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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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5)
·是吗鸿俊自己都不知道青雄有这么大的来头,仿佛妖也分名声好的与名声坏的两种··到得傍晚时,李隆基还不放众人回去,直等到开过晚饭,天子赐膳后,方有太监通传,陛下在金花落中召见,于是打着灯笼,引众人往偏殿中去。
初冬时,金花落中那株四百年银杏已掉光落叶,光秃秃地位于池塘中央·金花落内那巨大屏风上,依旧光风霁月,只是景象换作了漫天飞雪,屏风后一个人影,还在轻轻地拨着琴弦,间或一两声,如同雪中清泉一般,令人心旷神怡。
五人依旧在上次李景珑与鸿俊所坐之位坐下,裘永思仍在与莫日根争论譬如金翅大鹏鸟与蛟龙打起来孰胜孰负的问题·不片刻外头通传道:“太子到——”·李景珑没想到太子会来,忙起身去迎,一名高高瘦瘦、皮肤暗沉的中年人却快步走了进来,一手朝李景珑肩上轻轻一拍,笑道:“景珑。”
“殿下”李景珑直是既惊又喜··那人恰是大唐太子李亨,李林甫在位之时,李亨备受排挤,领兵在外·去年李林甫一被清算,李亨终于去掉了心头大患,少掉了一名敌人,也终于熬出了头,被李隆基封为太子,并召回长安。
“棣王到——”·“寿王到——”·当年李亨离京之前,曾与李景珑有过数面之缘,李景珑所在的龙武军队伍,更陪同李亨前往骊山猎场狩猎,那时李景珑便对李亨颇有知遇之感。
李亨亦对这散尽家财只为买一把剑的年轻人印象深刻·李景珑甚至动过追随李亨,前往西北征战的念头··奈何李亨为保全自身,亦不及与李景珑深交,便已匆匆离开长安。
“哟,这位又是谁”李亨见李景珑身后鸿俊,便回头笑道,“可把咱们家的都给比下去了”·棣王李琰、寿王李瑁联袂而来,驱魔司中人忙见礼,李瑁长得像其母武惠妃,容貌俊秀,却缺了几分阳刚之气。
李琰则颇有武人气质,眉目间隐隐带着不得志之意··“父皇命我等先来,与景珑多亲近亲近·”李琰笑道,“无知无畏,昨夜竟发生了如此地覆天翻之事,竟是一夜睡了过去。”
“各位殿下有真龙之威护体·”李景珑忙道,“寻常妖邪,自然是奈何不得·”·说话间双方便依次就座,鸿俊观察太子,见其手上戴着一和田玉珠串,如同羊脂一般粒粒一般大小,油润光芒四- she -,便倍感亲切。
说:“你这珠子,和我小……”·李亨观他神色,笑道:“喜欢么送你了·”·说着李亨摘下那珠串,让人递给鸿俊,这一下李景珑顿时动容,鸿俊正要推辞,李景珑却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得朝鸿俊说:“还不快谢恩”·李亨那和田玉珠名唤“天山神泪”,乃是十年前与高仙芝亲征七河流域,葛逻禄称臣时奉上的举族至宝。
这些年中李亨对其爱不释手,从不离身··鸿俊下一句“和我小时候弹坑玩的珠子一模一样”便说不出来,只得双手接了,忙道:“谢谢·”·皇子们互相寒暄数句,各有各的风度,听其话中之意,也是许久未见了,却都以李亨为首,李亨一开口,众人便安静不言。
鸿俊见状不禁想起了虢国夫人临死前所言,若杨玉环也生了孩子,说不定比他们小些,现在也会坐在这儿吧·打败狐妖后,裘永思也分析过,虽不知狐妖用了什么法术,但想必是极其歹毒的邪术,让杨玉环三次怀上李隆基的孩儿,却都无法顺利生产。
对此,李景珑的揣测则是:虢国夫人不愿杨玉环为李隆基诞下皇子,恐怕将有变数··只是这一切都随着狐妖之死,而成了永远的秘密,却也正因如此,李亨的太子之位方不再受到任何威胁。
“父皇还在议事·”李亨笑道,“景珑来说说罢,究竟过程发生了什么”·李景珑便从头开始细说,包括众皇子尚未得知的科举案在内,详细叙述了整件事的经过,正说到一半时,李隆基来了,却示意众人不必多礼,就座听李景珑复述完后,皇子们方一脸震惊。
“这……”李亨朝李隆基唏嘘道,“不知竟如此凶险”·裘永思道:“虽说妖邪横行作乱,却终究天佑我大唐,最后一刻,天降金翅大鹏鸟,正是祥瑞再临之兆。”
“是呐·”李隆基长声叹道,“大鹏鸟是朕亲眼所见·”·鸿俊心道还好当时来的不是重明,否则光是救火就得忙个三天三夜。
李亨等人频频点头,目中却终究现出迷茫,明显不大相信,一副“这是什么鬼”的表情,奈何李隆基信了这故事,也只好随他去了··李隆基经这次之后,神情仿佛更委顿了些,听完后勉强精神一振,又说:“最后是一条鲤鱼,救了你们母妃。”
“鲤鱼·”李琰与李瑁还没从“你哄我玩呢”的想法中回复过来,便下意识点头,李瑁说:“鲤鱼是不错的·”··“是条好鱼。”
李亨听完前面那一大串,既是狐妖又是鳌鱼,一大堆怪物,现在已不知如何置评,只得点头附和道··李隆基又问:“鱼呢”·“赵子龙。”
鸿俊侧头道,“叫你呢·”·鲤鱼妖便从案后冒出头来,嘴巴动了动,看了眼鸿俊摆在案上的和田玉珠,再看皇子们,刹那金花落内一片肃静··鲤鱼妖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不要客气。”
“哇啊——”·三名皇子顿时骇得够呛,碰得茶碗翻侧,险些召来侍卫,李隆基却哈哈大笑起来,说:“所以,现在你们信了”·李亨心有余悸,低头看鲤鱼,却极快地恢复了镇定,点头道:“这下是信了。”
“朕在宣德门前许过,谁救了贵妃,便有封赏·”李隆基问,“你想要什么说罢·”·鲤鱼妖突然想到一事,说:“封官倒是不必,鲤鱼当官儿是挺奇怪的。
只是有一事相求,陛下,我曾有一位恩人,现下死了,听说在兴教寺留下了不少舍利,能给我一枚,留个纪念吗”·“那是自然·”李隆基朝李亨说,“过几日,你便替它办去。”
“是是·”李亨以袖子擦了把汗,忙自点头·李琰与李瑁仍充满惊惧地不住打量鲤鱼妖·鲤鱼妖把脑袋探进鸿俊的茶碗中,喝了几口茶,见惯了人类这眼神,便依旧缩回案下去,在鸿俊脚边横躺着。
李隆基又道:“自然,景珑除妖功不可没,明日起,驱魔司各有封赏·再封你一块地,届时你自己选去·”·李景珑忙又躬身谢恩,李隆基朝李亨说:“原本驱魔司在国忠手下,今夜起,便归你统领了。”
众人都知道李隆基见了驱魔司通天本领,放在外人手中终究不放心,依旧得抓在李氏一族中,为帝王家效命才是·现下直接拨给太子,凡事都听太子吩咐,皇帝夜里才睡得踏实。
“倒是有一事相询·”李亨又问,“景珑,如今长安,不知还有没有妖,有多少妖”·李景珑沉吟后答道:“几乎没有了,但是否一个不剩,说不准。”
众人互相看看,事实上昨日驱魔司各人已分头出发,到城中各个地点观察过·昨夜更是在观星台上反复讨论,长安城不再像从前一般,有一股笼罩在城上的云霾,料想妖王一死,大小妖怪已树倒猢狲散,撤了个干净。
莫日根说:“金翅大鹏鸟归来,就是最有力的佐证,虽不知它如今藏身何处,但想必短期内不会再有任何异常·”·“唔……”李隆基点头道,“大慈恩寺内绘有迦楼罗,乃是镇妖辟邪的护国神鸟,既已回归,确实不必再担忧了,好,就是这么着。”
李隆基今天明显无心多留,得回去看杨玉环,众人便起身相送·皇帝走后,李景珑又谈天说地地与皇子们聊了几句,见众人都有些心不在焉,李亨率先提早散了,离开金花落,亲自将李景珑一行人送到兴庆宫正殿外。
昨夜下过一场雨,此刻夜空繁星灿烂,银河如带,星辰照耀大地,在狐妖伏诛后,长安气象确实有了明显的变化··“殿下·”李景珑转身道,“驱魔司手握神通,却无法对付不谙法力的凡人,还请您谅解。”
“这是自然·”李亨笑道,“父皇今日特地叮嘱过,总不至于让尔等去办甚么刺杀一类的俗事·我更希望驱魔司这柄利剑,永远不要再有出鞘的那一天。”
李景珑淡淡答道:“但愿如此·”·说毕,李景珑与李亨之间互一行礼,彼此心照不宣,李景珑带领驱魔司效忠于未来的大唐皇帝,而太子则感谢驱魔司出手救了他全家。
两人各自离开校场··“好像没了妖气,真的不一样·”鸿俊笑着说··莫日根答道:“说也奇怪,现在的夜空就像在草原上看的一般。”
鸿俊背后的鲤鱼妖答道:“妖气笼罩长安时,众星晦暗,客星犯主,有兵杀之气·眼下妖王一死,群星的灵力自然增强·”·众人走在校场上,正要离开午门,莫日根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说:“只是不知道黑蛟去了何处。”
裘永思朝莫日根使了个眼色,这点小动作却逃不过李景珑的双眼,李景珑便道:“怎么了”·“过几天再说罢·”裘永思笑道,“有些事,还得从长计议。”
李景珑也不追问,便点了点头,忽见一辆马车驰来,停在午门前,车上下来一个人,却是李隆基··“陛下”李景珑惊讶道。
“你陪朕走走·”李隆基说道,“孔鸿俊,贵妃有几件事想问你·”·余人便都识趣地离开皇宫,李隆基带着李景珑,沿午门外朝校场边上走去,鸿俊则让鲤鱼妖跟着莫日根回去,自己上了马车,车内生起了火盆,只见杨玉环裹着一件大氅,正在出神,一见鸿俊便微微笑了起来。
“陛下不喜欢我提往事·”杨玉环柔声说,“你听了就听了,不可常说·”·鸿俊问:“为什么我正想问你呢……”·杨玉环笑了起来,说:“从小在家里,不怎么经世情罢”说着以手摸了摸鸿俊耳朵,问:“这又是怎么回事在哪儿受的伤”·鸿俊侧头,挠了下受伤的耳朵边缘,答道:“没什么,小时候总是磕磕碰碰的,轻伤。”
杨玉环叹了口气,询问鸿俊家事,鸿俊便简单说了些,杨玉环便道:“也就是说,毓泽与孔大夫去世后,你在山上过了十二年·”·“我爹娘是个怎么样的人”鸿俊对父母已全无记忆了。
“珠联璧合·”杨玉环柔声说,“金童玉女,一对佳人·你娘本是华- yin -贾家之女,曾与我结伴上长安,前来参加咸宜公主的婚礼……不久后,洛阳、弘农、司隶等地发生了一场瘟疫,你爹悬壶济世,救了不少百姓的- xing -命。”
·杨玉环抬眼看鸿俊,鸿俊沉吟片刻,想起虢国夫人临死前所言,终究觉得不放心,把手指按在杨玉环脉上··“姐姐的事,陛下都告诉我了·”杨玉环低声道,“她究竟是什么时候来到我身边的,你知道吗,鸿俊”·鸿俊眉头深锁,用五色神光再探了一次杨玉环的经脉,杨玉环不像李景珑修炼武艺,经脉中空空如也,亦不排斥他的五色神光。
“你记得什么时候,有见奇怪的东西吗”鸿俊抱着手臂,一脚踏在马车隔板上,侧头问杨玉环··“小时候见过一只白狐。”
杨玉环沉吟道,“就在十四岁那年·”·“白狐”鸿俊倏然感觉到了不妥,“不是灰的吗”·杨玉环点了点头,说:“后来在嫁给……嫁给李瑁后,生过一场重病,梦里备受煎熬,高烧不退。
就在生病前,你爹突然与你娘,来了府上,说我最近将有劫难,只有一法能救我- xing -命·”·“什么办法”鸿俊问··杨玉环皱眉道:“他在我背上,以药物画了个印记,说能抵挡妖魔……”·鸿俊脑海中恍若有雷电炸开,他隐隐约约,推断出了事情的经过。
第39章 空间之符·“等会儿·”鸿俊忙示意杨玉环不要说话,“让我想想·”·他只是不谙人心, 却不笨, 前因后果一想,便慢慢地清晰起来。
虢国夫人口中所称的玉藻云……妹妹……也许是另一只狐妖,那只杨玉环所见的白狐·乌绮雨、玉藻云, 两只狐妖乃是姐妹刹那间鸿俊抓住了要点, 乌绮雨先是夺取了虢国夫人的身躯, 再让玉藻云趁虚而入, 占据杨玉环的身体……狐妖以吸魂之术,将书生们的魂魄禁锢在自己体内, 再利用这一点, 摇身一变, 替代科举考生。
但父亲孔宣似乎知道玉藻云的目标是杨玉环,于是帮助她, 成功地躲过了这次劫难, 鸿俊仿佛看见了玉藻云夤夜前来吸取杨玉环精气,却被父亲画在她身上的符咒发动反击, 于是妖力尽毁的一幕。
“符咒是怎么样的”鸿俊追问道, “还记得吗”·杨玉环迟疑片刻,打量鸿俊, 摇了摇头,当年所绘之处乃是背上,杨玉环尚未亲眼所见。
可是乌绮雨将杨玉环抓到观星台上,当时的一幕, 又是什么意思鸿俊的心脏狂跳起来,说不定玉藻云还没有死此刻正活在杨玉环的体内如果真是如此,那么父亲只是封印了狐妖,并未彻底杀死她·“我再检查下。”
鸿俊二话不说,第三次将手指搭上了杨玉环的脉门··杨玉环便任鸿俊施为,又说:“那场大病,最后也是孔大夫调了药,让我服下,才慢慢好了起来。”
“后来还服药了吗”鸿俊又问··杨玉环微一笑,答道:“彻底根治了·”·鸿俊最后检查了一次,什么也没有发现,至少有一件事是可以肯定的,狐妖不知在夺魂之时,发生了什么意外,总之现在再也没有任何妖力残留下来。
“恭喜你·”鸿俊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再告诉杨玉环,说,“乌绮雨本想夺走你的身体,但是- yin -错阳差,总之,她失败了,我想这个时间,也许就在你生病的那年前后。”
杨玉环说:“所以她当了十几年的姐姐难怪,小时候大姐一直不喜欢我,可在我那场大病后,她便对我照顾有加,这些年来,她竟是……可她既已是妖,为何对我如此关怀呢”·鸿俊看着杨玉环的双眼,许久后说道:“也许她是真的想要一个妹妹吧”·杨玉环眼中噙着泪,沉默良久,而后泪水盈盈淌下,心酸哽咽出声,答道:“我不敢哭,我的大姐,竟是一只祸国殃民的妖怪。
陛下虽开恩不追究我杨家之过,可在我眼中,她无论是妖是人,都是我的大姐,你懂吗”·鸿俊没想到杨玉环竟是哭了起来,渐渐地明白了她的悲伤,虢国夫人虽是狐妖,在她眼中却是亲人——失去亲人,何尝不难过可她什么也不敢说,更不敢在李隆基面前表现出太多的悲恸。
鸿俊折了下带着鱼腥味的衣袖,凑到杨玉环面前,杨玉环便勉强擦了擦,鸿俊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一句话没有说··“我唱首歌给你听吧”鸿俊说。
杨玉环没有回答,鸿俊便低声唱道:“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那天听李龟年唱过,他便学了这一首,此刻少年郎声音低声唱来,虽无乐声,却依旧有着温婉而抚慰人心的意味。
繁星灿烂,夜风寒冷刺骨,李隆基与李景珑走在校场上,李景珑血气方刚,不畏寒气,李隆基却已老了,李景珑生怕连日- cao -劳,又吹了冷风,回去害皇帝得了风寒,便提议回殿去等,李隆基却道无妨。
“朕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终日韬光养晦,亦遭受宫内不少人流言蛮语的攻击,现下想起来,与你数年前倒是极像的·”·李景珑也曾听闻往事,武后在位时,李隆基为明哲保身,终日厮混,表现出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架势,才活到扳倒上官婉儿等人。
心道你那是韬光养晦,我是纯粹倒霉··“但人生在世,哪怕金玉蒙尘,总有一天能绽放光辉·”李隆基又说,“这一点,你与朕倒是像的。”
李景珑忙道不敢,答道:“若无驱魔司一众弟兄拼死降妖,臣如今不过也只是个混混罢了·”·李隆基笑了起来,拍了拍李景珑的肩膀,颇有感触道:“可你一旦选择了这条路,须知往后便不大好走。
虽然这么说不近人情,也许,你们在亨儿麾下,永远都不会有露面的一天·”·李景珑今夜听李亨那一句“愿你这把利剑,永远不要有出鞘的机会”,便已心下了然。
驱魔司的力量是一把双刃剑,可守护大唐,一旦反叛,也将动摇国家根基,引发生灵涂炭·如今李隆基再提此言,便是警告···按理说,让驱魔司永远不对朝堂产生威胁的办法,就是让他们保持绝对的独立,不参政,不结党,不得功名,甚至没有任何议政的机会,哪怕朝中大臣,也不能对驱魔司了解太多。
李隆基的意思十分明显,从此以后,你们就不要奢望有什么加官进爵,昭告天下论功行赏,与朝廷大臣打交道,并参与朝政的机会了,必须只听命于太子,且低调出事,不出风头,否则一旦得到太多百姓的崇拜,威望日盛,只恐怕往后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这也是李隆基想到的没有办法中的办法··可是男儿一生在世,又有几许人能接受默默无闻地过一生·李景珑沉默片刻,说道:“臣都明白。”
李隆基便点了点头··马车中,鸿俊唱到最后一句,杨玉环的心情终于平复下来,双眼依旧发红,嘴角带着一抹凄然微笑··“你这次回长安。”
杨玉环问,“就是来查清父母之事的吗”·鸿俊点头,杨玉环说:“你外祖父家经那场瘟疫,已快无人了,但你母舅家,生前是河西的望族,你外祖父曾任河西节度使,犹记得你有一位舅舅,叫什么倒是忘了,十五年前便升任晋昌郡刺史,后因治匈奴一事被贬,也不知贬到了沙州还是瓜州。”
“你们都是我的救命恩人,若有需要,便到丞相府去,遣管家朝我哥说一声,到时替你查查,待他回朝述职之时,也好有个亲人团聚的念想·”·鸿俊忙道谢,杨玉环又拿出侧旁放的一个食盒,说:“你喜欢的糕点,我还给你顺带捎了些。”
“谢谢”这次鸿俊可是真心的了,顿时笑逐颜开··鸿俊离了马车,天气冷,让杨玉环不要下来了,李隆基便与李景珑踱了回来,马车回转,李景珑眉头微微地拧着,看了眼鸿俊。
鸿俊发现李景珑与皇帝谈完后,似乎有点儿沮丧,便问道:“怎么啦”·李景珑不答,鸿俊便打开盒子,说:“给你吃一块吧,高兴点儿。”
“真羡慕你·”李景珑正色道,“每天都高高兴兴的·”·鸿俊笑了起来,他在听到父母往事时,其实有点悲伤,却又感觉到了快乐,仿佛在知悉往事的人面前,找到了一种奇特的归属感。
正当杨玉环谈到早已没有记忆的父亲、母亲的名字时,就像令他与人族产生一种奇异的联系——他也是他们之中的一员,这包罗万象的红尘世界,以一个理所当然的态度,接纳了他。
当夜鸿俊与李景珑回到驱魔司时,每个房间都亮着温暖的黄色灯光,就连鲤鱼妖的池塘旁也点着一盏琉璃灯··鸿俊打了个呵欠,李景珑正色道:“这个时候,你在想什么”·鸿俊想了想,不待他回答,李景珑便说:“我想挨个房间敲开,和他们说说话。”
鸿俊站在走廊里,看着房门后的灯火,说:“我觉得这么看上去,真好·”·李景珑“嗯”了声,点头道:“所以还是算了,早点休息,明儿上华清宫泡温泉去。”
“真的吗”鸿俊欢呼道··“什么”房里人听到响动,李景珑却快步转身走了,裘永思并未多问,鸿俊便回到房内睡下。
一夜后,李景珑起床时见裘永思、莫日根与阿泰、鸿俊、鲤鱼妖四人一鱼站在驱魔司正门外,正在研究那扇大门··“长史早·”莫日根笑道。
李景珑端详那门,裘永思提笔蘸了朱砂,正在门上画一个符··“做什么用的”李景珑问··鸿俊答道:“永思哥从虢国夫人的符里得到启发,想试试看能不能将驱魔司所在的地方给封起来。”
阿泰解释道:“否则万一有人误闯,或是有贼来了,总不是个办法·”·李景珑蓦道好办法若能以障眼法或是开辟空间之术隔开驱魔司,就不会再出现天子视察众人还在睡觉的情况了。
“再往这边弯点儿·”鸿俊指着门上的符咒说道··“你看这·”裘永思示意鸿俊看边上,答道,“飞石移山填海咒文。”
“对对”鸿俊正是对什么都感兴趣的年纪,目前看下来,最崇拜的是裘永思——阿泰有把飓风扇且能发出风火冰砂,终究是五行之中的力量。
莫日根钉头七箭能追踪敌人,且可变身苍狼,也还在接受范围内··唯独裘永思,既可把妖怪一笔抹平成画,又可将画上之物召出画外,而且还是名符咒大师,这已超越了鸿俊的认知,且对法宝所知广博,简直令他十分崇拜。
“可以加点儿装饰·”鸿俊又说··“你来”裘永思笑道··鸿俊提笔,沉吟片刻,在符号旁画上了几个小的修饰,说:“好了。”
众人便即退后,裘永思说:“第一次开门关门,长史来吧以后可想想办法,做成机关启动式的,眼前且先凑合着·”·说着莫日根教会李景珑启动符咒的法术,李景珑站在巷子中央,手中发出心灯之光。
整个巷子内产生了奇异的扭曲,“嗡”一声改良后的符文发出光芒,四周砖石飞来,砰砰作响,将大门封住,掩去··“成功了”鸿俊只觉十分神奇。
“反向旋转符文,能将它解开·”裘永思又提醒道··李景珑一手前推,砖石中绽放光芒,门上符文又是一声响,反向旋转,砖石全部飞开,现出大门,大门朝内洞开,不动明王像高居前厅,注视着巷中五人。
“太好了”李景珑十分满意,众人依次试过,总算解决了一桩麻烦,从今往后,驱魔司便不再是任何人都能涉足的独立官府,哪怕是太子亲临,也得等人开门。
恰好李隆基的赏赐到了,未提升官之事,李景珑还是长史,却给他们配了六匹马,外加锦缎四十匹、金二百两、粮四十石,更赐六块金丝楠木,予驱魔司作腰牌用···又有一个小匣,里头装的是玄奘大师的佛骨,鲤鱼妖抱着那佛骨,说不得便有些伤感。
李隆基赏的俱是大宛良马,更难得的是六匹颜色各不同,鲤鱼妖当即傻眼,说:“我怎么骑”·众人:“……”·鲤鱼妖骑在那马鞍上,两脚连镫也踩不到,只得勉强夹着,仰着个鱼头眺望长空,只能看两侧,看不到前面,这要骑着马出去,估计不少人当场就得被吓疯。
“那个……”鸿俊说,“你还是待在我背上吧·”·“出门的话,把我的马也带走吧·”鲤鱼妖说,“大伙儿都走了,扔家里怪可怜的。”
李景珑只得应允,说:“上骊山泡温泉去,走吧·”·大伙儿是以欢呼,策马绕过后巷,穿过西门,离开长安,前往骊山··鸿俊选了匹白的,一马当先,带起一阵风在平原上驰骋,李景珑则驾驭一匹红色汗血骢从后追上,裘永思坐骑色灰、莫日根坐骑色黑、阿泰坐骑色浅黄、最后跟着一匹放空的青马,如疾风般驰骋。
李景珑说:“你控马之术不及我·”·“你来追我啊·”鸿俊转头道,“我的马铁定比你的快”·“我可不信看谁的马最先到骊山”莫日根飞掠而过,喊道。
“哟”阿泰说,“赌一把”·“行啊”裘永思大声道,“赌一坛琥珀酒最先到的喝完”·李景珑道:“你们会输得很惨谁先到骊山,从此驱魔司里谁就是老大”·“行——”余人纷纷喊道。
说毕一声唿哨,汗血宝马瞬间提速,余人纷纷拍马,风驰电掣往骊山驰去··两个时辰后,胜负见分晓··最先抵达骊山的,乃是那匹放空的青骢,李景珑第二,莫日根第三,裘永思第四,阿泰第五,鸿俊垫底。
众人:“……”·“我要当老大了吗”鲤鱼妖一脸茫然,奇迹总是来得太快,简直让鱼措手不及··李景珑:“这不能算吧……马上又没人。”
“可是刚刚莫日根说的·”鸿俊道,“‘谁的马’先到骊山,又没说‘谁先到’骊山·”·鲤鱼妖骑在鸿俊背后,说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啊,快叫老大。”
李景珑:“这……老……老……”·李景珑对着一条鲤鱼妖叫老大,实在叫不出口,他日驱魔司若集体出动,想想一条鲤鱼带领大唐朝廷命官外加五名驱魔师南征北战……那场面简直令人崩溃。
余人看着李景珑,心道不要叫不要叫,你不认,大伙儿都可以不认,你一认毛腿鲤鱼当老大,就敲钉转角,没得赖了··“老……老大·”李景珑说。
“听不见,再大声点儿”鲤鱼妖叉着腰说··李景珑只得道:“老大老大”·“哎,老二。”
鲤鱼妖说··此刻百味杂陈,长史恨就恨自己一生命苦,叫完那句后简直放弃了整个人生,一脸愁云惨淡,骑着马径自往山上去了··剩下的人只得过来当小弟,就连鸿俊也有点叫不出口,随口说了声老大,答道:“走了走了泡温泉去了”·第40章 华清水暖·华清宫被摧得乱七八糟,正在复建, 原本贵妃与天子泡的池子自然不能对李景珑等人开放, 但西北角孤云横山,青峰林立,山谷中有拓建后的一处别殿。
倒也雅致静谧··此地温泉池在一片松林之间, 昨夜骊山还下了初雪, 松树上盖着白雪, 结了不少冰碴·太子李亨更亲自吩咐别殿中仆役, 必须以上宾之礼相待驱魔司众人,李景珑一到便有人前来迎接, 便预备在此地休假, 度过三天两夜。
午后云雾缭绕, 漫过山头,数面侧峰环绕, 形成云瀑, 自别殿所在的高谷内倾泻下来,似是晨时, 又像暮昏, 鸟叫声不绝于耳,林间还有松鼠纵跃来去, 庭院内养着仙鹤,实是赏心悦目。
“比起咱们驱魔司,哪处好些”李景珑按剑与众人走过廊下,随口道··“各有各的好·”裘永思站在院前, 答道,“摆设字画,倒是不及咱们的地方。”
李景珑一笑,点了点头·鸿俊站在廊前,伸了个懒腰,注意到李景珑面容,说:“长史最近笑得倒是多了·”·李景珑脸上没来由地一红,答道:“自由活动,晚饭时集合。”
于是大家便散了,各自回房去换衣服泡温泉,鸿俊分到最边上的一小间,茶、热毛巾、浴袍等已备好,院里鲤鱼妖抓着一截舍利,站在桥上往下看锦鲤,并抓了点儿鱼食,自己一边吃一边喂下面的鱼。
“你不去吗”·“不去·”鲤鱼妖答道,“天天泡水里头有甚么意思不喜欢硫磺·”·“借我看看”鸿俊换了浴袍出来,去拿鲤鱼妖抓着的舍利,说,“我听他们说,你的救命恩人,似乎是个很了不得的大师。”
“他成佛啦·”鲤鱼妖说,“旃檀功德佛,我还记得他告诉过我,要多积功德,才能变成龙,光跳龙门,是没有用的·”·鸿俊打发鲤鱼妖自己寻消遣,便走过廊下,前往后山温泉去,恰好经过李景珑房外,朝内一看,见李景珑已换了身浴袍,盘膝坐在案前,现出宽健胸膛,低头正在一个小碗里调药材。
“进来罢,帮我个忙·”李景珑道··鸿俊闻到那刺鼻药味,似是伤药,也不多问,便过去帮李景珑调药,说:“止血生肌的药膏,你受伤了”··李景珑一瞥鸿俊,只不说话。
“你爹以前是大夫”李景珑问··鸿俊点了点头,答道:“从小时候,重明就教过我药理·”·李景珑埋头调药:“想必是因为你爹的关系,养父才让你学医救人吧。”
鸿俊被李景珑这么一说,马上就懂了,想起小时自己睁开眼那天,重明落下的那滴泪水·他与父亲孔宣曾是很好的兄弟,也许就像自己与李景珑一般,如果有一天李景珑死了,他的孩子到了自己手中时,那悲恸之情无以复加。
想到这儿,他终于明白了,重明每次看着自己的眼神,隐藏着什么样的情愫··李景珑教会了他许多东西,曾经未想过的许多细节,都渐渐变得真实,从朦胧中浮现出来。
鸿俊好奇地看他调药,直到夕阳西下,李景珑才将那碗药糊小心调好,起身道:“走·”·另三人想必已泡完,去山谷里头散心了,薄暮冥冥中,浴池畔蒸汽氤氲,摆放着一应物事,还有一面屏风。
“把衣服脱了,先别忙着下水,让我看看你·”李景珑拿着药碗说道··“哎——”鸿俊没想到李景珑居然会提这种奇怪的要求,当即有点儿尴尬。
“看你身上,还有没有伤·”李景珑认真道··鸿俊答道:“已经好了……”·李景珑只不说话,注视鸿俊双眼,说:“你在不好意思个什么”·说着李景珑把药碗放下,腰带一抽,解了浴袍,扔在地上。
他一身肌肉瘦削虬结,胸肌轮廓漂亮结实,腹肌整齐有力··鸿俊那脸唰一下就红了,虽说大家都是男人,他却从未见过同僚们的身体,一颗心顿时狂跳起来··“快脱。”
李景珑脸上也红了,催促道··鸿俊呼吸急促,忍不住看李景珑,便解开浴袍,放到一旁去·片刻后稍自然了点,只不住拿眼打量李景珑,心想:哇,长史的身材真好·李景珑肩宽腿长,十四岁时便是天生的衣服架子,更勤于练武,全身上下乃是标准的武人体形,皮肤乃是健康的小麦色,肌肉线条显得平顺柔和,皮肤就像锦缎一般。
这是鸿俊最羡慕的体形与肤色,他总觉得自己太白皙了,李景珑的肌肉线条不多不少,简直只能用完美来形容·而且……他的那里好大·李景珑那物粗长漂亮,颇有点蓄势待发的模样,若硬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一尺。
鸿俊:“……”·鸿俊按捺住紧张心情,一边脸红一边又忍不住看李景珑,李景珑则不自然地按了几下自己的鼻子,看见鸿俊少年郎的身体时,险些鼻血冲头,抬眼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你看我做什么”李景珑说··“长史你好大哦·”鸿俊颇有点儿垂涎,李景珑的力量感,向来都是他这种少年郎最崇拜的。
“不是让你看这个……”李景珑尴尬起来,说,“你转身,转过去·”·鸿俊:“”·李景珑让鸿俊站在温泉边上,让他看向池里,冷水池中,现出两人赤身露体的倒影。
鸿俊肌肤白皙,眉毛浓黑,双目清朗,虽只十六,身体架子却已初初长成,与李景珑的武将身材不同,他的身体修长,也因常玩飞刀与五色神光,练出了不大明显的胸腹肌轮廓。
他的肌肤就像泼出的牛奶般光润,两人低头望向水中,看见李景珑身体时,鸿俊那物竟是有些翘了起来··“你与我,有什么不同”李景珑突然问道。
鸿俊一怔,侧头看李景珑,李景珑便抬起一手,搭着他的肩膀上··那一刻,鸿俊突然有种冲动,想侧过身,靠在李景珑肩前··“你也是人,是不是”李景珑又问。
“当然了·”鸿俊莫名其妙,没想到李景珑会这么问,答道,“怎么啦”·李景珑注视鸿俊双眼,欲言又止,彼此脸上都带着一抹红晕,鸿俊的心跳越来越快,已经有点晕了。
李景珑又说:“那么……”·“……就下去吧·”李景珑突然把鸿俊朝温泉池里一推,鸿俊猝不及防,整个人滑了进去,大叫一声。
李景珑哈哈大笑,快步去拿药碗,鸿俊从水里冒出来,怒道:“你整我”·李景珑也进了温泉,鸿俊按着他的头正要把他朝水里按,李景珑却道:“别闹给你上药。”
他把鸿俊的手腕锁住,让他到池边趴着,说:“先给你洗洗·”·鸿俊满脸通红:“还以为你想说什么……”·“我看看”李景珑说,“头别动。”
鸿俊伸手去挠李景珑,未料一抓抓到他的那个,李景珑已按捺不住硬了,当即十分尴尬,稍稍退后些许,一本正经道:“给我站好,看你伤口”·鸿俊便老老实实地伏在岸前,肩背随着呼吸起伏,李景珑拿着一块布巾,说:“别总忍不住摸你的耳朵。”
鸿俊那天耳朵受伤后自己敷了一次药,时间长了便有点儿痒,总是三不五时去伸手按一按,想让耳朵长吻合点儿,睡觉有时也会不小心碰上··“怎么都化脓了。”
李景珑眉头深锁,心痛地说··鸿俊侧头枕在池岸上,眼睛转来转去,打量李景珑,答道:“待它自己结痂就好了·”·温泉水热,李景珑靠近了些,先给他洗伤口,两人呼吸交错,鼻梁距离得很近,鸿俊心里又狂跳起来。
“长史,你在想啥”鸿俊总觉得李景珑今天有点怪怪的··“在想……原来你身上也不全是鱼腥味·”李景珑擦过伤口,拿碗来给鸿俊上药。
·鸿俊说:“谢谢·”·“都是我害的·”李景珑叹了口气,说道,“哪天你爹要知道了,非得揍死我不可·还谢”·鸿俊说:“他不会知道的,等他知道的时候,我的耳朵一定已经好了。”
李景珑小心地以木勺为鸿俊耳朵上药,说:“你不是想带我回你家看看的么什么时候去”·“啊”鸿俊自己都忘了,那天醉得不省人事,过后完全断片儿。
李景珑便把喝醉的事提醒了他一次,鸿俊当即尴尬起来,李景珑又说:“我不管,你答应过的·”·鸿俊向来是答应过的事就一定要办到,可李景珑和伙伴们是驱魔师,曜金宫里住的也都算是妖……这要如何交代·鸿俊被这个问题困扰了很久,每当他想到这点时,就总有种强烈的感觉,恐怕伙伴们会嫌弃他。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李景珑的头再低了点,没有看鸿俊的眼睛,而是全神贯注地为他涂药膏··“我……是的。”
鸿俊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他盯着李景珑的双眼看,李景珑却有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而就在这一刻,李景珑的手指头稍稍发起抖··在这之前,鸿俊已考虑过许多次,青雄曾说,驱逐长安妖王后,他们就能回到长安,但这么一回来,会与驱魔司产生冲突不父亲是妖,母亲是人,那么我究竟是妖,还是人·他也问过鲤鱼妖,鲤鱼妖对此的答案是,重明就算再入主人间,也绝不会像狐妖这么戕害苍生。
当然大家都不是什么“好鸟”,也许冲突是难免的··“你从来到驱魔司里,就一直有心事·”李景珑又说,“因为你的爹娘”·抹上药后,李景珑又取来绷带,说:“缠上以后千万别再去动你的耳朵,三天换一次药,我来给你换。”
鸿俊“嗯”了声,李景珑又说:“虽然不知道你的过去,不过我仍希望,有一天你能把你担心的事告诉我,假如你相信我的话·”·鸿俊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冲动。
“长史……我……”·李景珑到一旁去坐下,手肘往后搁在池上,鸿俊转头,犹豫再三,终于道:“长史,有一件事,我一直瞒着你们。”
李景珑的眉头皱了起来,眼中带着不解··“我……其实有一半的血统是妖·”鸿俊说完这句,一颗心蓦然悬在了半空,无法落下来。
然而听到这话时,李景珑忽然笑了起来,说:“嗯,果然·”·鸿俊:“……”·李景珑捞起布巾,擦拭手臂,问:“你爹也是妖,是不是还救了贵妃- xing -命”·鸿俊茫然道:“你……不嫌弃我吗”·“在看见赵子龙的时候。”
李景珑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就猜测,你一定和妖族有着颇深的渊源,鸿俊,我们曾以- xing -命互相托付,容我问一句,你若不想答,可以不答·”·“你是另一派妖族派来的,我猜得对不对”·鸿俊倏然被李景珑猜中了身世,有些措手不及,但以李景珑处事之慎密,这一切都是意料之中。
鸿俊只得老老实实,一点头,答道:“驱逐长安妖王,是下山前重明、青雄交给我的任务·”·“而后呢”李景珑盯着鸿俊双眼,仿佛要看透他的内心。
李景珑早已隐约有此预感——在暗处正在进行这一场关于人族都城的争夺战,妖族两大派系以长安为角逐场·如今九尾天狐输了,是否鸿俊背后的势力,便将顺利入主·这才是他最担心的。
“我不知道·”鸿俊说,“但无论如何,重明回来也好,不回来也罢,他都绝对不会去吃人、害人·”·重明是凤凰,连喝水都不喝井水与落地的雪水,在饮食上更是挑剔无比,怎么可能去吃一身烟火气的凡人·“你是人。”
李景珑认真地说,“鸿俊,你是人·方才脱了衣服后,你觉得你与我,有哪里不一样”·李景珑知道鸿俊不谙机锋之道,话里藏话,他是听不懂的。
鸿俊这才明白过来,李景珑微一笑道:“其实今天我还担心,在你的身上会有什么与凡人不一样的地方,才这么迟过来,以免被其他人看见·”·李景珑说着上前,拉起鸿俊的手,按在自己的胸膛上,自己一手则按上鸿俊胸膛。
“你听·”李景珑说,“我的心脏、你的心脏都在一样的地方,你的身体里,流淌着人族的血·”·鸿俊笑道:“是啊·”·他感觉到李景珑那雄健的心脏正在有力地搏动着,焕发出温暖的光芒。
“我相信,你的养父派你来长安,也正因如此·”李景珑说,“不过这也许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鸿俊说:“长史,如果有一天,咱俩不得不打起来……”·“到时候,我一定舍不得对你动手。”
李景珑忽然答道,继而一本正经道:“怎么说得像我打得过你似的”·鸿俊笑了起来,李景珑一手放到他的头上,用力摸了摸他的头,又说:“不过,我还是会努力反抗一下,只希望你届时手下留情,别把我揍得太惨罢了。”
鸿俊哈哈大笑,说:“不会的,长史我是人我也是人·”·李景珑朝旁挪了个位置,让鸿俊坐到自己身边,两人手臂挨着,鸿俊朝池后靠了些许,李景珑便抬起手臂,让他后脑勺枕着,免得耳朵碰到了水。
“昨天晚上贵妃提起我娘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鸿俊侧过头,低声朝李景珑耳语···青山远黛,夕阳西沉,两人泡在温泉中,天上小雪一点一点飘了下来。
“哟呵”·“你俩在做什么”·“哇,这是在谈情说爱么”·裘永思与莫日根、阿泰三人猝不及防地跳了进池里,李景珑被吓了一跳,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没泡,忙护着鸿俊耳朵,说:“当心点儿,刚包扎好的”·三人忙围过来检查,确认耳朵上绷带没浸水才放心下来。
“来来·”莫日根笑道,“鸿俊,坐我腿上”·鸿俊:“……”·裘永思说:“鸿俊你别理他,过来坐哥哥腿上。”
鸿俊满脸通红,说:“不要闹了”·阿泰笑道:“那我坐你腿上”·李景珑说:“我走了,你们玩……”·李景珑刚想上岸,又被莫日根一下拖了回来,李景珑怒道:“你们反了”紧接着裘永思哈哈大笑,三个人轮流把李景珑按进水里,鸿俊忙道:“哎你们怎么可以这样对长史”·“怎么”莫日根笑道,“你心疼啊”·李景珑被按得满头水,正要揍人时,鸿俊却又说:“这样对长史居然也不叫上我太可恶了”·说着鸿俊也扑了上来。
李景珑:“……”·暮色沉沉,大漠上烟尘四起,号角声响,残阳如血··城楼高处,士兵们惊慌呐喊··“敌袭——”·“有敌人来了”·“是匈奴吗”·“不知道……”·“当——当——当——”·鸣沙县中高处,警钟敲响,婴儿啼哭声不休,妇人惊慌尖叫。
“有多少人”守城将领疾步上了城楼,喊道··“三千……不,一万二……不止不止”·“列队关城门”·士兵推动滚轴,城门轰然紧闭,上千士卒冲上城楼,弯弓搭箭,烟尘飞扬,黑压压的一大片,足有五万黑甲骑兵,来到城外。
戈壁滩上鸦雀无声,连战马嘶鸣声亦不响,头戴黑铠的士兵低着头,手持长矛,便当未见城楼上一排排的弓箭··此刻鸣沙县中不到五千守城士兵,攻城部队来得措手不及,天际长城更无狼烟烽火。
“究竟是哪儿来的”守城将领颤声道··为首黑铠将领举起长矛,一指鸣沙县,五万骑兵同时挺矛,一抖马缰,瞬间天地间只剩马蹄踏响大地之声,天摇地动,排山倒海地朝着鸣沙县冲来·“放箭——快放箭”·城墙上万箭齐发,- she -向潮水般卷来的敌军,然则没有人仰马翻的景象,箭矢插在攻城士兵与马匹的身上,将其密密麻麻扎成了草人,紧接着冲锋的队伍狠狠撞上了城墙·夯土垒起的城墙瞬间被撞垮,成千上万的黑铠军越过废墟,冲进了城内·守城将领被一匹马踏翻在地,继而挨了一记长矛,穿透胸膛,被钉死在地面上,临死之前,他睁大了双眼,看见的是敌人头盔中浑浊的眼球——·第41章 聚散依依·“来来开吃开吃”·华清宫别殿内,灯火通明, 映着山谷中纷飞细雪, 人影投于帐门。
一条巨大的鱼正在灯影前晃来晃去··“别看啦·”鸿俊笑道,“来吃饭了·”·鲤鱼妖看了半晌灯罩上的锦鲤,才从柜子上恋恋不舍地下来。
李景珑亲自给一众下属斟酒, 笑着说:“虽说只认识了俩月, 但仿佛已与大家相识很久了·有句话叫, 一同经历生死的人, 前世定有解不开的缘分……”·众人忙谦道不敢,都是长史在出力。
李景珑斟过酒后举杯道:“愿长安再无灾患·天佑我大唐”·“天佑我大唐·”·四人与鲤鱼妖一同举杯, 一饮而尽。
李景珑又招呼大家吃, 莫日根笑道:“才俩月么怎么感觉过了一辈子呢·”·“九月十八进的驱魔司·”裘永思笑道, “还记得那地儿荒草丛生,险些以为自己跑错了门呢。”
鸿俊笑道:“那天长史闯进来的时候, 脸都吓绿了你们记不记得”·众人又一起哄笑, 那日李景珑初进驱魔司,阿泰弹琴、莫日根拨弓弦、裘永思与鸿俊在旁敲杯弄碗, 鲤鱼妖在一个盆里跳舞……险些把封常清给吓出心理- yin -影。
·李景珑打趣道:“实不相瞒, 那天是我冒昧了,不该胡乱动手·”·莫日根又眉飞色舞, 说起被放走的小狐狸,不住揶揄鸿俊,鸿俊怒道:“真没有我只是对可爱的小动物心生不忍……”·裘永思道:“说到这个,有几幅画, 是给你们的,大伙儿瞅瞅”·说着裘永思转身,取来背后的几张纸,一人分了一张,朝鲤鱼妖说:“你常泡水里,就让鸿俊帮你收着罢。”
众人分了画,见裘永思笔下丹青极传神,乃是他们平日里的印象描绘·李景珑初进驱魔司的一刻、平康里流莺春晓听曲时两座屏风间的人、大明宫前伏妖一幕、金花落中齐聚面对太子、御花园内坐在银杏树下等传召……·以及今日纵马驰骋,从长安追风往骊山的一刻。
“我要这张”鲤鱼妖喜欢最后一张···“与山水画不大一样·”李景珑饶有趣味地说道··“祖父始终嫌我画得太实了。”
裘永思说,“这种画多半没人要·”·“我喜欢·”鸿俊简直爱不释手,将画卷成筒,说道,“回去可以裱起来挂上·”·众人看画时,室内突然陷入了一阵沉默,鸿俊似乎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氛。
莫日根说:“我这儿也有点东西,分给大伙儿·”·说着莫日根取出三个小小的骨笛,分给众人,说:“这是狼王指骨作的哨子,你们只要在室韦的领地吹响它,就能召来我们的族人,带路也好,吃饭也好,杀敌也好,绝不推辞。”
那骨笛做得十分精致,吹起来悠扬清亮,上头还拴着红线·比起珠子,鸿俊更是对此爱不释手··“我也给你们点儿东西·”鸿俊说,“要么就把这珠子拆了吧。”
众人慌忙让鸿俊别动手,鸿俊却已把手串扯开,玉珠掉了一地,李景珑扶额··裘永思说:“这珠子都能买下半个洛阳了,你……居然就这么拆了”·鸿俊说:“没关系没关系,我家还有好多,鱼缸里头泡着的全是这些,到时候再找点儿串上……”·众人:“……”·那串珠共有十二颗,鸿俊便一人分了两颗,也给了鲤鱼妖两颗,鲤鱼妖说:“我还没变龙呢,就开始戏珠了么你先替我收着吧。”
“要么给赵子龙做个项链,连佛骨串一处,挂在腮后头··这倒是不错的,鸿俊便欣然开始给鲤鱼妖做饰品·鲤鱼妖喝了几杯酒,不胜酒力,摇摇晃晃,打了几个摆子,侧着一倒,醉了。
“来,再喝一杯·”李景珑正要斟酒时,莫日根却抢了过去,说:“我来我来·”·“长史,这杯是敬你的·”阿泰说道。
鸿俊便跟着他们举杯敬李景珑,李景珑又说:“你伤刚好,别喝太多·这杯我替你喝了·”·李景珑连饮两杯,说:“吃罢·大伙儿随意。”
众人纷纷挟菜,李景珑吃了口菜,气氛突然又再次沉寂下来··“怎么了”连鸿俊也感觉到了··“没什么。”
裘永思笑呵呵地看鸿俊,说,“鸿俊,你是好孩子·”·李景珑长长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说:“有什么话就直说罢,听着呢·”·裘永思、莫日根与阿泰互相看看,片刻后鸿俊问:“你们怎么了”·莫日根叹了口气,说:“长史、鸿俊,实不相瞒,我得走了。”
“为什么”鸿俊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惊讶于失望··李景珑没有回答,只安静看着莫日根,再瞥裘永思。
裘永思说:“我也得走了,长史、鸿俊·”·阿泰忧伤地笑道:“你们汉人常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我也得回去了,长史、鸿俊·”·鸿俊:“……”·李景珑沉默不语。
“你……你们……”鸿俊以为自己听错了,说,“为什么好不容易把妖王除掉了,留在长安不好吗长安这么好……又有吃的,又有玩的……”·“鸿俊。”
鲤鱼妖叫道··莫日根叹了口气,说:“实话实说,长史,来之前,我肩负着一个任务·”·“寻找白鹿”李景珑问。
鸿俊十分意外,李景珑是怎么知道的鲤鱼妖一看鸿俊表情,说:“你傻啊,莫日根在观星台上问了一句什么来着”·鸿俊这才想起来,说:“可长安并没有你说的白鹿踪影,要么等我问问青雄与重明”·“不。”
莫日根答道,“白鹿是守护长夜的梦境之神,她不是妖,自一百二十年前,便已在草原氏族中失踪,我继承了苍狼之力,必须找到她·前来长安,是因为我怀疑妖王囚禁了她。
现在看来,她不在中原·所以接下来,我还得继续找寻下去·”·“找不到的话会如何”李景珑问··“白鹿的力量就像你的心灯。”
莫日根说,“她奔逐于每个人的梦里,驱逐他们的梦魇,一旦失踪,噩梦的力量就无法被消弭,天地间的戾气会越来越重·”·李景珑长长出了一口气,鸿俊皱眉道:“这要去哪儿找”·莫日根说:“离开长安后,我会先一路南下,再去蜀中看看。
长史,世间万物有灵,天地戾气、妖魔鬼怪、神明瑞兽,冥冥之中都有着互相之间的联系,一物克制一物,此消彼长,牵一发而动全身……”·李景珑抬手,示意知道了,不必再说。
室内再次陷入沉默··“我的使命是寻找从镇龙塔下逃出的那条黑蛟‘獬狱’·”裘永思朝众人说道,“两百年前,它吞噬不少蛟族,力量一度壮大,逃出了塔底,并与凤族发起了战争。”
鸿俊心中一凛,想到重明之言,不禁生出忐忑··“后来凤族输了·”裘永思说,“退出人间,而獬狱则藏身中原一带,来前我以为它成了长安妖王,可现在看来,并没有。”
“这也是我的心头之患·”李景珑答道,“所以,你打算继续寻找獬狱的下落,找到以后呢”·裘永思说:“将它收走,重新封回镇龙塔内。”
“镇龙塔在哪儿”鸿俊问道··鲤鱼妖说:“我要是一个不小心成了龙,不会也被抓进去吧”·“在一个你们都无法进入的地方。”
裘永思说,“乃是上古仙人广成子所建,虽名唤‘镇龙’,实际上镇压的,却是穷凶极恶、嗜血成- xing -的蛟·裘家是镇龙塔的历代看守者。”
·寂静中,裘永思叹了口气··“我本以为它来到长安,化身妖王,可没想到,主掌此地的妖王,却是一只九尾狐……所以……”裘永思苦笑道,“獬狱下落,犹如大海捞针,只恐怕要和大伙儿分别好长一会儿了。”
李景珑沉吟片刻,又朝阿泰道:“那么你呢”·阿泰答道:“陛下那夜在金花落中召见我时,答应我借我乌孙古道畔库尔台县,在其中招兵买马,并发我一道手谕……你们看”·莫日根也是才得知,皱眉道:“库尔台地区太危险了匈奴人出没频繁,你要如何立足”·“我还有卫士呢。”
阿泰朝众人说,“何况我再怎么说,也是波斯圣王后代,嘿嘿……”说着抖了下扇子,答道:“寻常匈奴,又怎么会是我们的对手”·李景珑点了点头,说:“为何那夜归来后绝口不提”·阿泰答道:“长史,我不想给您与大伙儿再添麻烦,这些日子里,实在感谢各位的照拂。”
说毕阿泰退后半步,规规矩矩,伏身朝众人一拜·鸿俊忙上前去扶,众人一时唏嘘不胜··“离开是最好的办法·”裘永思说,“长安妖王已除,我等盘桓太久,只怕惹得天子与朝廷官员忌惮,驱魔司可收妖,也可……”·“不必再说下去了。”
李景珑打断道··莫日根观察李景珑表情,便知天子已有此忌惮··“你们还会回来吗”李景珑问··“找到白鹿以后,我会带她回草原。”
莫日根答道,“如经过长安,我想请长史您为我们主持婚事·”·李景珑笑了起来,那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苦涩··裘永思说:“收走黑蛟后,兴许我还是得守在西湖边,毕竟那儿是通往镇龙塔的唯一出入口,不过偶尔来长安看看,倒是可以的,欢迎你们随时过来作客。”
阿泰则说:“收复故土的愿望,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但如果有一天混不下去,说不定也只能来找弟兄们了·”·李景珑乐道:“我倒是希望你别再来了。”
众人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彼此眼睛都红了,李景珑叹了口气,侧头避开他们的视线,朝鸿俊道:“你呢”·鸿俊还陷于震撼之中,半晌未回过神,被这么一问,下意识道:“我……我……”·鸿俊离开曜金宫前其实不想走,重明与青雄嘱咐他办三件事,一是心灯物归原主、二是驱逐长安妖王、三是查清身世真相……现在心灯不知算办成没办成,长安妖王倒是灭了,身世真相也算知道了个大概,只未找到杀父仇人。
“我……应当还会待一段时间吧”鸿俊怔怔看着李景珑,突然觉得这场告别,对李景珑来说,实在是太残忍了·虽说聚散如流云,缘分转瞬即逝,可李景珑似乎从来没几个朋友,驱魔司一散,长安再没有妖了,李景珑又能做什么呢只好终日待在房中,等待他们的归来。
听到这话时,莫日根便笑道:“鸿俊,那你可得好好照顾长史·”·阿泰说:“要么长史就交给你了,你好歹也是个王子,哪天要回家去时,便把他捎上罢。”
裘永思马上道:“就是这么说一言为定”·李景珑:“……”·鸿俊恐怕李景珑太过悲伤,便道:“好一言为定”·李景珑道:“我还没点头呢你们一个两个,就这么走了究竟有没有良心”·“你还有鸿俊啊。”
裘永思笑道··“就是就是,你还有鸿俊嘛·”阿泰与莫日根附和道,又朝李景珑敬酒,李景珑二话不说,接过喝了··“走是可以。”
李景珑说,“若哪天长安再陷妖患,要如何找到你们”·莫日根说:“梦的力量无处不在,但凡长安妖气冲天,我一定会回来。”
阿泰说:“你把信交给前往西域的商队,让他们带到库尔台,若有需要,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裘永思答道:“长史,您把信通过驿站,送到杭州西湖万柳山庄,家人自然能通知到我。”
李景珑低头注视酒杯,叹道:“从认识大伙儿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你们迟早有一天要离开,可只没想到这么快·怪我,怪我……”·“怪你什么”莫日根笑道,“若不是长史,大伙儿又怎么能齐心协力……”·“怪我没有好好珍惜,与各位相处的日子。”
李景珑抬眼,看着余人,缓缓道,“唯愿此生还有再见的机会·”·这话一出,裘永思、莫日根与阿泰眼里都带了泪水,鸿俊差点儿就哭了··“我也没什么东西好送给你们的。”
李景珑低着头,以修长手指不住揉眉心,低声说,“届时你们都把马儿带走罢·留在驱魔司里,我也不会再让别的人来骑它们·”说毕又是一笑。
众人便沉默不语,各自点了点头··“我弹首歌给大伙儿听吧”阿泰忙道,转头拿起巴尔巴特琴,也不等众人回话,便拨弄了几下琴弦。
“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青……”·“劝君更进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这曲《阳关三叠》鸿俊常听,奈何从前每一次听时,不过听曲声,直到今夜,方听出其中有几许惆怅,几许不舍。
阿泰的琴声在长夜里流淌,唱过《阳关三叠》后,莫日根便道:“别那么丧行不”··“好好好·”阿泰说,“换一首”·“敕勒川,- yin -山下,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这一夜,众人畅饮,唱过《阳关三叠》《春江花夜月》,唱“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高堂明镜悲白发,朝成青丝暮成雪……”接着又是“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舍容青发,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到得四更时分,大伙儿都醉得不省人事,躺的躺,靠的靠,或趴在案前,或倒在墙角,鲤鱼妖侧躺在案上,时不时地尾巴扑腾几下。
过得许久,莫日根先自睁开双眼,揉了揉太阳- xue -·睁开醉得发红的双眼,悄然起身,吁了口气··“弟兄们,后会有期·”莫日根低声说。
他缓慢起身,单膝跪在门前,左手覆右胸前,躬身行礼,继而转身离去·不多时,裘永思与阿泰也醒了··“现在走吗”裘永思以口型问道。
阿泰点了点头,别离之时,最是伤感,不若悄无声息,就此离去··四更时,骊山山脚下,阿泰、莫日根与裘永思驻马官道前··阿泰:“我往西·”·“我去东北。”
莫日根说··“我南下·”裘永思道,“弟兄们,那么,咱们就此别过了·天高路远,后会有期·”·莫日根道:“群山万丈,大海茫茫,终有再见的一天。”
阿泰笑道:“嗨咩猴比我会想你们的”·“其实我一直想问很久了·”裘永思说,“嗨咩猴比,究竟是啥意思”·阿泰说:“这是波斯人挚友重逢的问候,‘啊又见到你了,亲爱的挚友’。”
莫日根笑道:“咱们第一次见时,你也这么说,那时可素昧平生,也不是挚友呢·”·阿泰望向深邃的夜空,平原上,北斗七星在天边闪耀··“从那时候我就知道。”
阿泰悠然答道,“大伙儿终有一天会成为挚友·缘分使然,看似萍水相逢,其实都是命中注定,又有何妨驾——”·阿泰策马离开,投入了茫茫夜色中,裘永思也一声“驾”,调转马头,上了南下的官道。
莫日根回头望向骊山,再侧头望向背后的一个皮鞍,低声道:“长史、鸿俊,你们多保重……驾”·三骑各自掉头,消失在平原的最深处。
第42章 焚裂凤翎·骊山别殿,灯火通明的室内, 李景珑趴在案上熟睡, 鸿俊则躺在李景珑身边,睡容就像个无忧无虑的小孩··李景珑抬起头,眼中泛红, 看了一眼案前散乱的杯盘, 再转头看身边的鸿俊。
“就剩下咱俩了·”李景珑小声说, 并伸手轻轻拨了下鸿俊的额发··“来……起来·”李景珑吃力地说道, 把鸿俊勉强横抱起,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肩前, 鸿俊身上盖着李景珑的外袍, 李景珑抱着他, 赤脚走过长廊,一脚横开鸿俊房间的拉门, 抱他进去, 喘着气把他放在榻上,盖上被子。
“呼……”·李景珑坐在鸿俊榻前, 眼中充满伤感, 一时竟不想回房去,便在那榻畔地上和衣而睡··这夜, 鸿俊做了个奇怪的梦,梦见有人在他的身边点了一盏照耀长夜的灯,那温暖的灯光始终就在侧旁,而在不远处的窗外, 则有一轮火红的炽日,照了进来。
朝阳的光芒温暖着他的身躯,似乎在呼唤着他··五更时分,鸿俊突然醒了··睁眼的刹那,红日光芒一敛退去,唯独身边的灯还亮着··睡了多久鸿俊长出了口气,侧头看榻畔,李景珑正在榻下歪靠着,陷入熟睡。
鸿俊坐起身,口渴只想喝水,在房内转悠几步,站在窗前,不知为何,推开了窗子,朝外望去··雪夜中,外头十分明亮·窗户正对着的高崖上,站着一个人。
鸿俊:“”·那人屹立于崖前,一动不动,鸿俊放下水碗,关上窗门,披上外袍,轻手轻脚地出了长廊。
他穿过长廊,来到别殿后门处,推开门,站在万丈高崖上那人影更清晰了些··是一个男人··他沿着吊桥,走向高崖,崖上梧桐树的树叶已近乎落光,雪花飞扬中,唯那男子身周没有积雪,现出光秃秃的悬崖。
悬崖边上,恰好能看见远方夜幕中的长安城··鸿俊不住发抖,慢慢地走上悬崖,只见那男子一头红发,如同燃烧的火焰,身披一袭金红色王袍,腰带上两条火焰尾翎,拖曳于地。
他上身的王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露出赤裸半身,现出白皙赤裸的肌肤与充满力量的肌肉··“爹”鸿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重明缓慢转身,注视鸿俊,继而眉头微微皱了起来,鸿俊正要上前时,重明却仿佛瞬间被激怒了,急促喘息道:“你……你的耳朵怎么了”·鸿俊耳朵上还缠着绷带,下意识地要捂,重明却不由分说抓住他手腕,把他推到一旁,让他站直,随手解开他的绷带。
鸿俊吃痛,说:“爹轻点”·“怎么受的伤”重明几乎是怒吼道。
鸿俊瞪着重明不说话,重明焦躁无比,勉强镇定下来,抬起左手,手中焕发红光,凤鸣之声隐约传出,继而他把左手放在鸿俊侧脸畔,五指分开,虚虚一绕·鸿俊的伤口便飞速愈合,完好如初。
“这不是好了么”鸿俊笑着说··“你……”重明一见面,险些就被这混账给气死,好半晌才平复下来。
鸿俊说:“小时候不也经常摔得腿上流血的·”··“这能比”重明怒道··鸿俊笑着看重明,眼眶又有点儿- shi -,说:“你怎么来啦”·重明深呼吸,注视鸿俊,鸿俊被看得有点儿怕,却又太想他了,只想与他亲近,便伸手去拉他的凤凰尾翎腰带,重明不易察觉地挥开鸿俊的手。
鸿俊再拉,这次重明没有动手,便任凭他拉着··重明答道:“我来带你回家·”·鸿俊:“”·“可我的三件事,还没办完呢。”
鸿俊说道··“不管了·”重明冷冷道··鸿俊又说:“李长史他……驱魔司里,就剩下他一个了。”
“谁”重明倏然散发出强大的气势,带着一股杀机,沉声道,“就是你身后那凡人”·鸿俊蓦然回头,突见李景珑站在一棵梧桐树下,说:“长史,你也醒了我……爹,这是李景珑我上司”·李景珑夤夜醒转,来不及收拾,穿一身单衣,外披一件武袍,武袍在风里飞扬,手里还握着智慧剑,此刻左手朝持剑右手上轻轻一搭,说道:“景珑拜见世叔。”
“你走不走”重明看也不看李景珑,只朝鸿俊道··“爹·”鸿俊说,“你听我说……”·鸿俊拉着重明那尾翎,不住朝自己收,重明被扯着过来,抬手要揍,抬手的刹那李景珑又是一紧张,但鸿俊早就习惯了重明色厉内荏的气势,顺势扑了上去,骑在他的背上。
“你给我下来”重明怒道,最后把鸿俊摘了下来,示意他站直··李景珑不安道:“鸿俊·”·鸿俊笑道:“爹,我把心灯不小心搞错人了,到李景珑身上去了。”
重明沉声道:“错了就错了·”·鸿俊又说:“我把妖王也赶走了……”·“人间早已乌烟瘴气,我不会回长安。”
重明简单粗暴地打断道,“昔日在曜金宫时就是这么说,莫要再一厢情愿·”·李景珑心头大石,总算落地··鸿俊又说:“我还没查出是谁杀害了我的……”·“你的心野了。”
重明说道,“我懂,找这些借口,不过是不愿放弃繁华与你的欲望罢了·”·鸿俊的话戛然而止,重明又说:“也罢,今日青雄告诉我,你不会愿意跟我回家,是我不死心,方多此一举。
从此你就留在人世间罢,学着你爹,好好享受这花花世界……”·“爹,不是这样……”鸿俊忙分辩道··重明沉声道:“怎么你且解释听听。”
鸿俊结结巴巴道:“长安很好,有吃的,有玩的,驱魔司也有地方,还有梧桐树,你和我一起住几天就知道了,而且我也想、想……”·鸿俊说到这里,突然就懂了,说再多也没用,他已不再是当初离开太行山那天的懵懂少年了。
曾经他见林间雏鸟离巢,从此再不归去,还充满不解,去询问重明··重明从不直面他的任何问题,而直到如今,鸿俊方渐渐明白过来··“……是。”
鸿俊答道,“我眷恋红尘,我舍不得你·能不能让长史和咱们一起……”·重明说:“选你身后那人,还是选我我不会让凡人踏入曜金宫哪怕半步。”
“世叔·”李景珑忙道,“鸿俊在长安时,没有一天不想着您·少年人,总希望去见见世面·”·“选你的红尘,还是选我”重明自始至终,从未答过李景珑的话。
鸿俊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说:“爹,我舍不得你,若一定要选……”·此时此刻,鸿俊的内心深处,也许已有了选择·他回头一瞥,充满惆怅与悲伤,望向李景珑。
李景珑答道:“你跟你爹回家,空了我会上太行山去找你,鸿俊·”·鸿俊再转头望向重明之时,重明却已竖起食中二指,指尖迸出火焰,往腰带上的长翎一划。
一声焚烧声响,腰带裂为两半,重明侧身朝着悬崖外一躺,身在半空,爆出漫天烈火,轰然照耀了夜幕,紧接着抖开翅膀,化作一只光芒万丈的烈焰真凤,鸣叫声响彻群山,温柔地拍打翅膀,再不留恋,飞往天际·“爹”鸿俊破声狂喊,抓着那半截尾翎,冲出悬崖,李景珑瞬间冲了上前,不顾安危将他紧紧抱住,拖回悬崖上。
“爹——”鸿俊惨叫,大哭起来,手里仍紧紧抓着那截尾翎,“为什么我答应跟你回家为什么啊——”·鸿俊压抑了一整夜的悲伤情绪,终于在此刻彻底崩溃,且对重明如此狠心的厌弃不明所以,要挣开李景珑,却被李景珑紧紧抱着,忍着哽咽,大喊道:“为什么啊你怎么不要我了——”·李景珑长叹一声,低声道:“鸿俊,别难过,别难过,我陪你回太行山,明天就走,我答应了你的。”
鸿俊疯狂喘息,疲惫不堪,手中紧紧攥着那尾翎,尾翎发出红光,渐缩成一根凤羽,飘雪落下,避开了他的身周··小雪下个不停,万籁俱寂,唯独这深谷中细碎声不绝,像春蚕食叶纺枢牵机,像潮涨飞沙沧海桑田,像风穿竹林万叶千声,像云瀑流泻雾漫群山。
雪花飞落,铺天盖地飞散,在这寒风里,雪一沾上神州大地,便化作水,卷着尘,长出花,抽出叶,春来化虫化茧化蝶,化作群山间冬往夏来的候鸟,穿云而过,消逝在云海间,再化作细细碎碎的飞雪,温柔地卷向世间。
天明时,鸿俊趴在榻上,李景珑在房中打了个地铺,鸿俊的心情终于稍稍平复下来,疲惫得无以复加,彻底睡去···李景珑宿醉后头痛欲裂,只睡不安稳,三不五时还起身看看鸿俊是真睡着了,还是醒着在难过,折腾到快日上三竿,方真正合了一会儿眼。
但只是一会儿,便突然听见远处一声尖叫··“妖怪啊——”·李景珑被瞬间惊醒,将案上智慧剑一抓便冲了出去,喝道:“哪儿有妖怪”·侍女们从昨夜食厅内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疯狂尖叫,李景珑提着剑冲了进去,见鲤鱼妖刚醒,傻乎乎地坐在案上,两眼瞪着。
李景珑一手扶额,头痛不堪,靠在门上,说:“这家养的,别怕……离魂花粉呢”·鲤鱼妖出去撒离魂花粉,侍女们一边尖叫一边躲避,突然打了个喷嚏,目光呆滞,各自左看右看。
鲤鱼妖则趁机跑了··李景珑整理外袍,回去看鸿俊醒了不曾,鲤鱼妖却道:“倒霉长史,莫日根他们呢人怎么全没啦”·“别提了。”
李景珑眉头深锁,表情痛苦至极,说,“让我静静吧·”·鲤鱼妖又说:“都去哪儿了我家鸿俊呢”·追到走廊前,鸿俊正头疼,踉跄出来洗漱,李景珑站定,眼中充满不忍,鸿俊却朝他笑笑,说:“长史早。”
鲤鱼妖上前去问,说:“你怎么又在李景珑房间里,昨夜发生了……”·鸿俊随手拿了块糕点,把鲤鱼妖嘴巴塞住,径自去洗脸··鲤鱼妖跳进房中,不片刻跑出来,左手拿着重明的羽毛,呜呜地叫,右手不住指那羽毛,意思是重明来了·“今天就走。”
李景珑说,“去太行山,不过半个月路程·”·鸿俊抬眼看李景珑,眼里带着复杂神情,李景珑又认真说:“答应你的事……”·“长史。”
鸿俊正在刷牙,满嘴巴泡泡,说,“我不去太行山·我爹要欺负你的·”·李景珑答道:“好好与你爹说说,不必吵起来,大不了我跑还不行么”·鲤鱼妖好不容易把那块绿豆糕吞下去,说:“一定是重明陛下吃醋啦李景珑你拐跑了他儿子,还成天这么腻腻歪歪的,昨天晚上没一把火喷死你,已经是你命大,你说,你是不是喜欢我们家鸿俊别妄想了……”·鲤鱼妖把窗户纸一捅,两人顿时都满脸通红,鸿俊蹲在院里井边,李景珑站着看他,两人大眼瞪小眼,半晌都不吭声。
李景珑最后说:“先吃早饭,再从长计议,反正这事儿我会放心上·”继而转身匆匆走了·鸿俊睁大了双眼,没来由地想到昨天泡温泉那会儿,李景珑的身材好好啊……不对,这都是什么·鲤鱼妖又跳了过来,说:“鸿俊,我得提醒你一句,李景珑这家伙肚子里全是坏水,一直对你没安什么好心,现在又挑拨你们父子关系……”·“赵子龙你吵死啦——给我闭嘴”·鸿俊终于爆发了,抄起个木盆,朝鲤鱼妖一舀,甩了出去。
早饭时,李景珑不住观察鸿俊,看他确实不像还在郁闷,少年人总是这样,烦恼的事来时仿佛泰山压顶,睡一觉起来,又好得比什么都快··“回太行山,就得先找到青雄。”
鸿俊说,“青雄会带我上去,否则咱俩都上不去曜金宫·”·“上哪儿找”李景珑漫不经心道,“横竖没事做,妖王也除了,在驱魔司里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就送你回家罢,我也正好去看看名川大山。
一辈子没出过关中,总听神州大地壮丽玄奇,托你的福了·”·鸿俊答道:“青雄,就是那金翅大鹏鸟·”·李景珑笑道:“那可得好好谢谢他。”
鲤鱼妖端着碗在吃蛋拌饭,说:“李景珑,你最近倒是常常笑得挺高兴啊,是不是有什么开心的事”·鸿俊无视了鲤鱼妖的唠叨,皱眉道:“可是……上哪儿找去”·李景珑答道:“我猜这儿就有鱼知道。”
鸿俊:“”·两人一同望向鲤鱼妖,鲤鱼妖正捧着碗,张着嘴,鱼脸茫然··鲤鱼妖:“看着我做什么”·“那天鸿俊让你找人,你找到哪儿去了”李景珑左眉一扬,以一个蔑视的眼神打量鲤鱼妖,“该不会是被人拦着问话了吧”·鲤鱼妖:“我去买菜了啊。”
“买菜”鸿俊意识到蹊跷,诧异道,“你不是从来不买菜的吗怎么买会有人把菜卖给一条鱼吗”·鲤鱼妖本来不会撒谎,现在被当面拆穿,马上伸手掏离魂花粉,李景珑道:“你敢离魂花粉还是用我的钱买的”·鲤鱼妖:“……”·“赵子龙”鸿俊受到了欺骗,怒道,“你到底有多少事瞒着我”·“没有没有。”
鲤鱼妖忙哀求道,“是青雄大人让我别说的……我不敢说啊·”·原来那天鲤鱼妖去找人传话时,突然被一只鹰抓了起来,带着飞到城外,扔下地时,面前赫然正是青雄。
青雄问了不少话,最后直接飞走了,鲤鱼妖只好又长途跋涉地跑回来,才耽误了不少时候··鸿俊震惊了,李景珑却早猜到有这一出··“青雄说了什么”鸿俊道,“好啊你赵子龙”·鲤鱼妖说:“他就问狐妖躲在哪儿,是不是快死了,让我别担心你,他会来救的。”
“救个鬼啊”鸿俊险些掀桌,要不是李景珑的心灯,驱魔司差点就被全灭了··鲤鱼妖结结巴巴道:“青雄大人知道,倒……不,李长史身上有心灯,你们不会有太大危险,有些历练,是必须的,否则心灯也永远用不出来,是不是他说,心灯很重要,非常重要。”
·李景珑简直服气了··鸿俊没好气地问:“他现在在哪儿给我老实交代·”·鲤鱼妖答道:“他说了,他很快就会来找你。
千真万确,他们全是鸟儿,飞来飞去的,我怎么知道在哪儿啊鸿俊你别生气了我给你磕头赔罪”·说着鲤鱼妖把鱼头斜斜搁在案边上,敲了几下,发出声响,鸿俊只得作罢,不再追究。
第43章 北冥有鱼·当天,李景珑提议回长安去, 陪鸿俊找点好吃的, 也顺便等青雄·鸿俊便终于打消了昨夜的烦恼,带着鲤鱼妖离开骊山·虽说在哪儿等都一样,金翅大鹏鸟要找来时, 自然会来, 可总觉得在驱魔司里安心点儿。
昨夜长安城也下了场新雪却没积住, 正午时沿街一片泥泞, 屋檐朝下不住滴水,李景珑特地带鸿俊去鱼跃龙门点了一桌·反正现在长史有钱, 不必再点白水喝了·鸿俊则心想阿泰等人走了真可惜, 早知道该再吃一顿饯行。
两人吃饭时又随口聊了些过年之事··鸿俊只感觉到一夜过去, 自己与李景珑的关系,仿佛发生了某种奇妙的变化··若说从前大家打打闹闹, 李景珑始终是上司, 在他们都离开后,现在就像个大哥哥一般, 家人的亲切感愈发明显。
“要是青雄不来·”李景珑说, “那么,不就得在长安过年了”·鸿俊笑道:“在曜金宫里倒是没过过年, 你要回家去么”·李景珑答道:“从前住表哥家里,寄人篱下,倒是宁愿在驱魔司过。”
鸿俊知道李景珑是将那个地方当作家的,然而他也渐渐明白, 有家人的地方才是家,而昨夜重明没有把他带走,反而给了李景珑一点不再孤独的希望·否则当他回到驱魔司时,四面空空荡荡,也不再有多大意思了。
两人离开鱼跃龙门,正要离开西市时,忽见书店一侧的店铺门外排着队,站满了人··“卖什么好吃的”鸿俊一看排队便知道有好吃的了。
李景珑哭笑不得道:“不是刚吃饱吗”·“才吃了七成饱·”鸿俊摸摸肚子,答道··李景珑只得去买,也不知谁是下属谁是上司,怎么自己身为长史,还要伺候鸿俊然而来到队伍末尾,却发现是间算命的。
门口挑着两面招幡,左书“逍遥日月”,右书“遨游乾坤”··“这有算命铺子”李景珑倒是十分意外··“准得不行呢”百姓朝李景珑说道,“昨天来的长安只算三天就走”·鸿俊伸长脖子望了一眼,见不是卖吃的,便说:“走罢。”
“李长史,来算姻缘还是官运”有人打趣道··李景珑犹豫片刻,本想走,又觉得错过了似乎可惜,灵机一动,说:“算算你要找那人的下落”·鸿俊还没算过命,这真的有用吗他对未来半点也不好奇,但想想还是凑个热闹。
“你想问什么”鸿俊排着队,朝李景珑问··李景珑也没想好,鸿俊说:“想问姻缘吗”·李景珑忽然说:“算算咱俩,缘分能到哪儿吧。”
鸿俊便不说话了,李景珑搭着他的肩膀,倚着他,活像两弟兄,又说:“驱魔司中第一次见面时,我就知道莫日根他们总有一天会走,可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你不会走。”
鸿俊笑道:“回家我带着你去,你想回长安了,再一起下来也行·”·说也奇怪,两人朝那队伍里一站,内里算命的便快了不少,说不了几句话便轮到他们。
正在犹豫谁先进,李景珑要让鸿俊先时,内里却道:“李长史先请·”·“他居然知道你名字”鸿俊惊讶道··“耳目聪敏。”
李景珑低声说,“听见方才外头百姓说话声了·”·说着便迈步进去,只见铺内隔着一面屏风,绕过屏风之后,侧旁又有一帘,面前则是一道门。
“这儿先坐·”一个男人的声音低声说道··李景珑一走进帘子,四周瞬间寂静无声,仿佛跨进了一个法阵,刹那所有的声音都随之远去,静得简直非比寻常。
“隔音之海·”男人答道,“外头听不见里头,里头也听不见外头·”·案几对面坐着一名白皙孱弱的年轻男子,眼上还蒙着黑色布条,一身漆黑的长袍裹到领口,嘴唇温润如玉。
李景珑顿时警惕起来,面前此人会法术是妖怪·“长安驱魔司使李景珑·”男子低声说,“久仰了,在下袁昆。”
李景珑没想到竟是同道中人,沉声道:“阁下何方神圣”·“后院有人等着,自然会回答你·”袁昆低声道,“还想问什么”·李景珑突然就说不出话来了,怀疑地打量袁昆,袁昆缓缓道:“不是想问缘分吗”·李景珑:“你认识鸿俊你是妖怪”·“缘分在你一念之间。”
袁昆侧过头,思忖良久,而后道,“天宝十四年,也即一载后,须得谨慎行事·”·李景珑深吸一口气,袁昆却探出手,一手手肘支案,另一手白皙手指分开,按向李景珑胸膛。
李景珑朝后退,袁昆悠然道:“将你上衣解开,快,后面人还等着呢·”·“你想做什么”李景珑警惕道··袁昆答道:“解不解,亦在一念之间。”
李景珑:“……”·李景珑下意识地抬起手,解衽··“这就对了·”袁昆随口说道,“世间万物,因一念而生,也因一念而灭。”
·李景珑解开单衣,袒露左胸,说:“你想看我的心灯”·袁昆没有回答,反而说道:“缘分、生死、成败,天翻地覆,桑田沧海,都在这一念里。”
说着,袁昆掐剑指,轻轻画出一个符文,前推,烙在了李景珑左胸上·李景珑感觉到一阵灼痛,说道:“这是什么”·袁昆答道:“以后你就知道了。”
“你……”·“问完了·”袁昆双手搁在案上,被蒙着的双目朝向李景珑,说道,“付钱罢·”·李景珑眉头深锁,问:“多少”·“画个押。”
袁昆答道,“欠我一具尸体,时间到了,我自己来取,写·”·李景珑沉声道:“谁的尸体”·袁昆眉毛一扬,说:“写就对了。
总之不会让你去杀人,届时我只朝你要个已死之人·信不信,全在你一念之间·”·两人僵持片刻,李景珑呼吸渐急,与瞎子对峙,双眼紧盯着袁昆,袁昆递过笔来,把一张纸铺开。
李景珑便写下“欠袁昆一具尸”,袁昆又将朱砂泥印推来,李景珑也不知为何,居然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按下了指印··我在做什么按完指印后,李景珑才稍稍清醒过来。
“到后院去罢·”袁昆说,“你是个好孩子,要走的路还有很长·”·李景珑退后,心想袁昆若是妖怪,必须尽快回去与鸿俊商量对策,留下这欠条,只要自己坚守本心,不胡乱杀人,哪怕是妖怪也拿他没办法。
他起身退出帘外,四周瞬间又恢复了喧嚣,只听袁昆在里头朗声道:“下一位·”·李景珑转头,看不见鸿俊进来,袁昆在里头说:“还不快走非要时时刻刻在一处才心安”·李景珑只得进了后院,天井内站着一个男子,见他进来,便缓缓点头。
“旁的人算过命,都是从侧门走的·”青年男子客客气气说道,“我等你很久了,李景珑·”·那青年男子身材挺拔,近九尺身长,与李景珑一般高,五官轮廓深邃,双目漆黑里隐约现出暗金色泽。
此刻他裸着上身,腹肌轮廓分明,一身小麦色肌肤,腰际围一袭漆黑卷绣金纹王裙,双足不丁不八地站着,神态随意,却有种君临天下的气势··李景珑瞬间开始担心鸿俊的安危,退后一步,心道这是黑蛟外头的又是谁·“唔,不是黑蛟。”
那青年男子说,“不必担心·”·李景珑震惊了,他能看穿自己内心是什么妖怪·“是·”青年男子点头,说道,“外头那位能看见你的未来,我能看穿你的内心。
我们不能算是妖怪,虽然……我偶尔也会吃人·不过至少现在不吃人·”·“你是谁”李景珑终于开口,打量那青年男子,赤着上身,王裙的样式,令他想到了昨夜在骊山高崖上所见的那男人……他们的王裙款式很像,莫非……·“猜对了。”
青雄温和地说道,“时间不多了,切磋几式罢,免得害我小侄儿又被割耳朵·”·李景珑:“……”·鸿俊转过屏风,四处张望,问:“有人吗”·“这儿呐。”
袁昆在帘子后,答道,“你在往哪儿看别朝天井走,穿帮了可别怪我·”·鸿俊:“”·“你是那个算命的吗”鸿俊进了帘子坐下。
袁昆说:“你可真聪明·”·鸿俊嘿嘿一笑,低头看见李景珑写的纸,问:“这是什么”·袁昆不露声色将纸收起,说:“说罢,想问什么”·鸿俊挠挠头,说:“有生之年,我还能见到我爹吗”·袁昆:“你爹脾气不大好罢。”
鸿俊“呃”了声,说:“是我惹他不高兴了·”·袁昆答道:“万般烦恼,皆由心起,不必庸人自扰,你爹依旧是疼你的·”·“骗鬼。”
鸿俊眼眶红了,“昨晚上还吼我来着·”·袁昆道:“还问什么”·“那,”鸿俊不自在地问,“我能回家吗回家的话,会与长史分开吗”·“这就要看你把哪儿当成家了。”
袁昆答道··鸿俊没听明白,袁昆又道:“还问什么”·鸿俊想了想,说:“没有了·”·“你后头那条鲤鱼,得赶紧去修炼积功德了吧。”
袁昆忍不住又道··“赵子龙,哎,说你呢·”鸿俊把鲤鱼妖抱了出来,鲤鱼妖正在睡午觉,眼珠子转了转,醒了过来,张着嘴歪过脑袋,朝袁昆看了一眼。
袁昆:“怎么修炼成这德行,太没美感了·”·鲤鱼妖:“……”·鲤鱼妖顿时惨叫一声:“鲲神鲲神您是鲲神吗”·袁昆皱眉道:“不仅没美感,还这么多嘴。”
“鲲……你是鲲神”鸿俊震惊了,说,“你怎么来长安了青雄呢”·鸿俊知道青雄有个至交好友,乃是北海的一条鲲,只是极少来中原,没想到居然在这儿碰上了·“鲲神万福”鲤鱼妖慌忙跪下了,说,“小的求求鲲神,指点一条明路……”·鸿俊:“你真的是鲲神吗青雄在哪儿快告诉我你见到我爹了吗”··“都闭嘴”袁昆不耐烦了。
鲤鱼妖马上去鸿俊的包里掏,掏出一包骊山的鱼食,双手捧着,眼中带着期待,说:“鲲神,这是小的进贡……我想当条龙,不行也当回人,求求您了”·“不吃这个。”
袁昆被那鲤鱼妖折腾得十分烦躁,又说,“救八十一个人,救过之后再来找我,须得全靠你自己,不可有人相助·”·“至于你……”袁昆手里拿着一把算尺,在案几上敲了敲,思考片刻,说,“两年之后,你自然就能回曜金宫了。”
“真的吗”鸿俊道··“你在质疑我的本事吗”袁昆险些炸了··鸿俊忙摆手道没有没有,袁昆说:“鲤鱼给钱,滚吧,鱼食留下来,至于你……”·鸿俊说:“我有钱。”
袁昆说:“你留张欠条,欠我一个魂魄·”·鸿俊:“啊”·袁昆说:“写·”·鸿俊莫名其妙,在纸上写了,顺便按了下手印。
袁昆说:“总算集齐了·”·“谁的魂魄”鸿俊问··“反正不是你的·”袁昆说,“也不是李景珑的,后院有人等着你,去吧。”
鸿俊便莫名其妙,到得后院中,忽见青雄,顿时大叫一声上前去,青雄拉开架势,正在教李景珑打一套拳,听到鸿俊叫声,便回手一指,点住他的额头,把他抵住。
“我爹呢”鸿俊问··“不知道·”青雄打完最后两式,朝李景珑说:“记住了”·“受教。”
李景珑抱拳道··青雄又朝鸿俊说:“从前你总缠着我,说我不教你功夫,现在教你,认真看·李景珑,你空了须得督促他多练·”·李景珑答了声是,便在一旁看着。
鸿俊收敛心神,跟在青雄身后,青雄先前打了一套鹏飞万里,教会李景珑,现下又换了架势·拉开拳掌,说:“这套掌法是你爹生前所用,须得配合五色神光,方能发挥最大威力。”
鸿俊“嗯”了声,不敢打岔,青雄又解释道:“全套掌法,只有两式,一式是‘放’,一式是‘收’,五色神光乃是世间最强的法宝,虽不免有克制之物,却蕴神魔一体之力……”·说着青雄双手先是一撒,说:“施放之时,包罗万象,如万古玄门,生生不息。
收回之时,如须弥山纳于芥子,管你山峦沧海,万物一收尽化作虚无·”·鸿俊跟随青雄转身,双掌错分,凝神视掌,掌中五色神光流转··“千变万化,都在这两式之中。”
青雄说,“收得对,可起滔天巨浪,折断山峦;放得对,可挡崩天狂雷,泰山压顶·”·鸿俊错步,转身,青雄如金鹏展翅,鸿俊则如翩翩孔雀,练武时神态自若,极是赏心悦目。
“学会了”青雄问··“会一点了·”鸿俊说,“方才鲲神说……”·“慢慢练吧。”
青雄答道,“乖侄儿,后会有期·”继而一转身,轰然迸发万丈金光,平地升起,前厅内一声巨响,一道黑光冲破天际,两只大妖怪竟是同时消失了,留下李景珑与鸿俊面面相觑。
午后,鸿俊一脸无法相信,仿佛像做梦一般,与李景珑走进驱魔司··鲤鱼妖则踉踉跄跄,连步履都充满了茫然··“他朝你做了什么”鸿俊问。
李景珑答道:“在心灯之处,留下了一个烙印·”·鸿俊说:“我看看”·鸿俊看见李景珑胸膛上,有一道火焰般的飞舞印记,像道瘀青。
“也许是保护你心脉的法术·”鸿俊说,“青雄教了你什么”·李景珑微一笑,答道:“几招掌法,几招剑法。”
“赵子龙你没事吧”鸿俊朝鲤鱼妖喊道··鲤鱼妖被鲲神嫌弃了,颇有点颓然,抱着佛骨,说:“我想去救人·”·就在此时,门外有人喊道:“李长史驱魔司李长史”听声音却是大理寺黄庸。
李景珑便去开门,把人放了进来··黄庸裹着厚厚的裘袄,进来便累得直喘气,说:“西北边出了大事儿,信鹰飞了一天一夜,你得同我去兵部走一趟,还有你……走走走,都走”·李景珑眉头皱了起来。
黄昏时,大明宫殿顶··重明、青雄与袁昆三人立于顶上,夕阳投来,琉璃瓦流光溢彩··“看他造化罢·”袁昆说,“怕就怕天魔复生之时,凡事人算不如天算。”
重明声音中带着怒气,说:“我只想将他带回曜金宫中,若这一生永不下山来,魔种再强,又奈得他何孔宣若当年愿听我的话,留在曜金宫,不与那女人相恋,何曾会有今天”·青雄淡淡道:“重明,雏鸟离巢,天经地义。
你涅槃之日将近,到得那时,还有谁能保护他”·“心灯虽错付了人·”袁昆的蒙眼布在风里飘扬,低声说,“但那李景珑的出现,也未必不是一个转机,只要他能坚守住……”·“我不会将希望寄托在一个凡人身上”重明怒道。
青雄说:“所以你逼着鸿俊选,总之只要你不好受,便要所有人都不好受就对了·”·“你……”重明注视青雄双眼,烦躁不安地出了口气。
青雄答道:“今天你也听见鸿俊所言,这还不够么”··袁昆的眉头拧起,沉声道:“有时候真烦你们这些鸟儿,成天唧唧喳喳,婆婆妈妈的,当务之急,是找到那黑蛟,究竟它逃去了何处”·——卷一·狐美人·终——·第二卷 九色鹿·第44章 屠城之谜·初雪出长安,万家砌玉砖。
午后寒梅融雪, 李景珑与鸿俊来到兵部花园内, 梅花芳香之中,数名大臣正围坐饮茶,列席者乃是刑部尚书温侑、一名三品紫袍大员、太子李亨赫然在主位上, 见李景珑时便略一点头, 说:“景珑, 鸿俊, 坐。”
“……这已是本月接获的第四起军报·”·碧绿茶水入碗,刑部尚书温侑将茶碗递给李景珑, 李景珑便转手递了给鸿俊, 鸿俊还念着青雄说过的话, 与昨夜重明的离去,心情颇有点郁郁。
坐在太子下首的, 乃是一名身穿紫袍金绶的大官, 李景珑却是识得的,昔时自己上司胡升见着他, 不免点头哈腰, 毕恭毕敬,正是兵部尚书樊申··“甘州、伊州、沙州三地, 次次俱是夜里遭遇突袭,所过之地,鸡犬不留,尽成废墟。”
樊申又说, “无论老少、妇孺,一律格杀,死者已逾十万·河西军中侦察兵所见,俱成人间地狱”·李景珑闻言一凛,鸿俊亦不由得被吸引了注意,兵部花园中初冬风光晴好,众官员讨论的,却是如此惊心动魄的问题。
李景珑皱起眉头,温侑又问:“哥舒翰将军未曾出兵排查”·“已朝长城外派过三次兵·”樊申答道,“尚不知是回纥还是突厥人作乱。
一月内连屠四城,且来无影,去无踪,哥舒翰将军麾下排查已久,奈何玉门关外天寒地冻,根本找不到任何线索·”·“景珑怎么看”李亨突然说。
一众大臣便朝李景珑望来··李景珑知道太子传唤自己,无论发生何事,定怀疑与妖怪有关·听得几句,便大致心中有数,说道:“臣冒昧请问三个问题。”
在场任何一人官阶都比李景珑高,众人本不相信怪力乱神的说法,奈何太子信,便都不说什么,只示意李景珑问··“其一:城中被屠士兵,遭到什么武器的袭击·“其二:城中主要的掠夺方向是什么这么大一座城,竟无人逃出来·“其三:朝廷对此事如何说”·李景珑问出口后,太子一笑,看看众人。
“这正是我们所担心的·”樊申说道,“实在无法解释……老幼妇孺尽数被杀,而城中青壮年士兵,统统一夜之间消失,再无痕迹。”
鸿俊:“”·鸿俊放下茶碗,开始思考,这不像人做的事··“城中财帛、粮食,一应秋毫无犯。”
温侑道,“大理寺对此,简直百思不得其解,至于朝廷……”·温侑求助般地望向李亨,李亨缓缓呼吸,只不回答··“除此之外,再无线索”李景珑问。
“除此之外,毫无线索·”李亨答道··一炷香时分后,李亨与李景珑、鸿俊出得兵部大门··“杨相勤军归朝·”李亨解释道,“眼下军报,正压在他手上,十万军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四城尽毁,在边关仍是一件大事。
此事蹊跷极多,他们都认为是回纥军入冬前大肆劫掠的案件·”·李景珑深呼吸,眉头深锁道:“不可能是回纥军,若是回纥,怎可能不动城中财产”·“你们认为与妖有关”李亨问道。
鸿俊说:“得去当地看看,现在这样,不好判断·”·李亨说:“我们只有两个半月,开春回纥使者便将抵达长安,届时若再不拿到证据,恐怕右相便将考虑,找借口对回纥用兵。”
“陛下能答应”李景珑顿时紧张起来··李亨只是静静看着李景珑,鸿俊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旋即,李亨轻轻地点了点头,说:“本以为,总算否极泰来,没想到……这次全倚仗你们了,对了,你还有几名部下呢”·李景珑苦笑道:“妖王已除,他们个个身有要任,远走高飞了,剩鸿俊陪着。”
李景珑说着把一手搭在鸿俊肩上,李亨倒不诧异,只若有所思道:“倒是一样的呐·”·“会有人帮你的·”李景珑答道,“山穷水尽时,转机便在不远处。”
“可不就是你么”李亨笑道,“这有我手谕一封,抵达河西后先找哥舒翰将军,去罢,候你佳音·”·鸿俊莫名其妙,在旁听二人打机锋,最后李亨翻身上马离去。
“什么一样”·“太子殿下的意思是,他的境地与我当初很像·在外征战多年,好不容易李林甫倒了,得以回长安,没想到眼下又添了个对手,杨国忠。”
李景珑在房内收拾行李,鸿俊换了件修身武服,背着个包袱,蹲在廊下横栏上看他··“大唐与回纥,这结一旦解不开·”李景珑取了衣服,一阵风出来,经过鸿俊面前,又说,“杨国忠就会再次设法,将太子殿下派出去。”
鸿俊尚是第一次听李景珑这么解释政治斗争,渐渐懂了人与人的摩擦与矛盾,最终仍在“权力”上,自古以来,人的欲念便无穷无尽··“所以他俩会打起来吗”鸿俊惊讶道,“那杨国忠不就是造反了”·“他不敢。”
李景珑哭笑不得道,“杨家不过也是想活下去罢了·”··杨国忠眼下势大,却是仗着其妹受宠,横行霸道,更在朝中树敌众多·出了狐妖案后,定会对杨家有影响。
来日李隆基一死,李亨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清算杨家··于是杨国忠必须设法保全整族,与太子陷入周旋中··“所以与回纥,也不一定会打起来嘛·”鸿俊说。
“嗯·”李景珑取了盘川,再次从鸿俊面前经过,说,“不一定与回纥打仗,但他可以再把太子派出去一遭,守在凉州·这样他便可抽出手来,在朝中做布置。”
鸿俊学到了不少,问:“那么万一他们斗起来,咱们是帮谁”·李景珑:“……”·“除了帮太子你还能帮谁”鲤鱼妖实在听不下去了,说,“你傻啊,人间改朝换代,你不帮真命天子,难道还去帮叛贼大唐气数还在呢”·鸿俊说:“可是杨贵妃还给我点心吃……”·李景珑扶额,心想如果哪天鸿俊被杨贵妃哄着用飞刀去把太子给捅了,理由居然是点心,不知道天底下百姓怎么看。
“太子还给你和田玉珠呢,怎么不说”李景珑打好包袱,怒道··鲤鱼妖背起个包袱,跳上走廊,说:“两位,我也要向你们辞行了……”·“不行”李景珑听也不听怒道。
“你要上哪儿去”鸿俊诧异道··鲤鱼妖得鲲神指点,很是郁闷了一个时辰又两刻钟光景,鱼生总不能每天这么过,于是决定去救九九八十一个人,积功德渡自己也是渡众生。
“现在救了杨贵妃·”鲤鱼妖说,“不知道算不算,还是从下一个从头开始算吧·”·鸿俊说:“你就这么上路,当心又被抓去做红烧鱼。”
鲤鱼妖考虑良久,与鸿俊下山时,有一次去挖蚯蚓吃,险些就被抓了,后来还是鸿俊去救才带回来,自己单独行动,想来想去确实太危险,只得作罢··“那么咱们可得约法三章……”·李景珑叫苦不迭道:“没人会限制你的自由——快去拿离魂花粉”·鸿俊又问:“河西好玩么有什么好吃的”·“答应带你去了”李景珑说。
鸿俊:“”·“长史”鸿俊马上喊道,“我包袱都打好了,你就忍心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吗”·李景珑埋头折袍子,说:“你离家到长安,不是一个人过来的”·鸿俊:“那不一样”·“怎么不一样了”李景珑嘴角微微勾着,与鸿俊擦肩而过,去找文书。
“现在认识你了,当然不一样了·”鸿俊说,“你怎么能扔下我你看,我东西都收拾好了”·鸿俊说着拍拍包袱。
李景珑确实想过,留他在长安看家,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又有妖怪来闹·但把鸿俊扔在驱魔司,他实在放心不下·自己路上也没个照应,路途遥远,彼此都十分寂寞。
“那么咱俩可得约法三章·”李景珑说,“第一:在外凡事都得听我的·”·“我一直都听你的·”鸿俊茫然道,“什么时候没听你的了”·李景珑手指点点鸿俊,说:“那可不一定……譬如……”·李景珑想来想去,举不出例子,现在想想,发现鸿俊确实是最听话的那个。
只得说:“第二……”·鸿俊跳下栏杆,伸手去拉李景珑,忙道:“长史,你说,我全部照办,带上我吧”·李景珑看着鸿俊,突然笑了起来,那一刻很想把他搂进怀里,使劲揉几下。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却意识到了什么,马上停了动作··“别拉拉扯扯的·”李景珑说,“带你就是,去收拾衣服,河西冷得很·”·鸿俊不大怕冷,在李景珑坚持下又带了两件,于是欢欣雀跃,不由分说地将鲤鱼妖塞进包袱里,跨上马出发。
·李景珑说:“别乐过头了,这是出公差,不是去玩·”·李景珑过西市,采购了些江南的茶饼、盐、胭脂等物,更去金店里买了一枚珍珠钗,及一匹真丝,卷成手掌大小,收在包袱中,鸿俊看得奇怪,问:“长史,你要男扮女装上路吗买胭脂做什么”·“长史想这个很久了。”
鲤鱼妖在鸿俊背后说道,“出了长安没人认得,就可放心地妖娆一番,我猜得对吧”·集市上百姓狂笑,李景珑咬牙切齿道:“鸿俊你再损我就给我回驱魔司去”·鸿俊忙告饶,李景珑又策马转入一条巷中,鸿俊只见这儿甚是眼熟,却是陈家·鸿俊忙下马,李景珑敲门进去拜访,依旧是那妇人抱着婴儿进来,说:“李校尉您又来啦”·李景珑答道:“给你们送点儿花用。”
妇人忙推辞,李景珑只坚持递了她五枚金锭共十两,妇人推辞不过,只得感激涕零地收了··“你长大啦·”鸿俊捏着那婴儿的手,婴儿已有近十个月大,长牙了,抓着鸿俊的手指头就往嘴里塞,咬着不放,鸿俊忙道,“放……放手痛啊”·李景珑好说歹说,哄着那婴儿张嘴,又朝妇人说:“出个公差,回头再来看你们。
鸿俊,走了·”·鸿俊知道他是因为心灯,所以放不下陈家后人,不由得心生感动··两人出了长安,沿着官道一路向北,鸿俊骑马骑得不亦乐乎,专找不好跑的路拐来拐去。
李景珑从离开兵部后,便一直在思考,回头朝鸿俊说道:“省着点儿力气,不到几个时辰你就得累了”··鸿俊笑道:“你还没告诉我,凉州是什么样的呢”·李景珑答道:“我也不知道我一辈子没出过长安。”
一个时辰后··鸿俊:“到驿站了吗”·李景珑答道:“还得两个时辰,这才出长安,连骊山还没过呢·”·鸿俊开始无聊了,当初从太行山上下来,什么都觉得新奇,现在对这世界了解得多了,什么事都已见怪不怪。
初冬时节,触目所望之处一片荒芜,除了赶路还是赶路,和李景珑说话还得扯着嗓子喊,实在太也无聊··两个时辰后··李景珑面无表情地骑着马,背后还载着鸿俊,鸿俊趴在李景珑背上,睡着了,鸿俊背后背着个鲤鱼妖,鲤鱼妖嘴巴一动不动,也在睡觉。
李景珑的马上载着两人一鱼,鸿俊的马则完全放空,跟在后头··李景珑:“……”·三个时辰后··李景珑拍拍后面鸿俊:“喂,到了”·鸿俊睡眼惺忪,伸了个懒腰,李景珑翻身下马,翻找文书,去驿站借宿,顺便确定没走错路。
鸿俊站在驿站外头,一脸呆滞地四处张望·官员带着下属出差,本该下属凡事- cao -办好才是,李景珑身后跟了个鸿俊,反而像是诚惶诚恐地伺候着个少爷·什么吆五喝六、狗腿开道的排场,这一辈子看来是没指望了。
“小少爷·”李景珑在里头说,“进来吃饭,还在外头傻站着做什么”·鸿俊听到吃饭就精神一振,快步进去·那驿站小二先是瞥李景珑,再瞥鸿俊,说:“少爷,您里边请。”
“两间上房·”李景珑朝小二说道··“一间上房·”小二茫然道··李景珑重复道:“两件上房·”·小二伸出一根手指,说:“每个驿站,都只有一间上房,侍卫,您要么住后院柴房”·鸿俊说:“没关系,我睡柴房去。”
“少爷怎么睡柴房”小二说,“你们家还有没有规矩了·”·李景珑:“……”·李景珑从未出过长安,是以不知沿途官道上每间驿栈都仅一上房,过往行商哪怕要借宿,也是在饮酒食菜的大厅内树一屏风,对付着睡一夜。
上房还是给手持关文的富商抑或回长安述职的官员住的··“罢了,一起睡吧·”李景珑见那上房内也算干净,榻还挺大,便简单收拾了下,让鸿俊睡里头,找了个盆装水,让鲤鱼妖进去泡着,鲤鱼妖风吹日晒的一天,整条鱼都快干了。
忙前忙后,伺候完少爷,李景珑才径自躺下,心想我从前好歹也是个少爷,怎么就没过过几天少爷的日子··“长史·”鸿俊说··李景珑答:“出门在外,和在家里不一样,对付着先住罢。”
“我睡不着·”·鸿俊白天被李景珑带了一路,睡太多了,此刻正精神着·李景珑却是从昨夜重明来找麻烦时便已高度紧张,白天又连着发生了许多事,只觉得筋疲力尽,脑袋一挨上枕头便眼皮沉重。
“嗯·”李景珑闭着眼,说,“那你要做什么”·“我觉得,北方的妖怪,有三个可能……”·“说。”
李景珑言简意赅道,意识已开始神游,鸿俊说道:“传说从山海时代,西北就有一种妖,叫‘旱魃’,这种妖怪会让周遭千里大旱,所以西方大多地方,都是沙漠……”·李景珑不吭声,鸿俊凑近些许,小声道:“长……史……你睡着了吗”·从前在曜金宫时,鸿俊总喜欢趁重明睡觉时捉弄他,看了半天李景珑,想怎么逗他玩一玩。
李景珑已陷入熟睡,鸿俊观察片刻,觉得他五官长得挺好看,便拿了张纸,在他脸上描了几下··李景珑抬手,挡开鸿俊手腕,鸿俊便去翻找毛笔··入夜时,荒野万木凋零。
莫日根离开骊山,辗转北上,驰骋足有一日,来到黄河岸畔··这马极是神俊如风一般,天亮到天黑,一个白昼,跑了足有六百里路··“又得北上吗”莫日根一身布衣在寒风里飘扬,叹了口气。
北方的冬天酷寒无比,离开呼伦湖区域后,他曾有四个选择,其一,西行去往漠北地区,其二,南下往苏杭,辗转去南岳,其三,前往关中长安·其四,入蜀··裘永思答应帮助他在南方顺便打听白鹿的下落,泰格拉则留意库尔台与天山一带。
另两人都劝他,最好是在长安过冬之后再北上,如此可避过漠北的苦寒··可待到明年春末夏初,实在太久了,其间又不知会出现什么变数··莫日根把驱魔司官服小心地收了起来免得弄脏,依旧穿南下时那身麻布的修身猎人武服,夏装实在太单薄,被冷风一吹,体质再好也不禁有点哆嗦,寻思着过了黄河,得在市镇中再买身衣服穿。
黄河不日间就要封冻,莫日根牵着马,搭上了最后一趟渡船·临渡河时,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南方的中原大地··入夜时,北岸榆林县依旧灯火通明,莫日根不住搓手呵气,大步流星地往毛皮铺子里去,莫日根高瘦俊朗,牵着匹神驹,引得街上不少人投来艳羡视线。
片刻后他换了身皮袄出来,戴了顶狐帽,恢复室韦男人打扮,更显刚健英俊··莫日根换过新衣后,顺手从包里取出做好的皮面罩,朝脸上一罩,抵挡风雪,明亮的双目往街上望去。
今夜只能先在榆林借宿,他戴上手套,预备去城中找点酒喝,然而就在此刻,沿街有一人,疯疯癫癫冲来,披头散发,发狂大叫··莫日根侧头一瞥,脚下不停,牵着马往酒肆里去。
“喂给我停下”·那疯子摔在药堂外的雪地里,又有男子追在后头,怒吼,抢过他手上的烤饼···疯子偷了个烤饼,不住发抖,男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别挡着店面做生意”老板喊道,“滚”·疯子连滚带爬,逃到一边,嘴里不住念叨着什么,莫日根转念一想,摸出几个铜钱,正想买个饼予他,突然听见远处那疯子低声道:“鬼……鬼……鬼……鹿呢……鹿”·莫日根面具后的双眼陡然睁大,转身快步跑向那疯子。
疯子不住躲闪,像个风箱般喘着气··莫日根单膝跪在雪地里,低声问:“方才你说什么”·“这人疯了”药堂内老板娘泼了盆水出外,说,“西北过来的,疯疯癫癫,先前还嚷嚷来着,说长城上有夜鬼。”
莫日根低声说道:“你看见什么了别紧张·”·疯子怔怔看着莫日根,眼神涣散,眼珠却是明亮的··莫日根低声喃喃念诵咒文,横过手掌,缓慢地朝那疯子额上按了下去,疯子从抖抖索索渐趋于平静。
疯子睁大了眼睛,明亮的双目中,现出莫日根的倒影··“没事了·”莫日根低声安慰,“不要害怕·”·莫日根翻看那疯子身上的衣服,在贴身的口袋里,找到一块小小的铁牌。
铁牌上书:天水校城卫廿七三陆··药堂老板娘观察莫日根,看见他戴的皮面具,突然“咦”了一声··“哎,当家的,你快看看,这不是他们说的,塞外那个……”·“起来,跟我走。”
莫日根朝药堂老板娘点了点头,将那疯子架起来,带着他离开铺面前··第45章 西北斥候·数日后,李景珑载着鸿俊一路朝西北边去, 一经过嘉峪关, 见西北大地沿途十分荒凉。
官道被几场雪覆盖,从一个县城到另一个县城的路上,往往跑一天也见不到几个车队, 偶有出外闲逛的农民, 远远地看着两匹马绕过山头, 疾驰而去··然而到了县城后, 城中却又十分热闹,百姓都在过冬。
天气越来越冷, 鸿俊完全不想自己骑马了, 无聊不说还累, 更麻烦的是,两腿夹着马鞍, 一跑就是一天, 大腿内侧皮肤磨擦得多了很痛啊啊啊——·“你究竟还骑不骑马了”李景珑简直对鸿俊没脾气了。
鸿俊说:“自己一个人骑太无聊啦”·“不要再趁我睡觉,在我脸上画乌龟了·”李景珑又回头道, “听到没有”·鸿俊还在哈哈笑, 李景珑载着他,认认路, 赶赶路,终于到了驿站。
“今夜过完,明天兴许得在野外露宿,再一天就抵达武威了·”李景珑说道··鸿俊说:“长史, 我的腿有点痛,破皮了·”·鸿俊扶着墙,像个鸭子一样慢慢走了进来。
李景珑一看就知道他是不常骑马的人,大腿被马鞍擦破了··当夜,驿站外寒风呼啸,小二过来把火生得十分旺盛,房内暖洋洋的,鲤鱼妖正在睡觉,鸿俊身穿白衣短裤,拿着布蘸了水想擦擦,抬头看李景珑,想脱裤子,又十分尴尬。
李景珑却调了药膏,以一小块纱布蘸上药,示意鸿俊坐到榻畔,拉过他的腿·鸿俊忙道:“我……长史,我自己来·”·李景珑说:“你外公家曾在瓜州”·“对哦”鸿俊先前随口告诉了李景珑,自己却已把这件事给忘了。
“先去拜访哥舒翰大将军……”李景珑一手按着鸿俊的膝盖,另一手挟着那纱布,从鸿俊那短裤的裤腿里伸了进去,鸿俊顿时满脸通红,奈何磨伤的地方靠后,自己上药还得低头,看也看不到,只得任凭李景珑施为。
“……再去看你舅舅·”李景珑又说··“我外公好像是个什么过节的使者……”鸿俊答道··“河西节度副使,从前萧嵩麾下。”
李景珑随口道,“你舅舅说不定正在哥舒翰的河西军·”·鸿俊感觉到破皮处一阵冰凉,抽了口冷气,李景珑上了药,说:“痛”·“痒……”鸿俊忍不住抬起腿,李景珑让他把腿分开,说:“另一边,你都起水泡了。”
鸿俊与李景珑对视,感觉李景珑修长手指摸到自己腿上时,极其有刺激意味,胯间不知不觉顶了起来·两人互相看着,李景珑为他右腿也上了药,说:“明天要么换马车坐”·上哪儿找马车去鸿俊十分不好意思,跟着李景珑出来,净给他添麻烦。
然而李景珑倒是满不在乎,上完药后,鸿俊说:“好了·”·突然李景珑把剩下的药朝鸿俊那话儿上一抹,鸿俊顿时大叫一声,李景珑大笑,带着报复得逞的意味。
“你故意的”鸿俊满脸通红,忙找布来,拉开裤带擦掉李景珑恶作剧涂上的药··“这么憋着,别是想成亲了·”李景珑坐在一旁,架着脚笑道。
鸿俊尴尬至极,说道:“没想成亲”·李景珑打量鸿俊,饶有趣味道:“来日也不知哪家的姑娘摊上你·”说着又无奈笑着摇头,又道:“你爹是什么妖”·若换作从前,李景珑定不会来问这话,但这么一路过来,鸿俊与李景珑已如兄弟般,李景珑问出口便觉冒昧,忙道:“随口一问,便当闲话,别往心里去。”
鸿俊忙道不打紧,坐到榻上里头去,李景珑便顺势坐了过来,两人并肩靠墙坐着··鸿俊说:“我爹是孔雀·”·“难怪·”李景珑漫不经心道,“长得这般漂亮。”
说毕又一瞥鸿俊,说:“那你若想成亲,是重明世叔……替你觅个漂亮的妖”··鸿俊完全没想过这茬,答道:“他才不会替我说亲事呢。”
“以后呢”李景珑随口问道··鸿俊被李景珑这么一问,倏然就有点儿迷茫,他既不是人,又不是妖,自己的未来将会是怎么样的·“重明他……不会管这些。”
鸿俊迟疑道··“我看不见得罢·”李景珑笑道··小时候,他对未来从没有任何想法,在曜金宫里过一天便算一天,虽说想吃遍人间好吃的,但这总不能算是什么远大志向。
若说对未来有过什么样的设想,也许就是一直在曜金宫里住着,陪伴重明吧·“睡吧·”李景珑见鸿俊出神,恐怕他又想起伤心事,便让他躺下。
外头大雪沙沙作响,鸿俊望向桌上的凤凰尾羽,被李景珑这么一提,许多思绪便毫无防备地涌来,在这么一个雪夜中层出不穷地淹没了他·十六年来,他尚且是第一次咀嚼到了名为“茫然”的情绪。
我以后要做什么许多年后,我会和谁在一起·“长史,那你呢”·李景珑呼吸均匀,似已入睡,鸿俊便面朝墙壁,陷入沉思中。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总想着许多事·”李景珑沉声说道··鸿俊心中一动,翻过身,李景珑还没睡,睁开眼,稍侧过头,说道:“我不想像他们一样,年纪到了,便说门亲事。
建功立业,娶妻荫子,平平常常,过完这一辈子·”·鸿俊一腿曲着,怕碰到了伤口,曲久了不免脚酸,便抬腿搁在李景珑身上·李景珑知道他刚上了药怕蹭,便示意他把腿扳上来些,架在自己腰上。
“对·”鸿俊答道,“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不知道以后我会变成什么样,或者说,我……”·李景珑挪过来些许,看着天花板,说:“你这样很好,鸿俊……我……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他不自觉地侧头,注视鸿俊的眼睛,忽然又有点儿不好意思,避开他的目光,说:“你身上有太多东西,是我不曾拥有过的。”
鸿俊:“”·李景珑轻轻叹了口气,自嘲般地笑了笑··鸿俊:“长史,你的脸怎么红了”·李景珑:“……”·鸿俊打量李景珑,眼里带着笑意。
李景珑侧头,认真地看着他,彼此呼吸交错,他不得不承认,鸿俊有着某种与生俱来的吸引力·在他的面前,李景珑总是想起自己的少年时··在那个属于少年人独有的岁月里,他佩一把散尽家财换来的长剑,四处苦苦寻觅一个像鸿俊这样的好哥们儿,一个来自某个并不存在的理想世界的,一起喝酒一起玩闹,一起仗剑杀敌,叱咤风云生死与共的挚友。
但在那个时候,鸿俊没有出现在他的身边,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自己的心绪,兴许正是李白所言的“拔剑四顾心茫然”罢··“你来晚了。”
李景珑忽然说,“要是咱俩在三年前认识该多好·”·鸿俊说:“三年前我才十三岁呢·”·李景珑笑道:“也是,不过你还是救了我。”
“为什么”鸿俊疑惑道··李景珑一本正经地说:“若早点认识,我说不定就……”·鸿俊:“就什么”·李景珑朝后靠了靠,打量鸿俊,这一刻他终于明白失去了什么,那是在时光长河之中被俗世所蹉跎掉的意气与温柔。
“鸿俊·”李景珑严肃地说,“我得问你一件事·”·鸿俊:“”·鸿俊一头雾水,从躺下来开始,他就有点不懂李景珑了。
总觉得他似乎话里有话,却又猜不透··“你喜欢我不”李景珑问,“那天你说‘长史,我太喜欢你了’,是真心的吧”·鸿俊笑着答道:“当然。”
鸿俊最喜欢跟李景珑在一起了,整个人生都变得灿烂明亮起来··“我也很喜欢你,将你当我弟弟一般喜欢……”李景珑脸上发红,说道,“妈的,这么说实在太肉麻了,明儿睡醒你就忘了吧。”
李景珑难得地说了句脏话,鸿俊笑了起来,便拿脚踹他,说:“我懂·”·“嗯·”李景珑说,“驱魔司里头,你我虽是上司下属,可我从来就把你当我弟弟一般看待……哪怕在龙武军里,我也不曾与人这么要好……”·鸿俊听到这话时,确实觉得有点肉麻,从小到大,从未有人这么对他说过,内心倏然就开出了花儿来。
“他们常开咱俩玩笑,我对你……可没有什么非分心思·你千万别想多了·”李景珑使劲摸摸鸿俊的头,又说,“我是不在乎人……议论的,有些话,你别放心上就好。”
鸿俊又听不懂了,问:“什么话”·李景珑道:“有时候我真不明白,你究竟是装傻还是真傻”·鸿俊明白了,笑着说:“我懂啊我也没……”·“至于你有没有心思,我可管不了你。”
李景珑又开始一本正经地逗鸿俊玩··鸿俊:“没有没有没有”·李景珑:“哦是吗”·说话时牵起鸿俊的左手,摊开手掌,彼此手指交错,轻轻扣在一起。
·鸿俊:“”·一被李景珑手指扣住,鸿俊感觉到自己又硬了,当即满脸通红。
上次骑马回长安,教李景珑用心灯时也是这样···李景珑似笑非笑,打量鸿俊,再往他身下看,意思是:怎么样还说没心思鸿俊忙抽回手,心脏怦怦狂跳,说:“你别整我我也……我也把你当家人……嗯。
我还说带你回我家来着,我不想和长史你分开·”·李景珑笑着说:“不逗你了,睡吧,明天一早还得赶路·有些事,不必着急,慢慢想,渐渐就明白了。
就像我,直到遇见你的那天·”·李景珑闭上双眼,鸿俊仍有许多层出不穷的念头,但他也倦了,便把腿搁在李景珑腰上,渐渐睡去··这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席卷了长城内外近千里地域。
榆林县大澡堂中,时近深夜,客人们大多离开,澡堂内一片静谧,远处有歌女唱着“借问梅花何处落风吹一夜满关山”··西厢独立浴室中,疯子披头散发,泡在木桶里,沉默不语。
莫日根则坐在澡堂外,腿上搭着毛巾,提着一壶小酒,手里捏着鸿俊送的两枚穿在一起的和田玉珠,手指玩着玉珠··“洗完了没有”莫日根回头说,“你不饿么”·疯子趴在澡盆上,朝外张望。
莫日根起身,走进浴室内,检查那疯子·疯子在疯之前是个当兵的,身材瘦削,脸庞洗过污脏泥灰之后,竟是十分英气··疯子尚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看着比鸿俊大不了多少,警惕地打量莫日根,莫日根叹了口气,躬身在他染血的脏衣服里翻出一封信。
信上血迹斑斑,乃是天水成纪县派出的求援书·内里字迹模糊不清,只能看清发信人是成纪城守黄安,派出斥候陆许,往乌台县请求援兵··“陆许”莫日根说。
疯子被陡然叫到名字,眼中现出一丝迷茫,莫日根递给他干净衣服,陆许只赤条条地站着,上下打量莫日根,莫日根看了他一会儿,便抖开棉袍,让他穿上·示意他跟着自己走,并将他带到案前,让他吃白水煮羊。
陆许见案上有吃的,慢慢靠近,伸出手,同时观察莫日根,莫日根示意他吃·他便抓起羊肉,放到嘴里咀嚼·莫日根只吃了一点就不吃了,眉头深锁,观察陆许。
他敞着棉布浴袍领子,现出白皙的胸膛与锁骨,锁骨上现出黑色的灼烧痕迹··莫日根:“陆许·”·陆许一脸茫然,抬眼看莫日根,说:“啊”·“陆许。”
“嗯”·“陆许·”·“啊”·莫日根笑了起来,想问话,却恐怕刺激了他,决定等他先吃完。
陆许等了一会儿,见莫日根没再问,复又埋头大吃大啃起来··莫日根沉吟片刻,取出一柄小刀,拿了块皮,在皮上刻了一圈花,陆许边吃边看,咀嚼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鹿·”陆许说··莫日根手上微微发抖··“你见过”莫日根试探地问道··他摊开手掌,掌中放了一只皮雕,乃是犄角如森林中茂密神树般展开的牡鹿。
陆许的目光从皮雕挪到莫日根的双眼,轻轻地点了点头··“在哪里”莫日根的声音都有点不像自己的了··陆许一脸茫然,摇摇头,低头又吃起羊肉来,那一刻,莫日根如虚脱了一般,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你从哪里来”莫日根自言自语道,“西北边……你看见了什么”·他站起身,来到澡堂门外,只想吹吹冷风,让头脑清醒点儿。
西北凉州一定发生了紧急状况,城守派出这名斥候求援,路上不知碰上什么,遭到了极大的惊吓,乃至失魂落魄,一路逃到了此处·他看见了什么是否就是自己一路以来寻找的白鹿·莫日根裹着一身棉布袍,趿一双木屐站在庭院中,陆许吃饱后双手在棉袍上擦了擦,拿起那封信,静悄悄地走出庭院,经过莫日根身后,赤脚走向院墙。
寒风凛冽,莫日根眉头深锁,背着手,站在风里思考,未听见陆许脚步声··陆许快步跑向院内角落,从后门闪身出去··必须尽快往长安送信,通知李景珑,再让这青年带路,往长城外也好,西北玉门关也罢……莫日根回身去找陆许的那封信,忽见厅内空空如也。
“人呢”莫日根一声怒喝,转头四顾,见一行脚印通往后门,当即脱了木屐,快步直追出去··第46章 长城雪夜·清晨,- yin -云密布, 雪渐小了些。
驿站内, 鸿俊睡得整个人抱住李景珑,李景珑则仰躺着熟睡,一侧胳膊让鸿俊枕着, 搂着他的肩, 鸿俊贴在他的胸膛前, 仿佛李景珑心脉内的灯, 对他有着奇异的、与生俱来的吸引力。
风依旧呜呜地吹着,鸿俊醒了, 打了个呵欠, 睁眼的那一刻呼吸一停, 抬眼望向睡着的李景珑,呼吸不禁变得急促起来·他整个人缠在李景珑身上, 一手抱着他的腰, 一腿还架在他的腿间,埋头在他肩侧, 听着他的心跳。
更夸张的是, 鸿俊大清早的刚睡醒,还硬了·那物顶着单裤的裤裆, 渗出水来,而腿上感觉到李景珑也睡得硬了·温暖的被窝、李景珑的体温、起伏的胸膛、身上好闻的气息,这一切都给了鸿俊一种不再孤单的安全感。
这种安全感令他怦然心动,蓦然生出一种近乎眷恋的感情··反正还没醒……再抱一会儿·鸿俊很喜欢这感觉, 就像吃到好吃东西的时候,心里就开出一朵花儿来,或是躺在石头上晒太阳时,暖风吹来,整个天地都温柔地环抱了他,那陪伴感无处不在。
李景珑却稍一动,醒了··鸿俊只得把手放开,小心地转躺平,李景珑睡得一脸烦躁,侧头睁眼时最先看见的却是鸿俊,便笑了起来··“醒多久了”李景珑胳膊都被枕麻了,按住肩膀活动手臂。
“你最近很喜欢笑啊·”鸿俊说···李景珑意识到了什么,敛了笑容,让他快点起床,别总赖着不起来··今天风雪依旧,只是雪势渐小了些,早饭后过往商队都不成行,看那架势,再往西北走,恐怕暴风雪只会更大,路更难行。
李景珑站在驿站门外,眉头深锁观察天色··鸿俊知道他焦急出行,便道:“雪小了些,走吧·”·“能行吗”李景珑朝鸿俊问道,“这天气风太大了。”
鸿俊表示没问题,李景珑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决定一同赶路··“你俩若要到武威·”驿站小二出来说,“须得提防别走错了路,大雪积得深,将官道给盖住了,一旦迷路,荒郊野岭的,可就麻烦啦。”
李景珑一想也是,这次出长安,带的是两年前的地图,其间不少地方改了道,途中走错路三两回,幸而都找到了正确目的地·可眼下暴风雪覆盖官道与农田,又无商队车辙,极可能撞进荒地里找不到地方。
“你们往北边走·”小二又说,“那儿有道汉时长城,长城下还能挡风,沿长城到武威外的站口,再折返南下六十里地就到·”·李景珑道过谢,便与鸿俊上马,前去找汉时长城。
风雪覆盖道路,马匹不好走,看见长城之时,鸿俊不禁惊叹一声··风雪茫茫,一堵高墙屹立天际,无视了狂风与飞雪,犹如世界的边际,守护了繁华神州·这道蜿蜒盘旋的长龙越过荒原,攀过山岭,从它的起点前来,升往天际,再俯向大地,千百年间,一如往昔。
“走·”李景珑调转马头,说道··“外头有什么”鸿俊问··李景珑说:“外头是个更广大的世界。”
鸿俊又说:“我读过王昌龄,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李景珑笑着唱道,两骑奔马在暴风与飞雪中,沿长城驰向世界的尽头。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 yin -山……”·“这是唱我祖先的诗·”李景珑朝鸿俊说··鸿俊虽然不知道李景珑先祖,飞将军李广的显赫名声,但想必是个非常厉害的人物。
“冷不冷”李景珑放慢马速,侧头问道··昨夜之后,鸿俊面对李景珑时,总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今天更主动骑着自己的马··鸿俊摆摆手,李景珑说:“冷就过来,哥哥带你。”
鸿俊答道:“我身子没这么弱”·鲤鱼妖醒了,在鸿俊背后说:“我们可是一点也不冷,李长史,你怎么啦不行了吗”·风雪又起来了,且比昨夜来得愈发猛烈,寒气灌入呼吸,鸿俊一时便说不出话,李景珑忙摆手示意他蒙好口鼻,到前面去开路。
长城绵延万里,仿佛永远都没有尽头,李景珑蒙着口鼻,还时不时回头看看,确认鸿俊跟上了·说也奇怪,鸿俊看四周暴风雪如同崩天一般,仿佛天上在往下坠着亿万闪光星辰,狂风更是要将大地整片整片地掀起来,将他们抖到天边去,可他居然一点也不哆嗦。
前方李景珑驻马,鸿俊便问:“怎么啦”·“你冷不”李景珑问,“要不还是折回去罢别冻着了”·鸿俊说:“真的不冷,你呢”·李景珑戴着控缰的手套,身上裹一件黑色大氅,他素来体格健壮,此时不禁也有点颤,说:“我没事,那……再坚持一会儿傍晚就到关营了”·两人又继续前行,一个时辰后,鸿俊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李景珑的速度明显慢了些。
“长史,你没事吧”鸿俊回头问··李景珑骑在马上,打了个喷嚏··鸿俊:“……”·别是被冻着了,鸿俊忙调转马头回去,风变得更大了,几乎寸步难行。
李景珑说:“找个地方,避会儿吧”·其时汉长城下,每隔十里地就有一空置营房,留予古时士兵巡逻时宿夜所用·两人昏天黑地,撞进那营房里,鸿俊回身关上门,将寒风挡在外头,李景珑不住搓手,呵气,嘴唇略有点发青。
鲤鱼妖在营房内翻来找去,找到几个烧水的瓷罐,李景珑又打了个喷嚏,鸿俊说:“别是生病了吧·”·李景珑忙道不妨,说:“我休息一会儿就暖和过来了,没想到这儿这么冷……”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天昏地暗的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鸿俊便手指一搓,点了柴火,烧点水喝吃干粮··李景珑靠在营房的木箱下睡着了,鲤鱼妖说:“你看看倒霉鬼,有点儿不太对。”
鸿俊伸手摸李景珑的额头,滚烫··“糟了·”鸿俊说,“长史”·李景珑睁开眼,说:“什么时辰了走吧,还得赶路。”
李景珑要起身,却没了力气,鸿俊说:“受凉了,别冻伤了肺,你再歇会儿,等雪停了再走,我给你配点药·”·李景珑十分郁闷,最后居然是自己生病了,但在鸿俊面前,出的糗也够多了,不差这一次,只得说:“也不知怎么回事,去年龙武军往关中平原练兵,三天三夜没合眼,又是暴雨又是曝晒都没生病……”·鸿俊便找药便答道:“也许是外头实在太冷了吧。”
“是啊是啊·”鲤鱼妖说,“你的体质比不上鸿俊,真的不用觉得丢人,我家鸿俊本来就……”·鸿俊忙示意鲤鱼妖别捅了,再捅就穿了,他找出随身携带的御寒帖,内有干姜、柴胡等药材,又带出一枚凤凰羽,于是“咦”的一声。
说:“我知道了,应当是这个·”·凤凰羽在这天寒地冻中发着微光,先前鸿俊都将它揣在怀中,难怪不冷··鸿俊把凤凰羽放在李景珑怀里,出去再捡些柴火,预备熬药,刚走出一步便狂叫道:“天啊好冷啊——”·“我说冷吧。”
李景珑郁闷稍轻,说道,“别出去,我发会儿汗就好了·”·鸿俊示意无妨,走出雪地外,远处有一条封冰的小溪,对面则是不少树,寒风凛冽一吹起来,鸿俊顿时狂叫。
一瞬间三魂七魄登时出窍,张开的嘴都被冻得合不上了··“好冷……好冷……我要死了……”鸿俊险些就歪倒在雪地,感觉风从四面八方一起来,全朝着自己吹,他不停反复告诉自己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还要回去救长史……·鸿俊撑开五色神光,奈何神光挡得住风雪,却挡不住冰寒冷气,一用法术冷得更厉害,鸿俊忙收了神光,拿飞刀把树给砍了,踉踉跄跄,拖着棵一人高的松树回去。
·鸿俊撞开门,冻得哆嗦,李景珑吓了一跳,紧张道:“你别生病了”·鸿俊道:“好了好了·”·他用飞刀削了几段木柴,关紧了门,生起火,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将瓦罐放在火上,先是熬了浓浓一大碗驱寒汤,给李景珑灌了下去,自己也喝了一碗,再把李景珑焐着,让他发汗··天色昏暗,风声依旧,今夜只能在这儿对付了。
李景珑喝过药后开始出汗,怀里有了凤凰羽,又裹着自己与鸿俊的两件毛皮袄,想来不会有大碍··鲤鱼妖则侧躺在李景珑膝头,睁着眼睡觉,鲤鱼到了冬天便蔫蔫的,话也少了许多。
鸿俊张开腿,坐在火堆外沿,用一根树枝拨着火,脑海中依旧想着昨夜李景珑说的话··我想要什么我这一生,将如何度过鸿俊犹记得尚在很久以前,重明就说过,鸟儿的一生哪怕飞得再高,穿过崇山与峻岭,穿过夜晚的星辰与碧天下的白云,终将会有一个落脚的地方。
那将是他一生的归宿,更重要的是,归宿将是他一生兜兜转转,孜孜不倦地寻觅之处·是花花世界,还是万丈险峰,是人族屋檐下的泥巢,还是江水中央的一处孤滩。
什么地方才会是我的归宿鸿俊逐渐明白了重明的话,他也想家,那是他的家,却不是他走过毕生后,需要安放自己的地方·也许未来有一天,他会发现曜金宫才是自己最终的归宿,但至少现在不是。
那里曾经属于父亲孔宣、重明与青雄,父亲或许也正因如此,才离开了曜金宫,来到神州大地,与母亲在一起,他找到了自己的归宿吗·榆林城门外。
离开榆林时,莫日根带着陆许,将信交给守城士兵··“烦请将这封信送到长安大理寺,转交驱魔司李景珑长史·”莫日根说··沿途他听见了不少来自西北的消息,北方行商纷纷来到中原歇脚过冬,而边疆闹尸变的传说流传甚广,有人说是一队回纥人冒充,四处屠城劫掠;有人则说是玉门关下起了尸变,一时流言四起,编得有鼻子有眼。
本该将陆许携带的军报送到凉州府哥舒翰驻军处,但信的内容早已模糊不清,莫日根便决定亲自前往,北上看看,而残缺的军报则交给李景珑去判断·更夹带了一封信,提及北方所发生之事。
“你看·”莫日根朝陆许说,“已经替你办妥当了·”·陆许见到士兵,便连连点头,他疯了之后还惦记着自己的责任,现在总算好些了,再抬眼看莫日根。
莫日根说:“你带我去找鹿,最后在哪儿见它,还记得不”·陆许迟疑,打量莫日根,莫日根拍拍自己胸膛,说:“我能打过鬼,我替你报仇去。”
陆许总算不逃了,开始给莫日根指路,让他北上··莫日根戴着皮面具,与陆许共乘一骑,又回头道:“你多大了家里几口人”·陆许只不吭声,骑在马上四处看,莫日根见这青年怪可怜的,根据消息,同袍定全死了,城也灭了,想必家人也已无幸,沿途便说不得多留心照顾些。
冰天雪地,汉长城下··鸿俊轻轻叹了口气,而不知在何时,外头的雪停了··他从营房内的一个小洞朝外张望,外头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再摸李景珑额头,李景珑还发着烧,脸上却不再苍白。
鸿俊就这么守着,直到略有倦意,预备躺下对付着过一晚,却突然听见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伴随着马匹不安的嘶鸣··有什么动物太冷了吗鸿俊生怕是狐狸或狼,就怕将马吓跑了,只要不是猛兽,放进来对付一夜,让它取暖也没关系。
他推门出去,外面乌云密布,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鸿俊拿着火把照了照,看见不安的两匹马,正躲在避风处歇息··鸿俊转身,火把指向黑暗深处,看见十步外有着杂乱的脚印。
有人·有人·鸿俊忙道:“有人吗”·雪地对面,小溪畔传来树枝折断声·鸿俊上前几步,挥过火把,发出风响。
背后窸窸窣窣声不断,马匹再次传来不安声响·静夜里没有半点声音,一切都显得如此地诡异··寒冷无处不在,如水银般卷地袭来,鸿俊再往前走了些许,越过那条小溪,他开始意识到不对了,在火把的光照上,表情充满警惕,而就在他的背后,数个黑影出现在树上。
鸿俊转身,正要回去时,身后蓦然一个人扑来,狠狠撞在他的背脊上·鸿俊瞬间弹出飞刀,就地一滚,滚过雪地时抬手飞刀疾- she -,- she -中那黑影身上铠甲,直没入体·然而那黑影却丝毫不惧飞刀,一声怪叫,再次冲上·这是什么鸿俊还未回过神,背后又有身穿铠甲的怪物扑来,紧接着头顶树上,跃下手持武器的怪物鸿俊以火把格挡,火把落地,掉在雪中瞬间熄灭。
五色神光“嗡”的一声抖开,抵挡住周遭斩来的兵刃,借着那幻境般的琉璃光芒,鸿俊蓦然看清了敌人··那是身穿奇特铠甲的士兵,士兵双目浑浊,眼球中看不见瞳孔,手持武器朝鸿俊斩下··第47章 古汉尸兵·那是死……死人鸿俊大叫一声,喊道, “李景珑”·鸿俊从未见过这等妖怪, 退后几步,五色神光周遭,穿有甲胄的士兵越来越多, 接近二十名, 朝着他猛力劈砍, 鸿俊大喝一声, 召来飞刀,一刀斩断拦路士兵, 那士兵被斩成两截, 却依旧在地上发出“嗬嗬”声响, 两手攀爬,不死心地朝鸿俊爬来。
黑影纷纷越过长城, 从高处跳下·树林深处, 死人士兵越来越多,朝着鸿俊涌来, 鸿俊撑起五色神光, 欲觅路离开,以飞刀猛斩, 毁去士兵身躯,却无法将它们彻底杀死。
鸿俊将五色神光一推,将一大群死人士兵推得直飞出去,当即又是一声怪异的咆哮, 一个死人士兵从背后扑来,挂在他的身上··鸿俊忍不住大叫,吼道:“滚开”·寻常妖怪他半点不怕,奈何这遍地死人出现得实在太诡异,数量不知为何暴增,而且最重要的是——·杀不死·鸿俊将那死人一个过肩摔掀了出来,更多的死人士兵冲上前,眼看他就要被淹没的一刻……·……一枚绽放白色光芒的箭矢从长城下- she -来,穿过近五十步远,呼啸着越过溪流,- she -进那死人头盔中,“砰”一声响,死人士兵倒下,不动了。
·李景珑喊道:“快跑”·鸿俊推开士兵,朝长城下奔跑,李景珑拉开长弓,从营房中奔出,奔跑中侧耳倾听,听声辨位,接连抽箭,拉弓,- she -箭,抽箭,拉弓……连珠箭唰唰飞去,如暗夜中流星爆发,带着心灯的力量,拖着尾焰呼啸掠过鸿俊身边·犹如焰火绽放,照亮鸿俊脸庞,每一箭- she -中便有一名死人士兵翻倒在地,鸿俊冲向李景珑,李景珑抓住他的手,把他拉到自己身后,长城上跳下更多的死人士兵,高举武器,朝他们冲来·鸿俊手持飞刀,茫然望向附近,只见士兵齐声嘶哑叫喊,拖着兵器,徒步朝他们展开冲锋,鸿俊说:“快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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