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传性误国+番外 by 左达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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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传性误国+番外 by 左达承鸣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文案·cp:经典冷峻攻×简单粗暴活血化瘀受·生来八分金贵骨,且看一人之下的天之骄子如何一路破阻消滞,活血化瘀,祸国殃民··ps:①1v1主受HE·②历史不作数,请勿当真·③每晚八点左右更新,如果有事会提前请假·④祝各位看官看文愉快,鞠躬鞠躬再鞠躬~~~·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甜文·搜索关键字:主角:润之,永琰 ┃ 配角:戏份不多的皇帝,随便的将军,莫名其妙的半仙,正派反派以及炮灰若干 ┃ 其它:丰绅殷德·==================·☆、恍惚客·第一卷     琥珀琉璃珠·国相堂堂,艳色非常,潜武渊文,当世无双。
乾隆十五年,政通人和,早春二月,风和日丽,宜动土,忌出行··锡晋斋府邸小花厅内地龙烧得正旺,各色名贵花卉争奇斗艳,疏影掩映之中,二人端坐棋盘左右,一人执白,一人抠脚。
执白男子红缎及地,眉峰挑起,拧眉细思··再细瞧处更是咋舌,此人修面叶眉,鼻峰挺立而双唇温润,侧脸英气俊美,乃是大清朝口耳相传的相国大学士,名曰:钮祜禄.和珅。
反观棋盘对过这位抠脚大汉纪某人,相比之下相貌上就寒掺些许,纪晓岚一身湛蓝蜀锦料子官家常服,头顶文官帽,脚蹬金缕云纹短靴,四方大脸,宽头阔耳,倒是一副弥勒福相,好在佛靠金装,勉强讨回些场子。
眼下这光景,正是黑蛟断首白龙收官关键时刻,两人一错不错窥着棋盘,纪晓岚屏息凝神,连抠脚的手都紧张收回,放于嘴边私啃··正当此时,一声哀嚎响彻相府上空————·“老、老、老爷大事不好——!”·和珅与纪晓岚皆是一顿。
“少爷他,又又又把人给打啦”·只见一人小厮模样,自正门连滚带爬闯入连廊,还未及进入花厅便摔了个王八翻盖,艰难翻转匍匐于地,‘唉唉’叫唤不住。
和珅气定神闲落下一子,“叫吃”旋问道,“这回是强抢民女,还是欺行霸市”·“都不是这回打的可是那刘环之,刘世子”·“哦”和珅略一挑眉,目光依旧未离棋枰,“刘环之……谁呀”·“就刘罗锅那不成气候的侄儿,刚从关西调回来。”
纪晓岚提醒道··“唔·”和绅颔首,“多大点事儿,明日下了早朝再同圣上讲明也无妨,来,来,接着下·”·“本……本来也没什么的,那刘世子在十里集闹市纵马,咱们少爷正买话本儿呢,刘世子那大马蹄子横里就抄过来拉不过幸好及时勒住。”
和珅浑身一震,小厮继续道:“刘世子蛮横无理,刚下马跟咱少爷争辩几句,谁知道被一块不知道从哪飞出来的石头给打着眼拉!”·“你说什么”·和珅倏忽弹射而起,一把攥住小厮前襟,直将其提离地尺许高,“可曾伤着了”·小厮被衣领子勒得‘嗬嗬’叫,苦哈哈踮起脚尖,勉力踩地。
“怎么没伤着…嗬……眼珠子都给打冒了……”·“谁问那狗屁刘世子,我且问你,你少爷伤了没有”·“那不敢那不敢,小的便是拼上性命也不能叫少爷伤着毫毛”·此小厮平素便好夸大其词,和珅不领其情,冷冷问道,“到底伤了没有”·“少爷就不小心被马蹄铁擦了下手背,立马被方先生拦开了,皮儿都没破,咱们占着理呢……老爷……喘不上气……”·"忒也欺人”和珅撒手甩袖,忿道:“速速备一匹快马,即刻入宫面圣。”
“老和啊,这都过午时,午门也关了·”纪晓岚无奈规劝,“明儿个再去也不迟……”·“少废话你他娘没听见我儿子伤着了么”·“老……老爷,三思啊老爷,”小厮双脚落地,勉强吁出一口气,斟酌道,“少爷擦伤实在不碍,若是闹得人尽皆知反而不好。”
和绅俊眉一簇,“若是叫刘罗锅儿那老小子抢占先机,我岂不是不占理了”·纪晓岚一怔,显然被和珅强大的逻辑拐带不轻。
小厮诺诺称是,旋连滚带爬准备快马去也··这厢和珅撵走纪晓岚,复叮嘱小厮多多加派人手,一来为少爷助阵,二来热闹凑完了就加紧寻少爷回府,莫再多生事端,一骑绝尘奔午门而去不提。
且说另一边,今日京城脚下十里集可有热闹看··人群里三圈外三圈围着个卖话本小摊位,摊儿老板早不知道逃哪避难去了,徒留下个空摊子··摊前站着位小少年,看身量不过十四五岁上下,容貌出落得偏小些,鱼儿眉柳芽儿眼,生得一副喜人面,头顶雪貂毛儿小毡帽,一水儿风毛衮绣白披风,和合二仙盘云扣,更衬眉眼齐整俊俏,纤尘不染。
少年脖颈系一块通透无比的青玉司南佩,活生生自年画儿里走出抱鱼如意童子一般··若说起这位小少年,恐怕十里集商户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一位乃是和珅嫡子,含金汤匙坠地的世子爷,小小年纪还通诗书,颇得圣上赏识,乾隆爷钦赐大名‘丰绅殷德’,又亲提了表字‘润之’,暗示润德载物,丰年之意。
润之出身金贵,却从不骄矜,八面通透人品倶佳,嘴儿甜人又俊,十里集百姓未有不喜爱他的,连卖话本儿的郝叟都愿意将新出拓本为他预留··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小少年从容不迫,地上那一位可就狼狈许多——苏绣料子最粘泥,这几日又赶上时气热,年前的雪化了大半,刘世子捂着眼哀嚎翻腾大半日,一身矜贵料子早瞧不出本色来。
“你忒个狗杂种”·刘环之从小跋扈惯了,哪吃过这般苦头,此刻眼前血红一片,辨不清东西南北,半天才被家奴搀扶爬起,情急之下关西话统统飚出口。
“我怼你姥姥个爬格老子地吃了熊心豹子胆睁开狗眼看看清楚老子是谁不要你的狗命拉”·“莽夫之怒,当以头抢地,可见古人诚不欺我,”润之长身而立,不见丝毫惧色,不卑不亢,侃侃而谈,“且不论阁下是谁,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今日你闹市纵马,本有错在先,乃其一;伤阁下之人显然不在此处,你错按罪责,乃其二——”·“少他娘废话老子没功夫跟你在这儿其一其二,跟老子讲道理,老子就是道理”·“唔,”润之深以为然,拉长调子嘲道,“虚活十五载,还未曾见过如此狼狈之‘道理’——”·围观轰然一片大笑,‘刘道理’登时肺也气炸,一手捂左眼一手就要去拎小少年衣领,围观众人俱是升斗小民,任谁也不敢靠前,皆暗自捏了一把冷汗。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咻咻’一阵破风声,两颗石子连发,准确无误钉入刘环之伸出的手上·变故突生,刘环之尖嚎一声,登时皮开肉绽。
这二记打得极重极狠,一颗入肉一颗紧随其后,竟分毫不差打在先前石子凹凸之上,直将指头大小石块生生钉进虎口寸许·刘世子完好的令一只眼勉强翻了个囫囵白眼,剧痛之下,瞳孔涣散,仰面晕厥过去。
周遭百姓中爆发出一阵欢呼,起哄架秧子的有之、丢臭鸡蛋烂番茄的也有之··家奴七手八脚把刘环之抬起来要溜,一獐头鼠目之辈尚有些不甘心,回头嚷道,“你,你等着你等我们少爷……”·狠话没撂完,回头再一看其他人抬着刘环之跑得倒快,急忙边撵边喊“诶——龟孙子你们别把我丢下喽”·“夹着尾巴快滚罢哈哈哈——”百姓早看不惯刘环之平日里嚣张跋扈恶霸样子,见他落荒而逃皆拍手叫好,几个爷们儿不嫌事大,两指并在口中“必儿——必儿——”打呼哨,喝倒彩,一时彩声雷动,好不热闹。
一片大快人心欢喝声中,润之不动声色退将出去,如同一尾银白色小鱼儿般穿梭于人群,不多时便消失在街道尽头一间老药铺子门口··“诶方先生,咱少爷呢”小厮光顾浑闹,这会儿方才察觉不见了少爷,连忙回头唤客卿方儒生,二人分头找寻。
且说润之避开小厮一路挤进药铺子,刚才分明看见是位身披黑斗笠的义士出手,于危难之中投石相救,一定就是那话本儿所说的江湖侠客·小少年心念电转,密密匝匝地盘算起拜师成侠之路,转念一想发现不妥,这位侠客为何眨眼之间便没了踪迹·——按理而言,此时残阳如血,时光正好。
侠客正应该立于原地等待自己,接着收其为徒,而后发现自己根骨精奇乃天生练武奇才,随便指点几招,通我任督二脉,授我武功秘籍,点我羽化登仙,终成为一代大侠称霸武林么·这……这缘何不按套路出牌·药铺子里雾气蒸腾,气味呛鼻,润之左顾右盼,一圈下来也不见黑衣义士,粉白嫩脸上满是失望。
“嗨真娘晦气,那小子又来——”抓药郎中啐了一口,抬高音调朝后堂道,“本月都来三回了,真当咱常青堂药铺是什么好施舍的地界儿呢”·“我说你小声点儿,不是给自己惹不自在么。”
账房朝郎中挤挤眼,“那位好歹是宫里头来的,素不知来头,万一是个正经主子,你岂非惹祸上身·”·“呸我去他的梭梭子,能什么正经主子,正经主子能出宫来抓药宫里太医爷爷们神通,要个灵芝肉参血燕鱼翅还不萝卜白菜似的稀松平常他那病歪歪的娘指不定染了啥疫症,”又压低声怨道,“嗳说不得是与旁的私通,得了些个说不出口的脏病,谁知道那小子身上带没带着病呢,可别给我招上。”
“不是,你可收敛些,我看那人不像是个省油的……”·“抓药不给银子,说破大天儿去也没这理,回回拿那些个绣花手绢儿抵,谁稀罕也就是掌柜的好相与,要搁我——我——”·说话间,后堂门帘子一掀,着一席黑斗篷之人转瞬立于面前,身量颀长挺拔,宽大帽檐一直遮至人中,两瓣唇与锋利的下颚线条皆隐藏进阴影中,晦暗不明。
郎中只觉得一股阴测测凉意自脊背横窜上来,整个人打了个寒颤,紧忙闭了嘴接过药单子抓药··润之一见,当即心中乍喜,可不就是方才那位大侠么,上前两步便要伸手就去牵那人腕子。
“大侠”·谁知掌心将要握住那人腕子,黑衣人仿被灼伤了般一把甩开,疾退两步,哐当一声撞在身后柜台上,药架子瓶瓶罐罐叮当乱响,又引得郎中好一番白眼。
“大侠,你别——”·润之也骇了一跳,明白自己唐突,他向来与人自来熟,平素又随意惯了,唯独面对这人却不知为何,口舌像是打了结,心跳变得极厉害。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友好,别害怕——此人想必是绝世高手,害怕自己做甚别介意——又不是姑娘家,想来也不会介意短暂一瞬肌肤之亲。
少年润之话本看冒了,只当那身量颇高的黑衣人是武功盖世的侠客,自然不肯与凡夫俗子亲近,心底不禁更生出些缥缈崇高的钦佩来··郎中抓好了药随便滚做一包,扔在柜台上用一柄小铜秤杆推过来,黑衣人把药包攥在手里,又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块手帕。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郎中的脸色明显变得更不好看,鼻腔里发出一声极短促‘嗤——’阴阳怪气嘲讽一句,“可别再拿这金贵玩意儿抵药钱了,咱店面小,不认得高级货色,之前那几块都绞了裹药渣子了。”
黑衣人身形一滞,阴影下薄唇几不可闻抿成一线··润之瞥过一眼,见那手帕上竟绣着二龙出云纹样,绣活儿精细,绣样传神,并非市井俗物,又见黑衣侠客如此宝贝对待此帕,想来舍不得将它换药,只怕是传家之物。
“别忙,”润之从钱袋里抠出一颗琥珀珠子,递于郎中,“这个给您抵药钱,能么”·琥珀圆润蒙脂,内里流光溢彩,花釉五色,甚是好看,霎时满室生辉,周遭一应人等纷纷驻足注目。
大清市面上琥珀并不常见,番邦一年到头进贡宫中数量有限,上位者赏人、赐臣,能流至民间更少之又少,即便是落魄跌价至委身当铺,这样大一颗也要卖到四百两不止,别说抵一包药渣滓,就是整个常青堂也抵得。
·郎中立时换了副面孔,连川字纹都笑成一朵菊花,连连说道,“能,能,太能了”·待润之同郎中交涉完毕,黑衣侠客却早不知去向,小少年望着暮色渐渐迫近,吁了口气,只得同一路找寻而来的方儒生打道回府。
常青堂郎中今日得了笔好买卖,捏着琥珀珠子亲了又亲,越瞧越觉得值钱,心里盘算着明日早起,到当铺当个好价钱,再上皇城根底下最繁华街面上赁个好铺子开号单干,他早看不惯常青堂老东家了,心忒软,舍不得提价宰人,月月都入不敷出,还有个甚赚头。
如意算盘打得叮当乱响,想着想着尿意上涌,赶忙提着裤子往后堂跑·刚出大门只觉得眼前骤然白光一凛,还未及反应便胸口乍凉,锋利的箭头穿心而过,铮然将其冠于地面,冲劲之大,直令箭头扎进地皮三寸·郎中当即一头栽倒,喉中斯斯细鸣,叫也未叫出声,瞳孔扩散,虚蹬了几下腿便断了气息。
西天乌云尽散,显出月色皓皓,清辉遍地··永琰将巨大帽兜向后扣去,露出略显冷硬苍白却俊逸无双的脸孔,黑暗中那张脸只显出黑白二色,眉峰浓黑如锋利刀刃,墨玉眸子泛着濯濯寒意。
永琰居高临下觑着已开始僵硬的尸体,只觉得小腹绞痛,胃里一阵翻腾恶心,迅速从郎中腰间摸出那枚琥珀珠子,借着月光打量片刻,而后紧紧攥在掌心里··朝十里集方向极目望去,月色包裹下,紫禁城更加静谧,仿佛黑暗中沉睡着的危险巨兽。
打更人敲了三下梆子,“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永琰眼中隐隐闪过一丝温柔松动,将被那少年抓过的手腕放在鼻尖嗅了嗅,又贴在脸颊小心地蹭一蹭,灼人热度仿佛还留着一线余温,永琰手足无措地想把它保留下来,于是扯下一块衣角将手腕细细包裹。
作者有话要说:新手开坑,跪求宠爱~·☆、太傅冢··和珅一路穿午门,畅通无阻入宫门、过二十四桥未央宫,直到乾清宫门外求见··和珅敢于此时入宫倒也算是心有丘壑,这样的事并非一次两次,宫里头那些个总管太监有哪个不认得和大人,又有谁抬了米缸做胆子,敢不给他行方便。
见皇上本是十拿九稳的事儿,谁知今日却偏遇上个不好对付··“和大人,真真儿不是当奴才的不给您行方便——”·小太监低眉顺眼,声音又尖又软,说一句话像是吹一段口哨,言辞中却满满透出拒不合作的意思。
“想必大人您也知道,今儿早朝,刘统勋刘将军刚报上来西郊八宝山上怪物下山,伤人害畜的事儿,圣上烦心了整午间,这才歇下,刘嫔娘娘正在里头,软玉温香,圣眷正隆,您这时候儿进去……怕是不大美罢”·这小太监是内务府新选上来,年纪轻轻就能在乾清宫门前侍奉,多少得益于从刘嫔母家刘墉府里出来的缘故,仗着刘嫔和八阿哥有太后老佛爷撑腰,在宫里这差事当得顺风顺水节节高升,自然目中无人。
圣上薄幸,少与后妃亲近,这会儿刘嫔好不容易侍奉圣驾,就有人前来搅局,谁不知道和珅与刘墉在前朝那是分庭抗礼针尖儿对麦芒,皇帝偏袒和珅,处处压刘墉一头··小太监万分不痛快,一心计较着赶紧寻个由头把人撵走。
和珅微微一怔,他何尝不知阉人肚子里那些弯弯绕,心下鄙夷,心道这小公公看着年纪不大,胆子却不小,看来是生来命数轻,老天爷摆明让自己超度了他··可巧刘嫔手底下的宫女慧儿信步而来,端着刚煮好的雨前龙井要往里间儿送,小太监忙不迭接过,也不欲与和珅多做纠缠,讪讪道,“外边儿风大,奴才还有差事要做,便不陪和大人闲话儿了,您请自——妈呦——”·茶刚烧滚,小宫女脚程快,送过来还余八分烫,整壶一滴没浪费,全泼在小太监裤裆上。
刚挨了一刀的东西尚未痊愈,沸水一烫更针扎似的疼,当即捂住裤裆狼嚎一嗓,斗大汗珠从额角沁出来··生挨了这一下子也顾不得身份了,龇牙咧嘴就要朝和珅扑去,刚跑出没几步却突然感觉手臂被狠狠钳住,紧接着一股蛮力向后拖拽,整个人便身不由己地飞了出去——·小太监‘嗵’一声被贯倒在地,一时间浑身上下无一处不疼痛难当,眼前数枚彩星闪烁,叫道,“诶呦喂哪个挨千刀的——啊……皇皇上”·一席明黄色分外晃眼,再往旁边看去,是脸色铁青的刘嫔。
清□□□□哈赤是马背上打下来的天下,故而后世子孙代代习武不敢废弛·已过而立之年的乾隆皇帝身高八尺六寸,英气非凡,龙袍之上金线绣制龙纹直盘亘至腰际,腰带上系着黑白玉衡,肩背宽阔,健腰颀朗,眼窝深邃剑眉入鬓,眉宇间纹路却极深,使得整张面孔看起来不免徒增距感,端得一副不怒自威的天子之势。
刘嫔入宫侍奉已久,见皇上把和珅护在身后,脸上表情明显已属暴怒前夕,心道这小太监不识抬举,肯定留不得了,先把自己摘出去才是要紧,连忙朝其狠使了个眼色··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皇上皇上明鉴”小太监慌忙爬起来磕响头,三下两下直把前额碰得鲜血淋漓,“和大人他闯到乾清宫门口,不分青红皂白掀了茶壶烫伤奴才,奴才,奴才——”·还没等小太监哆哆嗦嗦‘奴才’完,就听上方传来极低沉却张力十足的天子之音。
“拖下去杖毙·”·——此乃小太监短暂人生中听闻的最后五字··御林军手提大桶一字排开,四面八方冲了汉白玉石台上的血迹。
一场闹剧终画上血腥句点,自此之后至嘉庆年间,十数年里,无论何时,和大人入乾清宫再无人敢阻拦··胆敢阻拦并意图中伤和大人的小太监被七八个侍卫拖走后,刘嫔的脸色活像吞了粪般难看。
眼睁睁瞅着皇上扯了和珅袖子往寝宫里走,丝毫没有回头叫上自己的意思,登时觉得头上顶着的旗头千斤重,坠得她硬是一步也挪不动,只得尴尬地朝皇帝背影福了福身,兀自凌乱在寒风中。
乾清宫里地气儿暖和,最是养人··相传皇太极定都时有位风水先生举家搬迁出关,沿途被清军逮住献给皇太极··风水先生为了保一家老小性命,扬言要将传家宝物献给清太宗,以稳大清国基,皇太极一看遂大笑不止,原来那传家宝物竟是一枚硕大的蛋,风水先生极言此物不凡,乃是上古神兽后裔,称只要着人将蛋藏于怀中在大清地界上行走,能保百年风调雨顺。
·皇太极本也没太当真,权当笑料,没想到委派之人不到一月便回寰,一路奔走入帐,呼号婉转,鞋漏脚破而不自知,言称走到一处时怀中蛋壳倏忽破裂,从中竟展翅翱出一羽赤金鸿鹄·鸿鹄高飞,百里一徘徊,盘旋在那片土地上空久久不肯离去,百姓见之纷纷跪拜,口口相传□□哈赤第八子皇太极称帝乃天命所归。
自此,五邑归顺,四海称臣··清太宗以其为吉兆,便在这片土地之上开疆拓土,建造宫殿,为寝宫··斗转星移,百年过去了,虽说当年传闻多有不实,倒也真如那风水先生所言,大清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
和珅尾随皇帝入寝殿之中,方才想起此行来意,还未及开口便被扯过双手去仔细查看··“可伤着么”乾隆眉心纹路皱得更深,语气颇有些不善,“方才那狗奴才朝你身上扑之时,为何不躲”·“臣又不是娇弱女子,怎会如此容易受伤。”
和珅见他这般却没了脾气,也不行礼了,大喇喇往贵妃椅上一坐,好声安抚··接下来的一个时辰里,和大国相声情并茂连比划带描地向皇帝陛下讲述了今日下午在十里集,自己的儿子是如何匡扶正义,以己之身拦下闹市纵马行凶的刘世子的,又是如何不畏强徒,坚决与恶势力作斗争而身受重伤奄奄一息的。
忠心昭昭,天地可表,一切都是为了百姓,为了皇上,为了大清的百年基业·皇帝陛下感念其卫国为君,强留和珅用了晚膳,直到宫门下钥之前才好生送回府去。
第二日早朝,刘墉刘尚书堂侄刘环之以一串毫无根据的罪名被发配滇藏,和珅之子丰绅殷德平息事态,锄强扶弱有功,特赐太子太傅亲临其府上教导学问··刘墉一口气没提上来险些咽了。
刘墉年逾不惑,因着先天不足后背隆起如山丘,得了个刘罗锅名号,一双下耷三角眼目光却极犀利,看人时总喜欢自下而上看去,让人无端端要生一后背白毛儿汗··这会儿刘墉瞥着和珅那一本正经的脸,早上刚吃的煎饼卷大葱格外烧心起来。
翌日清晨,宋太傅来的时候润之还未起身··小少年头天夜里看封神演义看迷了,连睡梦中都是些光怪陆离的上古神兽,一会儿是哪吒雷震子带领着天兵天将攻打大商暴纣,一会儿又是伯邑考化身十二只玉兔前来报恩,只见妲己站在鹿台之巅缓缓回过头来——黑色斗篷帽兜几乎遮住整张面孔,唯余莹白削尖的下颌,朱砂薄唇绷出个极美弧度。
竟然……是他·“莫走”·润之猛地睁开眼,方儒生清秀的眉目揉着日光映入眼帘··“少爷这是不愿让谁走”·方儒生是个说书先生,家徒四壁赁不起铺子,二十左右年岁仍孑然一身,从前在勾栏前头支个摊子说书,因为容貌生得颇秀俏,总被那些个恶霸子弟浑做小倌,强按于地,骚扰欺凌。
一次恰被上街买话本儿的润之碰上,解其危难,方儒生跪下来亲吻小少年的绣鞋,流着泪道,愿为少爷死··“没,没谁”·润之心慌意乱,不知道有生之年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那个人,想到可能不会再见,心头便像缺了什么似的空落落。
润之在床上翻了个身,用被子遮住发红的耳朵尖儿··方儒生眼色极佳,亦不多问,起身去撩遮光帘子,“宋太傅一早便到府上了,现下正在前厅喝茶,和大人让我来伺候少爷起身。”
“你是我请回来的客卿,这伺候人的活儿原是不必做的·”·润之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踏上金线靴子,方儒生替他拧好帕子,垂眸回答道“儒生的命是少爷所救,不敢忘了本分。”
洗漱更衣完毕,打点香囊玉佩,发辫绑好垂到腰间,润之移步前厅··那宋太傅涵养倒好,等了这大半日也不见丝毫恼怒之意,只是一张老脸沟沟壑壑,活像颗晒干大枣,令人看着十分倒胃口。
和珅坐在一旁朝他招手,“囡囡,过来拜见宋太傅·”·粉雕玉琢的少年规矩走来,躬腰作揖道,“学生丰绅殷德,拜见宋太傅·”·“唔——”宋太傅缓缓放下茶杯,满意颔首,“礼数周全,是个好苗子。”
纪胖子进门之时正逮着和绅偷听墙根,连忙偷偷潜过去··“这是作甚”··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嘘”和珅拿手一指书房里头,声音压得极低,“润之在里间听学问。”
“教太子的宋太傅么,我知道,那你是作甚”·“我听听·”·“听啥”·和珅回过头继续把耳朵贴在墙上。
“我听听那宋老头子有没有欺负我儿子·”·“……”·有时候纪晓岚真觉得和珅可怜,一辈子就算真心喜欢了那么一个冯霁雯,可惜是个短命的,留下小润之就撒手人寰。
和珅这些年来陆续又娶了两房姨太太,纪晓岚冷眼瞧着,那两个女人不过是相貌上与冯霁雯有几分相似,到底人心隔肚皮,倶不是真心关爱润之··于是和珅亦不敢假手他人,自己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没人了解他心里有多苦,但可能也是娘当久了,纪晓岚总觉得和珅一遇到润之的事,就有点儿娘。
“诶老和”纪晓岚伸手拍拍他的肩膀,“你堂上刚才奉茶那小丫头长得真俊·”·和珅正屏气凝神注意屋内动静,并不想搭理,敷衍道,“小蔡好像是有几分姿色罢。”
“小菜”纪晓岚口水横流··“嗯,怎么”·“那……那让我端走了罢。”
“……”·外头二人蹲墙根儿蹲得正自神清气爽,忽然听里间啪一声骤响,旋即宋太傅通红着一张大枣脸推门而出··“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宋太傅像是气得不轻,抚着胸口连叨了好几口气才勉强缓过来,脸色却还是酱红,更似大枣。
“这……这是如何了”和珅连忙上前搀扶,宋太傅将手中厚厚一册《中庸》甩于他,横眉立目,“和大人自己看看令郎干的好事罢”·纪晓岚踱过去一看,乐得直打摆子,好小子,敢情儿是把中庸的书皮子扒下来,套在《封神演义》外边了,难怪宋太傅气疾。
·和珅忍不住噗一声笑了,眼见宋太傅面色更黑,大有从大枣转为猪肝的趋势,连忙正色说道,“犬子年幼不懂事,让太傅费心,您看这……”·“要让鄙人看也不必教了”宋太傅愤愤打断和珅的话,“明日就禀明圣上另请高明,换个得力的先生罢”·说罢一撩衣摆,径自拂袖而去。
“诶,”纪晓岚傻眼,“这……”·和珅摆摆手,浑不在意,“随他去罢,他不愿教我儿还不愿学呢,改日我同圣上说说就是·”·润之磨磨蹭蹭出来,莹白嫩脸上透着星点绯红,双手背于身后面,一看便是挨过戒尺。
“手伸出来”和珅语气里夹杂着薄怒,纪晓岚装模作样阻拦,“孩子小,不懂事,你别……”·和珅忿道,“你家孩子才不懂事”·纪晓岚“……”·润之把手递来,掌心上两指宽一道红痕,已然红肿凸起。
和绅狭长美眸中怒火突然迸发而出,凉愔愔唤了一声,“老纪啊——”·纪晓岚浑身一个激灵,“作,作甚”·“小蔡可以端走。”
牙齿磨的咯吱响,“但要帮我个忙……”·纪晓岚咕咚咽了一口口水,心惊肉跳··作者有话要说:撒娇打滚求收藏~~~~·☆、倾人国··宋太傅只莅临丞相府一遭,隔日便病危了。
消息不胫而走,传到后宫时刘嫔正陪太后赏花··今年迎春开得早,一团一簇暖意盈人,太后很喜欢,这两日总把有皇子的嫔妃聚到慈宁宫来闲话··后宫巴掌大四方天,女人们成日里没甚意味儿,凑到一处就好八卦。
这不——刘嫔扶着太后老佛爷在石凳上坐下,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前儿个乾清宫门前之事念了··“太后给评评理……”刘嫔抽噎两声。
“说到和绅,哀家倒想起一事,”太后说,“听说瑆儿那宋太傅不知怎么的,好好儿的街上走着叫歹人给打了,差点没熬过去,皇帝午间还跟哀家提,说那宋太傅没福气教导太子,哦,还说了等上巳节之后,叫和珅儿子一起跟着上书房听学问。”
“你也别觉得委屈——”太后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那和珅家世代席爵,内弟和琳又是镇边将军,祖辈上更有从龙之功,钟鸣鼎食之家,皇上有心抬举他,自然不能一味偏着你。”
刘嫔撇嘴,那日情形她可全看在眼里,皇帝哪有一星半点向着自己之意,明知道那小太监是自己与太后的母家人,还不是说杀就杀了,半分颜面不给··“皇上何止是要抬举和珅,连他儿子也一并抬举了,这两日臣妾听后宫中姐妹们议论,说皇上属意要把十公主下嫁给那丰绅殷德呢,依臣妾看,皇上整颗心都挂他身上了……”·“说话别失了分寸,”太后横瞪了她一眼,极细的眉毛挑出个危险弧度,“圣意也是你这等后宫妇人可随意揣度的,教导好八阿哥为皇帝分忧才是正经。”
刘嫔哑巴吃黄连,心里有苦说不出,只得诺诺答,“臣妾省得·”·“皇帝的心在何处不要紧,要紧的是皇帝是不是愿意分心在你这里·”·太后转了转无名指上的护甲,道,“冷宫里头那位如何了”·刘嫔心头一惊,赶紧低应,“药都是拌在饭食里顿顿送去的,估摸着也就这两日的事儿了。”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后宫近几年不安宁,之前出了婕妤魏佳氏与侍卫私通丑闻,皇帝诛了侍卫九族,却只发落了魏佳氏与她生的小杂种去冷宫,太后念及皇帝顾惜旧情,到底是好说不好听。
“这事你办得不错,来日哀家得了空,劝皇帝抬你个妃位·”·刘嫔笑得比迎春花更灿烂,“全凭姑母做主·”·冷宫里的魏佳氏殁了。
很多人知道她是被陷害,但临发落却没一个人站出来替她说话··魏佳氏作婕妤时待人极刻薄,连自己宫里的宫人都没见过她笑几次·乾隆没宠过她,只纳进宫那一夜翻过牌子,后来就有了十五皇子永琰。
皇帝不喜欢魏佳氏,连带着她的孩子也不喜欢,永琰在后宫中长到八岁,总共只在除夕夜宴上见过乾隆几次,远远看一眼那个叫父皇的人·后来随着母亲进了冷宫,就再也没见过了。
冷宫里缺衣少食,但确实挺冷的,魏佳氏进了冷宫之后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反正从前皇帝不会来,以后也不会··她依旧日日打扮,罗子黛用完就用宫女画眉的青黛,青黛用没了就用烧剩下的炭条,后来炭也不给烧了,就抹两撇墙角的灰,她也实在没什么本事,只未出阁时女红还算过得去,左右闲着无事,便绣手绢打发时间。
再后来魏佳氏病了,十六岁的永琰偷那些手绢出宫换药,被她发现过后狠狠赏了两耳光,骂他是家贼、白眼狼··现在她死了,那张刻薄的,只会吐出谩骂的嘴唇永远闭上了,嘴角居然微微翘着,快乐的死了。
永琰摸摸她的尸身,已然凉透了··永琰用个破麻袋把她罩上,从冷宫后门拖出去,看守后门的侍卫耷拉着眼睛,嘴里叼着根儿狗尾巴草,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别过头假装没看见。
他顺着山道,一直把她拖到西郊八宝山腰,记得魏佳氏无意中提起这个地方,说站在山顶上能望见故乡··山太高,他不想费这个力气,葬在这里也算是仁至义尽。
周遭无甚工具,永琰用石头挖了半晌,觉得不称手,遂改用手刨,埋好之时恍惚见山腰峭壁上攀上来一个人··————————————————·春日静好,碧空无尘,山间凉风习习,甚是惬意。
山路迤逦,润之抹了把汗,将笨重碍事的大披风解了,叠好平放在树底下,想想又找来块石头压上··宋太傅病了,不能来教导学问,待到和珅去上早朝,润之又撒欢儿了。
先叫方儒生陪自己去买话本,后来到桃花斋看花鼓戏之时听人议论西郊八宝山上住着鹿角马脸的神兽,也有人声称那是姜子牙的坐骑,名唤‘四不像’··小少年一听,竟有这等奇事当下热血沸腾,想着亲眼看看这上古神兽的模样,于是急急同方儒生打道回府,之后一个人从后门偷偷溜出来,确认没被发现,这才买了匹快马奔西郊而去。
疾行了足有一个时辰才到西郊,山路上化雪成冰,马蹄打滑实在难行,只得弃马换步··润之从前跟府里的武师学过几日功夫,和珅怕其吃苦,硬是拦着不让学,导致到如今也就会个三脚猫功夫,跟人比划几下还成,要动真章可要露怯。
这会儿爬了小半日山,只觉得小腿浮肿,使不上力,只剩一腔热血勉力支撑,深一脚浅一脚朝上攀爬··林间小兽众多,一只花皮松鼠从眼前骤然窜过·润之:“”·脚下一个没登牢,整个人趔趄着就要往下滑·“啊——”·心脏剧烈收缩,仓促间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润之大叫一声,眼看要滚下山去·慌乱中猛然察觉背后竟多一方支撑之力,也顾不得再考虑许多,连忙借力向后一靠,用手抠住一块凸出来的石块,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直念阿弥陀佛,一回头便对上一双古井一样的眸子。
这双眼睛清澈如洗,漆黑的瞳仁儿里映着粉妆玉琢的小少年·润之觉得这个人有些熟悉,却实在说不出哪里熟悉··此刻永琰整个上身紧贴着润之,一只手攀着山壁,另一只手搂住润之腰腹,以防他再掉下去。
情况已属万分危险,令永琰不曾想到的是,怀中少年竟腾出一只手来,蓦然遮住他的眼睛··永琰:“”·润之:“真是你,大侠啊啊啊啊——抓牢我们要掉下去了”·永琰:“……”·等勉强翻过山腰陡峭石壁,在一片平地上落脚,两人倶已出透一身热汗。
早春山风尚有些彻骨,吹在脸上倒也舒服,润之盘腿坐下,问道,“大侠,你为何在此地”·永琰张了张嘴,却不知道从何说起,他太久不同人讲话,几乎要忘记如何说话。
只是眼前少年一脸殷切巴望,眉眼弯弯十分讨巧,他心中恍然生出几分熟悉的不忍··“你,跟我下山·”·润之摇头,“不下山,我还未见神兽呢。”
“快下山”山里有野兽,等天黑之后更危险··小少年看着他,似乎受了委屈般紧咬下唇,瞬时给咬得失了血色,两尾鱼儿眉沮丧地下耷,旋即站起身来头也不回朝山上走。
永琰:“”·永琰把手攥成拳头,指节握得苍白,又无力地展开来,反复几次之后,大步追上去···☆、歃血兽··永琰腿长步幅大,才追没几步已同润之肩并肩。
润之兀自不理,一人闷头朝前走,永琰更不知道说何应景,只得后错一步默默紧随其后,一时间仅听闻山风从耳边啸过··说不清为何跟上来,头脑尚来不及思考决策,身体就不受控制做出反应,说是鬼使神差也不为过。
攀过山腰那一段陡壁,上山的路便好走许多··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八宝山高耸入云,之所以叫做八宝山,是因为山中确有八宝,分别为:人参、松茸、松针、猴头菇、紫貂、血燕、鹿茸角、花狸猫。
山上四时景致虽好,但林中大型猛禽居多,平日里就连辈辈相传的猎户倶不敢轻易上山·也难怪乾隆听闻怪物伤人要烦心,实在是不敢贸然派兵绞杀,一来八宝山从祖宗时候就在,怕兵祸搅扰民心不安,二来为个畜生实在没必要劳动兵力。
只得叫户部安排下去,山下村庄周围多种上兽夹子,防止野兽伤害人畜,又拨银两安抚,才算是把事态控制下来··润之和永琰又往上行了一小段路,忽见一摞散乱的树干,断口参差不齐,明显是被蛮力折断。
山中林木无人修剪,大多是杂乱无章的,但这些枝干却像是被一路拖拽至此处,细看地面还有剐蹭痕迹··趁着润之愣神的功夫,永琰靠近去看,这才发现,乱枝交错处居然掩藏着一方洞口心说忒个狡猾畜生,竟也懂得这般高明的藏身之法,险些被瞒骗过去。
再眺远处,似乎密林掩映中有一方草宅,烟笼雾绕,十分蹊跷··“这处没甚——”永琰侧身挡住洞口,“随我下山·”·“你身后便有个洞口,我们不进去看看么”润之眨眨眼。
永琰:“”·原来早就发现了永琰不禁懊恼,别过脸不看润之促狭神色··瞧他耳尖泛红的样子十分有趣,润之忍不住想要亲近,走过来拉他手腕,这次永琰只略微僵硬,忍了忍并未挣脱。
润之先前没注意,这会儿凑近了才发现眼前这位冷面少年居然要比自己高出足足半头,腰身肩膀也更厚实些,像是练武出身··“我表字润之,你唤何名儿总不能‘大侠’‘大侠’的叫吧”·润之凑近他,鼻息暖暖荡在永琰下巴上。
永琰出神盯着被握住的手腕,低头兀自沉默不语··直到润之以为他不会回答之时,耳边才传过来那人冷冽声线··“永琰,”他说,“我叫永琰。”
“哦”润之笑,“永琰·”·润之松开他,“‘永’字辈,是皇家子嗣才用的表字,你是皇子不过我倒也入过皇宫,却没见你这号皇子,真不是冒认”·“是……” 永琰说, “也不算是。”
“唔,”润之看出他眼里的戒备,登时索然无趣,摆摆手道,“你有十六十七看你虚长我几岁,唤你声琰哥可也使得”·永琰低声应了,润之又道,“那我们进山洞罢。”
“不行”永琰脱口道,想一想又压低了声音告诫,“危险·”·“若不想进去就在此处等我,或者……趁着天亮你下山去罢,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随你一起。”
“那走罢·”润之轻快道··山洞不足一人高,润之骨架偏小,猫腰尚能通过,对永琰来说便明显吃力些··艰难挤进洞口,里面情形更为严峻——山洞形似一只放倒瓷瓶,洞口正是瓷瓶瓶口,再往里去,就进入了瓶颈部分,洞体向中间坍塌收缩,只容一人匍匐通过。
·阳光几乎照射不进,阴暗潮湿不说,洞顶更布满下垂尖锐的钟乳石,借着仅有一丝光线折射出阴森森冷光··润之二话不说,将长袍下摆挽了个扣,系在腰间,矮身匍匐,顺着钟乳石之间缝隙爬入,永琰无法,只得效仿他的模样,挽好袍子,委地向里爬。
二人朝前爬行约有十来米,前方光线越来越暗,但视野却突然开阔起来,壁上钟乳石高了些许,似乎已经过洞颈,进入到山洞内部··洞中弥漫着动物尸体腐烂腥臭味儿,润之难受得直矜鼻子,率先扶着墙壁站立起来,向永琰伸出手。
永琰儿时伤过眼,医治不及时落下病根,一到黑暗中便如同盲目一般·可今日他却清清楚楚看见了眼前人递来的手,掌心处有一块小小圆形伤疤,那白润指掌像是发出一道刺目光芒,倏忽间劈开黑暗,一路照进心里。
他几乎不假思索地握住那只手,借力站起身来··永琰道,“是你·”·润之并未听清,问道,“什么”·就在此时,永琰眼前白光一晃,一股热风夹杂着腥臭扑面而来,他猛一闪身扑倒润之,搂着润之向前打了几个滚——·“神兽唔……”·“莫说话”永琰捂住他的嘴。
润之抬头去看距离两人不足五步远的东西——那怪物活有一头黄牛大小,脑袋极扁,一身银白色皮毛,血红色的眼睛向外突出分外骇人此时它高高弓着身体呈备战姿势,毛全炸开了,又尖又长獠牙呲在外面,嘴里‘呼哧’‘呼哧’热气散发着阵阵臭味。
润之心里暗暗吃惊——这哪是什么‘四不像’,分明是一只性情残暴的雪沙豹·雪沙豹多出没于大漠,体型最多也就家犬大小,不料在这山林里缺乏天敌,居然能长到如此硕大·“完了,天不活我——”润之低低呜咽了一声。
“还未可知”永琰话音未落,雪沙豹一跃而起,咆哮着朝二人飞扑过来,永琰一把推开润之,分别朝两边滚去,雪沙豹扑了个空,恼火地嘶吼一声,继而朝离自己更近些的永琰扑去·永琰狠一侧身,锋利的爪子堪堪擦着胸口而过,说时迟那时快,永琰以背着地,长腿一推一送,随手摸了块石头,迅速从腰间抽出一把弹弓来,“润之,什么方向”·润之顾不得其他,大喊道,“东南”·永琰狠劲一拉弹弓,皮筋绷成一线,石块嗖地离弦而去,破风一声,弹无虚发,只听雪沙豹发出惊天动地一阵哀嚎,凸出的眼珠子已然凹陷进去一只,鼻子也塌了小半,正滴滴答答顺着皮毛往下流脓液。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畜生似乎是疼得狠了,有些忌惮永琰,转头又要朝润之扑过去··“哪里”·“正北方”·“嘭”·一声巨响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洞里,原来是永琰举起一抱粗的大石头横扔过来,活生生将那豹头砸得瘪了一半雪沙豹和巨石一同落地,激起一片泥水。
还没等润之松一口气,地面突然开始微微震动,心道糟糕刚才的响动太剧烈,山洞口要塌方了·“快快出去”润之叫了一声,爬起来掉头往进来时的方向跑,地面的震动幅度越来越大,前方洞顶已经有细碎的石渣掉落下来。
他跑了几步,才猛然察觉并没有人跟上来··润之回过头,见那人果然还杵在原地,急得差点咬了舌头,“快走啊洞口要塌了”·永琰死死按住小腹,挨过刀缴一样的一阵疼痛,才茫然地朝润之的方向看去,攥着弹弓的指节泛白,“你快走吧,我出不去。”
不是不出去,是出不去了·“你瞎说什么什么出不去”·“我……我看不见。”
润之这才想起来,刚才他一直是靠自己指挥,原来,他在黑暗中看不见一股难言酸楚狠狠抓住润之心脏,他向洞口方向望了一眼,随即坚定地转身往回跑去——·“轰——”·洞口塌陷,只一瞬间,山洞颈处窄小出口便被石块堵死了。
永琰在黑暗里扶着墙坐下,把两只手拢在一起凑到嘴边,哈了一口热气··润之“你冷吗”·永琰“”·“你没出去”·“那是~”润之盘腿而坐,用自己的手把他的手包裹住,拉到面前来哈着气,“琰哥救我性命,我怎能弃你偷生,再说也是我非要进来,以怨报德非君子所为。”
“君子所为”·永琰冷漠的表情里显出一丝困惑,他活了快十七年,周遭之人无时无刻不向他强调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之理,让他满以为这便是安身立命全部理论,却不知道原来这世上还有一种行为叫做‘君子所为’。
“不懂吧~”润之笑,“君子就是正义之士,君子所为就是仗义作为,琰哥那日在十里集救我于危难,便是君子所为,而我帮你付药钱,也是君子所为,这就叫做君子之交淡如水。”
永琰“……”·其实想告诉他,十里集那日,不过因为刘环之从前横行跋扈才出手教训,并非有意搭救,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诶手怎么流血了”·润之小心翼翼将他的掌心翻转过来,那处伤口是在山腰挖坑之时被碎石划伤,方才缠斗时虚扯一下,这会儿又开始渗血。
“小伤·”·“怎么是小伤”患处皮肉红肿,显是要发炎的,润之仔细查看了一番,嘴里不住咕嘟“都成这样儿了……”·黑暗里永琰看不见润之的神情,只能感受到被他握着的地方传来绵绵不绝的热力,暖和得像是依靠着整个春天。
就这般死了也不错,他想··“那边有处水流,我带你过去洗一洗伤口·”润之说··“好·”永琰随他走过去,突然问,“水流”·“嗯,水流。”
“你说水是流动的”·“是啊,水是……”润之被这么一提醒也反应过来了,“水会流动……是活水这里一定还有别处出口,我们沿水流方向走,定能出去琰哥儿,我们不用死了我就说么,那雪沙豹个头那么大,如何可能是从这么小个洞口钻进来,果然狡兔三……”·“嘘,”永琰微微皱眉,他眼睛虽然看不见,但听觉却格外灵敏,这里除了自己与润之以外,竟还有一道呼吸声·经过方才险象环生,润之早对永琰深信不疑,赶紧闭上嘴屏住呼吸。
“嗷呜~~~”·“”·“”·这厢二人疑惑不已,又一声奶声奶气的“嗷呜~~~”从石头缝里传出来……·作者有话要说:撒娇打滚求收藏~求评论~求勾搭~·☆、后福至··润之起身要去看,永琰拦住他,寻声走去,于石头缝儿中摸索片刻,不多时便以食中二指从中拎出一只通体雪白、巴掌大的小家伙来。
永琰用手指头戳了戳它的小脑袋,峻容道,“这是雪沙豹幼崽,趁没长大,摔死罢·”·“啊”润之将其捧至鼻尖儿前,盯着它不住打量,小家伙连眼都还未睁开,似乎感觉到掌心温暖,又皋皋叫唤了两声努力拿脑袋杵着他指头。
“还这般小,小猫崽儿似的……”·“雪沙豹本性凶残,留着必定是祸害·”·“感觉它不会伤人……”·“妇人之仁,”永琰眸色一暗,“你杀了它娘,你当它长大以后会放过你么”·“是你杀的。”
“……”·“诶好了好了,摔死就摔死吧·”润之把它揣进怀里安置好,又抽出腰带包几块石头扎成一个团儿,狠狠朝地上摔了一下,听完响声之后才道,“摔完了,满意了吧——”·“嗷呜~~嗷嗷嗷呜~~~”·“……”·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呵呵,你手上伤口要赶紧清洗下,不然发炎便不好处理了。”
永琰撑不住弯了弯嘴角,任由他拉着自己在水流旁边坐下,冰凉的清水冲洗过掌心——居然带来撕裂般疼痛·“琰哥,你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润之感觉到永琰突然的僵硬,以为是水太冷刺激着伤口了,赶忙清洗好,撕下一条袖子来包扎好··永琰任由他动作,伸出另一只手放进水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掬起一捧来一尝,咸的·山中泉水,竟是咸的·“诶这水喝不得……”·永琰抓住润之的手,喝道,“我们快走”·二人沿水流方向摸索前行一炷□□夫,前方猛然泄出一丝光亮来。
润之兴奋异常,拉着永琰发足狂奔·又跑了足有一炷香,光亮渐渐扩大变成了光圈,复行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八宝山山体竟是中空,山中居然有一片广阔平坦的谷地,左右绵延数里,四周被山壁包围,古树参天,鸟鸣处处,极目望去远处有一方不见边际的湖泊,山洞里的水流便是在此处交汇。
奇的是湖边浅滩上像是铺着什么东西,在午后阳光照射下泛着粼粼光芒··润之目瞪口呆,“这是,这是……”·“盐滩·”·永琰面不改色,嘴角略微抿起一丝笑意。
居然是一片盐湖·盐乃国纲,大清朝一分盐引一分黄金的道理润之晓得,这么一大片盐湖若是换做银子怕也能堆满这片湖泊··小少年在心里飞快计算,这么多银子要是都买了话本儿,那是——封神榜西厢记水浒传西游记三国演义聊斋□□噗不要□□……·“润之。”
永琰叫了他一声··“怎么”·“那畜生尿了……”·“啊”润之低头看去,胸前的衣襟果然湿了一片。
把那犯上作乱的小东西揪出来才发现,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眼了,蓝幽幽的一双小眼睛滴溜看着自己,半晌“咪”的一声吮住了他伸过指尖儿··“早先听方先生说,将破壳的鸟儿,第一眼见谁,便认定谁是爹娘,若所见是块石头布匹,也一辈子立在其旁,生死不弃,叫做雏鸟情节……它,它该不会把我当作娘罢”润之有些无措地看向永琰,居然发现他在笑,这个人连笑起来也是冷冷清清,却无端地让润之觉得心尖儿疼。
润之将小雪沙豹置于草地上,随手折了几根细竹条,仔细编成一只油光水滑的草蝈蝈递给永琰··“我也不会别的,就这小玩意儿还勉强拿得出手·”不过想来,这人贵为皇子,此种玩物该是要多少有多少吧。
永琰将草蝈蝈放在手心里端详片刻,翠绿精巧,散着草香味儿,竟能够以假乱真,揣在怀里怕压坏了,思来想去又捏出来,把琥珀珠子穿在下头当坠子,好好收进袖兜里。
两人小坐了片刻,随即到盐湖后坡寻了快半个时辰,才在太阳落山时分找到一条下山路··原来八宝山中的巨大中空三面环山,唯独朝向城外官道的一面被密林阻隔,极为隐蔽,故而这片蕴藏着骇人宝藏的聚宝盆多年来从未有人踏足,倒是歪打正着被润之和永琰发现了。
等下了山,又走了数里才在官道上碰上一铺卖阳春面小摊子,二人倶是饥肠辘辘,点了六个茶叶蛋,两碗阳春面,风卷残云般吃了··老板娘收罢碗筷,往篓子里一贯,粗声粗气道,“十二文”·润之面露难色,财物皆在披风内兜中,披风……·永琰将琥珀珠子连着草蝈蝈往桌上一放,老板娘立时眉开眼笑,抬手要收。
永琰又将东西揣回,拉起润之,飞也似的逃了··老板娘:“……”·润之:“……”·老板娘:“有,有人吃霸王餐啊啊啊”·城门关闭时分才回到城中,润之把永琰送到皇城根儿底下。
炊烟渐起,万家灯火,暖黄色光晕将永琰面部线条衬托得柔和,街上无人,润之依旧攥着永琰手腕,而他任他一路携着,气氛显的有些微妙··“嗷呜~~咪咪咪~~”·“那个,”润之把嗷嗷待哺的小东西掏出来,“它好像是饿了。”
“……”·“那我……那我回去”·“嗯·”·润之恋恋不舍朝前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背后那人唤了一声,“润之。”
“啊”润之赶紧退回去,“你说,琰哥儿·”·永琰抬手把小少年头发里杂着的一片枯叶摘下来,摊手给他看,“有一根草。”
润之端详他英气俊朗的面孔,像是有些失望,旋即却笑笑,眉眼如两弯月牙般皎洁明媚,道,“手上的伤口要勤换药·”·“嗯·”·“那,我走了”润之道,“我真走拉……”·“少爷——”远处乍然传来方儒生的声音。
润之回身朝他招手,喊道,“方先生”·“少爷到何处去了,和大人急坏了·”方儒生走到近处,不紧不慢道,“回家吧。”
“方先生,我来给你引荐——咦琰哥呢”小少年四下找寻,却怎也不见那修长清俊的身影··“少爷在找谁”·“方才站在我旁边的人呢”·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儒生刚自远处便只见少爷一人。”
润之吃惊道,“怎会呢,方才明明还在这儿,怎的连个招呼都不打便走了……”·方儒生不甚在意地笑笑,只当他又撒癔症,又观他身上衣衫单薄,便将外袍除下,想为他披上。
手指触碰到润之前一刹那,他猛然感受到一道极冷冽的寒光从背后刺射而来,凉意噼噼啪啪炸到天灵盖,毛骨悚然··同一时刻,锡晋斋已然乱成一锅沸粥——·“寻着没有”·“回老爷,还没有——”小厮撸了一把脸,上气不接下气,“十里集郝叟老头儿说见咱少爷打马出城了,好像是……好像是……”·“是如何你快些说来”和珅急得红了眼。
小厮不敢隐瞒,“像是奔着西郊去的……”·“西郊”·西郊八宝山和珅脑袋里轰的一声,身形摇晃几乎站不住。
纪晓岚连忙扶住他,“老和啊,你先别着急,那八宝山有千仞高,且爬不上呢,孩子说不定就是到山脚下看看,逛着好景儿贪看住了,等逛够了自己就回来了·”·“放屁那小崽子几斤几两我比谁都清楚,他要是想逛景儿便不会偷着跑了,赶情儿跟你不连血不连筋,你倒不上心”·“诶老和,你要是这么说可就不仗义了啊,”纪晓岚苦着张大脸盘子,“润之丢了我不着急么我比你还急呢我跟你说,但总得有人劝着你不是,你那烈火性子谁忍得了,不还得是我老纪担待着,不然你以为你那好看脑袋还能安稳住在脖子上呐……”·“少絮叨没有用的”和珅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不耐烦道,“我自己找去。”
“别别别,这黑灯瞎火的,别孩子没找着,你再有个三长两短,我如何跟皇上交代·”纪晓岚一把抱住他的腰,两腿儿朝前登,身子往下一沉,顺势来了个千斤坠,和珅一口老血都要让这胖子勒喷出来,强忍着杀之而后快的欲望,眼前却是一亮。
“对,皇上,我现在就进宫,求皇上派兵围了八宝山”·“诶呦我的祖宗喂这二半夜的可别去打扰皇上繁衍后嗣,不然太后娘娘非得跟你拼了老命不可啊……”·“你再放屁你信不信我把你猪脑袋打成狗脑袋”和珅一拳招呼在纪晓岚的肥肉上,跟打进棉花里没两样儿,气得直嘬牙花子。
“你撒开我纪晓岚我叫你撒开我你听不见是不是……”·“——老爷回来了回来了”小厮嚎了一嗓子,“少爷回来了”·润之一进门就见和珅与纪晓岚在地上扭做一团,纪胖子肚子上白花花的肉都被拧紫了,“哎呦哎呦”不住叫唤。
看见了他,抢着嚷嚷道,“好侄儿,你再不回来就可就再也看不见你纪叔叔了,你爹急的都要上房了~”·和珅红着眼圈,别过头不去看润之,声音里头夹杂着些哽咽,“囡囡啊,你,你伤着了没有”·“没有。”
衣服虽然划破了些,但确实是没有受伤的··“那,你先歇一会儿,爹先打死这个死胖子·”·润之早看惯了自家爹爹与碎嘴子纪晓岚打闹,习以为常地坐在一旁喝了口茶,接过方儒生递来的热毛巾擦脸,不禁又想起那个人来:他回宫里了吧也会想起自己么这样……就算生死之交了吧·“诶轻点儿打,老和”纪晓岚一个白眼儿要翻死过去——在他的世界观里,作为一个严厉的父亲,看见儿子平安归来不是应该先激动一会儿,然后开始暴怒、继而请个家法之类的严厉教育一番么,为什么到头来被教育的永远是好心好意的自己呢真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给自己在晚辈面前留……·于是接下来的对话是这样的——·“爹,这只小豹子我能养么”·“嗯,养在后院吧,挺好看的。”
纪胖子急忙阻拦“不行啊老和这可是雪沙豹养不得养不得”·“我儿子喜欢”·“养养养……啊老和你轻点拧我肉疼疼疼”·“爹,我从八宝山上挖了两棵猴头菇给你吃。”
“老纪你看我儿子多孝顺~”和珅一挑眉,“啧啧啧,你儿子没亲手给你挖过猴头菇吧你真可怜·”·纪晓岚咽了一口口水,“额……老和……那不是猴头菇,那是狗尿苔,有毒的……”·“我儿子说是猴头菇就是猴头菇”纪晓岚狠狠挨了一肘子。
润之看了看手里拿着的狗尿苔,“哦,那我扔了——”·“别扔别扔,你纪叔叔最喜欢吃狗尿苔了,是吧老纪”·纪晓岚,“……是。”
作者有话要说:顶着锅盖来求收藏求评论~~给可怜的作者一点动力嘛~~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我,再看我,收藏我吧~·☆、刺骨痛··三月三,上巳节··每年这天,百姓们除了要踏青、逛庙会、赛龙舟之外,还要将莽菜花铺在炕头上,以求驱赶蚂蟥鼠蚁等害虫。
今年上巳节,润之未同往年一般逛庙会··自那日从八宝山回来后,小少年连话本儿也少看了,倒是开始正正经经跟府里武师学起功夫,他本身底子不差,悟性好,天分高,没几日便能通贯自如。
和珅虽也心疼他吃苦,但实在怕再遇见险状,自己若有一日护不得他,他更要受欺负,便也不再阻拦··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可这么个喜庆日子对后宫中的女人来说可就不大轻松。
祖上传下来的规矩,宫里每隔三年一选秀,今年恰逢第三年··乾隆罢朝之后直接赶到慈宁宫,皇后与一众妃子齐刷刷端坐在太后榻下,见皇上来了连忙跪拜行礼,一个一个如临大敌。
乾隆薄幸,连着两个三年都没大选,对后宫里的列位妃子从来也是淡淡的,从未有专宠某一个的时候··母家是权臣的,就抬的位分高些,多给点儿珠宝珍玩,无依无靠的,就翻一回牌子,看她自己的造化。
太后老佛爷对这个儿子也是无法,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在乾隆有子嗣,不然她都要怀疑自己的儿子是不是好男风了··说到底,自己那先皇后侄女也是个没福气的,好不容易把她扶上后位,结果没留下个皇子就殡天了。
只得从母家再送进来个小的,一切从头开始,结果刘嫔更是不争气,混了十几年了也还在嫔位上迟迟不动··如今她老了,想插手朝政上的事也愈发有心无力,只能趁着还算康健,加紧教导刘嫔的儿子永璇,争取在有生之年把他扶上太子之位。
太后坐着受了乾隆一礼,“哀家正跟嫔妃们商议今年功臣之家秀女大选的事儿呢,后宫也许久不添新人了,皇帝怎么打算的呢”·乾隆道,“如今伊犁那边正闹暴乱,这次暴民数量是往年的数倍不止,儿子烦心不已,今年不选也罢了。”
太后道,“正是这时候更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伺候着·”·乾隆扫了一眼座下面色粉白儿的女人们,脸上的妆粉有城墙厚,一个个不知在心里酝酿着什么害人的毒计,更觉得头痛,“边境动乱,朝中不安,国库空虚,儿子无心选秀。”
“皇帝醉心政事,总对着朝堂上那些面孔未免刻板些·”太后逐渐把话头儿引过来,“不说别的,就是宫里这些也久没好好晋一晋位分了……”·“皇额娘既知道朕醉心朝政,就该明白朕对后宫里的人事相关应接不暇,还需要母后为儿子多费心了。”
乾隆说的不愠不火,太后脸色却是一变,心知碰了软钉子,后宫的腌臜事儿她经手的多了,本以为皇帝不提就是不知道的,原来是一直作壁上观给她这个嫡母留着面子呢,连忙放缓语气道,“不选便不选罢,你总是有主意的。”
“皇额娘担待便是,”乾隆冷道,“还有一件事也请母后多筹谋——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品性极佳,过了今年也十六了,朕有意把十公主固伦指给他……”·刘嫔和宜妃手里的茶杯同时当啷一声歪在桌上,慌忙福身请罪,乾隆没搭理她们,继续道,“朕意已决,皇额娘着礼部安排下去吧。”
太后瞥了宜妃一眼,“固伦如今刚满十四,其实也可再在宜妃身边留两年的·”·“急倒也不急,先安排着总是没错的·”乾隆一笑,“这是大事,丝毫马虎不得,皇额娘多费心,朕前朝还有些事没处理完,就不陪皇额娘闲话了,儿子告退。”
还没等个个儿心怀鬼胎的嫔妃们再跪拜恭送,乾隆自拂袖而去摆驾乾清宫不提··且说众嫔妃散去,唯独刘嫔留在太后宫中,刚一关起门来就被一通数落。
“怎的就这么沉不住气,那宜妃聘女儿失态情有可原,你跟着激动个什么劲儿”太后受了皇帝一遭冷气,这会儿正愁没处泻火··刘嫔委屈的要撞墙,眼泪吧嗒吧嗒落,“姑母知道的,十公主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这要是下嫁给和珅家,那以后朝堂不就成了他和珅的天下了父亲本来就处处受他掣肘,这下更要抬不起头来了,到时候……到时候和珅若拥护太子,驸马归为太子党一派,我璇儿岂不是一点儿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了——”·她越哭越大声,脸上脂粉都冲成一道一道残败红痕,显出苍白底子来。
太后被刘嫔嚎的心焦,她何尝不想帮衬自己母家,皇帝不肯选秀充实后宫,动不动就抬出江山社稷国计民生,结果倒是处处为个外臣考虑周全,连最喜爱的公主也能下嫁。
但如今木已成舟,天意要转圜,非一力可抗,皇帝既不会收回成命,她何不做了这个顺水人情,一来叫皇帝找不出错处,二来来日若丰绅殷德成了驸马,再下力气去拉拢过来也是一样。
这般想着,心里才算安稳些,再看哭得一抽一抽的刘嫔也不觉得那么厌恶了,好声道,“好好儿的一张脸哭得像什么样子,到哀家寝殿里洗洗,璇儿是你的指望,更是我刘家的指望,哀家不会让人堵了他的路,你尽可以放心。”
刘嫔停止抽泣,“姑母可当真”·“傻孩子,哀家何时骗过你”皇太后冷笑,“有闲工夫在这儿哭,还不如去瞧瞧冷宫里那对儿母子死透了没。”
“死透了,死透了,老的那个尸体都找不见啦,估计早让野耗子啃没了·”·“小的呢”·“小的还没。”
刘嫔道,“估计是从前跟着神机营段老学那几年武,身体扎实些,不过想来也快了吧·”·“既快了,就着人去送他一程吧,手脚麻利些,别留后患。”
太后抽出香帕,在人中上按了一按,“宫里的恶心事儿够多了,这几日哀家总是睡不踏实,叫太和殿日夜诵经驱驱晦气吧·”·刘嫔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笑道,“都听姑母的。”
天色昏暗下来,冷宫里灯油早已用尽,这两日连送饭的嬷嬷也不来了,永琰摸索着到院子井里舀了一瓢水,刚喝下去就觉得胃里一阵痉挛,又不受控制的全部吐出来。
·肚腹内时不时传来阵阵钻心疼痛,间隔越来越近,几乎要连成一片·他按着小腹坐在井边,周身一片冰凉,恍恍惚惚想起那个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少年,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时候,明媚的、温暖如春的触感。
几乎快失去意识的时候,悉悉簇簇的响动传入耳中,突然耳畔“簌簌”一阵破风声···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永琰下意识侧身闪过,碗口粗的木棍险险擦过后脑,紧接着“呼呼”又是两棍轮来,永琰疾退三步躲避开。
眼睛看不清,只能单凭耳力,来取他性命的大约有三个人或者更多,好在听脚步声不像练家子,倒像是年岁偏大的太监··只一分神功夫,一闷棍子结结实实打在肩膀上·永琰闷哼了一声被贯倒在地,想翻身往起爬却又被那些人用大麻袋罩住了打,不论头脸前后乱打一通,结实的红木棍棍着肉,棍子抡圆了呼呼生风。
他用胳膊护着头部腹部,血沿着嘴角滑落,疼痛钻心,分不清是腹内自发的疼还是骨头被敲断的痛··混乱之间袖兜里的草蝈蝈被甩出来,琥珀珠子发出淡淡蓝光,照亮了一小片地方,永琰当下也顾不得疼,伸直手要去抓,没想到手还未伸过去,那小小的草蝈蝈就被一个肮脏的鞋底狠狠踩扁·永琰的眼睛瞬间变得血红血红。
“啊——”·撕心裂肺一声怒吼惊得施暴的三个太监皆是一愣,就在愣神的刹那之间,永琰一个挺身拔地,如同鹞鹰翻云而起,双手较力,刺啦一声生生撕了麻袋,劈手夺过一根木棍,轻叱一声横着推出去——·三个太监都没想到一个濒死之人居然有如此大的力气,来不及抵挡便被蛮力推倒在地,年岁小些的不耐狠狠一摔,屁股疼痛无比,“哎呦哎呦”直叫唤,下一秒只觉得颈子一紧,就听咔嚓一声,皮肉爆裂鲜血四溅,竟被活活拧断了脖子·其他两个太监登时吓尿了裤子,哆哆嗦嗦站不起来。
只见月光下浑身浴血的少年犹如野兽,脸色像鬼一样惨白,唇上染着鲜血,双目冷冽闪着凶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诡异声响,一双手还死死掐在已经气绝的太监脖子上,手指头直插进肉里。
“鬼有鬼啊……”另一个太监边叫边爬,还没喊完,永琰飞身扑去,如法炮制,生生把他的头扭了两圈,登时皮开肉绽,只剩下一根大筋堪堪连着脖颈和脑袋,血如井喷。
剩下的那个老太监目睹了全程后,双腿一登两眼一翻,口吐胆汁,竟是被活活吓破了胆,两腿痉挛几下,便死了··永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三具尸体拖入井中,手里牢牢握着被踩扁了的草蝈蝈,周身剧痛袭来,终于脱力歪倒在井边。
他的手微微抬起,在空中虚虚抓握,仿佛透过墨一般的夜色,穿过深深宫墙,穿过十里集良莠打烊的街巷,温柔地伸向极遥远的地方,沉浸着银河的瞳仁不甘心地闪了两次,终于逐渐暗淡。
遥远处传来钟鸣三声,东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青,一轮红日缓缓东升,天下大白——·第一卷  琥珀琉璃珠 【终】·作者有话要说:网络卡的厉害~大哭~撒娇打滚求收藏求评论啊~·☆、妄相顾(上)··上巳节过后,翌日清晨,天光还未大亮。
方儒生伺候润之起身,今日正是御赐上书房与皇子同师之日··“你陪我同去么”·“皇宫重地,岂是儒生这等升斗小民可踏足。”
方儒生为他绑好辫稍的丝绦,转身又去拿香笼上烘着的外袍,“少爷这次随和大人一同入宫,到宣武门外分头,和大人朝北过二十四桥到宣室殿上早朝,少爷朝东,到时候自然有教引宫人领着上书房……”·“你为何这般清楚”·方儒生眉心微动,随即低声应到,“从前说书时看折子里写的。”
润之怕戳到他痛脚,连忙道,“诶呀,我去上书房这一整日,后院那只小豹子可要挨饿拉”·“不能·”方儒生哭笑不得,“饿着谁都不敢饿了它,一日少不得一斤羊奶二两肉糜,若是被谁搅扰了安睡,吼个天崩地裂都是寻常。”
那小豹子三餐无忧,最是逍遥快活,喝的羊奶是最新鲜,吃的里脊要最精细,和珅还特地命人在后院单辟出一块地来铺上厚实软草垫、放生幼鸡雏鸭给它撒野取乐,过得简直是兽中贵族一般的奢靡生活,就差当祖宗供起来了。
这不——才过几日功夫就能跑了,现在有缸粗没缸高除了屁股全是腰,壮的活像头小牛犊儿··两人又闲话几句便出了内堂,润之与和珅一起用过早膳,门口小厮来报,马车已套好了。
方儒生心细,怕润之起早犯困还特地在车内备了大迎枕,官道不颠簸,倒可以睡一会儿··润之道,“爹今日不骑马么”·和珅摸摸他的头,“难得和你一起坐一回马车,今日不骑了。”
其实和珅今日不骑马是有缘由,他想跟润之聊聊——·“囡囡啊……”·“爹·”·润之靠着大迎枕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抬头去看和珅,这一看让和珅把后面一句话直接咽了,支支吾吾道,“儿啊……你最近有没有……额,身上发热、难受之类的”·和珅表达得隐晦,有些话实在是父亲问不出口。
这些事儿本该是由母亲启蒙开导,可冯霁雯是在润之四岁那年死的,润之又是他唯一的儿子,孩子的生理健康问题就顺理成章地落到自己头上··京城世家子弟到了这个年岁,谁房里还没几个通房丫头,就拿自己来说,十五岁那一年也算是情场老手、万花丛中过片叶不粘身的逍遥人,——可偏偏自己的儿子却开蒙晚,迟迟未见对谁有动情迹象,真要急煞和珅。
“没有啊,”润之盯着父亲姹紫嫣红的面色,不明所以,“我又没生病,何来的发热难受”·“呃——”和珅干笑了几声,讪讪道,“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爹今天很奇怪,润之得出结论后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继续会周公去也。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午门外,武官下马,文官下轿··润之哈欠连天随和珅往里走,此时官道上已经汇集了不少官员,大家自发分成两列,文一列,武一列,同僚们互相拱拱手,鲜少有人吱声。
·一派压抑沉闷的气氛中,纪晓岚无疑是最不同凡响的一声噪音——·“老和~~~”·嗵——嗵——嗵——·纪晓岚抱着肚子从后面撵上来,润之只觉得地面颤了三颤,好在汉白玉的台阶够结实,不然这皇宫早晚叫他给踩的地陷。
“怎么着,”纪晓岚挤挤眼,“带儿子来上朝来啦,这么着急培养接班人呐”·“少放屁”和珅怼了他一肘子,“我带润之来上书房,一会儿到宣武门外就分开走。”
“嘿嘿,小润之真给你爹长脸,不像纪叔叔家那些个不争气的小子,成日就知道遛鸟儿……诶哟老和你又打我作甚”·“少当着我儿子面儿说荤话”·“我哪说荤话啦——”纪晓岚一脸肥肉都委屈得挤在一起,更看不出眼睛,“明明是你心荤,还怨我说荤话……”·“你又讨打是不是”·“不敢不敢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月落乌啼霜满天,夫妻双双把家还~~~~~你猜刘墉今儿早上吃的是不是煎饼卷大葱”·“吃的甚与你何干”·“嗳……”纪晓岚包子脸一拧,“赶情儿你老不站他边上,你是不知道——”压低声道,“刘墉嘴里那一股子大葱味儿啊,可把我老纪熏惨了~”·“熏死活该。”
“诶,忒不讲情面,你说这些年,是谁为你出谋划策是谁忍你驴脾气又是谁挺你到底没二话”·“是你是你还是你行了罢,府里今早儿刚启封的女儿红,下了朝走着”·“不干,除非东厢房敬茶的湘儿……”·“湘儿不成,那丫头品性好,我要留着给囡囡做通房丫头。”
“诶呀~小润之还小么,要什么通房丫头,就湘儿,说好了啊·”·“谁跟你说好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是不是”·“呵呵呵,疼疼疼——”·本来冗长乏味的一段路在自家爹爹与纪叔叔的插科打诨中显得轻快不少,很快便到宣武门外。
“囡囡啊·”和珅为他紧了紧衣领,“一会儿跟着教引宫人去上书房,等午时爹爹派马车到午门外接你·”·润之道,“知道了爹。”
和珅又说,“那课要是实在听不懂也别硬听,找个由头儿溜出来逛逛,莫把自己累着了啊·”·润之“……”·事实证明和珅说的是对的,皇宫里的学堂还真不是一般人能上得。
老先生年过花甲,一股子迂腐气息扑面而来,摇头晃脑絮叨治国之法,一卷《资治通鉴》念得如同醋缸里泡着陈年老太太裹脚布,又酸又臭又长··那老先生拉着一张猪肝色大驴脸,声音呕哑嘲哳极为难听,炮筒一般的鼻梁子上还架着一副西洋玩意儿,将他的眯缝眼放大些许,露出浑浊的眼白,这么一对比,润之越发怀念那位打过自己戒尺的宋太傅了。
再看小皇子们一个一个腰板挺直,眼睛瞪得由如铜铃,样子极为专注,却有几个皇子已经微微打起小鼾来了··润之凑近一看,原来他们的眼睛紧紧闭着,左右眼皮上竟各画着栩栩如生的一只眼珠子·乍一看还真是极难分辨,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润之钦佩地点点头,在心里默默竖大拇指——果然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上书房距离军机处极近,平日里皇子们听罢学问,偶尔会顺路去军机处的校场演练骑射功夫。
润之只在上书房坐了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僵硬如坐针毡,而那些皇子们依旧不动如山,心里不禁觉得天潢贵胄子孙也不过如此,倒不如乡野村夫活的潇洒自在··突然想到永琰也是皇子,可这半日都没在上书房里看见他的影子,难不成是逃课去军机处了心下疑惑,便想着偷溜出去寻他,一想到或许能见到他,润之的心突突快跳了两下,一缕莫名的情愫传遍四肢百骸,通体舒畅却浑身发热,莫不是真生病了吧·趁着老先生不注意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润之长出一口浊气,越想越觉得做皇帝的儿子惨,自己不过早起了一日就难受得要命了,那些皇子们日日早起晨昏定省文韬武略样样不敢放松,岂不是要短命折寿。
不过又转念一想,若每日都能见永琰一面,就算要自己短命三五年也是值得的——·呸呸呸想什么呢哪有自己诅咒自己的。
润之赶紧揉揉发红的面颊,沿着甬道继续往前走··皇宫实在太大,过罢藏书百万四方书库,弱水三千只取一瓢二十四桥,又路过不出皇城而知天下事钦天监,然后……润之光荣地迷路了。
甬巷越往里走人烟越稀少,最后连两边默不作声低头前行的太监都看不见了,再前方一面墙挡住了去路,墙上镶嵌着块极破落的门板··宫里的建筑无论宿主何人,总要在门楼上高悬殿牌彰示身份,而这间破败的宫室连殿牌也没有,皇宫中竟还有如此败絮之地。
润之突然觉得心里涌起一股十分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像是一只黑暗中伸出的干枯大手猛然握住心脏,拉扯着拖向漆黑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让他快要不能呼吸··他伸出手,推开那扇门,门轴发出骇人的吱嘎声——·作者有话要说:撒娇打滚求关注~看我一眼嘛~就一眼~说不定喜欢呢~是不~·☆、妄相顾(下)··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永琰做了一个梦,梦中漆黑一片,他漂浮在半空中,冷眼看着自己的前十七年,磕绊前行,兜兜转转,如同观赏一场走马灯。
渐渐的,周身笼罩进黑暗之中,脚下只剩虚无··肢体的触觉、双耳的听觉、鼻腔的嗅觉,各个器官的功能混杂在一起,像溺水一样难受,时空交换、错乱,年少时神机营四方天,火铳爆发灼热光芒,鲜血咸腥殷红,最后定格在十里集街巷,一袭白衣眉目如画少年身上。
少年朝他伸出手,犹如雷声轰然,携裹一道刺目闪电,乍然间劈开眼前的黑暗,奔雷与烈火交织,仿佛远古巨兽惊醒天地,吼声震天,倏忽归于静谧··少年轻轻唤了一声,“琰哥——”·永琰……·永琰,醒来·————————————————·润之推开门的一刹那,只看见那人倒在血泊里,面色如纸,生死不明。
叫了他两声,没反应··等艰难挪步过去,确认那人还有微弱呼吸,他才发现自己半边身子都麻了··这个人忽然闯进他生命里,忽然救了他性命,忽然令他本来平平的人生有了一线波澜,现在又忽然奄奄一息地倒在他面前,一切都瞬息万变得令润之猝不及防。
开始尚且不觉,一旦陷入变数,便又被动到满盘皆输··润之想打他一拳,殴他熊脸··想想又舍不得,只得施力将人半抱着,直接带走··才不出几日功夫,那人居然瘦得如此厉害,后背上突出的肩胛骨硌得润之生疼,他不敢耽误一时半刻,只怕稍一耽搁,连那点微弱的呼吸也再没有了。
永琰身量高,骨架大,虽然劲瘦却实在不算轻,润之抱他走几步便觉得难以支持,只得换成以肩膀扛着,正调整姿势的空当,肩上昏迷多时的人却突然醒过来了··“放我下来。”
永琰艰难地说··“不放·”·润之只觉得一股火在心里燃着,熬得心生疼生疼,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千回百转就只憋出一句,“你先别死。”
“琰哥不死·”永琰吁出口气,反手伸过来摸他的脸,“你哭了”·“没哭,你太重了,累的我出汗·”·“琰哥以后吃少一点。”
润之怔了一下,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自己方才那句‘太重了’·心底某处骤然收缩,几乎脱口而出··“不许你以后、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得给我好好的,不许生病,不许少吃饭,不许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死,统统不许听见了没有”·那人不置可否,将另一只手张开,语气里满是歉意,“坏了。”
润之瞟一眼,是只被踩扁的草蝈蝈,“坏就坏了,你若喜欢,我再给你编更好,每天都编一个……你不会是为了这玩意儿跟人打架的吧”·“不算是。”
永琰垂眸,莞尔道,“倒是它救了我性命·”·润之听罢不说话,抬脚就要跨出院子··“从后门走·”那人又说··连拖带抱把人带到后门,看门的侍卫翘着二郎腿坐在石狮子爪子上,嘴里叼着根草杆,吊儿郎当,瞥了他们一眼没吱声。
那侍卫生了张丧面,一对儿招风耳格外显眼,抖腿时耳廓跟着一颤一颤,显是耳根子柔软··润之先开口问道,“你是何人”·“守门人。”
侍卫答··润之大怒,“里面人都这样了,你不知道找个大夫来看看么”·“我”侍卫指着自己鼻子,“我不负责干这个。”
“那你负责干什么”·“守门呗·”·润之见他这般,也不想跟他耗时间,四下扫过一眼,正看见门口推泔水的板儿车,润之把两只空泔水桶搬下来,将车推到永琰身边,回头冲侍卫喊道,“过来搭把手”·这次那侍卫倒是痛快,‘噗’一声吐了嘴里的草根儿,跳下来帮忙把永琰抬到车上。
润之道,“你可知道是什么人打的他么”·侍卫撇撇嘴,“刘嫔的人呗·”·润之使力抬起车把子,“怎么出去”·“我”侍卫又指指自己的鼻子,“我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老子姓刘·”·“姓刘又怎么了”润之气得想踹他一脚,“姓刘就不能给人指路么”·“不是,”侍卫吊儿郎当道,“老子是刘嫔的人。”
“刘嫔的人怎么了刘嫔的人就不能给人指……你”·还没等润之反应过来,永琰蓦然撑起身子,一只手横挡在润之面前,冲侍卫冷冷道,“你想干什么。”
“没想干什么哇,”侍卫眨眨眼,“刘嫔的人就不能有好人拉”·“好人兄,那你给指条出宫路呗·”·“他知道,”侍卫瞅了一眼永琰,“叫他给你指。”
润之又低头去看,却发现永琰脸色比刚才还苍白几分,心知不可再耽搁,赶紧推车朝外走,“好人兄,那咱们就此别过·”·“山水有相逢,以后说不得还有机会再见哩~”侍卫歪着嘴角笑,眼中掠过一线狡诈的神色,扬声冲渐行渐远的两人喝道,“老子叫刘必显,可不是劳什子好人兄……”·秦淮河畔,河水如同笼罩上一层朦胧轻纱,春雨如丝,于天地之间织就一张细腻大网,春雷骤响,水汽将多日以来的闷热一扫而空。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润之推着永琰从冷宫后门破败林道出了宫,途中截住正要往午门去的自家马车,手忙脚乱将永琰扶进车里内··方儒生正在车里好生坐着,乍一看钻进个血葫芦似的人还以为遭了劫持,刚要声张,又见润之也跟着上了车,方才略微放松些,忙问道,“少爷……这是要如何这是何人”·润之没工夫招呼他,只冲车夫道,“快回府你派人赶快到医馆去请郝大夫,再派人快马加鞭往宫里去,若父亲下了朝,让他快些回来,就说我病了。”
“是·”马夫应到,驾着马车掉了个头,一鞭子狠狠抽向马屁股,骏马长嘶一声,扬尘而去··马车在道上疾行,方儒生打量着永琰的脸,竟然觉得说不出的熟悉,低声问润之,“这位公子是”·本紧闭着的双眸倏忽睁开,直直望向方儒生,永琰答道,“魏琰。”
永琰脸色纸一样白,眼睛深邃如一泓静潭,目光却比鹰隼还犀利,仿佛只消一眼便能将人魂魄看穿般,方儒生被他盯得心里阵阵发虚,脊骨乍寒,后背顿时起了一层白毛汗。
“公子……姓魏”·“姓魏如何”·“不……不如何。”
方儒生不自在地把脸转向一旁,润之虽不知永琰不愿以实名相告的原因,但也不便戳破,便冲方儒生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多问··和珅脚程倒快,润之马车前脚刚回府,和珅后脚便到,还顺便拐带太医院院筑一名,名唤章弥字子丘。
“章太医也来了”·“回少爷,来了,都走到连廊了·”·小厮纳闷儿,左看右看也看不出自家少爷哪里病了,这不好好的么,还有劲儿抱着一个呢。
“这可不成,这可不成——”·润之心下不安,永琰是从宫里逃出来,若是被认出来可如何是好,急得团团转,看了看已然昏迷过去的怀中人,狠狠一咬牙,道,“来福,你现在叫人把……这位公子抬到我房里去,再叫个人到南门堵郝大夫,堵着了从南门接进来直接送到我房里给人看病,然后你,对,就你,赶快,去前堂拖住我爹和章太医”·被点到的小厮苦哈哈道,“小的,小的怎么拖住老爷呀……”·“想怎么拖就怎么拖,出了事我担着,记得,不许多嘴。”
润之把人交给过来接应的小厮,转身大踏步走到院子里,从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来,兜头泼下——·等和珅在前堂跟个小厮纠缠完鸡毛蒜皮的小事,润之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原本红润的脸蛋儿被冷水一激显出些许苍白,乍一看还真像是病了。
和珅连忙迎上来,焦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早上不还好好的么”·“没什么,”润之假装吸吸鼻子,“皇宫地形复杂,我尿遁的功夫不小心,失足落水了。”
和珅点点头,一把扯过章子丘,“劳烦章太医为犬子诊治·”·章子丘捋了一把胡子,和气谦道,“能为小公子诊治是老朽之福气,老朽在宫中谋事多年,定然……”·和珅一把推得章子丘一个踉跄,“别说没用的,先给看看。”
章大人:“……”·一番望闻问切之后,章子丘捋胡子的速度明显加快,五缕长髯已被薅掉好几根,脸上表现出十分困惑的神情··和珅见状面上大急,“是否犬子情况不好”·章子丘从医四十余年,有没有病他一眼便知,这和大人家的小少爷脉象四平八稳,毫无淤塞凝滞迹象,显是在装病,可是和大人平日在朝堂上不乏分金断石之手段,今日如何连小子装病这般粗陋骗术都分辨不出难道另有隐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有病还是没病,只得沉吟道,“这个……这个不大好说……”·和珅挑眉,“怎的不好说了难道除了略感风寒还有别的症状不成”·章子丘连忙借坡下驴,“对,对,就是‘略感风寒’,老朽是老糊涂了,让和大人见笑,这就回太医院开几剂强身健体治愈风寒的草药,午后着人送到和大人府上来。”
“有劳·”·“不敢不敢·”章子丘揩了一把汗,转身随小厮离开··待人走了,和珅才回头去瞧正盯着脚尖儿的小少年,正是男孩向男人过度的年岁,他的润之好像突然间长大了不少,肩膀虽还未拉开,身量却比从前高些,眉眼也似长开了,显得整张脸更俊朗。
“大冬天浇冷水舒坦么”和珅说,“说说罢,什么事瞒着爹呢”·润之猛地抬起头,“您如何知晓”·“知子莫若父么,”和珅一脸高深莫测,“你衣服虽换过了,但鞋子还是早晨临出门穿的那双,鞋子没湿,可见并非失足落水,头发却有些潮意,又足见是刚沾水不久,该是情急之下自己泼了一瓢吧——服不”·润之瞠目结舌,赞道,“服了。”
“到底啥事”·“爹先随我来罢·”·润之将和珅拉至自己房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屋子里弥漫着金疮药刺鼻的味道,郝大夫在外间儿交代方儒生抓药,见和珅随着润之进来连忙跪下行礼。
郝大夫是十里集常青堂的掌柜,医术好心肠软,经常施舍买不起药的乞丐·从前常青堂也算是盛极一时的大药铺,后来自从一个郎中莫名其妙惨死在院中,便门可罗雀了。
“他怎么样了”润之透过屏风往里看··永琰半裸着躺在榻上,露出少年劲瘦却结实的胸膛,腹部上浅浅勾勒出六块腹肌纹理,胸前、肋下和小腿上倶缠纱布,眉心紧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身上的伤还不打紧,没伤着筋骨,不过是些皮肉伤,这位少侠底子好,估摸着没几日就能好利索了,只是……”·郝大夫的面色凝重起来,润之的心也跟着揪起老高,问,“只是什么”·“只是这位少侠像是曾长期服食过毒物,此毒性子温吞却极伤肠胃,拖了如此之久才治疗,恐怕……恐怕不是易事。”
“中毒”润之惊诧,永琰跟自己在一起时一直如常,怎会中毒,连忙追问,“要解此毒,您可有把握”·郝大夫摇摇头,“把握么,只有三分。”
“三分不成,”润之目光灼灼,“一分闪失也不能有·”·作者有话要说:求勾搭求评论~·大哭,为什么审很久很久啊,明明没有任何敏感词啊……委屈·☆、尾狐火··润之心急如焚,和珅不由起了几分好奇。
从前润之也没少往府里捡人,被逼良为娼的少女捡、被恶霸欺凌的方儒生捡、无家可归的小豹子也捡,却从未见过他对谁如此紧张,莫不是真捡了个媳妇儿回来了和珅心里犯嘀咕,便无心再听润之与郝大夫交谈,转过屏风去进了里间——·“来罢,让公爹看看未来儿媳妇的庐山真哇啊啊啊”·看清床上人那一刹那,和珅内心全线崩溃,儿媳妇的事情早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说好在刚才没让章太医进来,这小子……这小子长得跟乾隆年少时候也太像了些吧。
·宫里这岁数的皇子早该上朝堂听政,可榻上这位和珅还真就没见过,想来想去也就是冷宫里魏佳氏生的那一位了,乾隆想必从没正眼瞧过自己这个儿子,不然哪怕只观其外貌,想也不会听信谗言,怀疑其乃魏佳氏与侍卫私通而生。
不过再怎么说,这人不论在宫中还是在王府,倶算是个烫手山芋,若是宫里人存了心思要他性命,自然不肯就此罢手··这当口上谁沾上他或许就要惹祸上身,却不明不白就被自己这傻儿子捡回来了,还宝贝似的非要救活,和珅大为头痛。
不过这时候显然有人比他更头痛——郝大夫抗不住润之软磨硬泡,使出浑身解数毕生所学不说,连常青堂镇店之宝千年人参都贡献出来··先熬了参汤吊命,又以银针给人在眉心手腕放了半晌毒血,可算是把永琰体内毒性暂时压制下来,提笔在拟好的方子上添了红景天、何首乌、龙眼肉等几味补血药材,才擦擦手长吁一口气。
“老夫能做的,暂就只这么些,剩下便要看这位少侠的造化了·”擦罢手道,“此毒毒性虽不算霸道,奈何盘亘体内年月已久,夜里要再发热就把老参熬的汤再灌上一碗,烈酒搓身,先把命保下来其他一切好说。
若是明日能醒过来,便算熬过最凶险的时期,日后还需好生调理·”·“多谢老先生·”润之躬身作了一揖··“使不得使不得,”郝大夫连连摆手,“少爷可折煞老夫了。”
和珅道,“今日之事,还请先生对外守口如瓶·”·“老夫晓得,便是来日有人相问也必不敢多言·”·润之:“叫账房多包些银子,请方先生把郝老先生好生送出去吧。”
郝大夫跟着方儒生退出屋子,和珅试探着问润之,“你可知道这人什么身份”·“大约是不得宠的皇子——”润之也纳闷,皇子不是该锦衣玉食地养着么,怎么会住在那样破败的房子里,还被人暗害至此,继续道,“只知道表字是永琰,父亲知道他是谁”·永琰那就是了,和珅把儿子拉到外间,低声道,“等伤养好了就让他快些返回宫里去吧,这人的事儿你还是别插手的好。”
“为何”·“此人身份牵涉甚广,有些事情实在危险且不堪入耳,你还小,爹不想你介入其……”·“父亲为何要这样说。”
润之极陌生地看向和珅,峻容道,“父亲从小教育我要做坦荡之人、行大义之事,此人屡次救儿子于危难,甚至连性命也可不顾,如今他在困顿之中性命攸关,父亲现对我说不要介入他的事,这便是您教给儿子的坦荡和大义么诶……诶诶诶爹,您、您别哭啊……”·和珅一颗玻璃心哐当一声落地,碎了。
润之自小听话乖顺,孰料也会有出言反驳这一日,还是为了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便宜皇子·和珅泪奔,果然儿子大了,一门心思向着外人,要跟自己离心了,生分了,不能抱抱了,也不能骑大马了,呜呜呜——·不禁心寒道,“你想如何就如何,为父不管便是”·润之不过气头上话赶话,一根筋通到脚后跟,待反应过来方才话说得有些过头,和珅已然挥泪夺门而出。
润之叹气,和珅这人哪点都好,就有点小孩子脾气,都三十奔四的人了,一生气就爱打纪晓岚……润之朝他背影伸了伸手,终究没能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来,只得转回里间去照顾病号。
床榻上的人因为放血缘故,皮肤白得几乎能看见下面的青色血线,额头上浮起薄薄一层虚汗,连鼻尖儿都坠着汗珠,润之心疼地抚平他紧皱着的眉头·那人在昏迷中轻声叨咕着什么,润之凑近去听——永琰只不停重复着三个字。
“不要踩……”·心像是忽然浸泡进温热的水里,熨帖里带着微微痛痒,这人怎么能如此让人心疼,皇帝一定猪油蒙心、浆糊灌脑了才会不疼爱他,任由别人欺负他。
这般赤城之人,以后便由自己来护着罢,润之在心中暗暗盟誓··那时候润之尚不知晓来日之事,十五岁的宠臣之子丰绅殷德与十七岁的冷宫皇子永琰,从相遇开始便是一场冒险。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那无疑是润之与永琰最坦荡的年华,相仿的年岁里拥有一样的洒脱飞扬与了无牵挂,没有诸多荣耀家教加压在肩头,便误以为留给彼此的时日长久。
可那一年,他的心里满满当当塞着心疼和爱恋,而对任何人的忠告视若罔闻·少年心性纯净诚挚,只想把一切最好的东西都给他··哪怕他别无所求,也送给他,捧给他,硬塞给他。
窗外春雨初歇,乌云尽散,一轮皎月透过窗花照进房中,屋檐上的六角风铃叮当做响··润之于榻边和衣而眠,这一夜他睡得极不踏实,每半个时辰就要起身摸摸永琰额头身上,前半夜都还好好的,不想到了四更时分突然发起高热来。
润之飞快爬起来掌灯,到外间唤方儒生把参汤热上,又搓烈酒替他擦前胸后背··参汤热好送上来,永琰却紧紧攥着拳头,浑身痉挛,死死咬着牙关怎么也不肯张嘴,参汤喂不进去,身上的温度越发高,瞳孔竟微微涣散。
“少爷,不若儒生去唤老爷来,给人先趁热将衣服穿上,再观后效·”·润之心中焦急万分,却不知如何是好,思虑半晌,心中方有主意··“方先生,你先出去睡吧。”
“魏公子情况像是不太好,”方儒生看了看永琰,“若是一会儿咽气了,少爷一人怕是难以应付,不如……”·“不会”润之猛地站起来,眩晕地晃了晃,勉力道,“我应付得来,你去罢。”
方儒生见他坚持如此,便也不再相劝,又瞟了一眼榻上烧得两颊绯红气息微弱之人,转身出去··方儒生走后,润之坐在床边盯着永琰看,那人已是在生死关头浅浅走了一遭,若是今夜熬不过去,便是命数了。
他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人生病的样子,确切的说,他从未见过任何人生病却能如此俊朗,润之指腹游走在永琰眉宇之间,沿着岩石般转折的鼻梁缓缓向下,最终落在那转折嘴唇上,来回轻轻摩擦一下便红润起来……·润之心头倏忽一热,说了要护着他,又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怀里呢。
扶着永琰的肩膀把人揽起来,让他倚靠着自己胸膛,端起桌上还冒着热气的参汤来,自己先灌了一口含着,顿了片刻后,一闭眼便把自己微微颤抖的嘴唇贴了上去——·这样冷硬的一个人,却出乎预料有一双适合亲吻的唇,让润之想起小时候娘亲做的牛乳酥酪,泛着淡淡奶香味,入口即化。
他小心地、笨拙地用舌头撬开永琰唇齿,那人像是感知到什么一般,竟微微放松牙关任他将参汤一点点渡过去··一回生,二回熟,一碗参汤皆这般喂进去··喂罢参汤,复再度烈酒搓遍前胸后背,手心脚心,颇折腾一番,永琰气息平顺些许,润之将其平放于榻上,伸手探探他的额头,居然发现热度尽数退去了,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不是永琰退烧了,而是自己变热了·润之脸色爆红,止不住朝床上瞥,纱布堪堪遮住胸腹,勾勒出优美流畅的线条,灯光下劲瘦腰线犹如丝绸缚住的利器一般,坚韧却蕴满力量,犹如蛰伏的豹,矜持的鹤,散发着柔润而危险的光芒,方才被自己吻过的嘴唇略微红肿,还有些可疑的水渍在上面。
润之心里知道这样不好,却还是忍不住继续看,丝质亵裤堪堪覆盖住那话,越看越觉得口干舌燥,浑身血液像是在体内呼啸着奔腾起来,宛如瀑布坠落飞溅,失去控制地咆哮打旋,最后直直冲向隐秘的某处汇聚——·又热,又难受……他突然想到当日父亲在马车里提的,自己……自己一定是病了,还病得不轻·小少年及时收回目光夺门而出,径直奔向院子里,又一瓢冷水兜头而下……·这一觉睡了足足三日,永琰醒来时只觉得浑身疏松,伴随了多日的腹痛竟一丝也找不见。
两只手被塞得满满当当,抬手一看——左右各一只油绿油绿的草蝈蝈··他把草蝈蝈好好儿揣进袖兜里,面上隐隐现出些连自己也未能察觉的温柔的笑意来。
作者有话要说:不知道隐秘的肉丝会不会被河蟹,特别感谢声色如彼亲亲的地雷~~鞠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一眼嘛,万一喜欢呢,是不~~·☆、不相宜··次日上朝,和珅纪晓岚各顶着一对儿黑眼圈:和大人是一宿没睡熬的,纪晓岚是被一宿没睡之人殴的。
乾隆见他身形有些打晃,吩咐陈尽忠赐坐·朝堂上没有大臣与皇帝一同落座的先例,但又有谁人不知皇上待和大人格外不同些,早已见怪不怪··陈尽忠吭哧吭哧端了个红木软椅给和珅,待回到金銮殿皇上身边时连一脑门子汗都来不及揩掉,旋高唱道,“有本启奏,无事退朝——”·刘墉持节出列,“臣有本奏。”
乾隆道,“准奏·”·“今晨伊犁将军汪广琦发书函回京,称边境起义暴民已尽数被镇压,总计四万三千七百人,斩杀以屠岸英、苏鎚为首的头领十二人,拒不服从者三百余人。
剩余以尹壮图为首等人押解回京,入大理寺听候发落,不日将抵达京畿·”·乾隆点点头,“汪将军此次镇压暴民劳苦功高,待班师回朝,朕重重有赏·”·“圣上英明。”
刘墉道··“还有一件喜事要说与众爱卿听·”乾隆把头转向和珅方向,和大人正心不在焉地抠椅子上的一块兽皮,猛然看见皇上正盯着自己看,还以为退朝了,例行公事跪下高呼,“恭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顿时身后响起一片抽冷气的声音,同僚们心中高呼不妙,恨不能冲上去把乾隆耳朵捂上,政敌们心里大喝过瘾,一个一个抱着膀子冷眼看好戏。
还不待金殿一众人反应过来,和珅兀自站起,飘飘忽忽往外走,路过脸色铁青的纪晓岚时还习惯性地赏其一杵——纪晓岚老脸泛青,几乎幻化为纪晓青··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咳……”乾隆目送和珅出了金殿,干咳一声,又把头转向目瞪口呆的刘罗锅,“刘爱卿刚才所奏何事,朕没听清,烦请刘爱卿再奏一遍与朕听。”
刘墉整个人都不好了,颤颤巍巍抬手指向外面,“皇……皇上,右相他……”·乾隆目光一凛,刀锋一般扫视大殿一周,“方才有人出去了么”·群臣眼观鼻鼻观心,极其统一地摇头,“没有”·“嗯……”乾隆微微颔首,“右相日日操劳,为朕分忧,劳心劳神,今日称病未上朝,有劳纪爱卿今日下了朝替朕送些补品到丞相府去罢。”
纪晓岚道,“臣领旨·”·刘墉心中大为激愤,皇帝如此宠信佞臣,奸佞误国,国之将亡矣,大清将亡矣于是他别过头狠狠咬了咬牙,把刚才启奏过一遍的暴民押解回京重新启奏了一遍。
皇帝听完点点头“汪将军此次镇压暴民劳苦功高,等他班师回朝,朕重重有赏·”·刘墉“……”·“……皇上英明。”
刘墉一个白眼差点翻死过去,只能陪着乾隆继续演下去··乾隆:“对了,朕还有一桩喜事要说与众爱卿听听——”·来了,来了,终于来了,群臣一大早听了一遍车轱辘话早已饥肠辘辘,这会儿听到了重点,勉强打起精神支棱起耳朵。
“右相和珅的公子丰绅殷德如今也十五了,那孩子俊俏讨喜,颇有乃父之风,朕十分喜爱,有心留他为皇室效力,决议将十公主固伦和孝下嫁于他·”·此言一出,大殿上又是一片哗然,刘墉第一个失态,扑通一声跪下道,“兹事体大,请皇上三思而后行”·“臣附议。”
“臣也附议·”·左相一派‘扑通’‘扑通’跪下好几个,连连附议··乾隆冷冷瞧着黑压压跪了一片的人,“这是朕的家务事,众位爱卿也要掺和么”·“十公主年幼,”刘墉后背更佝偻了几分,“皇上刚刚立储,国本未稳,如今便谈下嫁之事,是否会让天下人笑话皇室子嗣凋零,又是否会让百姓以为皇上想以一位公主拉拢权臣……”·“放肆”·不过只是寻常嫁公主而已,不知怎么就牵扯上皇嗣凋零和拉拢权臣了,乾隆怒不可遏。
“朕的决定何时轮到旁人来评头论足”·“臣不敢·”刘墉嘴上说不敢,面上却十足十淡定自若,“老臣忠心天地可表,皆是为了大清社稷着想,皇上若怀疑臣心怀不轨,臣今日便是血溅盘龙柱也不足惜”·说罢便把官帽一摘,脖子一梗,转头便要往大殿上的盘龙柱撞去,左相一派连忙阻挡,朝堂上登时乱成一锅粥。
刘墉动不动就来这一出,近些年来他撞柱子简直比皇太后戕害嫔妃还勤快,两句话说不来就要血溅盘龙柱,乾隆简直被他逼得快吐血,真恨不得叫他那些个幕僚谁也别拦着,就让他一头撞死了清净,可偏偏他还是自己母家舅舅,太后老佛爷的亲哥哥,怎么也动他不得。
乾隆看着这一出闹剧,用手指松松眉心,心里暗暗庆幸和珅先走了,不然平白看了这么一遭也不够闹心的·半晌才开口道,“行了为这么点儿事也至于。”
刘墉听他有松动迹象,这才脸红脖子粗地挣开阻拦之人,梗着脖子跪下来看乾隆有何话讲··“舅舅考虑的有理,公主确实年幼,此时出嫁难免思念母亲,冲撞了婆家也是不好。”
乾隆避重就轻,继续道,“既然年幼,那不妨再留两年,待到碧玉之年再嫁,如今便先着礼部拟旨,把亲事定下来罢·”·皇帝连舅舅二字都抬出来了,刘墉自然要卖他这个面子,只能闭口不言,吃了一肚子哑巴亏,盘算着等太后归宁再从长计议。
乾隆见众臣没有异议,便道,“闹也闹够了,退朝罢·”·陈尽忠半瞌着眼,“退朝——”·纪晓岚下了朝就屁颠儿屁颠儿地奔相府来了,和珅整个人还是老神在在,一副遁出三世外不在五行中的模样。
听纪晓岚添油加醋地把刘墉吃瘪的全过程絮叨了一遍,也没见他有什么表示·纪胖子好奇,和珅平日里听说刘墉放屁闪着腰都得幸灾乐祸半天,今儿这是怎么了凑近一看——嘿赶情儿坐着就睡着了。
纪晓岚撇撇嘴,顺走了他府里一个浇花儿丫头··比起前朝的混乱局面,后宫里也不轻松,太后老佛爷面色阴得能滴出铁水来,冷眼望着座下战战兢兢跪着的人··“你说他叫人救走了”刘嫔心急如焚地问道,“可曾看清是什么人了么”·“回娘娘话,”跪着的人头压得极低,唯唯诺诺道,“天太黑,未能看清,只知道是个少年,隐约看到相貌很端正。”
“那有没有什么特征”·“这……这……若是能再看见,奴才一定能认得出·”·“说的废话”刘嫔气急了,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花盆底儿一脚踹在那人身上,觉得不解气又狠狠补了几脚,“要你有何用不如拖出去喂狗”·“娘娘饶命,奴才看冷宫里那人被打得脱了人形,估计就算是得高人相救,后半辈子也都是个半残之人了,碍不得事。”
刘嫔不听他这些个强辩之词,边踹边叫,“残废了又如何,不也还没死么不是死人就有机会东山再起,不是死人本宫如何能放心”·“行了。”
太后听得心烦,抬手制止道,“如今木已成舟,你就是打死他也于事无补·”·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刘嫔六神无主,“这可怎么办,那人叫外人给救走了,万一是个有来头的,来日拿住把柄,再回过头来对付我们可怎么办”·太后瞪了她一眼,骂道,“说你蠢你还真争气”·“你若是他,好不容易逃出宫了,还能回来么再说了,他说到底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娃娃,能成什么气候又不知道是谁要杀他,拿住甚把柄估计到现在还以为他那短命的娘是横死呢”·刘嫔听罢略略安心,连声附和,“对,对,是这么个理儿,姑母思虑周详,臣妾自愧不如。”
“嗯——”太后心中也安定了不少,转头对伏在地上的刘必显道,“如今冷宫里没有需要你盯着的人了,哀家瞧你还算机灵,便去殿前当个三等侍卫,听候差遣吧。”
刘必显把头埋得更低,诺诺应道,“是·”·时光飞逝,如此过了一个月,永琰的伤养的七七八八,毒性尽数退去,皮外伤结的痂也快落尽了。
润之每日与他同食同寝,怕他没意思,又把厨房后院的小雪沙豹接过来养在自己院落里··说来也奇怪,那小家伙从小养在府里,除了没见过后厅女眷以外,对谁都摇头晃脑亲昵的很,唯独看见永琰却突然转了性子,身上的毛尽数呲起来,口中发出警告似的“呜呜”声。
“猢”永琰手掌张开,在空中虚做了个捏死的动作··润之第一次看见一人一豹对峙的场面可吓掉了魂,赶紧冲过去挡在他面前,永琰倒不甚在意,只道,“或许它知道是我杀了它娘吧。”
“不会,”润之把炸了毛的小东西抱到大腿上,扒开它的嘴,“或许是最近正在换牙的缘故,小崽子总不喜欢亲近人·”·说是不亲近人,小家伙在润之腿上却说不出的驯服乖顺,大猫一样整个蜷缩起来,费力地张着嘴任由润之戳自己腮帮子。
“喏,就是这颗牙,”润之用手指头伸进去微微碰了碰,有些活动,笑着说,“其他的都掉了,被它自己偷着埋起来,管家一通好找才挖出来·一共三十五颗,有三颗被虫蛀了,就差这一颗要掉不掉的,可把它急坏喽~”·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软软的像是在哄个小孩子,那小豹子更加依恋地用脑袋蹭他的手,用粗糙的舌头舔他的脸,就差喵喵叫两声了。
润之按住它的头,“儿子,不许胡闹·”·“你叫它儿子”永琰问··“嗯……”润之挠挠它下巴,“我随便叫的,你若觉得不好,就改。”
“很好·”·永琰站得远,却又忍不住因为那人的笑脸而荡漾起笑意来,他隐隐感觉到自润之将自己救回的那个晚上以后,两个人的关系似乎变得有些微妙,可到底哪里不同,他又实在分辨不清。
把儿子放下站起身来,小家伙马上凑上来继续蹭润之的腿,润之拍拍它脑袋,笑道,“好了别闹了,跟方先生去吃肉吧,听说小厨房今天做了烤鹌鹑呢·”·“唔”·烤鹌鹑小雪沙豹蓝盈盈的眼珠子乍然一亮,摇头晃脑地找方儒生去了。
“一听吃的就撒欢儿,坏东西”润之走过去握住永琰的手,“这些日子在家憋坏了,汝传他们也不来找我玩,我们也走吧·”·“嗯。”
永琰应了一声··“你都不问问去哪儿么”·“”·为什么要问,永琰不明所以··润之见他愣愣的模样,心中更喜欢的不得了,目光在那人脸上逡巡了一番,最后落在紧抿着的嘴唇上。
思及那触感,猛然拨动记忆深处某一根弦,他脸上乍然一红,猛地松开了永琰的手··永琰只觉得手背一空,方才被握着的地方还残留着温热,一会儿也会被风吹走。
他把手缩进袖子里,眼色黯淡了下去··“走,走吧·”润之转身朝前走去··两人换好衣服出门,十里集今日却十分冷清,连卖话本的郝叟都没出摊子。
润之带着永琰先到常青堂找郝大夫把了脉,随后到聚鲜楼吃了招牌菜,又到桃花斋打雅间儿听了一出花鼓戏,怪就怪在今日处处人都少,本来要唱的《大闹天宫》都临时换成《从军行》了,润之心里纳闷儿,便招了个跑堂的来问。
“您还不知道呐,”跑堂儿眼瞪得溜圆,“县衙今儿个打官司呢,人都看热闹去拉·”·“打官司”润之疑惑。
“是了,打官司·咱这京城重地、天子脚下,算起来也得有个三年五载的没出什么大案子了,这不——连个偷牛的芝麻小案也要开堂审理·”·润之听罢笑道,“合着你还盼着出个大案子呢”·“可不敢可不敢,公子别拿小的取笑了。”
跑堂赔笑,“世道太平是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的福气,谁能盼着出乱子呢·”·润之从钱袋里抠出块银子打赏他,跑堂千恩万谢地接下退了··“天色还早,咱们也去凑个热闹,看看这偷牛的官司如何”·永琰不动声色把自己的手挪到润之手边,待他握住,才应了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亲:金鳞,声色如彼的地,雷~~~爱你们·另外~这篇文加番外一共25万字,其中会有部分和谐内容,发之前会提醒大家,可以到作者微博@左达承鸣里看哈~~~最后~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一眼嘛~说不定喜欢呢~是不~·☆、巧断案··京城里的衙门除了隶属大理寺的京兆尹府,负责处理大案要案以外,也就靠近西郊有那么个小县衙,负责断一断街坊邻里鸡毛蒜皮的小摩擦。
如今太平盛世,县太爷和衙役们吃皇粮养肚皮,成日里没意思的紧,实在太闲时就连东头儿王二麻子偷了李三小家一把芝麻也要细细审来·现下忽然出了偷牛大案,可不得格外重视么。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县衙虽小倒也好找,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人的地方一定错不了,润之拉着永琰一气儿挤到最前面,点着脚尖朝里看··里头案子正审得如火如荼——冬瓜脑袋牛泡眼的县太爷抱着肚子坐在上头,一双眼睛瞪得犹如铜铃,审视堂下跪着的两个农户打扮的汉子。
原被告二人战战兢兢,低着头不敢言语,一旁正立着一头瘦骨嶙峋的老黄牛,已经悠闲地屙了两堆粪在地上,整个县衙臭气熏天·衙役们也不威武了,皆手掩口鼻自发的让开那滩粪去。
“哪个是原告,哪个是被告”润之问··一旁嗑瓜子的大娘努努嘴儿,“头上扎着块布巾的宋栓是原告,瘦的跟猴精似的刘四儿是被告,宋栓敲的鸣冤鼓,状告刘四儿偷了自家耕地的老黄牛,刘四儿不认。”
“哦,”润之点头,“这案子谁能赢”·“八成儿是刘四儿,”大娘‘呸’地吐出瓜子皮,“这一片儿谁不知道刘四儿从前在刘墉刘大人府里干过长工,连姓都随了人家刘府,小人得志的劲儿诶,那就甭提了。”
又是刘府,润之心头一动,似乎近来很多事都能跟刘府的人扯上关系·他侧头去看永琰,那双沉稳的深眸也正望向自己,温和而专注,让人十分安心·偷偷用手去捏他的掌心,那人不躲不闪任由他揉捏,只是有一丝红晕悄悄爬上耳尖儿。
两人正互望着,只听台上一声惊堂木震惊四座,“刘四儿,你可承认偷了宋栓家的牛”·“回青天大老爷,”刘四儿不慌不忙,“小人冤枉。”
县太爷道,“有何冤屈”·“这牛本就是小人的——”·“你放、放、放屁”宋栓大喝一声,“你们家根、根本就没、没、没、没种地,哪、哪来的牛”·围观百姓轰然大笑。
原来这宋栓是个结巴,这下更有理说不清了,润之摇摇头,事不关己的继续捏永琰手心··“肃静”县太爷又敲了一声惊堂木,指了指刘四儿,“你说牛是你的,有何证据证明”·“这老黄牛是自牛犊儿起就养在小人家的牛棚里,吃的是最好的草料,喝的是小人扁担挑回的山泉,小人与它相依为命,待它如亲兄弟一般,如何舍得让它耕地干活儿呢。
它今晨刚生了一胎牛犊儿,现在还在小人棚里呢·”刘四儿满目赤诚,继续道,“那牛先天不足,右耳朵上有个缺口,大人尽可以验证·”·“大、大、大人,那牛耳朵上的豁口,是去、去年小人翻地的时候,铁犁割的,刘四儿是在撒、撒、撒谎”·“我是否撒谎,青天大老爷自有论断。”
刘四儿反唇相讥,“倒是你个死磕巴,竟敢冤枉我偷盗,可是抬了米缸做胆子啦”·宋栓憋得满脸通红,一个劲儿“我、我、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先不说我偷没偷你的牛,据我所知,你老母死得早,家里就剩个瞎了眼的干巴爹,一年四季断不得草药,哪还有钱养牛再说了,刚生的小牛犊儿都在我家牛棚里,你还敢说牛是你的”刘四儿奸诈地一挤眼,冲县太爷磕头道,“青天大老爷明鉴,这贼人分明是见财起意,看小人家的牛养的好,便起了歹心,自己偷盗不成就诬赖小人青天大老爷要为小人做主,治他个诬赖良民的罪责”·好个颠倒是非曲直的功夫,润之瘪嘴,抬头在永琰耳边低声道,“牛耳朵上的伤不是先天的,刘四儿在撒谎,宋栓要被冤死了。”
“嗯·”永琰偏了偏头,润之的唇瓣擦着那人的脸庞而过,细腻的触感自唇处传来,他连忙退开去··那宋栓似是气急了,大吼道,“我日你姥姥”双臂环抱便要冲上去掐死刘四儿,刘四儿一脸惊恐,叠声呼救,“大人救命这歹人恼羞成怒了”·好一会才被衙役拉扯开,两人皆滚了一身牛屎,县太爷连瞧这两个人一眼都不愿意了,捂着鼻子去瞧站在一旁的师爷——那师爷五短身材,脸平如饼,鼻尖上密密麻麻的鸟屎斑,却也是个没主意的,这会儿看罢这么一出儿也没心思再审了,反正案情也了解得差不多,左不过是争一头畜生。
这两个人穷的连讼师都请不起,自然不像是能翻案的,就示意县太爷早早结案算了··县太爷心里也没谱,畜生又不会说话,总不能叫它自己指认哪个是主人吧正要扔红头签判牛归刘四儿的当口上,守门的衙役忽然疾步进来递了一张纸条——·“何人传信”·“回禀老爷,县衙外头来了个小童,还牵了一头牛犊儿,说是柳先生的徒弟。”
县太爷面露喜色,忙不迭展开纸条,只见纸上书遒劲有力八个大字:畜亦存情,伤子激母··“来人呐——”县太爷把红头签放回签筒里,“快把柳先生的高徒请上来。”
润之问道,“柳先生是何人”·“柳先生你都不知道——”一旁立即有人搭茬道,“那可是住在八宝山上的高人,上知五百年下知五百年的活神仙,人称柳凤雏。
他可帮着咱县老爷破过不少案子了,传言柳先生其人,身高八尺,形貌昳丽,是个宛若谪仙下凡似的俊人儿——”·“你见过他”·“没有,”那人诚实地摇摇头,“我也是听人传的,人家是神仙,哪能随便给人见呢。”
“……”·不多时,一个眉清目秀的小童牵着小牛犊走上堂来,也不下跪,施施然朝堂上鞠了个躬,县太爷笑意盈盈,“柳先生高徒不必拘礼,下头脏,到堂上来坐着。”
小童毫不推辞,松开牵牛绳,灵巧地越过满地牛粪,蹦到县衙的桌子旁边·县太爷亲自把他抱起来放在桌上,小童贴着耳朵说了几句,县太爷头如捣蒜,一挥袖子,指着堂下宋栓道,“你,去打那头小牛几下。”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好、好嘞·”宋栓起身大步跨到小牛面前,抡起大巴掌‘啪啪’打了牛屁股两下,小牛刚能站立没多久,被打得差点栽倒。
一直安静的老黄牛突然朝天“哞哞”哀嚎了两声,眼里蓄满泪水,却望着宋栓的巴掌迟迟不敢上前··“行了·”县太爷又指了指刘四儿,“你去打。”
“这——这不用了吧,这牛不是都要判给我了么”·县太爷不耐烦,“少废话叫你打就赶快打”·刘四儿挪过去,看看老黄牛,又看看小牛犊儿,“咕咚”咽了一口吐沫,颤颤巍巍扬起胳膊来——还没等巴掌落到小牛犊身上,老黄牛猛地发起狂来“哞——”一声挣断了脖子上的绳子,横冲过来把刘四儿顶倒在地·刘四儿还没叫唤出声来,老黄牛扬蹄又是一脚,嘎嘣一声活活踏折了刘四儿两根肋骨。
“救……命”刘四儿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捂着肋条连滚带爬往旁边逃去,边逃边喊,“牛是自个儿跑到我家被我扣下的我是猪油蒙了心了我不对我认罪这畜生发疯了,青天大老爷快救救我啊……”·随着闹剧落幕,真相终于大白了。
原来今晨宋栓家唯一一头老黄牛生产,腹痛疯跑进刘四儿家的草棚子里,产下一头小牛犊儿,刘四儿见此情状,不由起了歹心··县太爷把老黄牛和小牛犊归还给宋栓,另判刘四儿赔给宋栓银钱三贯并为宋栓爹请大夫治病,还没待判完,刘四儿便疼昏过去了。
恶有恶报,大快人心,百姓们皆鼓掌叫好,高呼青天大老爷明镜高悬造福乡里··相比起出跟着了一口恶气的老百姓,润之更好奇方才前来送信的小童·那个连县太爷都青眼有加的柳凤雏柳先生,到底是何方神圣。
等看热闹的人群散去,润之拉着永琰偷偷跟上小童··“”永琰任他拉着往前走,有些不解··“我们跟着他,”润之小声道,“去瞧瞧这位活神仙。”
“你想见他”·润之回过头,“你不想见见传说中的神仙么,据说长得很俊呢·”·“你想见,就见罢。”
永琰没来由的有些来气,自己也说不清这股气从何而来,总之听他说柳凤雏长得好看就是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是竖着根棍子一样别扭··润之笑着来攥他的腕子,永琰微微一僵闪躲开了。
那一刹那——懊恼的,惭愧的,无数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愣在原地,下意识动作会出卖一个人最真实想法··润之心底一片冰凉:原来……原来还是会下意识的排斥,他还是无法接受自己的吧。
若是永琰知道那一夜自己亲过他了,知道自己对他抱着不该有的想法,那个人毫无波澜的眼中会划过怎样厌恶、嫌弃的神情,他不敢去想··永琰敏锐地捕捉到润之眼中闪过的一丝黯淡,兀自皱了皱眉头,把手腕递到小少年的面前。
润之不肯抓,也忘了要追那小童了,只觉得胸中憋闷,有些话今天若不说出来就一定会要了自己的命,他一把将永琰推到墙角,声音里带着些颤抖和哽咽,“琰哥,我、我……”·永琰震惊,这是怎么,忙用手探他的额头,问,“哪里难受”·“这里,”润之抓起他的手按到心口上,“这里难受,难受得要透不过气来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有旧疾,永琰懊恼不已,都怪自己太大意,怎么从前没发现呢,弯腰将人打横抱起来,“我带你去医馆。”
从这个角度恰能看见永琰下颚好看的弧度与紧紧抿着的嘴唇,润之只觉得脑袋里有一团浆糊,搅得神志发蒙,那一夜柔润的触感再度袭上心头·心脏跳的像是要爆出胸膛了一般,嗡嗡的耳鸣夹杂着山呼海啸声……等润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已经稳稳印上了永琰的嘴唇——·扑通,扑通,扑通……·润之第一反应是:唇上好软,我亲到他了!·第二反应是:双脚还悬空,他没有扔下我……·得出暂时安全的结论,润之微微睁开眼睛,却发现那人双眼紧闭,颧骨坨一团绯红,浓密羽睫剧烈抖动,抱着自己的手有些打颤。
百炼钢成绕指柔,硬汉柔情实在犯规,简直就是将‘任君采撷’四个字端端正正写在脸上·润之喜欢的紧,搂紧他的脖子,舌尖继续入侵——·忙活了半晌,润之分外泄气地道,“张嘴……”·永琰轻启唇齿任由少年柔软的舌头欺进去,他从没经历过这般,潜意识里隐约觉得这是极亲密的事情。
按理来说男人与男人不该如此,但如若对方是润之的话,似乎并不觉得排斥——不仅是不排斥,甚至心底里有个地方荡漾起从未有过的甘甜滋味儿,让人闻之欲醉。
舌尖扫过敏感的上颚,追逐着他不停退却的舌,纠缠包裹,极近缠绵缱绻·那人颤抖得更厉害了些,好几次手臂抖得几乎抱不住·怕摔了怀里的人,只能更紧密地拥抱。
两个少年就这样躲在无人的墙角,认真地、满心甜蜜地交换了人生中第一个完整的吻··作者有话要说:闻之欲醉的第一个完整的亲吻,感谢大家支持,爱你们爱你们爱你们·☆、两顾庐(上)··待两人温存完,那小童早已不见踪影。
润之有些后悔自己冲动误事,偷偷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淡然的某人——那人颊上还未完全消退的红晕,与岩石般转折硬挺的抿紧的嘴唇却顿时让他方才的郁闷一扫而空。
这人似乎身怀一种神勇之力,好像只要他在身边,心中每一处角落都会被填塞得拥挤,万事万物便皆无关紧要,润之牵起他的手,十指交握,永琰盯着交缠在一起的手一呆,面上便又开始发热。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回去罢·”·“”永琰疑惑,“不去找柳凤雏”·“你不喜欢,便不去了,”润之笑,心说他哪里有你重要。
“去罢,”永琰尴尬地偏过头,“我也想见见他·”·“”刚才不还不情愿板着脸么,这会儿怎么主动要去了,“可是我们把人跟丢了,这下想见也见不成了……”·“琰哥知道柳凤雏的住处。”
“啊”·“跟我走·”·上次上八宝山的时候,永琰隐约发现山顶密林深处有一处草宅,不过当时既事不关己,又怕润之心生好奇再置身险境,故而将此事抛诸脑后,如今再度提起,自然不该隐瞒了。
润之不疑有他,只要永琰说的话他便都是信的··八宝山上过一次,这回算是轻车熟路··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润之看见自己上次压在树底下的外袍,已经几乎与泥土混成一色。
回想起来已是几个月之前的事了,时移世易,那时自己与永琰尚不相熟,浩浩天地,萍萍一水,两人便于这方寸之间举目遇见,仿佛宿命注定般相逢··“那个时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永琰看了他一眼,道,“埋我额娘。”
“啊……”润之张大嘴,“那个……你不要难过……”·“不难过,”他茫然地摇摇头,“琰哥的额娘,待人并不亲厚。”
润之不知道‘娘待人亲不亲厚’与‘儿子是否思念母亲’的关系有多大,只是一味想要安慰他,“我娘也没了,我知道那种感觉·”·“你娘”·“是啊——”润之仰头望天空中的飞鸟,“她过世的时候我才四岁呢,只记得她是个很好性子的人,长得不算好看,唯独一双眼睛很美,并非女子阴柔之美,而是那种男子英气俊美,让人感到很坚定,也很安稳。
父亲后来娶进府里的两个姨娘,据说都是眼睛长得有些像我娘·”顿了一顿又看向永琰,拿手比划着挡上他的下半边脸,只剩下一双眼睛,“嘿,还真别说——你的眼睛长得也有点儿像我娘。”
永琰只当他走累了,拿自己打趣,便配合着松了嘴角道,“快上山,别等天黑·”·他一本正经起来的样子格外严肃,润之看在眼里只觉得十分霸气,颇有气势,趁其不备凑过去在他唇边偷了个香,永琰一愣,有些不自然地别过脸,快步朝前走去。
两人牵在一处的手,一直未曾分开··攀过那一段陡峭的山壁,两人继续朝东走了约有半个时辰,才隐约瞧见密林深处有一处飘着炊烟的小房子,在傍晚袅袅白雾的衬托下犹如仙境一般。
润之拉着永琰往林子里钻,“走,我们过去·”·“慢着,”永琰拽住他,“这林子有古怪——”·还没等说完,小少年便一头钻进林子里去了,永琰无奈,只得跟着他从林间小道往里走。
刚进林子有一炷□□夫,润之就觉察出不对劲儿来了:房子还是那房子,但怎么好像越来越小了·“不是房屋变小了——”永琰叹了口气,“是我们离它越来越远了。”
“怎么会这样”润之皱眉··“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间宅子周围的林木看似毫无章法,实则皆是按照奇门遁甲中的五行之术排列,只刚才那一段路,我们就已经走过两遍了。”
永琰顿了顿继续道,“而且,这里的石头好像会移动,随时根据人的移动轨迹改变阵型,故意将闯入阵内的人引向误区·”·润之猛地收住脚步,一脸不可置信,“你是说,它们是活的”·“石阵本身没有生命,只是被人操控而已。”
“那怎么办,总不能被困死在这里吧”润之急的直跺脚,可是这一跺脚他就发现猫腻了——厚厚的草垫子正常走路不会察觉,若是用力跺时就会自地下传出‘咚咚’的空响声,润之复又蹦了两下,不禁喜上眉梢,叫道,“琰哥,你听,这地底下是空的”·“你站远些。”
永琰蹲下身来,攥掌成拳,狠狠击向地面——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地面陷了一个五尺见方的大坑·润之早见识过永琰的身手,并不觉得吃惊,靠前来往坑里头一看,好家伙这地底下竟然布满了木头做的大齿轮,一个一个交错紧咬正在旋转运作,原来会移动的石阵便是靠这些齿轮来操控的。
·“是不是只要把这轮子别住,石阵就不会移动了”润之颠了块小石头往里一扔,正好卡在齿轮连接的缝隙里,木头轮子正高速运转,被突然一别动弹不得,“咔咔”响了两声便冒烟了。
再抬头去看周围的山路,只见所有大石头自发让出一条路来——路的尽头正是那间小草屋子··“成了”小少年大喜过望,原地转了一圈后噌地窜到永琰背上,永琰没有防备,差点儿被他扑倒。
有些无奈地笑笑,两手托着他的屁股,把背上八爪鱼一样揽着自己的人往上颠了颠,谁知道那人竟一口含住他的耳垂,惊得永琰差点松手,好半天才定住神,侧头把自己的耳垂拯救出来。
却又听那人低声在耳边低声絮语,“琰哥,你是我的福星呢……”·原本是自己要说的话,从对方口中讲出来,居然是如此熨帖柔软,带着新鲜的热乎气儿灌进耳朵里,滑进心脏里,烫得他几乎受不住。
“我重不重”润之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嗯·”·“那我以后少吃点”·“不许。”
“哈哈~”小少年紧紧搂着他的脖子,把头埋在他的颈肩上,叼住一块肉用舌头舔,感受到那人的僵硬和颤抖,又珍而重之地吮吻出一小块红痕来,“给你盖个印,琰哥是我的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那人呆愣了一秒,轻轻点点头,十分小声地说了一声,“好。”
原本不长的一段路两人磨磨蹭蹭走了有一炷香··等走到近前才发现,那草庐其实并不小,也不简陋,甚至可以算是‘清雅别致’——院儿里引水造池另架石桥,门前一左一右种着两排竹子,中间石头小道上还架着炉子煮茶,香味儿飘了满院子。
唯一煞风景的地方是院角处堆着一摞干枯竹子杆儿,不知是何用意··不多时一个小童推门从屋里头走出来,润之仔细一打量,正是今日给县太爷递纸条的那位‘柳先生高徒’。
小童毫不吃惊地瞥了一眼站在院子中央的润之和永琰,奶声奶气道,“师父已经恭候二位多时了·”·“”二人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你师父知道我们要过来”润之问··小童从干竹子杆儿中抓了一把,随手丢进炉子里,火瞬间旺了许多··“你们等着,我进去通报一声。”
润之拱拱手,“有劳了·”·小童颠颠儿地跑进屋又颠颠儿地跑出来,“师父说他正在睡午觉,不见客·”·“……”·润之简直哭笑不得,跟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又不好讲道理,抬头看看快要落山的日头,“你方才不是还说你师父恭候我们多时了么,这会儿怎么又说不见客呢”·“嗯……”小童抓抓脑袋,“我也不知道,反正师父让我跟你们说他正在睡午觉的,你们走吧。”
看来今日是见不到这位传说中的柳凤雏了,润之叹气,拉着永琰往外走了两步,路过那一堆干竹子的时候随口问,“我看你师父也是爱竹之人,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干竹子杆呢”·“哦,”小童道,“他不是自己喜欢竹子,是看书里面那些文人墨客高雅之士都喜欢在宅子附近种竹子,那个叫什么……”·“附庸风雅”    ·“对,就是附庸风雅,”小童点头,“可是这一片地气背阴,竹子养不活,师父他老人家就每个月从山南挖一批竹子回来栽,死掉的那些就用来烧火了。”
润之听完冷汗簌簌往下淌,心说这位柳先生怎么仿佛跟传闻中说的有些出入,出尔反尔、附庸风雅、还搞诸葛亮三顾茅庐那一套,越想越觉得不靠谱儿,告辞一声,赶紧拉着永琰朝外走。
“那你们明日还来不”小童在后头追问··“来·”永琰只来得及回答了一句,便被润之拽走了··等离开树林后,润之问,“明日还要来”·“嗯,”永琰点点头,怕他不理解又补充道,“我有些事想问他。”
“问柳凤雏”·“嗯·”·之后两人又到原来雪沙豹的山洞看看,山洞口已经塌陷,这几日山上的雪融化又流下不少乱石,已然彻底堵死了。
润之敲敲石头,“这洞口通向盐湖那边,堵死了实在可惜了·”·“以后从里面打通就行·”永琰道··“从里面”润之指指自己,“就咱俩”·“不止你我。”
润之好奇,“那还有谁”·“还有数万兵马·”永琰淡然一笑,“还有军师柳凤雏·”·“你”润之倒吸一口凉气,呆愣半晌,怪不得他想见柳凤雏,怪不得他看见山洞后的空地和盐湖会露出笑容,“你——你想屯兵还要请柳凤雏做军师”·“嗯。”
“屯兵做什么”·“造反·”永琰淡淡道··作者有话要说:给我一些有爱的评论嘛~~~爱你们~~~鞠躬·☆、两顾庐(中)··“造反”润之大喊一声,惊起林间飞鸟无数,而后赶紧用手捂住嘴,生怕不小心让人听了去。
永琰看他这样子好笑,又怕他憋坏了,“放心,这里没有旁人·”·“呼……”小少年长出一口气,“你想要屯兵攻打皇宫”·“是。”
永琰找了块石头坐下,又用袖子擦擦旁边,拉着润之坐··“你要反你父亲”·“他不算是我父亲,我没怎么见过他。”
宫里早晚会有人发现他还活着,到时候皇帝不可能允许一个玷污皇家颜面的杂种活在人世,若想活命便只能鱼死网破,他必须要早做准备··润之依然觉得不可思议,“可是……皇宫有那么多御林军,哪能说造反就造反呢”·“皇宫虽固若金汤,但总有疏于防范的时候。”
·“可是……你哪有兵呢”·永琰一笑,“那就要看这位柳先生的本事了·”·“哇——”润之感叹了一声,“听上去真来劲,就像话本儿里写的。”
永琰苦笑,此事若成,也难免在后世千秋落下弑君杀父的名声;若不成,更是乱臣贼子死不足惜的罪行·他的润之说到底还只是个十五岁的小少年,从出生到如今一直生活在和珅的羽翼庇护之下,从不知人心险恶的道理。
不过若非如此,便也不会有这一颗让自己甘愿沉沦的拳拳赤子之心了··可能是察觉永琰笑得有些沉重,润之靠在他身上问道,“你有没有很想去的地方啊”·永琰认真思索了一下,“从前没有想过,以后全凭天意,你呢”·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我有,我一直想去洛阳看看。”
小少年眉眼弯弯,扳着手指头细数,“吃槐花饼、牡丹花糕、浆面条、胡辣汤、酸牛肉、素肉合……”·他看着润之憧憬的神情,那些阴霾不知不觉一扫而空,笑着搂他肩膀,“你如何知道这么多美食”·“我娘的娘家就是在洛阳,后来跟着外祖逃难到京城来投亲戚的,小时候她也给我做那些好吃的,后来她去世以后,就再也没人能做出一样的味道来了。”
“你饿不饿”永琰问··润之揉揉肚子,那处应景地叫了两声,“原本是不饿的,就怪你逗我说这么多吃的,这回真饿了……”·“那边有条溪。”
永琰把他拉起来,“我给你烤鱼吃·”·“你会烤鱼”·“嗯·”在冷宫里食物时常供应不上,偶尔就需要自己动手做,永琰其他不敢说,烤鱼倒是十分拿手的。
临近五月末的溪水刚开化不久,依旧冰凉彻骨,永琰让润之坐在一旁的石头上看着·自己则寻了根尖锐的木棍,把裤腿卷起来踏进水里··山间鸟鸣阵阵,润之倚在石头上看着永琰叉鱼——□□出的小腿是健康的浅麦色,水花溅湿了衣衫,隐约显现出伟岸的背影与一段紧致坚实的腰身,神情专注认真的样子让润之有些心猿意马。
永琰正专心捉鱼,只听身后哗啦啦一阵水声,回头一看不禁气结,“你怎么下来了,这水太凉了,到岸边去等——”·还没说完就被润之从背后紧紧抱住,溪水冰冷,小少年的身上却灼热非常,源源热度从紧贴处传来,永琰说不出话来了。
一只滚烫的手顺着衣襟,慢慢滑进永琰的外衫里,拨开里衣,沿流畅的肌肉线条缓缓向上滑动,仔细摸过每一处伤疤,直到触摸到一处凸起的小东西——·“琰哥……”润之贴在他的耳边叹息一般呼唤他的名字,手指好奇地在那处凸起上继续打转,那小东西居然变得像小石子一样硬。
永琰倒吸一口气,终于伸手捉住正在自己胸前作乱的手,正色道,“水里太冷,你快到岸上去·”·刚行完调戏之举的润之小少爷心满意足地放开他的心上人,哗啦哗啦淌着水回到岸边去。
永琰长长舒一口气,快速叉了两条肥美的鳜鱼拎上岸,刮鳞、开膛一气呵成··暮色四合,润之已经吹火折子燃起一堆篝火来了·等那人用长木棍把鱼架好,便坐过去兀自将他的鞋袜脱掉,那双足生得砥若悬踞,像它的主人一样瘦而有力,令润之爱不释手。
永琰后知后觉地看着他把自己的脚抱进怀里,用体温捂着,突然有些贪恋这样的温暖,这是他从来未曾感受过的温度··火光把身上烘得暖暖的,润之盯着永琰的眉眼看得痴了,只觉得怎么爱也不够,这样想着,身体里那种奇异的燥热再度席卷而来。
小少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种热度简直要烧穿心肺破体而出,浑身血液都往难以启齿的地方冲去——他慌张地放开永琰的脚,跌跌撞撞跑到溪边,掬起一捧冷水就泼在脸上。
”离了火光,永琰眼睛看不清,跌跌撞撞冲过去一把拽住他,“润之”·“别……”润之恨不得把整个身体浸泡进溪水里,只要一靠近永琰就觉得浑身不对劲,慌忙推开他,“琰哥,我好热。”
很热难道是发烧了永琰用手背试探他的额头,好像是有些热度,赶紧背过身去蹲下来,“上来,我带你下山·”·“不是那里热。”
永琰转过来困惑地看他··“这里·”不知何处来的勇气,润之牵着永琰的手放在自己身下灼热处,满眼氤氲着雾气,“这里难受,怎么办”·永琰这下彻底愣住了——掌心传来烧灼的温度,坚硬得隔着衣裤布料尚能描绘出那处的情状来,如此硬烫,怪不得会这样难受。
“帮帮我,琰哥·”·小少年把头靠在他肩头上,整张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脆弱地、恳求似地一声一声呼唤着他··永琰僵硬的不得了,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种事他简直比润之都还不如,润之平日里虽然无甚损友,但一个纪汝传已让他把春宫阳宫接触了个遍。
而永琰年幼便随母亲入冷宫,世事险恶人心不古倒是看了一箩筐,可这事儿哪有人教给他·偶尔晨起时自己那里也出现过这种状况,都是到院子那口井边儿上冲个凉水澡压下去,可是如今要让润之也这样做,他又实在是舍不得——·心里反复思量的功夫,小少年突然按着他的手上下动了一下,然后似乎是舒服又像是难受的喘了口气。
这样么永琰紧跟着动了动,借着火光努力观察他的表情··“呼……”润之叹了一声,伸手紧紧拥着永琰,把自己放心地交给他。
永琰于是专注地动作起来,不多时,只觉得润之抱着自己的手突然用力,继而急喘了两声瘫软在他怀里··“还好么”他把润之抱到篝火旁边坐下。
“嗯,”小少年有点儿过意不去,“那个,刚才吓着琰哥了么”·“没有·”那人有些无奈地笑起来,只眉眼间露出些宠溺神色来,“你不难受就好。”
润之凑过去亲吻他的嘴角,低声道,“多亏琰哥·”·永琰脸上发红,伸手把烤的两面金黄酥脆的鱼取下来,吹一吹,递到润之嘴边,润之心情大好,张口咬住,口齿不清地夸赞了几句。
·因为靠着盐湖的关系,八宝山上所有的河流小溪都是咸水湖泊,故而溪里的鱼类肉质鲜美,本身就带着咸鲜滋味儿,烤来吃格外美味·小少年吃得满嘴生香,越看永琰越觉得贤惠讨喜,这么好的一个人,要永远留在身边才好。
等两人吃好了一同下山去,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回府,方儒生正在门前点灯笼··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先生今日怎么亲自点灯呢”润之牵着永琰走过去问。
“天晚了,怕少爷回来时看不清路·”方儒生垂首道··“以后还是叫管家点灯吧,灯笼太高,先生若是不慎摔着就不好了·”润之继续问,“我爹回来了么”·“和大人午间传话回来,说今日宿在大理寺了。”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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