珑在集市上买了一双小孩子穿的羊皮内衬雪靴··鸿俊问:“这要做什么”·李景珑答道:“迟点你就知道了。”
接着李景珑又买了一个厚厚的垫绒羊皮袋子,借了剪刀,在羊皮袋上剪了几个洞,又把口袋上系了绳,拴得一拴,皱眉道:“脚没办法·你去给我找俩小袖套来。”
鸿俊:“……”·“再买几根粗绳·”李景珑吩咐道,“买结实点儿的·”·买齐东西,三人又到了城中驻军地,此处倒下的士兵更多,已躺满了不下四十个营房,所有人与莫日根、秦亮病症相同。
鸿俊震惊了,再看李景珑时,李景珑却丝毫不惊讶,似乎料到早有这一出··军中大夫看了半天,都说是受伤发热,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士兵们俱冷得发抖,身体冰凉。
“给他们服这药看看·”鸿俊将药方交给军医,军医开的倒是与鸿俊相似,便调整了几味药物,着人去抓药煎药··“多少人生病了”李景珑道。
一名副将不愿作答,显然是恐怕影响军心士气,李景珑却把手摊开,里头是将军府中的一面木牌,不知从何处顺来的··“一万三千三百七十五人。”
那副将说,“还有人在陆续病倒·”·李景珑:“……”·昨日哥舒翰带了两万骑兵出城,也即是说,昨天受伤的士兵全部病倒。
凉州号称有五万铁骑、三万步兵,全城养兵共八万,还有一战之力··李景珑又上马,这次鸿俊不再问了,跟着到了城楼上··寒风凛冽,十万战死尸鬼围城,在这冰天雪地中如同雕塑,身上已披满了白雪,与雪地同为一体。
“你觉得它们在做什么”李景珑说··“像是在等·”鸿俊皱眉答道··“在等什么”李景珑侧头,注视鸿俊。
鸿俊:“……”·鸿俊蓦然明白了李景珑的思路,十万战死尸鬼围城一昼夜,为什么不攻城等援军吗未必,它们在等什么呢等城内的士兵自己病死吗·“你觉得莫日根、秦亮,以及一万多名士兵,中的究竟是毒,还是由战死尸鬼传播的疫病”李景珑朝鸿俊问道,“这非常重要,鸿俊。”
鸿俊顿时陷入了犹豫中,皱眉思索半天,李景珑答道:“直觉·”·“毒·”既然这么说了,鸿俊便想也不想答道··李景珑说:“我也觉得是毒,一种能将活人变成死人,再变成战死尸鬼的毒,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抓个几只回来试试。”
“不不不·”鸿俊说,“千万别去”·李景珑说:“我不受这疫病影响·”·“可你会被踩死吧”鸿俊说,“十万大军呢”·李景珑说:“你负责接应我。”
“不行”鸿俊说道,“我陪你去·”·李景珑揪着鸿俊的衣领,说:“你绝不能出事儿”·鸿俊拉开袖绳,让他看自己的手背,李景珑顿时愣住了。
手背上有一道昨日留下的伤痕,已愈合了··李景珑皱眉道:“也许是因为伤痕不多·”·鸿俊看了陆许一眼,小声说道:“这疫病只对人有效,我是妖,所以不一样。”
“莫日根……”李景珑意识到陆许在旁边,便以眼神示意,鸿俊答道:“他不是,他终究是凡人身躯·”·李景珑最后只得让步,说:“那么你千万……”·鸿俊打量李景珑,眼里带着笑意,李景珑便也不再婆婆妈妈,说道:“走。”
李景珑与鸿俊在马上披了护鞍,翻身上马,陆许却追着出来,喊道:“我”·“你快回去”鸿俊朝陆许说道。
陆许匆匆忙忙,拉下单衣给鸿俊看,鸿俊与李景珑蓦然一怔,陆许锁骨上也带着一道伤疤,显然愈合很久了··“你也没事”鸿俊诧异打量陆许。
陆许在城门旁取了把铁铲,背在身后便要跟,李景珑一时只解释不清,喊道:“来个人,扣住他”·士兵一窝蜂而上,陆许却怒了,“唰”一声从士兵身体间隙穿了出去,鸿俊只觉眼前一花,陆许已没了踪影。
·“怎么这么快”鸿俊还是第一次注意到陆许出手··紧接着陆许拦在两人马前,喊道:“我”·李景珑怒道:“不行”·“我保护他。”
鸿俊朝李景珑说道,他多少能理解陆许想救莫日根,李景珑眉头深锁,鸿俊说:“你要是生病了,我也一样地着急·”·李景珑听到这话时,无奈道:“你才是我上司,走吧走吧”·于是鸿俊背着准备好的粗索,三人纵马驰骋,不断接近战死尸鬼大军方阵,城外平原寂静无声。
李景珑低声道:“我去引一只过来,你瞅准机会,用五色神光把它困住·”·鸿俊说:“长史,你觉得……你确定,能引到‘一只’”·三人驻马,看着近十丈外不为所动的方阵。
李景珑说:“要不我先- she -一箭试试”·李景珑瞄准了其中一只,鸿俊完全没练过骑马作战,只觉下地打架还顺手点儿··李景珑以弓箭瞄准又放下,瞄准又放下,连续数次,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一箭- she -去。
那一下,鸿俊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远方“当”的一声,方阵最前一名战死尸鬼士兵连脑袋带盔被- she -了下来··然而大军不为所动··鸿俊:“……”·“再来一下。”
李景珑又- she -一箭,再- she -下一个脑袋,依旧没动静··鸿俊:“”·鸿俊突然想起,一整排整整齐齐,用自己的飞刀,横着切上这么……一刀,似乎非常有用·李景珑看见鸿俊手中现出陌刀,说:“不好吧。”
鸿俊说:“万一他们未得命令,都在列队等候,多斩几下,不就都完蛋了军令如山,对不对”·李景珑迟疑片刻,没有阻止鸿俊,说:“你斩一刀。”
这气氛实在是太诡异了,鸿俊聚劲于手腕,斩仙飞刀合一后的陌刀顿时光芒流转,变得近乎透明··李景珑:“你能出几刀”·“最多四刀。”
法宝没问题,但鸿俊的法力与修为跟不上,这一刀出去,威力极其强大,近乎毁天灭地,连山峦都可斩断··“东南西北各一刀·”李景珑已改变了主意,说,“出手”·鸿俊一声大喝,手腕偏转,刀尖掠起一道弧线,双手一分,朝着面前横着一斩。
顿时那刀气轰然爆发,李景珑尚是第一次清楚见鸿俊出刀,只见刀气卷起千重雪,呼啸着朝战死尸鬼方阵疾掠而去,“唰”一声没入第一排士兵,紧接着整个近两千人的方阵轰然瓦解。
然而下一刻,城外所有的战死尸鬼动了·十万战死尸鬼朝着中央发起了冲锋·李景珑吼道:“快撤”·鸿俊道:“我再补……”·“别补了”李景珑喊道,“快走保护陆许”·刹那军队如潮水般包抄而来,鸿俊意识到还带着陆许,当即掉头飞奔。
方阵飞快并拢,李景珑手持智慧剑,左右横掠,心灯之光竟是比斩仙飞刀还强,挨上剑气一斩,战死尸鬼军队顿时人仰马翻··陆许喊道:“抓”·陆许将鸿俊背上绳套一摘,跳下了马,鸿俊吓得魂飞魄散,喊道:“陆许你别乱跑”·是时只见陆许左手持绳,右手持铲,双臂一展,在那雪地上跑了起来,速度竟是如雪地飞隼,快得与奔马不相上下,李景珑已再没有时间多想,喊道:“套一个”·“活的”陆许喊道,“半个”·鸿俊:“”·“不是半个”李景珑没想到那天自己与莫日根的对话竟是被陆许听了去,吼道,“一个一个”·于是陆许在地上跑,李景珑与鸿俊骑马飞奔,背后跟着近万战死尸鬼大军,在城外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追逐战,城门上一阵喧哗,所有人看着这一幕,纷纷给三人助威。
“鸿俊,五色神光”李景珑纵马飞奔中回头一声大喝·鸿俊在马上,一侧身,释出五色神光,一声巨响,将追兵最前方队伍轰上高空。
“套”李景珑喊道··陆许奔跑中转身把绳套朝着追兵一套,拖了一只下来,那战死尸鬼手脚乱挥,被拖着在雪地里磕磕碰碰。
“再来一只”鸿俊说··李景珑忙吼道:“不用了不用了”·鸿俊又是一招,陆许又套了一只下来,紧接着三人拐过土丘,又抓了第三只。
鸿俊拖着三根粗绳,绳上系着三只战死尸鬼,在雪地里拖行··“你们还抓上瘾了”李景珑喝道,“够了”·鸿俊喊道:“陆许快上来”·陆许几步纵跃,顺着那绳子一踩,又飞身到了鸿俊背后,稳当坐着,三人拖雪橇般越拖越远,李景珑不住回头,过得一条冰河,只见那上万铁骑穷追不舍。
“糟了·”鸿俊的马上拖着三只俘虏,速度已渐慢了下来,“不会一直这么追下去吧”·李景珑喝道:“回身,朝冰河出刀”·鸿俊下意识地侧身,一刀挥去,刀气没入冰河中,顿时冰面破碎,追兵纷纷坠入河中,落入河底,不住挣扎,被河水带往下游。
两人驻马观察,只见上万骑兵源源不绝地冲进河里,似乎没有半点分辨能力,就这么朝着冰河里填,也不知道绕路··李景珑嘴角抽搐,看着面前这一幕,远处却传来一声低吼。
“又是那声音·”··战死尸鬼蓦然训练有素地停下,纷纷后撤,离开了河面,被抓的那三只也摇摇晃晃起来,拖着绳索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踉跄行走·鸿俊随手一拖,将俘虏拖倒,与李景珑绕到西门外回凉州城。
第53章 长史之智·当夜,城中校场火把林立, 三只战死尸鬼被关在铁笼中, 朝着城外的方向挣扎··李景珑、张颢与一名唤吴爽的副将在校场中察看战死尸鬼·不少士兵连夜出城,捡了些兵器,扔在地上。
“老将军情况如何”李景珑边埋头检查武器, 边问··“很不好·”张颢答道, “病得更重了, 长史, 你得去将兵符取来,否则咱们无法调动凉州城的军队。”
李景珑问:“将军麾下, 就没有代持兵符的人”·“王将军也病倒了·”吴爽说, “送回府上歇息了·”·“再下一级呢”李景珑又问。
吴爽与张颢都不说话了··李景珑明白了, 哥舒翰平日应当极其谨慎,兵符除一名姓王的心腹之外, 余人俱不可持··“但你可以·”张颢说, “你有太子手谕,可暂借兵符。”
“现在的情况, 宜按兵不动, 除非战死尸鬼攻城·”李景珑漫不经心地说,“相信我, 一旦出城交战,只会死得更快·”·吴爽与张颢对视,两人便不再坚持。
“你看这武器·”李景珑抬起刀,对着火光, 示意张颢看,上头有一道明显的黑印,似是淬过毒··张颢沉默不语,李景珑说道:“你再看这三只妖怪。
左侧那只皮肤完好,只是颜色枯焦,如干尸一般·中间这只损坏度较为严重,腹部有个穿洞,内脏都掉了不少出来·”·“右侧这只,则是最糟的。”
李景珑以长刀挑起它的手臂,那只手上皮肉早已几乎无剩,露出灰黑色的手骨··吴爽说:“穿的铠甲也有区别·”·李景珑点头道:“完好的穿的铠甲沉重,繁复些,最差的几乎无多少甲胄遮身。
所以战死尸鬼军中,也分三六九等,百长往下,十长,伍长,普通骑兵·”·众人俱沉默不语,这时又有守城军从冰河打捞起全身挂满冰碴的战死尸鬼过来,李景珑说:“战死尸鬼的武器上带有奇毒,再做交战,做好防护,乃是其一。
寻其弱点,乃是其二·”·张颢看了一眼被冰住的战死尸鬼,说:“冰”·“不错·”李景珑答道,“冷水浇过后,结冰能让骨骼僵硬,影响它们的行动。
还有一招,就是火·”·吴爽点头,以火油浇进笼内,点燃了那战死尸鬼,火焰冲天而起,没有哀嚎,也没有挣扎,就这么被安安静静地焚烧殆尽·鸿俊看得心里不忍,李景珑却朝他说:“你得这么想,它们就算入了地底,也不得安宁,现在总算可以解脱了。”
鸿俊一想也是,这些战士,生前都在为保家卫国而战,孰料死后却如此残忍地成为戕害自己人的杀手··“其三呢”张颢沉吟道。
“做好防御准备·”李景珑说,“已中毒之人,我另想办法解决·”·张颢便与吴爽匆匆离开,着人前去布防,余下李景珑、鸿俊站在校场内,观察余下的两只战死尸鬼。
鸿俊看看战死尸鬼,再看李景珑,李景珑眉头微微拧着,现出思考的目光·这是鸿俊最崇拜他的一点,他简直不明白李景珑究竟是怎么想事情的·从一件到另一件,每当他认真分析,喜怒不形于色时,鸿俊便觉得他极其强大,那是一种内敛的强大,是种刀山火海也无所畏惧的勇气。
鸿俊现在完全相信李景珑能救活莫日根与其他的人了——应当是在哥舒翰倒下的那一刻,李景珑便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一步步地求证,紧接着如狐妖案一般,最后来个一招翻盘。
·鸿俊没有催他,也没有走开,只是在旁陪着李景珑·许久后,李景珑忽然开口道:“你觉得他们是怎么辨认同伴的呢”·鸿俊:“……”·鸿俊想了想,说:“尸鬼早就死了,它们应当闻不到气味。”
“唔·”李景珑说,“也许是看得见的·”·尸鬼大多没有瞳仁,只有浑浊的白色眼珠,但那眼珠一直在动来动去,多半能看见。
“听得见吗”鸿俊说··李景珑拿了个铁盆,在笼中尸鬼背后的耳畔“当”地一敲,那声音都能把人给震聋了,尸鬼却不转头,只专心地撞着铁笼。
很明显它们都听不见,李景珑又拿了根火把,在尸鬼面前舞了几下,尸鬼警惕地抬起手,做了个砍杀的动作··“看得见·”李景珑最后说道,“能感觉到光。”
鸿俊说:“我倒是很奇怪,你说它们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呢”·“没法开口说话·”李景珑答道,“这就只有天知道了……我们再做个尝试看看。”
李景珑脱下外袍,鸿俊说:“你做什么”·李景珑示意鸿俊过来帮忙,穿戴上那战死尸鬼百长的铠甲,居然还挺合身,鸿俊见多了唐铠,见李景珑身穿汉铠,虽是生锈铁甲,却依旧显得英武帅气。
李景珑稍稍躬身,来到笼子前,那尸鬼顿时警觉,张开腐烂的口,露出牙床··“被认出来了·”鸿俊说,“换我试试”·“把脸涂脏呢”李景珑又说。
鸿俊:“……”·鸿俊去找了炭条,将李景珑的皮肤抹黑,再将周围的火盆挪走,天色本就昏暗,这么一看,李景珑还真像只尸鬼··“我进去看看。”
李景珑说···鸿俊十分紧张,李景珑轻轻打开笼门,钻了进去··尸鬼顿时发现了他,怒吼一声伸手就朝李景珑头上抓,李景珑忙道:“冷静”于是又连滚带爬地钻了出来。
“你要翻白眼吗”鸿俊说··“这样”李景珑努力地翻白眼,说,“可这样一来就看不见了。”
鸿俊说:“不好说,万一它们能闻见气味呢”·李景珑剥了另一只尸鬼将近腐烂的、充满臭气的衣服,穿在外头,努力地翻着白眼,再次钻进了笼里。
尸鬼还在铁笼栅栏里不停地蹬,想离开这地方,李景珑学着他,歪着头,伸出一只手,翻着白眼,半爬半蹬地挂在栅栏上··“好像”鸿俊发出了由衷的赞叹。
尸鬼转头看了李景珑一眼,李景珑也翻着白眼,转头朝向那尸鬼··一人一尸鬼对视,只是短短瞬间,尸鬼便不再看李景珑··成功了·李景珑试着不再翻白眼,尸鬼也没发现,于是两人已经可以确认,尸鬼既看得见,也闻得到,但听力不行。
“深夜出发·”李景珑闻了下自己手臂,一阵恶臭··“我必须与你一起·”鸿俊说道··“那当然·”李景珑笑道。
入夜时,鸿俊先是去探视莫日根,开的药汤有点用,至少让他身体暖和了些,但莫日根已近乎完全昏迷了·陆许一见鸿俊来,便死死地拽着他,不让他离开··“嘘。”
鸿俊说,“长史会救他的,放心,你放心·”·鸿俊看完莫日根后又去看哥舒翰,只见哥舒翰服药后昏迷不醒,老夫人却已好了,握着他的手,坐在榻畔,轻声细语地与鲤鱼妖说话。
鸿俊:“”·鸿俊吓了一跳,正要分辩,老夫人却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鲤鱼妖在旁说道:“……我要是离开了鸿俊,也不知道他该咋办,什么都不懂。”
鸿俊忙道:“赵子龙没吓着您吧”·老夫人笑着说:“怎么会我都年过半百的人了,该见的不该见的,也都见了。
外头都是妖怪,对不对这回可得仰仗你们,无论如何,须得多加小心才是·”·“那是·”鲤鱼妖说,“我们家鸿俊连妖王也除掉了,就怕那李景珑拖后腿可不好说……”·鸿俊:“当心长史把你炖了。”
鸿俊上前为哥舒翰把脉,服药后他的脉象稍平稳了些,可见药是有效的·虽无法治愈,却因活血的药力,稍稍令病人回温··其时李景珑与张颢正在院里说话,似有争执。
最后李景珑眉头深锁快步进来,以眼神示意鸿俊该走了··张颢忧心忡忡道:“老将军一日一夜未露面,城中流言四起,快压不住了·”·“张将军。”
李景珑沉声道,“必须压住·”·“我同你去罢·”老夫人说··张颢摆手,又朝李景珑问道:“你们究竟去哪儿”·李景珑只摆手不说,示意鸿俊尽快行动,一指鲤鱼妖让它也跟着。
三更时分,城外一片肃静··鲤鱼妖一下雪地便哀嚎道:“好冷啊”·“快·”鸿俊说,“全靠你了,赵子龙,你不是要救人命积功德吗这城里头四十万条- xing -命呢”·鲤鱼妖在雪地上踩来踩去,说:“有没有简单点的办法”·李景珑:“给你双靴子穿。”
说着取出日前在市集上买的靴子,鲤鱼妖穿上靴子,说:“这可暖和多了,但还是好冷啊·”·李景珑又翻出那垫绒羊皮袋,把鲤鱼妖套上,旁边开了几个洞,正好伸手抻脚,眼睛还能看到两边外头,再把袋口一扎。
鸿俊:“……”·“袖套当裤子穿·”李景珑把鲤鱼妖全副武装好,这下鲤鱼妖借口都没了··“找到战死尸鬼王。”
李景珑说,“找到以后,记下位置,回来告诉我,去吧·”·鲤鱼妖只得乖乖地一溜烟跑出雪地,去找李景珑描述的那战死尸鬼王··李景珑极有耐心地坐在城墙下等候,风又吹了起来,鸿俊便朝他靠了靠,彼此身上都穿着带有刺鼻尸臭的汉铠,这夜酷寒无比,李景珑便打开带着的毯子,将自己与鸿俊裹在一起。
·鸿俊笑着看他,想起了第一次见李景珑时,他也是穿着全副战甲,那时怎么就不觉得像现在好看··“笑什么”李景珑注意到鸿俊。
鸿俊说:“没什么,你穿铁甲挺好看,虽然是锈的·”·“那是·”李景珑随口道,“当年长安不知道多少女孩儿迷恋你哥哥我的戎装打扮。”
“越来越不要脸了·”鸿俊说··李景珑笑了起来··鸿俊想起老夫人说的,当年她与一身戎装的哥舒翰相遇,便一见倾心,兴许年轻时的哥舒翰与李景珑也差不多。
“那我呢”鸿俊说道··“你……”李景珑打量他,说,“勉勉强强吧,当我副将凑合·”·鸿俊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说:“打一架看看谁是副将。”
“冷,别胡闹·”李景珑忙把他的手按下去··将军府内,距离哥舒翰与莫日根昏倒已过了近八个时辰,这夜凉州灯火通明,却死一般地寂静。
军营之中,士兵们的呻吟声越来越小··莫日根到了后半夜,胸膛变得像个风箱,一起一伏,不住作响·陆许不禁紧张起来,跑出房外,下意识地就想去求助鸿俊。
·“鸿俊”陆许喊道··他找遍了整条走廊,匆忙往正厅里跑,跑着跑着却放慢速度,停了下来··他的脸上充满了疑惑,看见正厅里有一个人影。
“发生什么事”老夫人坐在榻前,握着哥舒翰的手,转头说道··张颢站在厅内,说:“战死尸鬼军要攻城了,我要取兵符一用。”
“将军未醒,不能授你兵符·”老夫人眉头深锁道,“李景珑离开前,说好今夜会将解药找回来·”·张颢答道:“李景珑与孔鸿俊已经跑了,卫兵们见他夜里出了城。”
陆许藏身架子后,满脸疑惑地看着张颢··老夫人说道:“将军没有醒,我哪里也不去·张颢,吴爽在哪里”·张颢深吸一口气,低声说:“老夫人,吴爽也病了,情况危急,我须得调动兵马,尽快出城与敌军一战。”
厅内一阵沉默,末了,老夫人说:“不行·”·张颢眉头深锁,老夫人又道:“我相信李景珑与那孩子·方才正听说了他们在长安除灭妖王之事,非常情形,自有非常之人代为处理,你只需守好你的城,你有城守之权,只要不出兵,军队随你调动。
不要妄想以凡人之躯,去对抗妖怪·”·张颢突然冷笑一声··老夫人蓦然警觉,抬眼一瞥张颢,声音中发着抖,说道:“张颢,你什么心思还想强抢不成”·张颢沉声道:“老夫人,我就是妖怪。”
瞬间张颢纵声嘶吼,身体竟是如烂泥般发出怪响,不断融化·口中喷出缭绕黑绿气息,缠住了她,是时只听一声凄厉大喊——那一下老夫人顿时措手不及,一声“来人”尚未叫出,就被重重缠裹,扼住了呼吸。
“啊——”·说时迟那时快,陆许从架子后冲了出来,手里抄起一个花瓶,冲向浑身如同烂泥般缓慢融化的张颢··    (未完)··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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