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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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宝伏妖录+番外 by 非天夜翔(一)(3)
·“梦魇了”李景珑低声问道··他双膝跪在地上,抱着鸿俊肩膀,鸿俊抓着他的衣衽,把头埋在他的手臂里,长长吁了口气··是夜,李景珑房内点亮了灯。
鸿俊在东厢里取了定神的药,从李景珑房门外过去,李景珑却道:“进来罢,也给我配一点·”·鸿俊答道:“我配好给你送过来·”·他还记得那天被李景珑拒之门外的一幕,后来特地问了鲤鱼妖,鲤鱼妖告诉他有些人不太喜欢别人进自己房间,鸿俊便记住了。
“陪我一会儿·”李景珑说··鸿俊便光脚进去,搓出一团火焰,点亮案畔的小铜炉,放上一个铜碗,开始配药材··“小时候常做梦”李景珑问。
“没有·”鸿俊摇头道,“下山以后才做噩梦·”·“想家了”李景珑叹了口气,又问道··他解了外袍,单衣胜雪,在案几另一侧跪坐下来,与鸿俊相对。
鸿俊以一个铜勺,轻轻翻炒着碗里的药材,火光映在他英气的少年眉目间,又仿佛带着些许黯然··听到“想家”时,他抬眼看李景珑,笑了起来,那笑容顿时让人生已近乎无望的李景珑,内心深处的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响起一声,继而像涟漪般层层荡开。
“赵子龙说,人总要失去很多东西,回头才会发现它的好来·”鸿俊笑着说道,“现在想家,因为离了家,但我也喜欢驱魔司,喜欢大伙儿·”·李景珑眼中带着些许迷茫,问:“你喜欢驱魔司什么”·“梧桐树啊。”
鸿俊转头,倾身朝外望,又说,“你还给我画,还带我玩,和我作伴……”·李景珑低声答道:“不知为什么,总觉得与你投缘·”·仿佛是定神药的香气起了作用,药材混合的香味下,李景珑的烦恼感被减轻了许多,他不由自主地端详起面前的这少年,思考自己为何总是特别照顾他。
因为他不像另外三人,各有各的算盘不是··因为他长得漂亮,令人心生好感也不是··“今天发生什么啦”鸿俊又抬头问。
李景珑看见鸿俊眼里的那一丝茫然之意,豁然开朗,忍不住笑了起来,明白了——·——他不懂许多事,眼里既不像别的人,看见他时便带着嘲笑之意,也不像龙武军的同僚,看人下菜碟,捧高踩低。
他毫无算计人的想法,更没有窥探人心的欲望,不自恃精明了得,也不妄自菲薄·对世情与人情毫无想法,懵懵懂懂···人总是喜欢与单纯的人当朋友,不需耍心计也不会被坑。
“是不是又被我坑惨了”这时候鸿俊又问··李景珑乐不可支,无奈地笑并摇摇头,鸿俊满脸疑惑,看不懂李景珑在想什么·事实上大部分人打机锋他已渐渐能听懂了,知道这世上的人,许多时候话里还有话。
“你在家里,也是这么无忧无虑的么”李景珑又问,“到处坑人闯祸”·“重明生起气太可怕了。”
鸿俊说道,“哪儿敢就是运气不好罢了·”·“是有点儿·”李景珑哭笑不得道,感觉自己自从认识了鸿俊,倒霉的事儿简直一件接一件,比过去二十年来的经历还要夸张得多。
“你们不懂凡人·”李景珑说,“凡人活着是很苦的·”·鸿俊点头道:“对,凡人很苦·妖魔妖魔,妖是山精野怪,魔就是万物戾气与痛苦。”
李景珑心中一动,问道:“都说‘驱魔师’,为何不说是‘驱妖师’妖我见着了,魔呢在哪儿也在长安吗”·鸿俊想了想,答道:“因为驱魔师,最终的责任是驱散神州大地的苦痛,驱逐万物的心魔,驱散经年累月的魔障,净化人间。”
鸿俊从有记忆开始,就从来没有任何烦恼,自由自在的,重明的温暖力量就像一道屏障,随时随地都保护着他·但自从离开太行山后短短两个月,他才发现,神州大地居然有这么多的痛苦与悲伤,人间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是如此地浓烈。
一路上他看见了贫穷、死亡、疾病与苍老·鲤鱼妖告诉他这是人间的苦难,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盛·种种痛苦散入天地的气脉里,周而复始,被这冥冥的强大力量不断净化。
然而一旦超出了天地能净化的阈值,戾气就会聚集成“魔”··鸿俊始终记得青雄提及的“天魔”,以及那句被重明所打断的话·他十分好奇魔的存在,但鲤鱼妖只解释到魔的诞生,就不再说了。
在鸿俊解释完后,李景珑才皱眉道:“也许这就是狄公所提及的,神州的劫数吧·”·鸿俊端详李景珑发愁的表情,笑着说:“你总是不高兴·”·“我高兴不起来。”
李景珑疲惫道,与鸿俊对视时,心里又舒服了些,释然地笑了笑,说:“不过每当与你说说话,心情就会变得好很多·”·“还没喝药呢·”鸿俊提起烧开的水,注入那铜碗中,把煎药化开,又问,“他们让你赔钱吗我还有些……”·鸿俊正要起身去拿他的珍珠,李景珑答道:“不够赔的,算了,我再慢慢地想办法,最麻烦的是,整个朝廷都不待见我,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
“找你们的皇帝呢”鸿俊说道,“宫殿是他的,朝他道个歉,他答应就行了吧我下山前才把曜金宫给烧了……”·李景珑:“……”·鸿俊又是一言惊醒梦中人,无论发生何事,最终点头的仍然是李隆基。
普天之下,只要他说一句话,比什么都管用··李景珑眉头深锁,只要天子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并信任自己,官员们又能奈何可要怎么说服天子,让他相信这前因后果呢但至少这是个办法,赶在下月初五之前的话……·“我再想想。”
李景珑答道,“这案还没结,皇宫里有妖,嗯……”·他隐隐约约,有了模糊的轮廓,鸿俊把药碗朝他递了递,李景珑便示意他先喝,自己则开始想解决的办法。
鸿俊喝了一半,李景珑便接过,喝了下去··“药好像放得……有点儿过头……了·”鸿俊一喝完就晕乎乎地说··李景珑刚喝完药,见鸿俊两眼失神要倒,忙上去扶,突然脑子一阵眩晕,险些站立不稳。
“你……鸿俊……”·李景珑一阵天旋地转,忙坐了下来,鸿俊失去支撑,朝李景珑身上一靠,已经睡着了··“这什么药,等……”李景珑全身无力,靠着榻,一手不住乱抓要撑起身,那手却滑了下来,然后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翌日清晨··阳光照进房内,阿泰经过李景珑房内,忽见李景珑瘫睡在榻边,两腿略分,鸿俊则趴在李景珑身上,两人都是一身衬衣衬裤,睡得正舒服··阿泰:“……”·“裘永思”阿泰忙朝天井里招手,裘永思八卦嗅觉极其灵敏,快步跑了过来,两人一看房内景象,都像鲤鱼妖一样张着嘴。
“叫莫日根来看”·“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快把门给人长史关起来·”·“昨晚上你听见了么鸿俊连声喊他名字呢‘长史长史李景珑景珑’是我听错了”·“对对对听见了听见了原来如此可是他们不是在鸿俊房里吗声音是从右边传来的啊”·声音渐远去,李景珑却先醒了,神志刚清醒过来,低头见鸿俊趴在自己身上,一时心跳蓦然快了起来,忙伸手拍拍他,小声道:“鸿俊快醒醒”·鸿俊睡得甚死,昨夜顾着说话,那碗定神安眠汤煎过了头,份量又下多了不少,喝完近乎不省人事。
李景珑想把他抱回房去,但大伙儿想必都已起床,别的人也就算了,万一被那鲤鱼妖见到,只恐怕要大惊小怪,大呼小叫一番,李景珑最惹不起的就是它,只得把鸿俊抱起来,放到自己榻上,给他盖上被子。
正厅内,莫日根正在用一把钳子拧一块不知道哪儿弄来的皮盾牌,阿泰在玩一块水晶,裘永思则在煮茶喝·李景珑洗漱完过来,众人便忙问早,关心地询问昨夜之事。
·李景珑“嗯”了声,只道并未大碍,他思虑重重地吃过早饭,接了裘永思递过来的茶·阿泰与裘永思交换了个奇怪的眼神,莫日根则朝他们投去疑惑的一瞥。
“那,这就算结案了”阿泰问··“还没有·”李景珑说道,“今天继续往下查·”·众人脸上俱带有疑惑,李景珑思来想去,最后突然说道:“各位,可以教我法术吗”·众人嘴角抽搐。
“我不想拖你们的后腿·”李景珑如实道,“你们是对的,我身为一介凡人,捉妖时光靠武力,总是不行·”·鸿俊睡醒时,只觉得连日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
伸了个懒腰,突然发现被子上有股好闻的味道·再抬头看时,发现这不是自己的房,自己怎么睡在李景珑的房里·“长史李长史”鸿俊喊了起来,“你在哪儿”·李景珑与三人正在天井里说话,听到鸿俊叫,李景珑登时尴尬了,正要回去解释,莫日根却诧异道:“鸿俊你怎么了”·鸿俊跑了出来,一身白衣,说:“李长史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鲤鱼妖手里的杯子“哐”一声掉了下来。
李景珑忙示意他别胡说,鸿俊却茫然道:“我怎么睡在你床上你还给我盖了被子”·莫日根一脸惊讶,看看李景珑,又看鸿俊,阿泰与裘永思异口同声道:“不会吧这是怎么回事”·“李景珑”鲤鱼妖喊道,“你对我们家鸿俊做了什么”·李景珑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孔鸿俊你喝了定神汤,又不是闻了离魂花粉,都忘光了吗昨夜你先是做噩梦喊……喊……喊了起来,要熬定神汤喝借我房里的炉……”·鸿俊想起来了,忙点头告罪,说:“奇怪,我为什么会喊你……”·“我怎么知道”李景珑简直莫名其妙,怒吼道,“回去穿衣服”·“长史你不用解释得这么清楚的。”
阿泰忙道··“对对·”裘永思说,“我们都懂的·”·“你懂个鬼啊”李景珑险些被气死,好半晌气才平下来。
鸿俊换了衣服出来,坐在走廊下吃面,见阿泰与裘永思在天井里教李景珑法术,便好奇张望··“我经脉中没有灵力·”李景珑说··“其实长史。”
莫日根说,“身为凡人,你已经很了不得了·”·李景珑叹了口气,说:“还不够·”·在狐妖、鳌鱼面前,李景珑身前都靠鸿俊挡着,若自己贸然上去,只怕没几下就被妖怪吞了。
裘永思说:“做人嘛,最重要的是脑子·”说着点了点自己的头,又道:“其次才是法力·我祖父说,若仗着自己有法宝,有修为,凡事靠蛮力的话,迟早会死在妖怪手里。”
“而且你有鸿俊嘛·”阿泰说··“对啊,你有鸿俊嘛·”莫日根与裘永思忙附和道··鸿俊:“”·李景珑只得放下手中剑,鸿俊出天井来,说:“我倒是好奇很久了,这究竟是什么法宝”·这是鸿俊第三次认认真真地端详这把剑了,又说:“青雄说过,法宝运用得当,哪怕是没有力量的凡人,也能当驱魔师。”
“这倒是的·”裘永思说,“许多驱魔师也并无先天灵脉,单靠几件法宝,运用好了便能克敌制胜……我看看这把剑”·裘永思、阿泰与莫日根三人还是第一次,如此认真地端详李景珑的剑。
李景珑说:“这剑与鸿俊的飞刀似乎有感应·”·鸿俊指间翻出飞刀,试着注入灵力,飞刀亮起,同时那古朴的黑色长剑也随之亮起··“哟”众人都是一惊。
鸿俊说道:“飞刀扎在妖怪身上时,会应妖力启动,兴许这把长剑与飞刀,用的是一种铁”·“也许·”裘永思喃喃道,“让它再亮点看看”·飞刀与长剑产生了共鸣,剑上浮现出一行文字,越来越亮。
“这……”裘永思抬眼望向李景珑,再低头看那剑··李景珑眉头拧了起来,问:“怎么”·“这把剑多少钱买的”裘永思问。
“五十五万两·”李景珑答道··“五百五十万一把,给我来十把·”裘永思笑着说,把剑交回给李景珑,这里对法宝懂得最多的就是他了,裘永思这么一说,数人都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这是什么法宝”李景珑问··“智慧剑·”裘永思答道··“什么”鲤鱼妖震惊了。
“你知道”李景珑问道··鲤鱼妖:“不知道·”·李景珑:“……”·鲤鱼妖:“我只是觉得这个时候需要惊讶一下,烘托气氛。”
众人倒··第22章 学馆探妖·李景珑突然想起了什么,快步到了前厅,抬头望向不动明王手中的智慧剑·不动明王庄严法相仿佛看护着天下苍生,手中那剑造型,竟与李景珑手里那黑色锈剑一模一样。
“这是降妖伏魔的大智慧剑·”裘永思解释道,“传闻可摧世间一切魔气·”·鸿俊眉头深锁,抬头看不动明王,再看李景珑手里剑,此刻他的心底只有一个疑惑——为什么智慧剑能破五色神光重明说过,五色神光号称世间最强之盾,连泰山砸下来亦可抵挡。
·“所以只要对这法宝运用得宜·”裘永思安慰道,“长史,你想当一名未有先天灵脉的驱魔师便不是梦·这把剑更多的用途,就留待慢慢发现了。”
李景珑点头,答道明白了,并收起手中智慧剑·众人交换眼色,俱感觉到李景珑昨夜似乎遭遇了某种挫折,他没有说,大家也都不问·察言观色下,李景珑已经重拾了某种信心。
“今天继续查案·”李景珑解释道,“无论外头有何风言风语,谨记我们做我们的,与旁人无关·”·众人应声,李景珑让裘永思与鸿俊一组,阿泰与莫日根一组。
他自己单独行动·裘永思与鸿俊前去调查长安考生落脚之处,阿泰与莫日根则去平康里,打听近日中前往青楼作乐的考生··“有必要么”阿泰说,“长史,不如我们还是先想个办法……”·“大明宫的事儿先不管。”
李景珑说,“把这案子查到底再说,我就不信了·”·众人看着李景珑,李景珑转身道:“不是我逞强,你们不觉得,突然出现了一具干尸,无名无姓,无人认领,这件事很可疑么”·“好吧。”
裘永思最终道,“听你的,查·”·“那你呢”鸿俊问,“你和我们一起吧·”·“我有事。”
李景珑眉头依旧拧着,心不在焉地答道··“一起去吧·”鸿俊又伸手拉李景珑衣袖,李景珑忙道:“不要拉拉扯扯,这儿是官府成何体统”说毕出了门,快步跑了。
正午时,鸿俊还一头雾水,出门查案只跟着裘永思,这还是他第一次与除了李景珑之外的伙伴单独行动,可为什么把他与裘永思分成一组·裘永思高高大大,手里也拿着把折扇,走路还带风。
走走停停,时而还站着等鸿俊··“去国子监,走·”裘永思问,“饿了吗吃个点心,休息休息去”·鸿俊摆手:“我又不是饕餮,哪有这么快饿。”
裘永思又自言自语笑道:“长史把咱俩凑一起,干活儿可就不能摸鱼了·”·鸿俊一本正经答道:“你们啥时候才能待见长史一点”·裘永思哈哈大笑,又说:“长史是个好人,只是与我们最初想象的不一样,是我们的错,罢了。
不过……”裘永思转念,将折扇一收,朝鸿俊瞥来,问:“倒是你,鸿俊,究竟是什么,让你从一开始就相信他”·鸿俊想了想,说:“也许是因为心灯在他身上吧。”
“心灯”裘永思一怔··既然大伙儿都是来收妖王的,鸿俊便也不瞒了,将心灯误打误撞,进了李景珑体内一事告知裘永思,裘永思沉吟片刻,而后说:“原来如此……我说呢,自打进了驱魔司,你就天天跟着李景珑,我们有哪里不好吗”·鸿俊忙道没那回事,裘永思自言自语道:“若是心灯在他身上,那这家伙说不定还真的能遂了心愿。”
鸿俊并不知心灯有多大来头,但裘永思这模样,对法宝所知渊博,说不定他有办法能将心灯取出来……正要再问时,两人已到了国子监前,裘永思朝鸿俊做了个手势,示意他来应付。
国子监门口人来人往,下月初五就是会试之日,全国各地举子云集此地,足有六千人众,考期临近,为免泄题、代考等,出入国子监者一律搜身,不得携带外头的书,且都需要持国子监通行牌证。
裘永思与鸿俊站在街外,见外头人来人往,裘永思便屏息等候,到得人多时,裘永思便一拉鸿俊··“哎王兄王兄等等我”裘永思见一人经过,拉着鸿俊忙道,“快快我令牌忘带身上了……”·其时门口学子众多,裘永思匆忙被搜身,守卫问道:“牌呢”·裘永思:“忘带了这就回去取”·后头人又在催促快快快,守卫不耐烦,反正也搜不出什么,只得把人放了进去。
鸿俊也被搜了个遍,没东西,正要过去时,对方问:“牌呢”·“等等,他俩都没有令牌前面那个,站住你俩哪一院的”·鸿俊心里咯噔一声,不知如何是好,裘永思过来,朝那俩守卫说:“他是胡人听不懂,牌放我房里了,哎”·鸿俊回过神,马上笑道:“嗨咩猴比我亲爱的大唐朋友”·鸿俊要上前去拥抱,后面学生已等得快炸了,国子监门口设俩看门的,本来就卡得心烦,守卫只好把两人都放了进去。
裘永思带着鸿俊穿过侧廊,不时回头望,说:“还好进来了,找此地学监去·”·鸿俊问:“咱们为什么不翻墙进来呢”·在鸿俊眼里,无论进皇宫还是大明宫抑或国子监都如履平地,区别只在于面前那堵墙是什么颜色的,裘永思被这么一问却也傻了。
为什么不翻墙呢·“不要总是暴力解决问题·”裘永思答道··两人到得学监房中,裘永思只说找三位同乡,示意鸿俊写,鸿俊便提笔将那三人名字写了下来。
学监告知在梅院丁字号楼中,两人复又穿过长廊,通过侧厅往梅院里头去··侧厅建得极其宽敞,乃是学子们喝茶闲聊之处,鸿俊与裘永思匆匆经过侧厅外,突然鸿俊停下脚步,朝侧厅里头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
裘永思问:“怎么”·“没什么·”鸿俊答道··“相信你的直觉·”裘永思说道,“咱们在查案。”
鸿俊说:“有种奇怪的熟悉感觉·”·“描述一下”裘永思侧头瞥鸿俊··就像在家里一样,是什么感觉呢那侧厅里聚集了近四十人,都是交头接耳,小声谈笑的学生,有老有少。
·正在此时,一名少年低头过来,不留神撞上了鸿俊·鸿俊一个趔趄,那少年忙作揖道歉,抬眼一瞥鸿俊··少年瘦瘦小小,似乎比鸿俊年纪还小了些,眼里带着不安,鸿俊笑了起来,摆手示意没事。
少年又抬步进了侧厅,侧容一笑,显然十分自得··就这么一个动作,鸿俊突然想起了曜金宫里的感觉·曜金宫中少年们俱是鸟儿化身而成,整个曜金宫内,都有一股妖气,只因为重明秉- xing -高洁,不触污秽,这妖气净化以后更偏向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
“妖怪·”鸿俊说··裘永思再不言语,转身带着鸿俊走了进去··鸿俊低声道:“你也感觉到了”·裘永思说:“妖怪都撞咱们身上来了,还感觉不到”·虽然没有照妖镜一类的法宝,但距离靠得极近,鸿俊还是能感觉到妖气的,两人在侧厅中坐下。
“眼睛别乱瞥·”裘永思温文儒雅,笑着朝鸿俊说道,“小郎君,这有炒米,来杯茶”·“好好好”鸿俊最喜欢喝裘永思煮的茶了,香酪酥咸,茶叶新鲜,加点儿芝麻擂开了,往上撒一把炒米,入口甘醇解腻,唇舌留芳,当点心简直是人间美味。
“装出你平时那人畜无害的模样·”裘永思又笑着说,“到处东张西望一番,谁一直打量咱们,谁就是妖怪,看见了告诉我一声·”·鸿俊:“……”·鸿俊探头探脑,四处看看,眼里充满了外地人进长安的好奇目光,其时侧厅内案几一排排整齐陈列,案下有壶有炉,外头秋天长阔,碧蓝如洗,间或飘着大朵白云,阳光照进来,实在是令人惬意慵懒的休息之所。
学子们都在各说各的,数张案几后偶有人朝他们望来,都只是一瞥··“有人在看咱们·”鸿俊朝裘永思笑道,“按你这么说,不就有很多妖怪么”·“那是,这可是进了妖怪窝了。”
裘永思皮笑肉不笑道,“不能现在出手,否则又把国子监毁了,长史会哭的·”·鸿俊发现了一张案几后有三名年轻人谈笑风生,另有一少年为他们煮水。
言谈间无人理会那少年,他看似十分无聊,便转头,盯着厅外庭院出神·不多时视线转来,与鸿俊恰好四目相对,便随之一笑··那笑容里竟是带着几分女子的柔媚之意,鸿俊的心蓦然疯狂跳了起来,一张俊脸红到耳根。
鸿俊也随之尴尬一笑,裘永思问:“什么妖”·“可能是狐狸·”鸿俊转头,朝裘永思说道··方才那一笑里,鸿俊感觉到了非常明显的魅术。
那少年竟是起身,朝两人走来,坐在案前,笑道:“这茶真香·”·鸿俊:“”·裘永思倒是半点不显生分,说道:“还有一会儿才煮好,不着急,小兄弟叫什么名字”·“杜韩青。”
那少年一弯柳叶眉,眼睛里仿佛笼罩着水,身材孱弱,按着案前,眼睛只是朝鸿俊脸上、胸膛瞥,挨近了些,问,“你们呢”·呃……别靠太近,鸿俊心里说道,裘永思便介绍道:“裘永思,杭州人士,这位是我表弟,小鸿俊。
鸿俊,你俩年纪应当差不离罢,多亲近亲近·”·“才进京”杜韩青眼睛不离鸿俊双眼,说,“下月初五可就开考了·”·鸿俊被他看得十分不自在,知道这是一只狐妖,然而还未容他细想,裘永思一脚便从案几下伸过来,不动声色地踹了他一下。
鸿俊也不知道要做什么,看看杜韩青双眼,便笑了起来··杜韩青也忍不住笑,问:“你多大”·两人叙过年纪,鸿俊比杜韩青还要大了两个月,杜韩青便改口喊“哥哥”。
又问两人住何处,裘永思只答在城中亲戚家下榻,今日过来国子监踩踩点,认识先生··“你这么小年纪,就来会试了”鸿俊说,“真不容易。”
杜韩青一笑道:“从小家里穷,都指望我考个功名呢·”说着又伸手来玩鸿俊腰间那枚碧玉孔雀翎,鸿俊生怕他一下就被五色神光弹飞出去,忙把它一按,裘永思便道:“开过光的。”
杜韩青点点头,不远处又有人叫“韩青”,水烧好了,杜韩青便过去给他们泡茶··鸿俊观察杜韩青,心想只不知道他杀没杀过人,杀过多少人,他在曜金宫中听青雄说过,狐妖最擅长玩弄感情,蛊惑人心,作为妖族,狐妖的喜怒哀乐与人是最像的,同样也是最苦的,只因他们体味到身而为人的种种滋味,却又脱不得妖身。
“待会儿他再来·”裘永思递给鸿俊一个汉白玉的玉佛,说道,“你就把这个送他·”·“他不会来的·”鸿俊说。
“他会来·”裘永思道,“这小子看上你了,挺明显,还好李长史不在·”·鸿俊:“”·果然不片刻,杜韩青泡完茶又来了,看来他的几个朋友都只是使唤他做这做那,并不想搭理他。
鸿俊盯着杜韩青看,杜韩青反而脸上一红,笑了起来,说:“你老看着我做什么”·“你挺好看的·”鸿俊说道,他是真心觉得杜韩青弱柳扶风的模样,确实有股说不出的风韵。
“你读诗吗”杜韩青朝鸿俊问··鸿俊马上说道:“读”·“喜欢谁”杜韩青又问。
“李白·”鸿俊说,“我最喜欢他了·”·杜韩青说:“我倒是喜欢王昌龄呢·”·于是鸿俊兴致勃勃地讲论起诗歌来,不得不说杜韩青虽是妖怪,诗词造诣倒还是可以的。
鸿俊越聊越起劲,已忘了面前这家伙是只狐妖,只努力让他接受李白的诗,反而把杜韩青说得气呼呼的···日渐西斜,裘永思笑道:“咱们也得走了吧”·杜韩青说:“我不理你了。”
鸿俊却笑了起来,说:“喜欢吗”·鸿俊把玉佛放案上,手指推给杜韩青,杜韩青惊呼一声,鸿俊说:“你喜欢玉,对吧方才见你喜欢我这腰坠,却是我爹给的,不能送你,喏,给你这个。”
鸿俊与人相熟前总是一副懵懂模样,一旦聊开了倒是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的,忍不住还与杜韩青拍拍打打,杜韩青拿了那玉佛,瞬间十分感动,看看鸿俊··“我明儿来找你。”
杜韩青说··“啊”鸿俊傻眼,心想不要了吧,你要是进了驱魔司会很危险的··裘永思说道:“家里亲戚人多口杂,你俩约个地方见”·鸿俊便点头,与杜韩青约了明天午时丽水桥下,不见不散。
黄昏时,李景珑从封府上出来··封常清拄着拐,站在门口,缓缓道:“总算有些长进了,从前你向来不会问我这话·”·李景珑沉默,封常清又道:“你这一身抱负,我也是明白的,只是在朝廷中为官,不像你想的那般。
为官者不过‘欺上瞒下’四字而已·待得瞒不住了,才是你有机会的时候·”·李景珑说道:“到了瞒不住时,只怕就晚了·”·“对于他们来说。”
封常清说,“永远不晚,去罢,好好计议一番·”·李景珑深锁的眉头始终没有解开,听完封常清一席话,反而更焦虑了··出得国子监来,已是黄昏时分,鸿俊才想起没查那三个人。
“就在厅里呢·”裘永思说,“全变了狐妖·”·鸿俊顿时下巴掉地··方才鸿俊与杜韩青聊天时,裘永思始终认真听着厅内杂乱的对话,那几人的名字进了耳朵,裘永思便观察了一番。
“‘变’了狐妖”·“否则呢你觉得哪儿的狐狸会十年寒窗苦读,赴京应考”裘永思说道,“定是书生们在进长安后,统统被狐狸替了身,现在个个尖下巴,桃花眼,反而不难辨认,只是先前没想到这茬。”
鸿俊:“那原本的人呢”·裘永思看了鸿俊一眼,两人都想到藏在晋云床上的干尸,不由得背脊汗毛倒竖··第23章 衔环结草·“长史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大案。”
裘永思说道,前脚迈进驱魔司,众人却已齐聚,正在讨论,见二人回来,一时静了··李景珑关上驱魔司大门,众人坐在天井中,裘永思笑道:“鸿俊迷住了一只妖怪。”
众人无语··“不、不算啦·”鸿俊说道,并将自己与裘永思的推断转述了个大概··“国子监中有多少妖”李景珑问。
“尚不清楚·”裘永思说,“还需继续调查,粗略估计,不下一百·”·李景珑长吁一口气,答道:“惊天大案·”·阿泰说道:“平康里的青楼全部查过一次,再没妖怪了。
那三只狐妖是一年前来的·”·鸿俊心道谢天谢地,李景珑说道:“那么,过程已经很明显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鸿俊忙道:“等等,详细说说。
对你来说很明显,对我来说不太明显·”·这群人每次在推断事情时总会使用一种“很显然”的力量·李景珑只好特地照顾他,解释道:“自一年前起,大批狐妖开始浩浩荡荡,入主长安。
先来乍到的三只进了倚诗栏,为什么选倚诗栏那是文人最爱逛的地方·”·“第一名考生来了平康里,嫖过后被狐妖吸干了·”阿泰接口道,“便有一只狐妖化形,顶替了他。”
鸿俊明白了··李景珑又说道:“倚诗栏中人来人往,这三只狐妖专挑考生下手,每杀一个,便让自家小弟们顶上·于是国子监内,狐妖幻化而成的考生就越来越多。
死去的考生们,则成为干尸,被处理掉了·”·鸿俊惊道:“所以那天床下的干尸”·“不错·”李景珑踱步,沉吟,答道,“也许是新死之人,也许是晋云忘了,总之,那具尸体还来不及处理,便被咱们误打误撞地发现,这也是为什么它们拼着受伤,也要将干尸烧掉的原因。”
裘永思说道:“这些狐狸成为考生,参加下月初五的科举之后,便将大举进入官场,于是整个长安,就……”·众人说到此处,都有点儿不寒而栗。
“就成了妖族的地盘·”李景珑答道,“但还有一点,狐妖们如何保证会试能中”·鸿俊突然觉得这事简直太荒唐了,一群狐妖,跑来考进士。
李景珑一瞥众人,说道:“所以,朝廷里有人,此人若非长安妖王,则定是妖王属下·它负责将科举题目泄出来,让狐妖们事先作好文章应考·”·“是个文官”裘永思道。
“不一定·”阿泰缓缓道··“狐妖们没有多大能耐,想必只要能化人,变化之术差不多就能上了·”李景珑说,“这些天里我查过狄公关于狐妖的一些记载,上头养着这些狐妖,而飞獒,想必就是守护这些狐妖的狗。”
莫日根沉吟道:“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朝中之人的身份,既能接触到考题,又手眼通天……”·李景珑缓缓道:“这不打紧,它总会出面的,尤其是在咱们解决掉了它所有的下属之后。
此案一结,咱们想除掉它,它一定更想除掉咱们·”··“鸿俊,若我所料不差,你的最后一把飞刀,一定就在主使人手中·动手吧,这几天里,各位的任务都将异常繁重。
莫日根与阿泰、永思,你们现在先休息,今夜再一起行动,进得国子监后,给所有狐妖做下记号,鸿俊,你帮我配点儿药·”·李景珑迈出几步,却突然转身回来,伸出左掌。
众人纷纷在他手上一拍,各自前去做准备··当夜月黑风高,裘永思与阿泰、莫日根无声无息,潜入了国子监中··“我总觉得咱们需要一个照妖镜·”裘永思说,“辨别妖怪简直累死了。”
“做一个”阿泰也感觉到了,朝卧房内张望,低声道,“你看这只像么”·莫日根凑过来,看见一名躺在榻上的书生,说道:“宁可放过,不要杀错。
十年寒窗苦读,万一弄错就完了·”·“这个是的·”裘永思答道,“我在厅内见过他,下手吧·”·阿泰以扇轻轻一挥,一道药粉落在那狐妖的袍角上,留了个极小的痕迹。
莫日根在另一扇窗前招手,示意他们过来看·房内睡着六人,莫日根摊开手时,钉头七箭不住震动,咯咯作响,显然是感应到了妖气··“全是·”裘永思看了一眼便道,“你看其中有一只狐狸,睡得连尾巴都露出来了,他们不会让房里有凡人,否则很容易就会露馅。”
阿泰于是逐个做出记号,深秋时分,长安已有凉意,煮茶烤火常用炭盆,偶尔脏了袍角,乃是寻常事,料想狐妖也不会发现··夜间,鸿俊在天井里内配药,李景珑则坐在一旁,仍旧翻阅案卷。
“辛苦你们了·”李景珑道,“这次若驱魔司无恙,便带大伙儿好好玩一场·”·“无恙”鸿俊却听出了别样的意味。
李景珑一时说漏嘴,只得打个岔掩过去,说道:“案子结掉之后·”·鸿俊问:“抓住狐狸以后,要怎么处置”·李景珑答道:“全部烧死。”
鸿俊:“……”·李景珑观察鸿俊神色,问道:“想为它们求情吗”·鸿俊想到被狐妖们害死的考生,亦不知谁来给他们主持公道,可他总觉得小狐狸也挺可怜的,便道:“不能放过一些吗”·“谁来放过被害死的人”李景珑说道,“你是驱魔师。”
李景珑下午听见裘永思转述时,便觉得有点儿危险,只恐怕鸿俊与那小狐狸成了朋友,迟早将坠入万劫不复··“你觉得妖都是坏的吗那赵子龙呢”鸿俊反问道。
李景珑答道:“至少这些狐狸是·”·鸿俊的眉头也拧了起来,没有与李景珑争辩,如果今天那小狐狸没有害人,是不是就可以网开一面呢但它也间接参与了害死考生的过程。
“再放点儿·”李景珑意识到气氛有点尴尬,便不再提那事,提醒道,“我要一滴就能让它们彻底睡倒,现出原形的药·”·下午李景珑搜刮了长安所有的药房,鸿俊只得再加进去不少,最后磨成粉,小心翼翼地装起来。
“这个千万千万不能吸进去·”鸿俊转念,说道,“长史,但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倒霉的·”·“别咒我行吗”李景珑真是怕了鸿俊了,珍而重之地把它分装好,收进几个小袋子中。
·午夜子时,十月终于过去,多事之秋也已接近尾声··距离科举还有五天,当夜众人完成任务后,裘永思说道:“一共是两百六十六只狐狸。”
“比想象中的少·”李景珑饶是如此说,却终究有点儿不安,便安排轮岗,每天晚上都有人去盯着这些狐狸,以免有异变··然而第二天,朝中下了通令——今年秋试提前三日,于十一月初二在太学馆召开,裘永思带回一张布告,众人沉吟片刻。
“妖王现在一定知道飞獒伏诛了·”李景珑说道,“恐怕咱们打乱了他的布置,是以提前开试·”·“会不会是被发现了计划了”莫日根皱眉道。
李景珑摆手,说道:“也即是说,他的手下并不如咱们想象中的多·莫要自乱阵脚,提前到明天,一切按原计划进行·”·鸿俊道:“那我还去么”说实话,鸿俊是有点不太想去的,他并不想去面对一个即将死在他们手上的小狐狸。
“你去·”李景珑说,“这个时候,你的情报才显得至关重要·”·鲤鱼妖刚冒出头,正要问个究竟,众人怕它坏事,马上把它按住。
鸿俊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亲自前去赴约,午时三刻,来到丽水桥下·事实上李景珑已安排好,科举一开始,便会把这些狐狸一网打尽,而在裘永思见到小狐妖那天,便心念电转,留下了一个试探的开口。
若狐妖们早已察觉到危险,一定会派人出来,试探鸿俊··发现危险与未曾发现,那小狐狸面对鸿俊时,一定是两套说辞·李景珑早就算计好了这名幕后主使已经骑虎难下,否则两百多学子一夜失踪,怎么交代简直是在给驱魔司送把柄。
丽水桥下枫叶飞舞,残枫片片,顺流而下··杜韩青趴在桥栏上看风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杜韩青”鸿俊笑道。
“鸿俊”杜韩青马上笑了起来,鸿俊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少年似乎很期待见到自己,便走上桥去,再与他并肩下桥,前往东市··李景珑手里抱着鲤鱼妖,与莫日根两人藏身巷内朝外张望。
鲤鱼妖刚刚得知前因后果,问道:“他们见面了吗”·“嘘·”李景珑示意你给我闭嘴···鲤鱼妖又说:“让老裘和莫日根来不就行了李长史,你还特地跑一趟”·李景珑把鲤鱼妖的嘴巴塞住了,左手把它挟在肋下,看了看四周再走出去,跟在鸿俊与杜韩青身后。
秋日明媚,两名少年并肩走过长安集市,鸿俊玉树临风,杜韩青清秀柔媚,沐浴在朗照阳光下,当真是一幕极美的风景··“我带你去书肆·”鸿俊朝杜韩青说道。
“鸿俊,那个人怎么抱着一条鱼”·鸿俊转头,见李景珑马上转身,面朝集市的鱼摊上,手里抱着鲤鱼妖,假装与老板议价,莫日根则时不时东张西望。
鸿俊平时背着鲤鱼妖尚不觉得好笑,这次看见李景珑抱着条鱼,忍不住蓦然大笑道:“哈哈哈哈那是谁抱着条鱼这么傻”·整个集市上,马上有人转过去,群嘲道:“哈哈哈这不是李景珑吗”·李景珑:“……”·鸿俊这才发现居然是自己家的鱼,当即尴尬了,忙一拉杜韩青,带着他进了书店。
“你看,这儿的书挺多·”鸿俊说道··“呀,我倒是……”杜韩青从没来过,险些说漏嘴,忙道,“倒是很少来。”
李景珑把鲤鱼妖塞给莫日根,嘱咐别让它开口说话,闪身进了书店里,站在书架后接近鸿俊与杜韩青,听两人说话·然而半晌,两人都在讨论诗,听得李景珑烦躁,你和一个妖怪聊李白干吗·最后杜韩青接受了鸿俊的推荐,与他并肩出来,鸿俊又提议去吃饭,带着他上了鱼跃龙门。
李景珑:“……”·“长史,我忘带钱了·”莫日根抱着鲤鱼妖,忙道,“我回家取去,你等我·没关系的,待会儿上去你先点菜……”·“不用,我有钱。”
李景珑说道,“你先回去罢,快把这条鱼带走·”·小二过来点菜,鸿俊苦思冥想,回忆鲤鱼妖那天点的··“逡巡快炒一碟,乌鸡羹……”鸿俊勉强把菜点齐了,杜韩青十分惊讶,说:“这儿太贵了。”
鸿俊示意没关系,看着杜韩青只是笑··杜韩青双眼却有点儿红了,说:“平生第一次有人带我来这儿·”·隔壁屏风后,小二朝对坐的李景珑问道:“这位爷吃点什么”·“来一杯白水吧。”
李景珑向来是大丈夫能屈能伸··“好嘞”小二说,“李景珑校尉这儿,一杯白水——”·鱼跃龙门整个二楼,顿时哄堂大笑。
李景珑深吸一口气,稍稍坐过去点儿,听见隔壁对话··“他们笑什么”杜韩青问··鸿俊摊手,完全不明白他们为何又嘲笑李景珑。
但听见李景珑就在隔壁时,终于想起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套话了··“你的同乡们没有带你逛逛长安吗”鸿俊说··杜韩青幽幽叹了口气,笑道:“在他们眼里,我不过是个端茶倒水的小厮罢了。”
李景珑在隔壁屏风后沉默不语,听着两人的对话··鸿俊安慰道:“等及第以后应当就好了吧·”·杜韩青道:“哪儿呢继续给他们端茶倒水,过一辈子罢。”
鸿俊:“怎么可能及第你就当官了……”·杜韩青微微笑着问:“你家几口人应当很有钱吧”·鸿俊想了想,说:“就我和我爹,还有一个呃,不算亲叔吧,我也不知道怎么称呼他……”说实话他也不知道该称呼青雄。
“呀都是男的吗”杜韩青诧异问道,“你是领养的吧”·“算是吧·”鸿俊答道,“他俩抚养我长大,我从小就没娘。”
李景珑听得嘴角抽搐,寻思半晌,颇有点儿惊讶,鸿俊极少对他们提起自己家的事··杜韩青笑道:“我说呢,看你就不大一样·”·鸿俊:“”·杜韩青自顾自叹了口气,说:“其实我也不知道你看上我啥。”
鸿俊心想看上你什么意思我没看上你啊··李景珑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有你这朋友,我挺开心的。”
杜韩青说,“我在长安没什么朋友,你空了还来国子监找我罢·”·鸿俊便点点头,这时李景珑几乎能确认狐妖们并未发觉危险,便稍稍放下了心,喝着面前的白水,听两人的对话。
小二上了菜,杜韩青对鸿俊的家世十分感兴趣,问长问短,鸿俊便拣无关紧要的答了些,手里拈着一个小纸包,包里是刚研制出来的药粉,犹豫再三,始终找不到机会拆包。
鸿俊不仅没套出杜韩青什么话来,反而被越套越多,听得隔壁李景珑不住哆嗦,生怕鸿俊一不小心把驱魔司给兜底卖了出去··最后,杜韩青仿佛乐不可支,说:“鸿俊,我好喜欢你。”
鸿俊尴尬起来,心里有股罪恶感,努力地把话题岔了开去·杜韩青似乎料到鸿俊会有此反应,轻轻叹了口气··晚上,暮鼓声中,鸿俊将杜韩青送到国子监门口,说:“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杜韩青转身,朝鸿俊笑笑,递给他一个小石头制的白环,环上系着草绳,说:“你给我的玉佛我很喜欢,这环送你,没有玉,以石头充就,望你不要嫌弃·”·鸿俊接了那环,点点头,隐约觉得有股不安,杜韩青说:“考完后咱一起出城玩去。”
“好·”鸿俊示意他回去吧,杜韩青便转身回国子监·暮鼓声停,鸿俊拿着那个环,心中有点失落,独自走在长街上·深秋时天黑得很早,已是满城漆黑。
·“辛苦了·”李景珑的声音突然在路边说道··鸿俊冷不防被吓了一跳,心情不大好,答道:“没什么·”·李景珑长身而立,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武袍,乃是那天杨贵妃赏赐布匹所裁剪,衬得他衣冠楚楚,玉树临风。
鸿俊打量他半晌,李景珑低头看自己身上,问:“好看么”·鸿俊点点头,李景珑又说:“你也有一身,明儿咱们第一次正式执行任务,有备而战,大伙儿都穿它。”
鸿俊“嗯”了声,跟着李景珑回驱魔司去··李景珑说道:“你生气了·”·鸿俊又“嗯”了声··李景珑转过身,说:“因为我不答应你救那只狐狸”·鸿俊想了想,鼓起勇气答道:“李长史,妖在你的眼里,就这么十恶不赦么”·李景珑皱眉道:“鸿俊,你不能把妖当人看妖有人的喜怒哀乐,他们会装得很像人,他只是在利用你。
狐妖都想找个人傍着,那天你没听到晋云是怎么说的么你觉得他们的话里,几句真,几句假”·“可是……”·“不要可是了”李景珑说道,“他是在利用你你能不能别这么容易上当受骗”·李景珑正激动时,肚子突然“咕——”的一声,叫了起来。
鸿俊:“……”·他一定很饿了,肚子饿的人脾气都不好·鸿俊心想··李景珑又说:“你就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他在魅惑你,今天与你所言,都只是讨你欢心,装出一副可怜的模样,说不定都是他编的,况且明天咱们杀了他的亲人,你觉得放走他,就不会回来报仇吗”·接着李景珑的肚子又“咕——”一声叫了起来。
鸿俊终于按捺不住,哈哈大笑··李景珑怒道:“别笑”·鸿俊摆手,示意不与他说了,李景珑无奈只得跟着他回驱魔司去·众人正等李景珑回来开饭,鸿俊把白环朝桌上一扔,完成任务,说:“吃过了。”
便径自进房睡去··“衔环结草·”阿泰看了眼,说,“那小狐狸这是要以身相许吧·”·李景珑追过天井,见鸿俊关上门,只得依旧回来吃饭,一顿饭吃得闷闷不乐,众人知道明天行动应当不会出大差错,便都识趣不再多言。
第24章 骊山面圣·这夜鸿俊又做了一个噩梦··梦里杜韩青全身起火,正在熊熊燃烧,他的皮肤龟裂,迸出血液,现出皮肤下血肉模糊的狐狸皮毛,那痛苦的狐狸正从人的躯壳中艰难地挣扎起来,拖着鲜血与滋滋作响的脂肪,发出惨烈的哀嚎。
“啊——”鸿俊猛地坐起··“鸿俊”莫日根的声音在房外响起,他快步走进来,一手按在快虚脱的鸿俊额头上。
鸿俊轻轻地呼吸,这已经是他第二次做噩梦了,他挣扎着坐起身,不住喘息,定了定神,看着莫日根··“白鹿离开的夜里·”莫日根低声道,“草原的梦魇四处肆虐,呼啸。”
他给鸿俊倒了一杯水,对着茶碗上默念了几句咒语,鸿俊接过,喝下去后心情便稍稍平静了些··“什么意思”鸿俊问。
“苍狼守护白昼,白鹿守护长夜·”莫日根说道,“在我们的故乡有一个传说,当白鹿在黑暗中消失,离家的孩子就会做起噩梦……你想家了”·“有一点。”
鸿俊点点头··莫日根拍了拍鸿俊的肩膀,微笑道:“人长大了,总要离开家的·”·“是啊·”鸿俊低声说,感激地朝莫日根点了点头,喝下那碗水后,心情好多了,再次躺下,这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翌日大清早,鸿俊是醒得最早的,蹲在井边刷牙时,鲤鱼妖得知昨夜之事,便劝说道:“你管那只妖怪做什么非亲非故的,人都管不过来呢·”·鸿俊擦干净嘴,寻思片刻,答道:“其实我也是妖,不对么总有一天,长史会知道的。”
“你和狐狸们不一样·”鲤鱼妖说,“长史又不嫌弃我,怪就怪狐狸们当年没投靠你爹,自找的·何况了,你平时吃什么不是吃,吃肉的时候也没见你说众生平等了。”
“那不一样·”鸿俊道,“不吃肉,是慈悲为怀;吃肉,是度它们脱离苦海,青雄说的·”·“长史早。”
背后传来裘永思与李景珑打招呼的声音,鸿俊与鲤鱼妖马上不说话了·这时莫日根恰好从外头进来,李景珑便道:“办完了”·莫日根点了点头,鸿俊问道:“这么早,你做什么去了”·莫日根神秘一笑,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李景珑却道:“这次只听到慈悲为怀那句,先开早饭,吃完换衣服·”·天大的事,睡一觉过去也会变得无足轻重,鸿俊昨夜心中的芥蒂早已消了,面对李景珑时,多少有些不自在。
但李景珑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吩咐众人去换官服··驱魔司官服布料用的是天子与杨贵妃亲赐锦缎·上好的深蓝色料子,配雪白内衬,束袖武袍,显得肩宽腰窄,较之文官们的阔大长袍不同,下襟九分长,露出漆黑武靴,方便打斗,迈步时更带着威武之气。
众人站在镜前依次理衽,果然人靠衣装,众人都显得十分挺拔俊朗·就连穿惯了书生袍的裘永思,这身官服一上身,亦英气毕露·而五人之中,最好看的还是鸿俊。
鸿俊自到长安后便习惯束袖粗布袍,上身淡白下身水洗青,简直像个农家少年,换了寻常人定驾驭不住,奈何鸿俊天生底子好,硬是穿出了少年郎的感觉·现在换了身华贵面料,当真是令人无法直视,颇有王谢子弟的风范。
·“脖子有点儿勒……”·结果鸿俊一开口就露馅了··李景珑只得上前帮他扯开点,说:“我倒是忘了领子·”·先前李景珑特地让裁缝来过一次,加班加点地赶制。
那时鸿俊不在,现在衣服赫然十分贴体,鸿俊不免有点儿奇怪,问:“没人给我量过啊·”·李景珑有点尴尬,咳了声,朝众人说:“看吧,我就说合适。”
“长史这眼光当真厉害·”莫日根竖起大拇指··鸿俊怀疑地看李景珑,问:“你怎么知道我身材尺寸的”·“好了不要问了……”李景珑又递给鸿俊一件缩小后的、浴袍一般的衣服,指指房外,说,“你身材瘦,余下的布料我就又做了一身。”
“赵子龙——”鸿俊拿着那小浴袍,顿时狂叫道··“什么什么”赵子龙马上飞奔过来,它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穿衣服,看见李景珑居然没忘了自己,当即欢呼起来,接过浴袍摊在地上,一条毛腿就往里抻。
穿上那浴袍后,扎紧了腰带,后襟恰好盖着尾巴,李景珑又给它一个小挎包,让它背着,里头想必是装离魂花粉用的··众人忍不住大笑,鲤鱼妖又说:“让我看看……”于是在穿衣镜前不住蹦。
李景珑说道:“今天大伙儿就一起行动,这是关系到生死存亡的一天,离魂花粉没事不要乱用·”·众人纷纷响应,带上武器,预备出门,鸿俊一颗心不禁怦怦跳了起来,想起那夜李景珑所言“若驱魔司无恙”,仿佛明白了什么,再看李景珑时,李景珑瞥向他的目光中,隐约带着笑意,似在安慰他:别担心,一切都会好的。
清晨骊山云瀑倾泻,沾- shi -了登山之人的衣裳,车马道畔,神武军卫士慌忙道:“将军请上车”·封常清拄着拐,吃力地一步步登上骊山,往天子行宫走去,同时摆手,说:“不碍事,你们这是瞧不起本将”·士兵们只得不多话,看封常清沿着官道,佝偻行走。
封常清自幼父母双亡,其外祖父受李林甫陷害后流放安西,一生颠沛流离,戎马倥偬,一介残疾之身,却于高仙芝麾下发挥了惊人才华,接连破小勃律、大勃律国,十三年间一跃成为堪于哥舒翰等老将比肩的猛将。
封常清屡战屡胜,对西域战事几乎算无遗策·大伙儿都嘲笑李景珑,却从不敢嘲笑这孱弱瘦小的封常清,统御万军之人,言语间自然带着不怒自威的力量··封常清虽赋闲在京,却在班师回朝当日,向李隆基呈上近万字的奏折,要求边疆田地整改,以怀柔为政,放远征的将士们回家。
是以在武官阵营与军中有极高的声望··太监带着一身雾气匆忙进了华清宫,其时李隆基尚搂着杨玉环酣睡,太监既不敢叫,又恐怕封常清挥舞着拐杖冲进来,外头守卫无人敢拦他。
太监张了张嘴,不敢发出声音,焦虑无比··“有事儿就说,别吞吞吐吐的·”·帐内传来李隆基之声,却是醒了··“什么时辰了”杨玉环慵懒问道。
“封常清封将军,在外头等着,说有十万火急之事,要禀告陛下……”·听到这话时,李隆基瞬间就坐直了,喃喃道:“又出事了不应该啊,这不是还没派常清差使么莫非是兵部让他来的”·“是军情”李隆基想了想,问道,“国忠呢怎么不先往国忠处去”·太监道:“说是与大唐国运……息息相关。”
“这搞什么·”李隆基不耐烦地挥手,说,“告诉他,朕知道了·他什么时候来的”·“昨夜二更时到山下,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太监答道··杨玉环说道:“封将军腿脚不便,怎么是走上来的陛下·”·李隆基无奈,裹上龙袍,披头散发朝寝殿外去。
侧殿内,封常清拄着拐,不住喘息,与一脸凝重的李隆基对视··“别着急·”李隆基反而安慰道,“赐座,给封将军一口水喝,慢慢地说。”
封常清不住发抖,抬头看着李隆基··李隆基老了,平素虽养颜有道,但年过六旬之身,终究不可避免地呈现出衰老之态·封常清未及耳顺之年,看上去却还比李隆基老态了些。
“今日臣爬这骊山时……”封常清接过太监递来的布巾,擦了把汗,喘道,“不知为何,就想起陛下当年……当年英姿·”·“哪一年的英姿”李隆基反而笑了起来。
封常清看着李隆基,说道:“唐隆元年,凌烟阁前会师的那一年·”·李隆基大清早起来,听封常清竟是与自己叙旧,当即啼笑皆非,但长期为帝的直觉亦告诉他,开口先叙旧的事,接下来定不简单。
“若不是你说,朕险些也忘了·”李隆基笑道,接过太监递来的参汤,喝了一口,说:“唔,给常清也端一碗去·”·那年李仙凫、葛福顺策反羽林军,诛杀欲仿效武曌而登基为帝的韦皇后。李隆基与太平公主在凌烟阁下会师,誓死捍卫李家天下,杀进宫廷,杀安乐公主、武延秀、上官婉儿诸人,夺回了李氏江山。·往事恍若隔世,然而听到封常清旧事重提时,李隆基仍不禁想起当年的一腔热血··“还有开元元年·”封常清又说··没记错的话,那是李隆基再次发动政变,诛杀太平公主的那一年·从此之后,大唐的一场盛世正式拉开了繁华序幕。
“常清,你要知道,如今太平盛世,”李隆基说,“乃是苍生之福,朕这把刀,能不用,反倒是好事·”··李隆基听出些许封常清口中暗示,他同样也在回以暗示——无论发生什么事,他都不希望朝廷有大的动荡。
“陛下圣明·”封常清马上答道,“常清想了陛下,又忍不住想自己·”·李隆基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封常清问道:“常清只不知自从入高仙芝将军帐中,这些年里,曾有军情瞒报过朝廷不成”·“没有。”
李隆基答道,“戳穿别人的谎话,倒是不少·”·“这些年里,常情可曾骗过陛下”封常清又问··“普天之下,就只有你最不分场合地说老实话。”
李隆基那语气中,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虽不中听,却是从不撒谎的那个,长安究竟发生了何事”·李隆基年轻时也是个狠角色,这些年中虽沉湎温柔乡,在大是大非面前,脑子仍是清醒的。
封常清抬起一手,发着抖,指了指自己脖颈,答道:“今日常清若有半句虚言,便请陛下取我项上人头,常清毫无怨言·”·李隆基眉头拧了起来,浑不知封常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最后道:“说。”
日上三竿,城北科举考场内“当——当——当——”钟声一声接一声,近两千五百名学子接受搜身,鱼贯入场,极目所望,尽是独间厢房,厢房以一条条走廊连着,门上有天干地支的标号。
学子在外搜身,领牌,各按牌号,等在厢房门口,考官在外经过,再次验明牌与正身,考生将牌挂在门口,进去后,考官便贴上封条,十行厢房,每行一百间,封过房后,偌大考场内寂静无比。
每个厢房乃是全部封闭,开一透光窗,由仆役统一递送饭食并接走大小便·考生要在这厢房内待上足足三日··仓库内,众人将沉睡的仆役们拖到墙角,官服外头套上仆役衣服,李景珑低声道:“开始罢。”
鲤鱼妖藏身水缸后,开始分药粉,众人分头离开··鸿俊低着头,沿着走廊快步走去,路过一间厢房,便侧头往里一瞥,寻找裘永思先前做下的标记——袖口、袍襟等地。
每找到一个,便在门框上以飞刀轻轻刻下另一记号··阿泰同样低着头,路过每个房门,假装不经意地朝里看··“喂·”·阿泰路过走廊时被考官发现了。
考官招手道:“你过来一下·”·阿泰走过去,考官正要询问怎么一个仆役在考生房外东张西望,背后却有一只手,扯了扯他的袍角··考官:“”·考官正要回头看,鲤鱼妖突然抬手一撒,抖了点离魂花粉出去。
“一见发财——”·考官打了个喷嚏,阿泰马上转身,一阵风般消失了,鲤鱼妖则朝角落里一钻,也跑了··考官:“”·“站住怎么没见过你……”另一名守卫叫住了裘永思。
“再见有喜”鲤鱼妖又是一撒,守卫打了个喷嚏,满脸迷茫,裘永思忙与鲤鱼妖各自分头离开··鸿俊经过一间厢房外,朝里一瞥,突然看见了杜韩青。
杜韩青端坐案后,鸿俊迟疑片刻,经过了厢房··李景珑无声无息地从廊后转出,眉头深锁,注视鸿俊背影·孰料鸿俊却转了回来,李景珑马上再次闪身廊后。
只见鸿俊手持飞刀,犹豫片刻,最终狠心刻下了一道记号,眼睛泛红,决然离开··片刻后,莫日根匆匆走来,低头看见房门外的记号,又朝房内偷瞥一眼,松了口气,随手摸摸那记号,加深了些,转身离开。
李景珑:“……”·李景珑正要走时,阿泰却又来了,同样,专程检查了杜韩青的房门;紧接着则是裘永思··裘永思转过走廊时,险些撞上李景珑,瞬间十分紧张。
“哟,长史”裘永思笑道··“看来我倒是白- cao -心了·”李景珑冷淡地说道,“你们都很护着鸿俊嘛。”
裘永思笑道:“只是怕功亏一篑罢了,长史,大伙儿关键时刻,还不都是站在你这边的嘛·”说毕拍拍李景珑肩膀··所有房门标记完毕,众人到仓库外对数。
“两百六十六间·”李景珑说道,“齐了,等钟声·”·鸿俊沉默无语,众人也都不说话,气氛显得有点儿怪异·李景珑过去,随手一按鸿俊肩膀,说:“这次把案子好好办完,大伙儿便出去玩一遭,你们说,想上哪儿玩去”·“真的”鸿俊惊讶道,似乎开心起来。
李景珑嘴角抽搐,心想你的慈悲为怀呢……·“平康里”裘永思马上说道··李景珑:“……”·“平康里。”
阿泰笑着说··鸿俊说:“平康里可以吗我还没真正去过呢……当然长史你不喜欢的话也……”·莫日根说:“那就只好平康里了,不过夜,看看跳舞、听听歌儿总是可以的吧平康里也不全是……呃,那种地方嘛。”
“连你也想去”李景珑简直完全无法理解这些下属脑子里都装的啥··莫日根说:“我,嗯,我的第一次,要留给白……算了,以后再说,但是喝酒听歌,总是可以的。”
·鲤鱼妖说:“平康里可以吗我想去看那幅画儿·”·“那就平康里了”裘永思拍板道。
“好——”大伙儿雀跃欢呼,多数压倒了唯一,李景珑一手扶额·此刻钟声“当——当当——”响起,众人马上起身,再去准备。
·第二轮钟响,考官各持手中卷,快步走过厢房,每过一房便将考卷从窗外塞了进去,脱手后便匆匆走往下一间,依次全部厢房走过一轮··艳阳高照,鸿俊手心出汗,外头有人说道:“送水了”·众人便混在仆役里头,提着一筐水瓮出去,始终低着头,守卫搜过筐与水瓮,大伙儿便各自前去送水,李景珑左手捏着定魂香药粉,右手持瓮,到得刻记号的门外便将药粉加进瓮里,转身接过守卫倒进来的水,接满后递进窗内,考生便接了。
五排又五排,十排厢房近百间,一轮送下来,众人都是累得满头大汗·回到库房时,李景珑看时间差不多了,便道:“撤”·数人便翻墙出去,到得考场对面街道,朝考场方向窥伺,俱忐忑不安。
这么折腾下来,已过了大半天,秋季午后还稍稍凉爽了些·鸿俊只怕他们不喝水,或是药量不够,现在想来,李景珑不断让多放药材,竟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李景珑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似乎也有点儿紧张,不多时,街上马车声响,来了数辆车,正是高力士与巡场的礼部官员。
李景珑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说道:“行动吧·”·鸿俊说:“等等,我总有点儿怕,他们应该不会这么快走,再等等”·李景珑答道:“你的药拿仆役们喝的水试过,剂量足够了。”
鸿俊:“我就怕他们不喝·”·李景珑:“早上我让莫日根到国子监去,在整个国子监的早饭里全部加了近四成的盐,就是为防万一·”·除莫日根外,所有人瞬间傻眼,裘永思马上道:“长史,今天起,小的跟定你了”·阿泰难以置信道:“这是什么人啊”·李景珑谦虚地说道:“见笑了,待会儿可得正经点,走”·说毕李景珑将外袍一脱,现出一身深蓝色官服,腰佩智慧剑,身穿天子御赐官服,身材笔挺,余人纷纷照办,现官服,跟在李景珑身后,朝考场走去。
第25章 考场围捕·高力士亲自来巡场,随行有礼部尚书、礼部侍郎,并文渊阁、弘文阁两名大学士·众人一到,考官们忙到试场中央集合,聆听教诲,正谈笑风生时,外头突然传来声音。
“科举考场,闲人免进”·“驱魔司执行公干,无关人等,一律退避”·高力士:“……”·考官中顿时发生了一阵骚乱,纷纷走出长廊,望向大门外,这时候裘永思扯着声音,喊道:“大理寺驱魔司李景珑长史到——”·李景珑:“……”·高力士道:“李景珑你做什么”·卫士要上前拦,李景珑身后的鸿俊却把五色神光一撒,凡人如何能挡当即被推得直摔出去。
瞬间考场前便炸了锅,守卫纷纷抽出兵刃,指向李景珑与身后四人··考官们只觉眼前一花,不知李景珑的随从用的什么手段把人放倒,高力士却知道麻烦来了,若那夜所言是实,这伙人就是李景珑口中的驱魔师姑且不论刚才那招是否障眼法,只怕闹将起来,门口的守卫恐怕收拾不住,必须先想办法稳住他。
“让他进来”高力士厉声道··一众人进了考场,李景珑先是朝高力士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高力士说道:“李景珑,你的驱魔司已经正式解散了,留给你时间是让你回去搬家,怎么还在这儿闹”·礼部尚书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打量李景珑。
驱魔司众人这才知道就里,惊讶无比,望向李景珑··李景珑却道:“今天是奉陛下之命前来,督查科举,清除考场中为患的妖孽·”·考官们面面相觑,有人便笑了起来,礼部尚书道:“李景珑,你是不是疯了得给你找个大夫……”·李景珑说道:“陛下正在从骊山回来的路上,咱们不等他了,正好请各位大人,当场做个见证,请。”
说毕也不管众人,便径自走上长廊,高力士喝道:“李景珑你做什么”·鸿俊等人随后跟上,紧接着高力士快步追了上来,大伙儿便给官员们让开一条路,文渊阁大学士怒道:“李景珑科举考场乃是关乎国运之地,岂容你在此地放肆”·各厢房内,考生听见外头争执,纷纷凑到窗前好奇朝外望去。
只见李景珑快步走来,高力士怒吼道:“李景珑你疯了快来人给我拿下他——”·“谁敢动手”鸿俊一声,守卫便不敢上前,说时迟那时快,李景珑来到一间房前,抬脚就是一踹。
那一踹,顿时连着门锁一起踹断··“做什么”·里头一名考生登时大叫一声,惊魂犹定,打量李景珑·那一瞬间,鸿俊心中咯噔一响,浑身犹如被冷水从头浇到脚,四周鸦雀无声。
众人心中都是一般的念头——完了··“踢错门了,抱歉·”李景珑把门关上,·众人:“……”·李景珑再踹一门,高力士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李景珑”·李景珑朝旁一让,高力士瞬间静了。
一房、一案,案前散落衣冠,书生服中躺着一只灰色的狐狸··鸿俊险些就欢呼出声,余人都是松了口气··“怎么回事”高力士仿佛看见了天大的笑话,看看一众考官,礼部尚书过来看了一眼,倒退半步,骇然跌坐在地。
“这……这……”礼部尚书颤声道,“这是什么意思”·“人呢”考官惊呼出声。
·李景珑扫视众人,同时驱魔司中,所有人都在飞速打量在场者,力求发现端倪··莫日根不易察觉地摇头,意思是这儿没有主谋·隔壁考生探头来看,裘永思便把人塞回去,鸿俊随手一拧,将门锁再次拧上。
·“把狐狸捉了·”李景珑冷冷道,“腰牌衣服取上·去下一间·”·“还有”考官震惊道。
李景珑踹开下一扇门,高力士还未回过神来,忙道:“等等”·“等什么等”李景珑说,“高将军,参加大唐科举的,竟是一群狐狸,来日官场上全是妖,你半点不怕”·那句话刹那揭开了问题的本质,考官、大学士、礼部尚书、侍郎……在场官员背后升起寒意,终于意识到严重程度。
“看好了·”李景珑接连踹开好几扇门,先让众人依次看过,再让莫日根将狐狸捉出来·裘永思在校场中贴上符,以符纸布了个法阵,将熟睡的狐狸全部扔了进去。
“慢着”·狐狸越来越多,高力士已彻底蒙了,喊道:“李景珑你给我解释清楚,这究竟是……”·鸿俊:“给我也踹一扇呗。”
李景珑:“你踹吧,阿泰,你和其他人去抓剩下的·”·“住手住手·”大学士不住喘息,仿佛李景珑每踹开一间房门,就会让里头的考生变成狐狸,高力士喊道,“李景珑你究竟在使什么妖术”·鸿俊踹了两下,满足了他的破坏欲望,踹开门后李景珑将狐狸揪出,连着两三扇后,礼部尚书道:“此事还未查清就里李景珑你给我交代清楚否则不许踹门”·李景珑:“驱魔司不归你礼部管辖,去把刑部尚书请过来。”
高力士怒吼道:“李景珑这是你的妖术你……你心存报复”·李景珑停下,看了高力士一眼,转身朝他走去,高力士等人顿时恐惧无比,不住后退,只怕在他一脚之下,自己也将被踹成狐狸。
然而就在此时,通传声响彻考场··“陛下驾到——”·整个考场里全部沸腾了,不知发生何事的考生纷纷涌到窗口,争相一睹李隆基真容。
是时只见李隆基身穿便服,大步走在前头,封常清拄着拐,跟在李隆基身后··李隆基经过空地时站定,看了一眼符阵中的狐狸,眼中充满了震惊,回头看封常清,封常清却做了个“请”的手势。
“陛下·”·李隆基走来,众人忙一起躬身行礼··李景珑抱拳道:“禀报陛下,高将军等人,正在协助臣缉拿这些狐妖·”·李隆基转头瞥向高力士,沉声道:“果真如此”·高力士不住哆嗦,李景珑这一手玩得极其漂亮,自己不点头也得点头,只得道:“是……是……但臣也不知道,为何……”·“把门打开让朕看看。”
李隆基站在另一扇门前··考官拿了钥匙,手却不住发抖,始终打不开锁,鸿俊抢着上前,帮李隆基来了一脚,木门轰然被踹开··李隆基快步进了房中,李景珑要拦,封常清却示意无妨。
天子威严尚在,李隆基亲自进入厢房内,拎起其中狐狸耳朵,看了一眼··“还有多少”·“回禀陛下,共两百六十六只·”李景珑答道。
李隆基眼中充满了震怒,到得下一间房门前,不待旁人开门,自己抬脚,把房门踹开··果不其然,都是狐狸·足足一个时辰后,考场空地上堆满了小山似的狐狸,鸿俊下的药分量极重,导致狐妖们一时半会儿还未曾醒来。
李隆基坐在椅上直喘气,望向李景珑时,眼里带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恐惧··“这只送你了·”李景珑拎着一只小狐狸,递给鸿俊,它的前腿上系着一枚玉佛。
鸿俊如释重负,正要道谢时,李景珑却说道:“你还得帮我个忙,鸿俊·”·黄昏时,御书房中,关在笼里的小狐狸醒了,蓦然一个哆嗦,睁大了双眼,瞥见笼子上贴的符,左看右看。
“别担心·”鸿俊的声音在书房一侧响起,说道,“躲在这儿很安全,他们发现不了你·”·小狐狸瞬间全身毛发竖起,难以置信地盯着鸿俊。
鸿俊则坐在窗台上,一脚踏着窗框,一脚垂下来,形成一个优美的剪影··“对不起·”鸿俊说,“那天进国子监,本来是为了查清你们的身份。”
“你……你……”那狐狸开口道,“你究竟是什么人”·“驱魔师·”鸿俊低声答道。
“你骗了我”小狐狸惨叫一声··鸿俊说:“可我也救了你一命,否则你现在已经死了·”·“他们呢”小狐狸颤声道。
“都现形了·”鸿俊答道,“是谁让你们来的”·小狐狸登时警惕起来,鸿俊侧头,朝它笑笑,说:“告诉我谁是主使,我就放你离开。”
小狐狸不吭声了,眼里噙着泪水,不住颤抖··“我不知道·”小狐狸带着哭腔说,“求求你了,放我走吧·”·“你们杀了这么多读书人。”
鸿俊说道:“说无辜,恐怕不见得吧·”·小狐狸惨叫道:“我没有杀人我真的没有”·鸿俊道:“你其他的同族呢”·小狐狸不说话了。
鸿俊说道:“你们合伙,杀了两百六十六个读书人·这里头,也许就有大唐来日的官员·”··小狐狸说:“但我真的没有,他们向来不愿意让我吸凡人的精气,我到的时候,那孩子已被别的同族吸干了。”
鸿俊不禁一个哆嗦,背后寒毛直竖··“他们让我顶替读书人,我就照做了,求求你求你了鸿俊”·鸿俊跃下窗台,叹了口气,蹲着观察那小狐狸,眼中带着些许愧疚。
“对不起·”鸿俊最后说道··他伸出手,想把药粉撒进去,却被那小狐狸一口咬住了手指,“哎”的一声·刹那小狐狸再次昏睡过去,李景珑快步从书架后冲出。
“受伤了”李景珑忙道,“我看看·”·鸿俊食指被咬伤,李景珑忙捏着他的手,鸿俊说:“没关系,从前在山上,常被动物咬。”
·李隆基从书架后走出,已看见并听见了全程··鸿俊站起身,李景珑替他说道:“陛下,臣替鸿俊为这只狐妖求个情,它并未害过人……”·“罢了。”
李隆基拂袖道,“你拿主意就是·”·那一刻,李隆基在夕阳下仿佛苍老了不少,步子竟有些颓废,慢慢地踱出御书房去·鸿俊松了口气,与李景珑跟在李隆基身后。
“若非亲眼所见·”李隆基在前踱步,说道,“朕恐怕一辈子也不会相信,竟会有这等荒唐事·”·黄昏时分,杨玉环站在兴庆宫后殿台阶上,看着堆在空地中央沉睡的狐狸,眼中充满震惊。
虢国夫人、杨国忠瞬间面如土色·封常清、高力士分站左右,太监从宫内搬出数把椅子,请刚从华清宫回来的皇亲国戚们坐下··“这就是封将军说的……”杨玉环简直无法相信自己双眼。
“正是·”封常清答道,“就是乔装为科举考生,欲乱我大唐的狐妖·”·那堆狐狸前,守着裘永思、阿泰与莫日根,各持武器,预备狐妖突然醒来。
李隆基走过狐妖堆,看也不看它们一眼,长叹一声,坐在台阶高处的椅上,杨玉环看看狐妖,再看李隆基·李隆基一手放在杨玉环手背上,朝跟上前来的李景珑说:“景珑,你给大伙儿说说罢。”
李景珑正色道:“陛下,贵妃,各位,此事,须得从鸿俊入长安城说起……”·李景珑站在台阶下展开了叙述,从鸿俊抵达长安,发现飞獒那天说起,提及平康里时,杨玉环皱眉道:“原来如此,那- ri -你在平康里,是为了查案”·李景珑:“……”·李景珑硬着头皮,答道:“是的,臣早已发现……平康里有妖气。”
这是欺君之罪……众下属同时心想,不过算了,给你个恢复好名声的机会,反正祸也是鸿俊闯的··鸿俊差点说“不是啊”,却被李景珑一个眼神制止了。
接着,李景珑提及二入平康里,以及找到狐妖,继而顺藤摸瓜,牵扯出飞獒的过程,唯独没提及鸿俊丢了的飞刀·其时胡升、城门军又被传唤来做证,以证实绝非虚言。
整个过程,李隆基与杨贵妃众人足是听得胆战心惊,虢国夫人颤声道:“你们还去大明宫打了一场”·杨国忠皱眉道:“你如何确认,这些狐狸当真是考生,不是被障眼法……”·李隆基抬手,打断道:“朕已亲自确认,不必再怀疑,李景珑,接着说。”
李景珑将大明宫中发生之事一并告知,又道:“那妖怪极难降服,挣扎时毁坏了大明宫中金器珠宝,景珑实在惶恐……”·“你今日所立下功劳。”
李隆基缓缓道,“早已抵过,不必介怀,这笔账算在朕的头上就是·”·所有人如释重负,终于不必再赔钱了··事实上整个案件的详情,李隆基已听封常清叙述过一次,但此刻从李景珑口中道来,更是惊心动魄。
最后,李景珑说道:“这些狐妖祸乱朝纲,罪大恶极,臣恳请陛下,在此地将它们一并除去·”·“依你·”李隆基冷冷道,“死去的考生,便着礼部下发抚恤,通知家人。”
礼部尚书忙躬身应诺,杨玉环眼中充满了不忍,叹了口气··“臣这四名下属中,有一位名唤泰格拉·伊思艾·”李景珑说,“乃是前波斯国人……”·“伊思艾”李隆基听到这话时,神色一动,问,“与泥涅师是什么关系”·“是家父。”
阿泰走上前,朝李隆基鞠躬··李隆基端详阿泰,沉声道:“回来了”·阿泰吁了口气,微笑道:“是,愿为大唐尽一分心力。”
李隆基皱眉打量阿泰,似乎陷入了回忆中,李景珑又说:“泰格拉师从祆教,精通火焰之术,由他来焚去狐妖,当可一竟全功·”·闻言杨玉环、杨国忠、虢国夫人同时露出不忍神色,李隆基却恨恨道:“烧”·狐妖瞒天过海,替掉了考生,此事若传出去,大唐国威、天子颜面势必荡然无存,科举亦成了笑料,如何能忍·于是李景珑退回来,朝阿泰做了个手势,示意可以烧了。
“不想看你就先离开一会儿·”李景珑朝鸿俊低声说··鸿俊说道:“没关系·”·阿泰喃喃念诵咒文,广场上,血似的黄昏之中,手中戒指顿时迸出千万红光,化作烈火,紧接着他手中折扇一抖,火焰与狂风相合,化作龙卷,轰然卷进了狐妖堆中。
烈火灼烧,那两百余只狐狸顿时发出惨嚎,纷纷醒来,奈何已无法脱逃,不到短短数息,哀嚎声迅速平静,校场上恢复一片死寂·烈焰冲天而起,夹带着刺鼻的臭味,噼啪作响,狐狸尽数死去后,又仿佛有一股恐怖的力量轰然直冲天际··李隆基不住震颤,校场上众人同时色变·那力量犹如狐妖临死时释放出的怨恨与戾气,源源不绝地蒸腾,化作黑色气焰冲往天际,李景珑万万未料有此异变,立即喊道:“保护陛下”·鸿俊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恨,仿佛要将他的内心撑破。
诸多悲伤、愤怒等情愫喷薄而出,李景珑马上将他拉到一旁,护在身后··李景珑一挡在鸿俊身前,那股强烈的怨气便不断消退,冲天黑焰升起后,化作一道宛若流星般的轨迹,- she -往天穹,彻底消失。
杨玉环皱眉道:“这是什么”·“回禀贵妃·”莫日根答道,“这是妖邪吸收凡人精血,身上所带有的怨气,如今随着妖怪伏诛,死在它们手下的考生们已魂归天脉,不必担忧。”
夜色笼下,狐妖尸堆已燃烧殆尽,发出剥裂声响,校场上一片死寂,无人敢开口,都在各自盘算··第26章 恻隐之心·“李景珑,你与你的下属们暂留宫中。”
李隆基说道,“余人退了罢,也不早了·国忠,明- ri -你与常清,一同去考场巡场·”·众人便纷纷行礼,各自退下,李隆基与杨玉环转身进入兴庆宫后殿。
李景珑知道今日之事对其震撼太大,皇帝一时半会儿还未曾想清楚,须得给他点时间·便抽出剑,翻看被烧死的狐妖尸体··“你还是对你的剑好点儿。”
裘永思说,“又不是烧火棍·”·李景珑瞪了裘永思一眼,莫日根却笑了起来,说:“大明宫不用咱们赔了吧”·阿泰笑着接道:“太好了”·鸿俊叹了口气,李景珑问:“怎么都照着你的心意,网开一面了,怎么还这么闷闷不乐的”·鸿俊想到李景珑那夜所言,也不知小狐狸所说的是真是假,它究竟有无杀过人,顿觉李景珑还是对的,不禁心中郁闷。
“谢谢你·”鸿俊说道,“可我总觉得自己还是被骗了·你说杜韩青它……”·“人生在世,难得糊涂·”李景珑摆手道,“凡事别太较真,翻篇儿了,忘了它吧,改天给它闻点离魂花粉,再带出去放生,这事儿就完了。”
“别钻牛角尖·”莫日根笑道··“好吧·”鸿俊也笑了起来··其时有太监过来,请李景珑到侧殿等候,陛下赏饭吃。
清扫的人来了,众人便随着太监而行,穿过兴庆宫御花园,在侧殿中用膳等候··李隆基赐膳,这待遇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杨玉环还特地让人准备了“民脂民膏”送过来,鸿俊吃得不亦乐乎。
李景珑却似乎还有心事··“结案了吧这就”裘永思提醒道··“对·”李景珑被这么一提醒,马上笑了起来说,“弟兄们辛苦了。”
饭后用茶时,李隆基又行传唤,众人便洗过手,擦过脸,来到一处名唤金花落的雅殿前··“传泰格拉觐见·”太监说道··李隆基先是召见阿泰,倒是出乎众人意料,李景珑便朝阿泰点点头,鼓励地一笑,阿泰长吁一口气,脱了靴子迈入殿中。
杨贵妃又传出旨来,让剩下的人在金花落外赏花饮茶等候··秋夜萧瑟,也不知让赏什么花,李景珑横竖无事,便索- xing -倚在殿外,睡了一觉,这些日子里他是累得狠了,脑袋还时不时朝鸿俊身上歪,最后半身都歪到了鸿俊怀里,鸿俊只好把他揽着,与莫日根、裘永思小声说话。
一个时辰后,阿泰出来了,李隆基又传唤裘永思、莫日根··李景珑醒了,擦擦脸上口水,一脸茫然,问:“传咱们了”·“没呢。”
鸿俊也觉得奇怪,怎么都是一个两个地传唤,然而这次莫日根与裘永思进去只说了几句话就出来了··“让咱们仨先回去,没我们的事儿了·”莫日根说。
“去吧·”李景珑说,“赵子龙还在驱魔司等着·”·余下三人便就此离开,李景珑睡得迷迷糊糊,不住搓脸,片刻后里头通传,让他与鸿俊一同进去。
金花落中有一清池,池畔置一榻,榻后乃是八面环绕的仙鹤屏风,灯光闪烁,远远地有曲声传来,间或一声、两声·池中种有一棵近百年的银杏,随着琴弦叮咚声响,金黄叶片缓缓飘落,正如万顷金花,美轮美奂。
李景珑擦了下脸,见李隆基端坐榻上,杨玉环在一旁调制药丸,正要行礼时,李隆基却说:“免了,赐座·”·御从搬上矮榻,李景珑与鸿俊坐了,又上得茶来,李隆基开口道:“景珑这次立下大功,想朕怎么赏你,开口说了罢。”
李景珑忙道:“为国办事,不敢领赏,乃是臣分内之事·陛下免去臣在大明宫创下大祸之罪,臣已是感激涕零·”·这话虽谦卑,从李景珑口中说出时,却有种不卑不亢之意,杨玉环虽眉头深锁,却微微一笑,说道:“看吧,臣妾猜中了。”
李隆基笑了起来,严肃的气氛又随之轻松了不少··李景珑续道:“但除恶务尽,过得几日,臣还得带他们往平康里去一趟,免得还有漏网之妖·”·李隆基“嗯”了声,说:“执行公务,该去就去。”
李景珑又道:“只恐怕再被长安百姓……”·“朕颁个圣旨给你”李隆基问··众人又笑了起来,李景珑答道:“臣惶恐。”
鸿俊挠挠脖子,说:“陛下,我们还欠着卖离魂花粉的那家六千四百两银子,能帮我们出了吗”·李景珑:“……”·“那是什么”杨玉环道,“怎么这么多银子”··鸿俊便开始朝杨玉环解释,杨玉环听得十分惊讶,说道:“世间还有这等东西”·李隆基说道:“恩怨情仇,皆可忘却,此等神药,想必世间罕有,也能解人苦痛,当真奇妙。”
杨玉环笑道:“可喜怒哀乐,再烦人也是自己的,人生在世,不正因为这些才有意思么若让我去闻,我可是不闻的·”·李隆基乐道:“说得也是,哪天要让朕闻,朕也是不闻的,就怕有些事,闻了也忘不了呢。”
杨玉环嗔道:“谁知道呢”·鸿俊与李景珑都听不懂皇帝与贵妃的机锋,想必又是与什么耍小- xing -子的事有关·鸿俊便说:“那我下回买了,给你们也弄点儿呗。”
“找国忠领条子去即可·”李隆基想也不想便道,“爱妃这么一说,朕还是免了·”·鸿俊点点头,还想开口讨点吃的,李景珑马上以手肘捅了下他,意思是见好就收,别再要东西了。
“今日当真是证了我从小的一段缘·”杨玉环柔声道,“你们驱魔师,惯常与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打交道,只不知有什么新鲜事,能与我说说”·李景珑虽对驱魔略窥门径,却终究是凡人之身,不及其余驱魔师们自小与这些打交道,便朝鸿俊道:“你给贵妃说说”·鸿俊还挺喜欢杨玉环,觉得每次与她见面,都可用“如沐春风”来形容,是个能让人自在的,善解人意的女孩,难怪皇帝这么喜欢她。
便拣了些妖怪的事说与二人听·杨玉环听得兴起,便不住追问,鸿俊开始谈天说地,从天脉说到地脉,再说到老子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天地俱从混沌生。
就连李景珑从前也不知道鸿俊竟知道这么多,驱魔司众人中,只有鸿俊毫无显摆之意,更不自恃身份,平素不是点头就是“哦”,讲论起天地的玄妙来,竟是滔滔不绝。
·“你是道家的”李隆基问道··“呃……”鸿俊也不知道自己是哪家的,硬要说的话,青雄朝他弘扬佛法反而比提及道家的思想多,“算佛家的吧”鸿俊想来想去,说,“裘永思像道家的。”
“你们的室韦同僚呢”杨玉环问··“他算萨满教的吧”鸿俊迟疑道··“泰格拉乃是祆教圣子。”
李隆基笑道,“平日里若打起来,不就各自请各自的神了倒也稀奇·”·鸿俊答道:“天地万法,殊途同归,我爹说倒不必拘泥,但求本心光耀。”
众人便缓缓点头··李景珑本以为天子垂询,乃是感觉到了此案还有蹊跷,想问自己接下来的计划,没想到大半夜里不问案情,竟是说了半天鬼神,绕来绕去,最终竟是求、长、生·简直浪费时间,还不如回家睡觉。
杨玉环又问:“那么鸿俊小郎君,我倒是有一事想请教·”·“你说·”鸿俊也不拘礼,大大咧咧,一手端着茶碗,一脚搁在李景珑膝盖上,把兴庆宫当成了自己家。
“天地之间,有什么是长生不死的”杨玉环问道··听到这话时,李景珑不禁起了好奇心,把鸿俊一脚拍下来,侧头瞥了他一眼。
鸿俊意识到自己太没规矩了,忙坐端正,想了想,答道:“没有·”·“没有么”杨玉环问··“是的,没有。”
鸿俊认真道,“硬要说有,只有你们头上的这天地·”·鸿俊以茶碗一让,示意杨玉环与李隆基抬头看殿外的秋夜漫天繁星,笑着解释道:“‘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只有不为了自己而生的,才能长生·而万物但‘求长生’,就已经是为自己了,所以但凡天地之间,永无长生不死之物·”·那一刻,李景珑仿佛有种错觉,持碗的鸿俊面对天子,面对贵妃,哪怕面对这天地神明,亦无任何畏惧,他的神情清澈无比,望之令人怦然心动。
鸿俊收回仰望的视线,直视杨玉环与李隆基,笑道:“但我觉得,有时轮回转世是种长生;有时涅槃也是种长生,这一世离开的人,未尝不会下辈子再遇见,世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灭的,也就是缘法了。”
“那么有什么药,是能让人延年益寿的呢”杨玉环又柔声问道··李隆基握住了杨玉环的手,杨玉环问到此处,忍不住抬眼看李隆基。
鸿俊答道:“活得越简单,越亲近天地,就活得越长·”·李隆基笑了起来,说:“罢啦,不想了,孔鸿俊,你是个有灵- xing -的孩子·”·杨玉环叹了口气,说:“若能让陛下延年千岁万岁,修炼成妖,渡你- xing -命,臣妾也是愿意的。”
“凡人生而为人,可比浑浑噩噩、灵智未开的妖怪好多了·”鸿俊答道,“鹤寿千年,龟寿万年,天地万物,各有各的缘法,强求不来·”·李景珑接口道:“想来让人与龟调换,终日在烂泥里爬来爬去过一辈子,想必凡人也是不愿意的。”
杨玉环与李隆基都是笑了起来,李隆基自言自语道:“那倒是的·”·鸿俊突然想起一事,说:“延年益寿,好像是有一个办法·”·“什么”三人同时错愕道。
“成佛·”鸿俊说··“行了行了·”李景珑说,“莫要来劲了·”·李隆基与杨贵妃扶额,鸿俊说:“一切众生,悉有佛- xing -在嘛,渡众生,也即渡自己。”
“你是个很有灵- xing -的孩子·”杨贵妃笑道,“方才你说‘成佛’的那一刻,让我突然想到一个人·”··鸿俊笑道:“谁呀”·杨贵妃笑吟吟地端详鸿俊,突然神色一变,眉头微拧了起来,似乎在努力地回忆,说:“我总觉得见过你。”
“咱们有缘吧”鸿俊说··“嗯……那天我见你的第一面·”杨贵妃揉揉眉心,说,“就觉得小郎君你这笑容,忒熟,可一时半会儿总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好了·”李隆基说,“一切随缘罢,今天也闹得够了,早点回去歇下,李卿,得空再带你的小兄弟来讲讲世间玄妙·”·李景珑知道他们要睡了,便忙带鸿俊起来告辞,杨玉环又招手道:“鸿俊,你过来。”
“你还想再认个干儿子不成”李隆基笑道··杨玉环笑吟吟的,拿了块点心递给鸿俊吃,鸿俊便道了声谢,杨玉环却道:“这孩子长得太漂亮了,我哥好几个孩儿,就不像他这般有灵- xing -的。”
夤夜,李景珑与鸿俊出了皇宫,走在街上,李景珑提着装狐狸的小笼子,慢慢地走着··鸿俊摘了片道旁的叶子,回头问道:“今天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没有。”
李景珑嘴角微微地翘了起来,说,“表现不错,你越来越聪明了·”·他强烈地感觉到,鸿俊学习得很快,较之初入驱魔司时那忐忑不安的模样,现在已大致能适应长安的生活。
“我就是太笨了·”鸿俊不好意思地说道,“总不知道你们话里还带着话的·”·事实上这次的案子,鸿俊几乎是糊里糊涂一路跟下来,直到最后才渐渐明白,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李景珑与裘永思、莫日根、阿泰四人仿佛都心照不宣,只有自己傻乎乎的,一路跟着他们走。
“他们都是人精·”李景珑笑着答道,“你想不通很正常·”·鸿俊端详李景珑,李景珑马上就不笑了··“继续笑啊。”
鸿俊说,“挺好看,给小爷笑一个,来”·李景珑额上青筋暴突:“哪儿学的”·鸿俊真心觉得李景珑笑起来挺好看的,平日刻板严肃,不苟言笑,像名沉着冷静的大将军,但一笑起来,便让人心生亲切。
“我倒是考考你,猜猜看咱们现在去哪儿”李景珑正色道··鸿俊转头看看,这里不是回驱魔司的路,便挠挠头说:“这么晚了,你想去哪儿”·两人到得一处后巷内,李景珑把笼子交给鸿俊,从一堵后墙外翻身,飞跃进去。
“又有什么案子吗”鸿俊惊讶道··内里不闻应声,李景珑推开后门,牵出一匹马··“你把人的马偷了……”·“借用一下,走”·那地方正是龙武军后门,李景珑牵了匹马出来,翻身上马,伸手拉鸿俊上去,让他坐在自己后头,策马发出连串蹄声,穿过长街,往西门外去。
静谧长街上,蹄声显得格外清晰,出得城门后,在一处山丘顶上停了下来··“来·”李景珑把笼子递给鸿俊,摘下笼上的符··“就在这儿放了”鸿俊问。
“不然呢”李景珑说道,“还带回去”·鸿俊心想这样也挺好,便从笼内抱出那小狐狸,李景珑伸几根手指,来回摩挲那小狐狸的下巴。
启明星出现在天际,天边现出鱼肚白,神州大地由夜转昼,鸿俊抬眼,望向晨昏交替的蔚蓝天空,天脉散发着瑰丽的色彩,与地脉交接,宛若一个经万世而永不停息的巨轮。
“喂,醒醒·”·李景珑的声音在此刻温柔了许多,反复挠着那小狐狸的下巴··鸿俊“噗”地笑了一声,说:“第二次用的药不多。”
那小狐狸“呦”的一声醒了,马上警惕看着李景珑,李景珑屈起手指,在它脑袋上敲了一记,斥道:“咬伤鸿俊的账还没找你算·”·鸿俊忙道算了算了,小狐狸顿时紧张地看看鸿俊,又看李景珑,意识到发生什么事时,李景珑却在它鼻前打了个响指。
随着那声清脆的响指,李景珑手中离魂花粉迸开,小狐狸猛地打了个喷嚏,眼中满是迷茫·鸿俊松开手,那小狐狸顿时落地,箭也似的窜进了丛林··“别再回长安了。”
李景珑说道,“再被发现,饶不了你·”·小狐狸躲在灌木里朝外看,鸿俊带着点儿忧伤,与它告别,与李景珑从山丘上下来··太阳升起来了,八百里秦川苏醒,山林间百鸟齐鸣。
“长史·”鸿俊说··“嗯”李景珑牵着马在前头走,冷不防被鸿俊扑了上来,骑在背上··“我太喜欢你啦”·“快下去……像什么样子”·“这儿又没人。”
李景珑把鸿俊从身上摘下来,说:“发什么疯”·“你其实不讨厌妖怪·”鸿俊得意地说道,“是不是”·“我不恨未作恶的妖怪。”
李景珑正色答道··“那你还挺喜欢小狐狸的·”·“长得可爱的,谁不喜欢”李景珑说,“但仗着自己长得可爱就肆无忌惮,无法无天,可就不行了。”
说着又用手指戳了戳鸿俊的脑袋,翻身上马,示意他快点上来··鸿俊总觉得自己似乎被含沙- she -影了一句,却没想明白·上马时他问:“长史,什么时候带我去平康里玩”·李景珑:“……”·马蹄声渐远,长安晨钟远远传来,一骑在洒满朝阳的路上绝尘而去。
·阳光明媚,秋日清晨,驱魔司中还未起床,鸿俊已在路上马背睡着了,李景珑把他横抱进来,一路进房,放在榻上,吁了口气,说:“睡”·接着他又出去还马,刚回驱魔司,赏赐又来了,李景珑便自己躬身接旨,未叫醒下属们,这次乃是俸禄连赏银共九十两,又有点心若干。
以及国库开出的条子,可凭此条交予离魂花粉商兑银··一切结束后,李景珑终于倒头便睡,一觉到黄昏··“伊思艾的后人,室韦人,裘家世子,外加一名毫无法力的凡人……”·“我倒是觉得,那少年身份最是神秘,也十分蹊跷。”
“我不管他是谁你居然就看着这一切,在眼皮底下发生”·“所以呢你想让我做什么”·身穿青袍的男子稍一摊手,答道:“你的狐子狐孙们着了道,愿赌服输,是不是这么一说”·贵妇不住喘息,双目发出红光,眼中几乎要溢出血来,喘息道:“我要为它们复仇……”·男子与贵妇站在兴庆宫深处的- yin -影中,夕阳西下,二人拖长的身影犹如狰狞的、张牙舞爪的怪物。
“除掉他很简单·”男子在贵妇耳畔低声道,“但人间皇帝已起了警惕之心,你若令天魔早早暴露……”·“过不了几年。”
贵妇专注地看着那男子面容,在他耳畔一字一句道,“他的气数、大唐的气数马上就要尽了·”·“但你依旧对他无从下手·”男子冷冷道,“你最好给我想清楚,莫要再有任何变数。
天魔的轮回,这伙驱魔师们再怎么强悍,也是抵挡不住的·非要因小不忍而乱大谋,就不要怪我没有提醒你·”·贵妇倏然发抖,声音中带着狠厉意味:“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男子微一笑,说:“你太多疑了。”
贵妇颤声道:“你早已知道他们的计划,为了不被牵扯进去,你竟是……抛弃了我所有的子孙们”·男子不再多说,转身离开,贵妇在其身后声嘶力竭道:“否则你为什么不去试场你给我记住今天”·第27章 流莺春晓·秋风萧瑟,傍晚时分, 驱魔司众人欢天喜地, 跟在李景珑身后,奉旨逛青楼。
“待会儿都给我收着点·”李景珑特地嘱咐道··“哎呀李校尉不不,是李长史——”·流莺春晓乃是全长安最大最豪华的乐坊兼青楼, 较之小巧诗意的依诗栏, 充满塞外风情的驼铃听风, 此地显然更豪华, 更符合众人的要求。
“离离离……离我远点·”李景珑一被人挽上就浑身不自在,赶紧把鸿俊拉到身边挡着·鸿俊第一次正式过来逛, 顿时大惊, 忙朝李景珑身后躲。
“你自己要来平康里的, 你躲什么”李景珑颇有点幸灾乐祸,声音稍大了些, 鸿俊霎时满脸通红, 也体会到了一次李景珑的感受··“哎呀是那个胡人郎君”·有人发现了阿泰,登时叫了起来, 紧接着一窝蜂地朝着阿泰涌去。
阿泰在平康里已经出了名, 进这樱红柳绿之地,倒是颇为怡然自得··“今天不弹琴了·”阿泰说, “听你们弹琴·”·众女一时失望无比,老鸨忙给五人安排了大厅内最宽敞、最豪华的座位,李景珑走过时,厅内歌舞尚未开场, 客人们谈笑风生,见李景珑过来,都是随之一静。
李景珑走过流莺春晓一侧,特地往养了不少锦鲤的大池边靠了靠,随手一抖布包,将鲤鱼妖抖了进去··“玩得开心·”李景珑说··“谢谢”鲤鱼妖冒出头,说道,接着怡然自得,游到鱼群里去,众鱼被吓得四散,鲤鱼妖便抱着一条锦鲤,说道:“别走嘛美人儿”·不多时,嗡嗡嗡的议论声音再度响起。
科举案显然成为了近日里长安的谈资,李景珑捉妖一事,更引起了全城轰动·消息是禁不住的,且传得飞快,以讹传讹,到处都是关于这伙人的揣测··伴当将人引到厅内最大一榻上,取来屏风摆好,请人坐下,左三右二,裘永思与阿泰两人坐一侧,李景珑、鸿俊、莫日根坐另一侧,李景珑又吩咐人挪来个小屏风,再把左右稍微隔一下,将阿泰与裘永思两个惯常逛青楼的挡着,免得教坏小孩儿。
三人正对敞亮大厅,那厅占地足有近半亩,装饰得极其豪华富丽,屏风林立,偶有女子笑声传来·鸿俊再抬头看时,见流莺春晓三层楼中,一层更比一层高,顶上还有木桥连接,桥上挂满五光十色的灯笼,犹如梦境一般。
“各位公子,有哪位相好的姑娘么”·“没有·”李景珑干脆利落地拒绝了老鸨··“那让姑娘们……”·李景珑:“不用。”
“另外两位公子,需不需要……”·李景珑:“不需要·”·鸿俊:“……”·莫日根:“……”·“咱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鸿俊朝莫日根问。
莫日根十分好笑,说:“那就要问长史了,我可不知道·”·李景珑吃着案上的葡萄,答道:“听曲子,看跳舞,赏钱,完了晚上回驱魔司睡去。”
鸿俊问:“待会儿有人跳舞吗”·李景珑:“有,还有奏琴的……莫日根,想找姑娘过隔壁坐去·”·莫日根笑道:“说了我的第一次,得留着。
今夜只听弹琴作乐罢了·”··“留着”李景珑有点儿意外··莫日根沉吟,一点头,李景珑便不追问,莫日根又问:“长史不给鸿俊……”·“他不用。”
李景珑毫不留情地截断了莫日根的话头,再看鸿俊,问:“我说得对吧”·鸿俊想起那夜李景珑朝自己解释的,本有点儿小雀跃,现在却被泼了一盆冷水,忍不住稍微抗争了一下,说:“其实也可以有。”
“那你去隔壁坐·”李景珑一指裘永思与阿泰,说,“这边都是正经人·你想跟我们坐还是去隔壁”·鸿俊想了想,只得服软,说:“我还是留这儿罢。”
李景珑说:“你想好,不许再挪位置的·待会儿我们要吃樱桃饆饠了·”·鸿俊:“什么吃什么樱桃饆饠是啥我不去了,那……我可以喝点儿酒吗”·喝酒倒是可以的,李景珑便欣然给他点了吃食与酒,更让伴当去隔壁韩将军开的店里买来名吃樱桃饆饠。
鸿俊还是很容易满足的,食色- xing -也,没有色,有吃的也一样,何况李景珑说的东西听起来就很好吃··“可几位郎君,稍后载歌载舞,总得有个人斟酒才是。”
老鸨又来了,问道,“给您安排一个,就在角落里头规规矩矩地坐着如何”·李景珑正要拒绝,鸿俊突然想起,问老鸨道:“你认识桑儿吗”·老鸨马上连声说认识认识,转身催人去叫了,李景珑只得作罢。
鸿俊说:“我绝对不会在这儿动手动脚的·”·“你挺懂嘛·”莫日根笑道··不片刻桑儿盈盈来了,鸿俊便与她打招呼,说到底桑儿是他在长安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再见面便分外开心。
其时桑儿只是流莺春晓中一名侍奉头筹姑娘的侍女,没料今儿有客人特地找她,还是天字号位的,便开心无比··两人一见面,都是笑了起来·桑儿打量李景珑,又看鸿俊,李景珑充满怀疑,不知鸿俊与这“桑儿”到底有什么关系时,桑儿突然来了一句:“哟,李校尉你俩在一起啦啥时候好上的呀”·李景珑正喝着水,顿时一口水噗地喷了出来,莫日根笑得歪在案畔。
“我们在一起很久了”鸿俊笑着说,“桑儿,你来帮我们倒酒吧我给你钱”·桑儿笑吟吟地跪坐榻上,提壶依次斟酒,那壶中乃是上好的兰陵大曲,酿作琥珀颜色,倒在一个白瓷碗中,顿时酒香扑鼻,正所谓“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当是楼内最好的酒。
“少喝点·”李景珑朝鸿俊吩咐道,“这酒烈·”·莫日根吃着干果,打趣道:“这是醋罢”·桑儿说:“怎么可能这是最好的酒了”·莫日根抽了抽鼻子,说:“我怎么闻起来,总觉得咱们这儿酸酸的。”
李景珑:“……”·桑儿会意,顿时笑了起来,忙道:“小郎君,你坐过去点儿……”·李景珑说:“莫日根,你……”·桑儿不住将鸿俊朝李景珑身边赶,再挪了个位,坐到莫日根身畔,莫日根笑道:“这就对了。”
鸿俊:“”·鸿俊变成挨着李景珑坐,便稍稍侧过来点儿与桑儿说话,背靠着李景珑半身,李景珑让鸿俊靠着,便不吭声了。
不多时,伴当买的樱桃饆饠也到了,众人便“哇”的一声··只见那樱桃饆饠乃是以酱樱桃果子作主馅,蛋面皮将烤羊羔嫩腿肉、鲜酪、青葵丝与菜芯等馅料一卷,上屉蒸熟后囫囵团起,撒上切碎的薄荷叶,鲜甜咸香,入口不腻。
·“什么好吃的”裘永思从隔壁探过头来看,这一看不得了,忙道,“韩将军家的”·“就我们这桌有。”
李景珑冷冷道,“想吃自个儿买去·”·李景珑买了四份,没想到桑儿来了,便只得分她一份,鸿俊飞速吃完后问:“还有吗再去买点儿吧。”
李景珑便把自己的给他吃了,转头望向大厅,心道怎么还不开场,再转过头看鸿俊时,另一个樱桃饆饠也没了··“还有吗”鸿俊再问道。
“你学赵子龙啊”李景珑说,“吃东西用吞的”·鸿俊说:“吃完了啊·”·李景珑答道:“没有了,不能让你吃够,才会总想着。”
鸿俊只得作罢,打起莫日根手中剩下半个的主意,但莫日根已经快吃完了·李景珑说道:“天底下好吃的这么多,改天再带你慢慢地去吃个遍·”·头顶二楼、三楼依次有仆役经过,调暗了灯火。
厅内灯光便随之暗了下来,谈笑渐止·黑暗之中,“叮”的一声响起,满厅皆静·紧接着一轮琵琶声,犹如行云流水奏响,连弹轮拨,似高山白雪崩散,化作千万水珠,哗啦啦倾泻而下。
到得尽时,又有数琵琶响起接上,与那领曲琵琶声相合,百鸟朝凤般托着领曲之音,环绕厅堂,飞往天际·是时堂内闻这十指连弹曲,轰然一声彩,纷纷拍手,鸿俊早已忘了要说什么,忙转身凝视厅内,眼中充满欣喜,太好听了·莺叫声响起,乃是乐师口技,紧接着所有屏风依次变得明亮,早已等待在屏风下的女孩们各自手托一琉璃碗,碗中置一灯,五光十色,离了屏风,快步朝场中走去。
二楼、三楼,各楼逐一出现伴舞者,清一色的美貌,清一色的莺舞,手捧飞灯,腰缠水缎,“唰”一声从高处降下··“哇……”鸿俊平生第一次见这场面,李景珑则解释道:“流莺春晓,恰若其名。”
·花团锦簇的琉璃灯如春光闪烁,更有舞女倚在众人长榻前,嫣然一笑··厅内有人看过这舞,却仍忍不住喝彩叫好·鸿俊惊叹道:“太美了”·如百莺鸣春,生命盎然,众手托琉璃灯的舞女先是聚在其中,再往侧旁一分,现出厅内走马灯般的一面屏风,只见那屏风后有一窈窕人影,手抱琵琶,正是方才领曲之女。
一轮琵琶声再次拨响,女子轻启朱唇,唱道:“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青……”·鸿俊:“”·那首阳关三叠,正是长安流传最广的乐府曲目,虽听过无数次,但在这明媚春光之下,周遭光影一点点亮起,却更有一番意味。
桑儿躬身小步去换酒,鸿俊喝得有点儿醉了,便靠在李景珑肩头,出神地看着那琵琶女,随之低唱道:“劝君更尽一杯酒……”·李景珑一手放在桌上,于鸿俊手边轻轻敲击,两人一同低唱道:“……西出阳关……无故人……”·琵琶女所坐之榻在众女轻推之下,缓慢靠近正厅李景珑与鸿俊所坐之位,又接上了另一段,柔声唱道:“燕草如碧丝,秦桑低绿枝……”·“李白是李白的”鸿俊听见偶像的诗,马上激动了。
李景珑忍不住笑了起来,一手搭在鸿俊肩上,琵琶女被推到他们座前,凝视鸿俊双眼,唱道:“当君怀旧日,是妾断肠时……”·鸿俊现出笑意,实在是太赏心悦目了·李景珑见那琵琶女抛来笑容,脸便再次板了起来。
“……春风不相识,何事入罗帷”唱完这句,那美貌琵琶女低头,目中竟有一抹哀伤之色,声音婉转,所坐之榻再退后··此刻厅内众人方纷纷喝彩,要送缠头时,那琵琶女却嫣然一笑,只听高处头顶一声火光轰响,鸿俊吓了一跳抬头,却是仆役点起高挂二、三楼上的那盏巨大走马灯。
走马灯一点起,流莺春晓内顿时满堂大亮,屏风在灯光下投出无数莺鸟,彼此相映,随着走马灯缓慢旋转,周遭仿佛有无数飞鸟掠过··鸿俊再抬头时,却见那琵琶女已到了转榻后,转榻缓慢旋转,现出一名瘦高的中年男子,手中握有一把琵琶。
伴舞女孩各自退开,厅内明亮宽敞,竟是成了这中年男子的舞台,那男子仿佛毫无炫乐技之意,只是以手一拨琵琶弦,流动数音,唱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鸿俊瞬间就震惊了,这人歌声,几乎与阿泰不相伯仲,阿泰嗓音清澈,这男子嗓音浑厚略哑,然而唱起歌来时,却与阿泰一般,有股直击人内心的穿透感,让他不禁头皮发麻。
“李龟年”·流莺春晓内,所有宾客尽皆哗然,有人刚叫出那乐师名字,便被余人示意莫出声··隔壁屏风后,突然传来杯盘打翻的声音。
鸿俊朝李景珑问道:“他唱得太好了是谁”·“李龟年·”李景珑随口答道,面带笑意,注视李龟年。
那人正是京城第一乐师李龟年,见李景珑时,点头笑了笑,鸿俊惊讶道:“你们认识”·“嗯·”李景珑靠在屏风上,随手将鸿俊搭着,让他靠过来些,懒洋洋道,“这厮平时可是不会来流莺春晓弹琴,今日是冲我面子才来的。”
鸿俊这才知道,原来李龟年是李景珑特地请来的·李龟年再拨琴弦,这次却是起了一句:“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高处走马灯再次暗了下来,众女涌来,分列于李龟年身后,纷纷手抱琵琶齐奏,李龟年低沉之声与那琵琶齐奏曲相合,如同潮水般温柔卷起,一轮明灯当空如春月姣姣万里。
鸿俊听得神往不已,直到“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时,李龟年声渐歇,唱道:“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琵琶声渐渐远去,鸿俊那颗心方随着潮落潮生,渐渐归位。
大厅亦渐渐暗了下去··“晚上可以找他玩吗”·“李龟年不卖身·”李景珑带着点醉意,哭笑不得道··“我要找他学艺。”
鸿俊激动无比道,“唱得太好啦”·“你是不是已经把我忘了”阿泰在隔壁略带幽怨地说道··鸿俊笑道:“真想有一天,你俩同台,一定会让全长安轰动的。”
“我比不上他·”阿泰说道··裘永思说:“长史,你认识李龟年这可没听你说过·”·李景珑说道:“早年他还不大出名时,常花钱捧他的场而已,现在他是陛下御前乐师,早捧不起了,不过是卖个老脸,才将他哄来弹一曲。”
一时厅内再亮,这次则是众乐曲齐响,厅内女子跳起了霓裳羽衣舞,然而被先前李龟年一亮相,今夜余下的曲目与歌舞都形同嚼蜡,鸿俊脑海中仍不住回荡着李龟年的《春江花月夜》,当真是心驰神往。
到得二更时分,终于曲终人散,长安宵禁,客人们亦不胜酒力,纷纷搂着人上了二三楼睡去·鸿俊一夜只把酒当水喝,醉得趴在案几上·李景珑摇摇他,问:“哎,回去不”·裘永思过来看,李景珑便示意接下来随意了,莫日根则起身出去看秋月,李景珑要抱鸿俊回去,奈何此刻夜凉,便只得在厅内围了屏风,暂且对付一夜。
鸿俊一身酒气,抬眼看李景珑,说:“长史……”·李景珑也是酒意上头,问:“喝水不”·“你……还我心灯。”
鸿俊笑道,说,“我要回家·”·李景珑:“……”··鸿俊继而翻了个身,睡着了··李景珑无奈,便也和衣在鸿俊身边睡下,两人并肩而卧。
至快天明时,莫日根也不知去了何处,李景珑便拍拍鸿俊,酒劲稍退了些,让他与自己回去··两人骑马过九曲桥时,李景珑特意放慢了些许速度,见鸿俊并无声音,问道:“下来走走”·秋晨雾气凝重,鸿俊酒劲刚过,被冷风一吹只想吐,便到九曲桥下吐了出来。
回头时李景珑提着个竹筒让他漱口,鸿俊漱过后又跌跌撞撞走上来,到得枫树底下,一时突然想念起家来··昨夜百鸟飞舞、流莺齐歌之景,令他念起了曜金宫的那一抹金云,终究不免伤感。
“是不是我打碎了你的心灯,害你回不了家了”李景珑眉头微皱,打量鸿俊道··李景珑让他在树下先坐会儿,预备待市集食肆开了,用个早饭再回去,鸿俊依旧醉意昏沉,便朝李景珑说:“我带你回我家去玩,后山有……好多鸟儿。”
李景珑笑了起来,说:“什么时候”·“嗯·”鸿俊答道,“明天一早就走……”·鸿俊整个人趴在李景珑身上,李景珑只不由自主的,不想再推开他。
九曲桥下枫花飞舞,鸿俊整个人压着李景珑,脑袋枕着他的胸膛,只觉十分惬意·小时候他便是这么趴在树杈上睡午觉,像只挂在树上的猎豹一般,风吹来,树叶沙沙作响,犹如漫天风华,自由自在。
“哎·”李景珑头开始疼了,说,“别睡了,回去睡……起来·”·鸿俊只不答话,李景珑便也歪着头,呼吸渐渐粗重,在树下睡着了。
车马经过九曲桥,响起轻声,在这雾气里,车上,虢国夫人揭开车帘,朝桥下远处一瞥··漫天枫叶下,躺着背靠树的李景珑,身上趴着醉得像条狗般的鸿俊··“夫人。”
罩着斗篷的男子低声说道··“他是什么来头”虢国夫人沉声道··男子摇摇头,答道:“玄音特地探过,未知其来历。”
虢国夫人视线从九曲桥下收回,转而注视那男子,男子解下斗篷,现出一张极其丑陋与狰狞的脸,脸上横肉虬结,眉目凶狠·嘴角还现出四枚獠牙,脖颈下烙着一个烙印,那火痕乃是龙生九子中“睚眦”之纹。
“去通知霸下与狻猊·”虢国夫人沉声道,“待时机一到便各自行动,留下那李景珑,把他的皮扒下来,挂在长安城门上·”·睚眦答道:“今夜即可行动,驱魔师再如何,不过就五个人,敌不过咱们与玄音。”
“必须求稳·”虢国夫人说道,“大唐气数未尽,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轻启战端,以免招来雷劫·”·睚眦只得躬身称是,退出马车,马车离开九曲桥,往皇宫驰去。
第28章 命案频发·这日午后,大理寺少卿黄庸亲自来了··“李长史”黄庸带着那名唤连浩的文官, 带着个挑夫, 挑了一口漆箱,送到驱魔司天井里,李景珑正宿醉头痛, 头发散乱, 眉头深锁着出来见客。
经科举一案后, 大理寺已不敢对李景珑再翻白眼, 毕竟为国立下功,又得天子青睐, 黄庸便满脸笑容, 和蔼可亲了些, 说:“还没起来这可来得冒昧了,你们驱魔司想必都是夜里出去捉妖……”·“里边请吧。”
李景珑日上三竿才把鸿俊弄回来, 被他趴得浑身快散架, 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疲惫道, “是景珑冒昧了, 容我换衣服……”·“你睡”黄庸忙道,“这是大理寺转交你的案子, 这就放下了。”
李景珑顿时彻底醒了,看着那口箱子,半晌没回过神来,黄庸便道:“有事你便与连浩说·”·连浩忙道是是是, 与黄庸飞也似的逃了··李景珑一脸震惊,打开那口箱子,里头横七竖八,堆满了案卷,足有两百余卷。
当天众人醒后,都是一脸倦意,鸿俊出来洗漱时还在唱“春江潮水连海平……”大伙儿对昨夜青楼乐坊仍津津乐道··“晚上再去玩罢嘿嘿嘿。”
裘永思说··阿泰说道:“我反正是没几个钱了,上回垫的那三千二百两银子还没还我呢·”·“我有我有·”鸿俊说,“咱们去把那家做樱桃饆饠的买下来吧。”
莫日根说:“好啊这家店……”·“查案了·”李景珑一副生无可恋的表情,说,“还玩解散算了。”
午饭后,鸿俊看着桌上一堆案卷,众人都是傻眼··“咱们只是找了只猫·”莫日根道,“至于吗”·李景珑一人扔了个卷轴,说道:“这是大理寺积下来的疑难案子,先全部筛一次,明儿再分头查。”
“这全是和妖怪有关的吗”鸿俊问··“哪儿来这么多妖怪”裘永思笑道,“想必是因为咱们在陛下与贵妃面前得宠,便将不敢得罪的人、办不了的案,一股脑儿全扔过来了。”
李景珑答道:“只要与妖怪无关,统统批个‘查无妖气’,退回大理寺,不管·”·鸿俊看了眼手中卷轴,说:“秦姓货郎半夜于家中暴毙,也不管吗”·李景珑接过,看了眼便扔到一旁,说道:“被谋杀的,不是妖怪。”
阿泰说道:“十一月初二夤夜家中四吊钱不翼而飞……”·裘永思笑了起来,答道:“被家里孩子偷出去花了罢·”··“小儿夜啼不止疑似见鬼中邪……”莫日根拿着另一个案卷说道,“这该去找收惊的,找驱魔司做什么”·“出城骡子受惊吓跑丢疑似见妖怪……滚滚滚……”李景珑只想带着部下去把大理寺推平了。
鸿俊捡起那个死人的卷轴,说:“咱们不查的话会怎么办”·“那是大理寺的职责·”李景珑答道,“退回去,他们必须查。”
鸿俊说:“按你们说的,要是大理寺得罪不起凶手,这案子不就没法查了”·“那就只好沉了·”裘永思答道。
鸿俊便将那个死人案捡出来,放到一旁,李景珑叹了口气,说道:“也罢,横竖也是闲着,你要查就去罢·”·鸿俊便拿起卷轴出门去··莫日根要陪,鸿俊却摆手示意不必,换了身衣服便出门去了。
“我去看看吧·”李景珑坐立不安,起身道··余人忙纷纷道就是就是,长史你去看看吧,长史你这可得去看看··李景珑:“……”·李景珑复又盘膝坐下,抱着手臂,认真说道:“三位,我觉得咱们有必要详细谈谈,你们是不是对我特别照顾鸿俊有什么误解”·鸿俊穿过数坊,来到归义坊内,此处乃是长安贫民所居,院墙破落,房屋一间挨着一间,巷中还有流散的污水。
一间独户民房院中堆满了货郎贩卖的杂物,内里一片静谧·鸿俊拾起散落在地上的拨浪鼓,“咚咚”拨了几下,内里有年轻人的声音道:“喜欢就拿去吧,钱扔罐子里。”
鸿俊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是一户长安穷困人家,窗户糊着纸,门口扔着一副铠甲,那铠甲十分眼熟,正是李景珑曾穿过的,龙武军甲胄··一名看上去比鸿俊大不了多少的小伙坐在榻畔,擦拭手中的一把剑,闻声抬头看鸿俊,眼里带着少许迷茫。
“驱魔司公干·”鸿俊出示腰牌,问,“逝世的货郎是你什么人”·鸿俊还是第一次查案,得知那少年名唤秦伍,十九岁,恰好与李景珑是同僚。
秦伍将手中剑搁到一旁,皱眉道:“驱魔司不是李校尉的官府么来这儿做什么”·鸿俊茫然道:“不是秦姓货郎夤夜暴、暴……出意外了么”·“我爹是被谋杀的。”
秦伍站起身,盯着鸿俊,说道,“不关你们的事,走吧·”·鸿俊却在榻畔坐下,迟疑道:“我陪你坐会儿吧·”·秦伍说道:“家里没什么能招待你的,李校尉还好么”·鸿俊答道不错,两人对坐片刻,秦伍长长叹了口气,鸿俊又问:“谁杀害了他”·“杨家的。”
秦伍说道,“杨国忠府上二采办,与我继母合谋,夜里勒死了他,没办法,我家太穷了·”·鸿俊心道果然与裘永思猜的差不离,杀人犯大理寺不敢得罪,便推给了驱魔司,看来是白来了。
“叫什么名字”鸿俊于心不忍,又问,“咱们再上大理寺去·”·秦伍不答,反而端详鸿俊,说:“那天我在龙武军外的校场上见过你。
李校尉对你好吗”·鸿俊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转到这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上来,想了想,答道:“长史人可好了·”·“嗯。”
秦伍答道,“好好珍惜吧,让他不必担心我·”·鸿俊:“”·鸿俊还想再问,秦伍却站起来送客,鸿俊只得回去,秦伍实在太冷静了,如果是鸿俊自己,绝对做不到这一点。
秦伍送走鸿俊没多久,门却再次被推开,他正要捡回自己的剑,回头一看竟是李景珑,蓦然站了起来·两人在昏暗房中沉默相对,末了,秦伍说道:“李……李校尉……”·“鸿俊拿到案子的时候,我就猜到是你家。”
李景珑叹了口气,坐下,问,“你姨娘呢”·“服丧·”秦伍答道,“四十九天,尾七一过就嫁过去了·现下在外头租了一家住。”
李景珑叹了口气,说:“这些年杨家势大,这口气,你只能先咽着了·”·秦伍没有说话,李景珑最后道:“同僚一场,便这么劝你一句,这案子,我会放在心上,只是时机未到。”
“杨家只手遮天,狗仗人势·”秦伍说,“欺行霸市,强占良田,殴打妇孺·侵吞六军与边疆军饷,我要忍他们到何时”·李景珑说道:“人这一辈子,总有许多冤屈,却也终究有解开的那一天,不要想不开。
这案子我会放在心上,就这样·”·说毕,李景珑起身离开,秦伍只是怔怔看着他的背影,李景珑出外时,秦伍突然说了句:“李校尉,你还是与从前一样。”
“已经不一样了·”李景珑侧头道,继而离开了秦家··翌日,新的案子又来了··“怎么这么多啊”鸿俊连昨天的还没看完,众人简直服气了。
李景珑道:“连浩你给我站住”·“今天有命案”·连浩搁下另一大摞卷宗,一溜烟地跑了。
众人看案子看得无聊,便开始轮班,上午阿泰莫日根与裘永思看宗卷,下午换李景珑与鸿俊、鲤鱼妖坐镇,余人出门核对案情,和妖怪无关的案子,统统退回大理寺去··“秦伍问你了。”
当天鸿俊查阅案子时,说道··“说我什么”李景珑漫不经心道,从案卷下朝鸿俊投来一瞥··鸿俊好奇问:“你们从前是不是朋友”··李景珑答道:“算是吧。”
鸿俊看着他的眼睛,李景珑忍不住又说:“当年小伍进龙武军时,与你差不多大·”·李景珑昔时在龙武军中担任校尉,一身武艺还是颇得部下们景仰的。
但就在入军的第二年时,出了一件事,此事恰恰好与秦伍有关··“被背叛了吧·”鲤鱼妖埋头看案道··李景珑“嗯”了声,说道:“后来龙武军中有次提拔,秦伍家中太穷了,他想抓住这机会。
也正因为我与下属走得近了些,秦伍便背着我朝同僚们说了些什么,乃至我在……军中名誉有损·”·“快二十岁的人还不成亲·”鲤鱼妖说,“成天和小伙子打情骂俏,很难让人不想歪吧。”
“你……”李景珑心脏险些就梗住了,鸿俊忙给他顺背,问:“什么名誉有损哪里有损了我怎么又听不懂了”·李景珑欲言又止,鲤鱼妖却不住打量李景珑,问:“是不是真的嘛。”
“怎么可能是真的”李景珑说道,“我清清白白,对他秋毫无犯”·当兵时虽全是少年郎,六军中更不乏俊秀子弟,未曾娶亲的少年们,亲近些是自然的。
但从军之人,自当以习武为重·当兵是项责任,危难关头,是要- cao -持武器,为国而死的··平日里龙武军就在天子眼皮底下,绝不能打打闹闹·训练,比赛,竞争,大到随天子出行围猎,小到每一队中初一、十五的例行- cao -练,据实- cao -评级,稍赶不上的,便要受辱骂与奚落,仪仗时更要在大太阳下全身着铠,站足四个时辰。
这等强度,每日回到营中,当即倒头就睡,哪有力气搞一旦拖了全队后腿,夜半说不得还要被同僚蒙着头揍一顿,若传出断袖风闻,定将拖累一整队,成为全军的笑柄。
恰好秦伍被李景珑严格训练过,心中多少有些意气不平,外加想晋升将李景珑挤下去,便闹了这么一出·恰好也就在十八岁那年,于是手足情、姻缘,全被搞没了。
“这是多大仇啊”鸿俊这才明白,今日秦伍所言,应是心有愧疚·据李景珑所说,后来秦伍也晋升了,胡升听了传闻后,便将他调去另一队里,接下来的日子,李景珑麾下当兵的,便与他不咸不淡地处着。
李景珑答道:“罢了,交浅言深,是我之过·”·“噫——”鲤鱼妖仿佛听出了什么,整条鱼顿时警惕起来,打量李景珑。
说这话时,李景珑忍不住又看鸿俊,鸿俊却还在为此事愤愤不平·但以鸿俊的所知所闻,是不会想到这么多的··“那你喜欢秦伍吗”鸿俊又问。
“不喜欢·”李景珑干脆利落地说道,“只因为他年纪小,又……又……又……”·李景珑低下头,自言自语道:“又家贫可怜,便特地照顾了一番。
你不必为我鸣不平,此事我早已看开了,如今到得驱魔司,大伙儿都如鱼得水,自然不会再放在心上·”·鸿俊想了一会儿,最后的评价是:“哦·”·李景珑沉吟片刻,再抬眼看鸿俊时,鸿俊却转身朝鲤鱼妖说道:“我还以为只有公母之间才可以‘那个’,原来公的和公的也可以‘那个’。”
鲤鱼妖:“……”·李景珑:“……”·鲤鱼妖:“但是公的和公的‘那个’,就不能生小孩儿了,我才不和公鱼‘那个’。”
“你们鱼是怎么‘那个’的”鸿俊十分好奇··这话越说越尴尬了,李景珑只想快点找个事岔开去,鲤鱼妖偏又说:“这你就别- cao -心了,知道这么多做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当真喜欢上了也没办法,有的爱‘这个’,有的爱‘那个’,人间本就包罗万象,李长史就算爱男的又怎么了,也用不着旁人来咸吃萝卜淡- cao -心。
话说,鸿俊先前你不也喜欢那只小狐狸么”·“我不喜欢他”鸿俊说,“只是觉得他可怜。”
·李景珑马上拿起卷轴,扔给鸿俊,终结了这个话题,说:“看一眼·”·天宝十二年十一月初五日··驱魔司案:商队遇难(命案)。
难度:人字级·地域:平河梁·涉案:西域龟兹商队廿二·案情:十一月初五日,龟兹商队途经秦岭支脉平河梁处,午后遭遇袭击,队中十二人尽屠,凶手不明,怀疑有妖作乱,转呈大唐驱魔司处理。
酬劳:龟兹商人,长安常驻商使翰国兰面谈重谢··“看看去·”·“太晚了,明天罢·”李景珑说道··暮色沉沉,秋夜寒凉,莫日根三人也已回来,众人便分坐开吃,开始交换情报。
“又上哪儿玩了”李景珑见众人吃不下饭,便云淡风轻地问··“碰上一桩杀妻案·”莫日根皱眉,拈杯喝水,说道,“铁匠与媳妇拌嘴,用一把凿子、一把铁锤,把人活活给锤死了。
那脑浆喷得……墙上、榻上……”·“别说了”裘永思与阿泰马上制止莫日根复述那过程,好不容易才忘了的。
鸿俊正在喝一碗蟹黄羹,毫无干扰·阿泰又说:“还有一桩案子,是一个病人风热咳嗽,看大夫,大夫是个赤脚大夫,给他放血,把人放死了·大夫逃了,家属扛着棺材,正在春霖堂外闹呢。”
“嗯·”李景珑还在想商队遇袭之事,又问,“还有什么见闻”·“月初至今,命案就这几宗·”阿泰说道。
·“十一月初到现在,发生了这么多起命案”李景珑放下筷子,问道··莫日根答道:“不知道长安往昔命案是否频繁,这算不正常”·裘永思说:“更正一点,这些命案都是昨天、今天两天发生的。”
·“两天三起,算上商队,死了十四个人·”李景珑皱眉道,“这么严重”·阿泰:“别忘了,妖王还不知道躲在哪儿呢。”
鸿俊:“这是挑衅么”·李景珑深吸一口气,眉头又拧了起来,没有回答,示意众人先去睡下,明日清早再出门查案··深夜,鸿俊蹲在井边漱口,鲤鱼妖从池塘里冒出头来,说:“鸿俊。”
鸿俊转头,眉头一扬,示意有话就说··鲤鱼妖:“你有遇见过,希望与其共度一生的人吗”·“什么意思”鸿俊漱过口,坐在池塘边。
“就是你一生都想与她在一起,再也不想跳龙门了,一辈子厮守到老,到她死的那天,你也想随着她一起·”鲤鱼妖嘴巴一张一合,出神地说··“有。”
鸿俊笑道··“谁”鲤鱼妖问··鸿俊:“爹啊,青雄啊·”·鲤鱼妖说:“不是那个意思,算了。”
鲤鱼妖要回去睡觉,鸿俊却揪着它的尾巴,把它拖了出来,问:“怎么回事你告诉我·”·鲤鱼妖说:“就是你想与她时时在一起,在她身边时,就总觉得凡事都说不出地自在,什么也不用想……”·鸿俊答道:“李长史吧。”
鲤鱼妖:“我呸”·鸿俊答道:“长史总是很可靠,人也很好,什么事儿都交给他就行了,不是么赵子龙,你到底是怎么了今天总感觉怪怪的。”
鲤鱼妖说:“我爱上一条锦鲤了·”·“啊”鸿俊问,“什么意思”·“我想和她成家。”
鲤鱼妖说,“永远也不分开·”·“你不是要跳龙门的吗”鸿俊诧异道,“不跳了”·鲤鱼妖一手搁在池畔,托着鱼脑袋,吐了俩泡泡,说:“那话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人生在世,总得有个念想是不是哪怕这念想永远也达不到呢”·鸿俊挠挠头,问:“爱是什么意思”·“唉,你不懂的。”
鲤鱼妖潜进水里去,从水底抬眼看着鸿俊,再不说话了··鸿俊正要把它捞起来继续问,外头却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敲门声·开得门时,蓦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冲了进来,颤声道:“救我……救我……校尉……我对不起你……救我……”·“秦伍”鸿俊震惊了。
第29章 案发现场·那人正是秦伍,穿着一身铁甲, 鸿俊马上去叫人, 秦伍歪倒在地上,不住哽咽,一边抽搐, 一边抬头望向前厅供奉的不动明王·不动明王在月光下对他怒目而视, 六臂法器高举, 威严毕露。
脚步声响, 鸿俊带着李景珑匆匆出来,李景珑只看了一眼, 便道:“外头血迹冲干净了没有”·阿泰、莫日根与裘永思也醒了, 阿泰探头到门外, 继而身穿睡衣,快步出去, 手中戒指释放水汽, 以旋风“唰”一声卷过整条长街,冲刷掉秦伍留下的血迹。
再离开巷子, 到正街上去清理··“打水冲他全身·”李景珑说, “鸿俊去准备定神香,快”·秦伍一身铠甲被卸下, 躺在天井中,嘴唇不住颤抖,一身血腥气味。
莫日根低声道:“我来·”·就像那夜驱逐鸿俊的梦魇般,莫日根把手按在秦伍的额头上, 令他稍稍平静下来··“我……杀了他们。”
秦伍的声音发着抖,说道··“杀了多少人”李景珑答道,“明天一早就去自首·小伍,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男儿大丈夫,为什么敢做不敢当”·秦伍五官扭曲,带着哭腔,说道:“我去郑家寻仇,郑文斌正与我姨娘在、在……我把他,还有他一家老小……与我姨娘……一并杀了……”·李景珑:“一家老小秦伍你疯了”·“救我,救我……”秦伍哽咽,抓着李景珑的手不放,鸿俊已被惊呆了,然而回想起白日间所见秦伍时,感觉到那沉重的气氛,以及擦拭剑的动作,仿佛一切都早有预兆。
“有人在拉着我的手·”秦伍痛苦无比,抓着李景珑,犹如抓住一根救命稻草,颤声道,“我不想杀那孩子,我不想杀,我只想把我姨娘与郑文斌这俩……”·李景珑猛地甩开秦伍,走到一边,不住喘息,鸿俊抬眼看李景珑,见他眼里竟似有泪水在滚动。
阿泰清理完门外痕迹回来,答道:“家里也清洗一下吧·”·接着阿泰一挥扇,水雾爆发,卷得众人脸上- shi -透,李景珑怒吼道:“别捣乱”·阿泰莫名其妙被吼了一句,只得道:“好心被雷劈,不洗就不洗嘛,这么凶干吗”·“明日一早,必须去自首,你不去,我押着你去。”
李景珑朝秦伍说道,“你们轮流看着他,鸿俊给他点儿定神香粉,别过量了·”说毕径自进了房内,重重拉上了门,发出一声响··“这人究竟是谁”裘永思还不知秦伍身份,鸿俊却觉得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秦伍对李景珑来说,似乎十分重要。
·“不认识·”鸿俊无精打采地答道,莫日根便让众人回房继续睡下,自己负责守夜就行··“长史·”鸿俊还特地去敲了下李景珑的门。
却得不到应答,只得作罢··翌日清晨,众人出来时,李景珑那神色却是恢复如常,天井里的秦伍已不见了··“他走了·”莫日根说,“我跟着他到大理寺门外,再没出来。”
李景珑闭上双眼,叹了口气,答道:“许多事都是命中注定的,该干吗干吗吧·”·早饭后,李景珑正要给属下派任务,连浩却带着宗卷又来了。
李景珑只得让莫日根去休息,阿泰与裘永思、鸿俊筛案,自己出去调查·他前脚刚出驱魔司,后脚鸿俊却跟了出来··“回去吧·”李景珑转头说。
“他们让我来陪你·”鸿俊坚持道··李景珑停下脚步,没说什么,转身继续行走,鸿俊便跟在他身后,昨夜他是第一次见到凡人身上有这么重的戾气,秦伍带着一身血冲进来时,鸿俊只感觉他就像个杀人无数的妖。
李景珑叹了口气,说:“得买几匹马,否则出门不方便·”·两人便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鸿俊觉得秦伍挺可怜,但看见李景珑这么在乎他,心里又很不是滋味。
明明那么亏待过李景珑,李景珑却因为他而悲伤得不行·一时间鸿俊心里仿佛就有两只鲤鱼妖在吵架·一只愤然道:明明是我的长史,居然还有这段过往,还害得他这么难过·另一只鲤鱼妖则责备道:秦伍都这么惨了,你还讨厌他·第一只鲤鱼妖开始大吵大闹: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关我啥事儿,哪天重明要是再捡个小孩儿回来,不就把我的爹也给抢了·于是鸿俊就这么在纠结之中,跟了李景珑一路,穿过一条小巷,李景珑问:“吃面吗”·“吃。”
鸿俊又笑了起来··李景珑心情好了些,说:“笑一笑,什么都好,你怎么也这么不高兴了”·“你难过·”鸿俊如实道,“我也高兴不起来。”
李景珑让鸿俊坐下,点过面,这下有钱了,可以随便吃了,却仍然提不起劲,说:“昨天我也想劝他,但这些事,旁人是劝不住的,只能靠自己·”·“他杀了人。”
鸿俊说,“想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证明……嗯……”·他观察李景珑脸色,渐渐地也学会看人眼色说话了,便吃掉了后半句,免得又让他难过。
李景珑听到这话时,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瞥鸿俊,皱起的眉头舒展了些··鸿俊:“”·李景珑:“没什么·”·两人在这奇怪的气氛中吃过早饭,李景珑说:“别吃太饱,今天只能吃一碗。”
鸿俊坚持,最后李景珑拗不过,只得让他吃了两碗,鸿俊说:“我自己给钱·”·“不是钱的问题·”李景珑说,“你长史我现在有的是钱,把老板请回家给你天天做拉面吃也够了,是怕你……”·“怕我什么”鸿俊说,“你别小看我。”
“好好好·”李景珑说,“你吃个够·”·这家面摊乃是长安赫赫有名的五十年老店,专做卤鹅排面,宽面熟后海碗排开,专挑养五十六天的仔鹅,挂炉卤就,一天只出十只。
卤汁一年一换,平日只加高汤,出锅的鹅肉香嫩无比,鹅肉以快刀斩条,再捎小半个鹅翅,卤水一浇,香气扑鼻,宽面劲道雪白,鹅肉金黄香嫩,鸿俊连吃两大碗··一个时辰后,两人刚进大理寺后的地下停尸间,还未坚持到走出五步,鸿俊就吐了。
李景珑关切地问道:“没事吧·”·鸿俊:“……”·李景珑让仵作赶紧去打水给鸿俊漱口,鸿俊对着个坛子,吐得天昏地暗,李景珑说:“让你别吃太饱你不听,让你别跟进来你又不干,看吧”·鸿俊连忙摆手,李景珑推他出外头等去,鸿俊说:“我再吐、吐一会儿就好。”
李景珑便一手扶着他,另一手持一块香料,捂在鸿俊鼻前,揽着他一路往前走··鸿俊一见那停尸房内场面简直触目惊心,包括昨夜莫日根去查的无头尸,以及被大夫放血死了的病人,非正常死亡者都被送到此地,由仵作验明死因后方可着家属领回家去。
李景珑让鸿俊站直,要捂他眼睛,鸿俊却摆手示意不用,李景珑便改以左手绕过他脖颈,用香料捂着他口鼻,另一手揭开血迹斑斑的麻布,现出尸体··胡人尸体被斩得乱七八糟,血液早已流干。
“利器所伤·”李景珑说··鸿俊:“唔·”·鸿俊稍微好了些,来长安的路上不是没见过死人,就是被尸气一冲才吐了出来,当即示意自己可以。
李景珑便挨个揭开麻布,依次看过,说:“都是被兵器斩死的,不是妖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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