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传性误国+番外 by 左达承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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遗传性误国+番外 by 左达承鸣(6)
·多宝手里横着根扁担,男子汉一般紧紧护着自家主人,颤抖的肩膀却将他的紧张暴露无遗,润之简直有些无奈,出言安抚道,“你先坐下,此战胜负由未可知,不要草木皆兵,自己吓唬自己。”
院外不时传来兵器金鸣之音,混乱中失了准头的流矢越过高墙,钉入院中廊柱中,战马蹄声达达、厮杀呐喊夹杂着惨叫,如同鬼哭般无孔不入,反复冲击院中人脆弱的神经,令其风声鹤唳,牙齿抖得咯咯作响,手里的武器几乎战栗得攥不住。
·润之勉力稳住心神,告诫自己不能慌,如今他就是这一屋子人的主心骨··多宝嗡嗡地不断祈求,“求佛祖保佑,若是少爷老爷公主与戚公子能够平安度过此劫,多宝愿一生茹素……”额,不吃肉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算了算了,老天爷保佑他们平安,无论要我如何都可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喊杀声与铠甲撞击墙壁的声音逐渐退去,天色渐渐暗下来,屋内寂静的诡异··“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把神经高度紧绷的多宝吓得险些尿出来,破了哭腔啊啊地叫唤两声,素池当即嚎啕大哭,二娘捏着紫檀珠子不住阿弥陀佛,屋内登时一片混乱。
“少爷,少爷怎么办,我们要死了……”·“哥哥他们来杀我们了呜呜呜……”·“少爷……”·“别慌”润之说,“都别慌,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多宝,莫要开大门,去将角门打开一扇,会些拳脚功夫的随我上前,保护女眷。”
“是——”多宝硬着头皮磨蹭到小角门前,鼓足勇气大喝一声,“谁啊”·“丰绅小将军可在否”门外的人唤了一声。
这声音分外耳熟,润之冲过来一把拉开门,门外之人果然是石鲁··“你怎么来了快,先进来·”润之又惊又喜,“琰哥呢,战事如何”·“成了好些年没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石鲁手握大刀,面门与铠甲上倶是血污一片,精神确实振奋非常,一双眼睛亮得发光,豪迈地捶了两下胸口,“可算见了你了,你琰哥不放心你,怕刘墉那老贼掖着心眼儿暗害你,”用独臂揩了一把汗,“这不,指派我带些人来护你周全,他和我们尹将军兵分两路左右包抄,皇城里这些兵实在不行,软得跟什么似的,前头的两万刚一围上就教我们杀了个齐进齐出,后头那些虾兵蟹将见着这架势也丢盔卸甲了,尹将军管这个叫……叫啥‘溃不成军’哈哈。”
“这会儿他们估摸着也该杀进皇宫去了,等逮着那倒霉皇子,先来上一刀解解恨·”·“哦差点忘了,他叫我跟你说,眼下外头太乱,你千万莫要出门,等大事毕,天下定,他一脱开身就过来找你。”
“那他怎么样受伤了么”·“这我倒不清楚,我过来时候见城里百姓全他娘往外冲,城门都挡不住,胳膊腿啥的飞的满哪都是,太乱,不过军师爷说宫里头有人接应着,想来也出不了差池,你尽可放心。”
“师父也来了”·“来了,都来了,”石鲁牛饮了一壶铁观音,“这回这一仗赢了,咱也跟着到京城里头享享福,诶,痛快的很这茶好喝,再来一壶”·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润之豁然开朗,知道此时已安全了,便叫大家各自散了,准备等战事一过就将物品药品分发下去。
·☆、诉衷肠·皇宫·“你的儿子带兵杀进来了·”·“停尸不顾,束甲相攻,这天下给他们又何妨,”乾隆苦笑一声,“自古皇帝皆是如此寂寥收场,也不知他们是为了什么如此想要坐上这龙椅,”他伸手摸了摸和珅的脸,“好在临死之前,有你在朕身边。”
固伦和孝默默退到屏风之后,为他二人留一方天地··“你还记不记得,”乾隆微微眯起眼,像是陷入了梦境般呢喃,“江南……大漠……你问我愿不愿意……”·耳边烈烈长风,又仿佛回到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江南的烟雨,大漠的落日,坡上走马,快意恩仇,不是没有想过陪他浪迹天涯,可是后来,后来为什么没有呢,他努力去回忆,却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汹涌的湍流,处处险滩礁石,这一生看似安稳,到头来不过身不由己。
和珅贴着他的手,眼中只有温柔抗拒··“当皇帝快活么”·快活么他扪心自问,那些疆土、美景、奇珍,无一不属于他,可是真的快活么·“当了皇帝,什么都得到了,可也什么都失去了,有什么意趣。”
乾隆将郁积在心头的那口血吐出之后,反倒觉得有精神许多,权当自己是回光返照,想在临死之前与和珅把多年的心结解开··“冯霁雯的事,你怪了朕许多年,后来何琳走了,你也怪朕,你骗取朕的虎符,私自带兵出关救儿子,朕为保你,不得已仓促将固伦下嫁,你还是怪我,现在我要死了,你能不能,暂时原谅我。”
“你是君,我是臣,君王所做之事轮不到臣子议论功过·”·“致斋,你还是怪我,还是怪我,”乾隆心口闷痛,一口气提不上来,嘴角又溢出血线,“朕爱了你二十年,护了你二十年,可是如今我一走,就再不能护着你,匾额后有一道懿旨,上有新皇之名,朕把天下送给他,只求他替我,继续护着我的珍宝。”
那个人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形销骨立,瘦得连颧骨也凸出来,像是一具草扎的架子,一碰就要散了··“我还没有……没有看到固伦与润之的孩儿,那是你我的骨血……此生不能与你同衾同穴,我不甘心……”·喊杀声似乎在某一瞬间停滞下来,周遭静谧得骇人,唯独檐脚宫灯昏黄摇曳,渐渐融入夜色之中。
和珅眼前模糊一片,仿佛大梦初醒,慌张地去抓他垂下的手掌··“我……我……”·他喉头哽住,好似一把利刃插在咽喉中,动一动便鲜血淋漓,令他几乎说不出话来,支吾了许久,才慢慢道,“我没怪你,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你听听我说话,我好久没有跟你说过话了……”·和珅摩挲着他消瘦的侧脸,自言自语一般絮絮地讲话。
“当年我收留罪臣之女,不只是感念她父亲逆境中相救之恩,而是因为……”·“因为她的眉眼,像极了你·”·“你当了皇帝,把所有好东西全都赐给我,华宇广厦,美食珍馐,可你从来没有问过,致斋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喜欢江南,我早在那里置办好了房产,等你不想当皇帝了,我们就带着润之和固伦,去过逍遥快活的日子……”·“弘历,我带你走,我们离开这里。”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当……·当……·十二声丧钟响彻京城上空,寒鸦悲啼··圣上驾崩。
打杀声中,一把长剑横空略过,直直将八皇子顶戴钉进龙案上,永琰如飞鸢般单脚点过案头,横扫一腿,把永璇踢倒在地··“护、护驾——”一太监一头插进案台底下,被永琰照着屁股踹了一脚,当即吓得尿了裤子,再不敢吭一声。
刘墉自知气数已尽,做好了引颈就戮的准备,却见八皇子一倒,周遭混沌不堪,并无人注意自己,便藏身在一方圆桌之下,想要趁人不备逃出生天··圆桌本是最轻的木料,此时却重似千斤,刘墉顶了几顶发觉蹊跷,这才小心翼翼举头一望,头顶正荡着两条短腿,只听得远处洪钟一声,“刘墉老贼,哪里跑——”·十年磨一剑,鸿鸣刀染血无数,此时仓啷啷出鞘,终要手刃灭族仇敌。
“你可还记得京城尹家”·“你……是你……你还活着”·“壮图命大,让刘大人失望了。”
刘墉因疼痛而目眦尽裂,喉头喷血不止,颤抖地指向尹壮图,似乎不敢相信当年尹府余孽竟能活到今日,旋即缓缓下滑,咕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当年小老儿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大清百年基业,丹心一片,怎奈一念之差……却害了尹氏一门忠良……这三十年来,我没有一时一刻不后悔……我真心忏悔,求求你饶……饶过我……别杀我,小老儿给你当牛做马……”·老泪顺着褶皱蜿蜒而下,说着便要去抱尹壮图的腿。
“我若饶你,来日地府相见,我尹家上下英魂必不饶我”·尹壮图反手一挑,刀锋直入胸口,结束了这位后世贤臣功亏一篑的一生··八皇子数年来恶事做尽,已是尽失人心,永琰率大军一路杀入皇城,生擒谋逆八皇子,囚于宗人府,秋后问斩,随即禁足刘太后,大将军尹壮图手刃叛党刘墉,兵将们大多倒戈相向,待和珅在昭阳殿宣读过圣上懿旨,皆愿弃暗投明,追随新主。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皇宫一片狼藉,新封大臣连夜上朝议事,新皇入主,国号先封,登基大典定在三日之后··这一夜过于惊险波折,太多事情庾待解决,永琰分身乏术,只得将出宫接润之的计划一再推后。
“眼下宫里正是混沌不堪,此时把丰绅接过来你也顾不上他,”尹壮图解了沉重的战铠,吁出一口气,“不如待一切整顿完毕,实实在在给他个入宫的名头,来的名正言顺。”
“诶,这话在理~”柳凤雏说,“我这几日啊,心头上总憋闷着一口气,但你这手头儿大把事要处理,皇帝不好当,且受累去吧,再者说,不是派了石鲁他们去了么,定将人给你完完整整看着、护着,半分差池出不了。”
刘统勋道,“陈公公已殉先皇,我与和大人确不可在宫中久留,此次回京打的是勤王旗号,一朝天子一朝臣,末将与和大人倶不可再居原职,徒惹人非议,不如乔装趁乱送出宫去,若有旁人提起,还请圣上为我二人遮掩,只道先皇旧部自请一死,已追随先皇而去。”
永琰点头应下,心中思索若日后情势所需,要让他们父子分离,该如何同润之解释此事··柳凤雏骑在牛不平脖颈上,四下一打量,“嘿呦,这叫一个金碧辉煌,先叫内务府来二十斤竹子瞧瞧,对了,我那不孝徒儿必显呢”·“这儿呢,老头子——”刘必显方才现身,仰着头瞧自家师父,“你骑那么高作甚”·“不孝徒弟,多年不见,还是那般目中无人,也不知道给师父磕个头,为师与你说哈,我前些年又收了个徒儿,一直没得空告诉你,就是……”·这边柳凤雏滔滔不绝,那边刘必显左耳听右耳冒,他的目光全部集中在站在大殿正中的永琰身上。
三年未见,这人器宇旦增未见,此时一身戎装,更衬得侧脸剑削刀刻一般锋利,挺拔至极,潇洒至极,他不禁开始勾勒永琰穿上龙袍的模样,定是流传青史的俊逸皇帝··但是他身边围着的这些人实在碍眼,也罢,日后在想法子慢慢除掉罢。
“回来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道··他的身侧,只应有我一人··“回来了,”永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淡淡道,“辛苦诸位。”
“嘿,知道老子辛苦就好,如何报答,”刘必显无视众人,嬉皮笑脸一如当年,“要不以身相许罢·”·只能,有我一人··作者有话要说:遗传性误国已然接近尾声,正在马不停蹄地酝酿下一本,初步决定是嘴贱小皇帝与冷漠锦衣卫cp,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喜欢捏~·☆、诛心罪··“呦呵呦呵呦呵~~~”柳凤雏居高临下,探着身子去揪他耳朵,“为师在此你还敢自称老子,反了你了”·刘必显眉间现出不耐的神色,却碍着在永琰面前而没有当即驳他面子,尹壮图侧目去瞧他,心头隐约觉得此人面上算计过重,不似忠贤之辈,连忙上前打圆场,“方才已先行安排陈骁带领众兵士至练兵场集结点卯,若无差池便清点受降人数,编入队伍,先封了陈骁一个驻防将军。
打了一整夜仗了,大家也都饿了,今日一过,便要君臣相称,新皇赏个脸,请咱哥儿几个吃顿饭罢·”·“应该的,你与军师的官职也该尽快封过·”·“不必喽~”柳凤雏说,“闲云野鹤惯了,金銮殿太拘礼,反而享受不住,来日你登了基,我还是回我的八宝山上去,翠竹两棵清风三两,过我的逍遥日子去,来来,先吃饭,填饱肚子才是正经。”
内务府总管太监陈尽忠已死,在场诸位,唯独刘必显对内廷熟识··“你便令御膳房准备些吃食,边吃边商议罢·”·“好嘞。”
柳凤雏眼中闪过一瞬间不自然的神情,看破不说破地摇摇头··皇位如此得来,前朝肱骨老臣概不可用,信任文武状元暂代户部吏部尚书职务,旁的事物还需整顿,首当其冲便是赋税徭役。
“还要大赦天下,”柳凤雏含着个鸡腿,“届时再复位几名老臣,为己所用,减少损耗·”·刘必显翻了个白眼,“皇位已经到手了,老头子也忒啰嗦,先让人吃顿安稳饭成不?”抬手敬酒,“永琰这一仗打的漂亮,今后江山稳坐,可别把老子忘了。”
尹壮图笑道:“军师高徒这称呼有误,如今永琰兄弟已是天子,不可再直呼其名·”·刘必显冷目而视,嗤道,“我唤他什么,与你何干”·“不要吵,”永琰接过酒碗一饮而尽,“今日不论君臣,尽欢便是。”
“唔,”尹壮图好脾气地哈哈大笑,“倒是我多管闲事了,”仰头饮进杯中酒,一抹下巴,“这是方才从八皇子处缴没的一半兵符,与刘统勋刘将军的一半,现在一同交给你了,另外……大哥一会儿要去查抄刘墉府邸……”·永琰心领神会,“去便是,该抄的抄,你有分寸,我应了你的事不会食言。”
“多谢·”·刘必显一把接过两半虎符,“诶,给我先瞧瞧,老子还没见过这尊贵玩意儿呢·”·“没规矩的臭小子把兵符还回去”·永琰屈起二指按揉额角,感到极度紧绷后疲惫的眩晕,对柳凤雏道,“眼下诸事未平,就先放在他那里罢。”
“我看你也挺累了,”柳凤雏道,“不孝徒儿,还不快扶着皇帝到寝殿歇息一会儿·”·永琰摆摆手,方一起身,只觉得头晕更甚,便也不再坚持,“军师与尹大哥同去刘墉府邸,我……朕小憩片刻便罢。”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见刘必显扶着永琰入殿,尹壮图回头道,“军师爷,我觉得有些不对·”·“你才觉得不对,你还是和以往一样迟钝。”
“军师爷的意思是……”·“必显在永琰的酒里下了药,不过他既肯助他这些年头,必然不会害他就是了,应当是见永琰打仗太疲惫,用了些助眠药物。”
“那就好,我又多虑了·”·“走罢走罢,寻你那小娘子去·”·长夜漫漫,关山渺远,宫中一应事物仍在运作,王朝换代,江山更迭,青砖黛瓦没有因为江山易主而有丝毫改变,来与去,推翻与建立,非一人之力可撼动。
盈盈一水间,方儒生长身而立,等待属于他的命运判决··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你……”永琰昏昏欲睡,擎着脑袋,“去拿纸笔来。”
“要纸笔作甚”·“写封信,叫他放心……你再帮我,送到……锡晋斋……给他……”·刘必显扶着他坐下,“什么人那么要紧,睡醒再写。”
“不,不,”永琰用拳头捶了捶脑袋,固执地反复强调,“很要紧,交给他·”·很要紧什么人很要紧大臣,还是暗线·刘必显狐疑不止,却也知道这时候永琰喝过掺药的酒水神志不清,不方便过问太多,依言为他备好纸笔。
“你先出去·”·“出去”·永琰勉力保持清明,“一炷香后再进来·”·刘必显一撇嘴,难得妥协,“行吧,看在你今儿个当皇帝的份上,让你折腾老子一回。”
其实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在屏风后注视着,等待着,灯光将永琰的轮廓依稀投射在屏风上,成为一段让人迷醉的弧度,他用手指一遍又一遍勾勒··待他再走近时,那封给很‘要紧’的人的信就寂静地蜷缩在一匣信奁里,他走过去,见那奁头上遒劲有力地写着‘润之亲启’。
润之润之亲刘必显心道,既然如此要紧,回头除了便是,遂躬身将永琰抱到榻上··室内灯光不甚明亮,长久未有人来剪烛花,烛泪熄灭了火星,终于只剩下殿顶夜明珠发出幽寂的微芒。
刘必显贪婪地望着他,从他阖着的双眼,颈项,到胸膛,腰腹,目光像是一把精准的尺子,一寸一寸丈量他的身体··他看着这个人从小长大,在冷宫的日日夜夜,备受煎熬的黄昏与黎明,刘必显冷眼旁观每一次足以夺去他性命的灾难与凶险。
选择他,辅佐他,为他伏低做小,步步谋得天下··情愫在不曾察觉之时荒草一般滋长,让他变成可怕的蛭,想要钻进这个人的皮肉,品尝血液与骨髓,似乎只有将他一口一口吃进去,才能完全属于自己。
他伏下身去,唇舌交替,自永琰身体上蜿蜒而下,如蟒吻一般纠缠他,折磨他,盯紧猎物似的锁定他··继而又用尽勾栏中挑逗手段,极尽温柔之能事,张口含住脚趾,缠\\绕\\包\\裹,湿热事物扫过指缝,舔\\舐指甲,像是对待\\\\\\物般小心翼翼,殷勤讨好,不住嘬\\\\弄。
“以后我就这么伺候你,好不好……”·殿内水声\\\\淫靡,唯有遥远之处传来三两哭声,尤为瘆人,不知是哪一户百姓因战争而流离失所,天人永隔。
睡梦中的人喘息渐渐粗重,胸膛赤、裸、泛起□□的红,片刻后,他微微别过头,梦呓中轻声呢喃出一个名字——·“润之……”·刘必显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
在这样一个旗开得胜的夜里,皇位玉蝶、江山社稷,本该所有事都顺遂心意,除却那一声轻的像是叹息般的呓语··它在大环境之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刘必显极力忽视它的存在,可是这一声呼唤的威力不亚于一把带着钩子的三角菱刃,穿过二十年破败光阴,跨过扭曲黑暗的阴翳,直直扎在他心尖上,将尚且温热的血液放得一干二净,只剩一腔寒冷,满心毒恨,再避而不见反倒是自欺欺人了。
·是我的··明明是我的·没有人,能够夺走……·火舌渐渐舔上信纸,猩红的光映进他眼中,显出一抹厉鬼一般、极度怨毒可怖的颜色,顺着火星跳跃,信纸燃烧殆尽,终于只剩下一个残缺不全的‘润’字。
兵符合璧,可号令皇城全部在编军队··御林军大批出动,自午门出,黑夜之中只能听闻战甲摩擦与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这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皇城最危急之时未曾动用,在先皇病重天下不保之时不曾接到调令,尚未护卫新主,如今却被虎符集结,在锡晋斋外撒下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
腰粗的梁木撞向府门,剧烈震动使得地面寸寸龟裂,锡晋斋府门包铜灌浆,无论再怎么结实却也难以抵挡千斤巨物疯狂撞击,很快便被破开一个洞,表层厚重的铜皮破裂,之中木屑飞溅。
轰隆巨响惊醒众人,石鲁一个鹞子翻身,飞身上院墙,对高头大马上的刘必显怒目相视,“你是何人”·“奉新皇口谕——”·刘必显一身墨色锦袍,似与黑暗融为一体,唯独金线织就的穷奇反光凛凛,爪牙尖锐,活了一般震慑人心。
“佞臣和珅目无君上,蠹国病民,贪黩有司,今查抄其府邸,府中诸人,格杀勿论”·“放你娘的狗屁”石鲁破口大骂,“你是从哪里来的杂碎,新皇那是俺石鲁的兄弟”·黑压压的御林军前赴后继,以身躯撞向院墙,砖石破裂之处墙垣轰然坍塌——·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事发突然,润之将火铳上膛,回身道,“带着二娘,找间屋子躲起来。”
素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手脚僵硬不敢移动,润之猛推了她一把,喝道,“听哥的话快去哥不叫你不要出来”·地面剧震,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墙外刘必显吐出一个字——·“放——”·顷刻之间,箭矢如雨·☆、环生险··石鲁单臂急速挥动大刀,刀花缜密,叮叮当当挡下数支箭矢,终一臂难敌,臂上腿上连中数一箭,回手疾撒了一把方钱镖,仓皇从墙上翻下来,只来得及冲润之爆吼一声。
“跑”·大门被惊天动地的凿开,御林军蜂拥而入——·润之触发火铳,抬手撂倒围过来的御林军,后继士兵便紧紧围上,填补缺口,润之踢起石块,一脚踹飞,击中一名士兵肋下,继而化掌为拳,直取咽喉,御林军仰面而倒,阻塞后方片刻,润之边向后退入主厅,边掏出铁蛋子装进火铳中。
“尽量别弄死了,老子还有两句话要跟他交代,”刘必显弹了弹手指头,“至于其他人,该杀就杀,一个不留·”·近身搏击,御林军弃弓箭不用,改用大刀拼杀,火铳续弹不及,润之只以匕首抵挡,很快便落於下风,御林军人数越发壮大,杀之不尽,不多时,润之手臂腰腹皆受重创,血流如注,勉力相抗。
“少爷”多宝手里攥着扁担,眼睛通红,疯了一般挥舞扁担,嘶喊着冲进屠杀的人堆中,“少爷,多宝来救你了少……”·他尚且未喊完一句,便被一把大刀贯穿腹部,刀刃横劈,上下断成两截,血如井喷,死不瞑目。
“多宝——”润之感到脑中的弦崩然断裂开来,激发出最后一股蛮力,抬臂抵挡,手起刀落杀出一条血路来。
正当此时,耳边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叫喊——·“哥哥——”·润之格挡动作猛然一顿。
素池蓬头垢面,眼睛瞪得几乎要掉出眼眶,像一尾脱了水的鱼一样死命挣扎,被两个狞笑着的士兵抓着头发拖出来,一把贯在地上··“呦呵,”刘必显笑道,“这还有个小丫头呢”·润之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刀,身后的御林军见机横劈一刀,后背皮开肉裂,将他掀翻在地,好几个士兵一起压在他身上,把鞋底狠狠踏在他脸上。
“你们别碰她”润之仿佛笼中困兽,绝望地挣扎嘶吼,“放开她我不会饶你们皇上不会饶你们放了她”·刘必显姗姗而来,跨过院子里横七竖八的尸体,走到润之面前,左右打量了一番,“还真是山水有相逢呐,不想你我再见之时,竟是这样一番光景,诶,这是你妹妹,还是你媳妇儿”·润之半张脸浸在泥泞中,血染透了衣襟,疼痛与愤恨令他不住抽搐,双眼含血怒视着他,“放了她”·“哦我想起来了,她方才唤你哥哥,是妹妹吧亲妹妹”·“你敢动她一手指头,琰哥会杀了你,一定会杀了你”·“是么”刘必显嗤笑一声,两指钳住润之下巴,低声道,“他不会杀我,若是没有我,他登不上这皇位,早就跟你说过,老子不是好人,你非要来招老子,安安分分当个纨绔子弟不好么,非要碰那不该碰的东西,”旋嫌恶地收回手,“你可知道新皇为何要诛和珅九族”·润之脑子一阵嗡鸣,震得他眩晕欲呕,含泪怒吼,“信口雌黄琰哥不会杀我父亲琰哥不会杀我”·刘必显发出不耐烦的‘啧’声,“让他闭嘴”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加更一千字~~~·☆、剔骨刑·御林军刀柄击在润之嘴上,令他牙膛破裂,吐出一口血来。
刘必显自顾自继续说:“虎符合璧,普天之下也就是你们家满门抄斩能动用,新皇如若有半点留你之心,这虎符如今也不会在我手上·”·“和珅欺君罔上、压搁军报、任用私人、僭越制度、贪婪聚财,桩桩加在一起足二十件有余,连新上任的吏部尚书都请新皇特颁谕旨,要‘立即将和珅照大逆律押赴市曹,凌迟处死’。”
凌迟处死·便似雷霆劈中,他脑际瞬息白芒一闪,耳中嗡嗡作响,几乎天旋地转,似乎有一片极钝的刀刃,正在一片一片地将他的心脏千刀万剐,捣碎成泥,血肉粘连,疼得喊不出声来。
不可能,怎么可能,爹不会死爹永远不会死·润之嘴角被凝固的血块糊住,几乎口不能言,死命摇晃脑袋,眼泪迸溅而出。
“好在新皇仁慈,”刘必显卡住他的脖子,“别晃年轻人还真有活力,流这么多血还精神得像头活驴”·“听着活驴新皇大赦天下,免了他千刀万剐之刑,只赐和珅三尺白绫,令他自行赴死,如今罪臣和珅已然伏诛……”·“不——”·“不要打断老子说话小杂种”刘必显甩了他一巴掌,轻蔑地俯视他,“有爹生没娘养的玩意儿”·“你和你爹,你们钮祜禄一族,对永琰来说,不过是一块登上大位的垫脚石,如今天下在手,他不再是任人欺凌的落魄皇子,而你也再无用处 ,这垫脚石可就变成绊脚石了——”·“新皇口谕——查抄大奸臣和珅府邸,金银尽数充公,府中诸人,一律杀、无、赦。”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等着看罢,他若是当了皇帝,有你哭的那天··——你就是头拉磨的驴,他三不五时出现一会,就像在你眼前挂上一根永远也够不着的胡萝卜,不过贪图你身家显赫,能帮着他。
——等他用不着你了,萝卜也不用喂了,直接把你爽了,只因着你今时今日还有可利用之处,才待你与众不同些··“其他人都解决了”·御林军头领指使左右,把死人从各处拖出来,在院中堆成一座尸山,又将头颅一一砍下,摆放成三排,清点人数,遂抱拳回禀道,“□□羽一百零四人,另五十四名长工,三十二名丫鬟女眷,倶已处决,还有一名夫人……方才已自尽了。”
刘必显拍拍手,“不错,这小丫头倒还有几分姿色,老子今日没什么性质,你们就在此地把她办了,新皇登基,也给你们尝点儿甜头·”·“不”润之从剧震之中惊醒,奋力以头撞地,“刘必显,刘必显你放了她不许碰她我一定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用不着记恨我,要记恨……就去记恨你的琰哥吧,老子再同你废一句话,”刘必显在他耳边低声说,“永琰托老子带给你一封信,信呢,我已经烧了,但信中有句话不妨说与你听。”
绸缎撕裂声、素池拼死的呼喊交织进夜色里,她嗓音凄厉,一如濒临死亡的杜鹃鸟,一声一声叫着哥哥,说哥哥我疼,哥哥我不想死,声声啼血,撕心裂肺··到了后来,那声音渐渐低下去,留下一个破了的尾音,血淌了满地,素池断气了。
润之双目血泪蜿蜒,无神地望着远处,而刘必显的声音穿过刺耳种种,却显得更加清晰和残忍——·“朕若不除和珅,天下人只知有和珅,不知有朕·”·“你爹啊,已经死了。”
润之的天,塌了··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少更一点点,明天上大餐~~鞠躬·☆、风过时··“把他的嘴掰开别让他咬舌”刘必显说,“想死,没那么容易,老子还没在你脸上戳几个窟窿,现在教你这么轻松就死了,岂不是便宜你。”
润之被掰开嘴,趴在地上,两手都有人踩着,根本不需按着也起不来,双目空洞,涎水和着血水,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在地上积了一小滩··“诶怎么不动弹了”·刘必显绷着脚尖踢他的脸,踢了两脚又翻过来踢后脑勺。
“怎不叫嚣了不反抗岂不是没甚意趣,罢了罢了,直接杀了罢,宫里事情多得很,没工夫陪你玩儿·”·他抽出刀来,屈指弹了弹刀刃,“行吧,今天就拿你的血祭我这把宝刀。”
刀光一闪,倒在一旁的石鲁一跃而起,众御林军不妨,竟被他撞破开一条去路,单臂勒住刘必显的脖子,冲御林军大喝一声,“放他走”·说时迟那时快,刘必显手中刀柄方向一转,刀刃穿过腋下,噗嗤一声扎进石鲁腹部·润之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石鲁口中涌出鲜血,身体向后弓起,手臂却依旧死死勒住刘必显,将他勒得直翻白眼,狠狠地一拧刀柄,刀刃在石鲁肚里转了半圈,血溅了刘必显一脸,只怕肠子也绞碎了,他却似不知疼痛一般,大吼一声——·“放了丰绅不然你石鲁爷爷杀了你们头头儿”·刘必显抬手,御林军松开润之,向后退了一步。
“丰绅,”石鲁说,“你赶紧走,离开京城,逃命去”·润之艰难地爬起来,失血令他眩晕,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流,“那你怎么办。”
“我走不了了,”石鲁手上更用了两分力气,催促道,“不用给我报仇了,快走”·刘必显被勒得几乎断气,御林军投鼠忌器,向两旁让出一条窄路,润之最后回望一眼,却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好似看见石鲁正在笑。
他说,“丰绅,不要回头·”·——人参是挖给谁的·——挖给丰绅,将军帮我给他罢··——怎么不亲自给他·——当日三尺校台上伤了他,我没脸见他。
——为何不想娶媳妇儿·——甭问了,也不是个囫囵人,莫要连累了人家姑娘··——莫不是有了心上人了·——心上人不知道算不算是,只不过不管算不算,这辈子是不敢奢求了,若有来日,石鲁便只远远护着他,护他一辈子,就心满意足了。
他跌跌撞撞,拼了最后一口气跑出锡晋斋府门,唯有仇恨支撑着他不敢稍停,他仰天嘶吼,如同一个疯癫无状的孤魂,仓皇四顾,路上尽是因战争而失所的百姓,天昏地暗。
忽听遥远处传来一声马鸣,惊羽立在菜市口,宛如开天辟地一只神驹,朝他昂起头,喷了个响鼻··血液渐渐耗尽,濒临死亡的感觉反复冲撞,他虚弱无比,血流了一路,几度跌倒爬起,惊羽用鼻子拱他,忽而前蹄跪地,润之勉力翻身上马,拍了拍马脖颈,“带我……去找他。”
找到他,讨个说法,做个了断··惊羽眼中蓄满泪水,向天长嘶一声,朝皇宫奔去··皇宫·永琰从榻上坐起来,拳头抵着脑袋缓解头痛,门外候着的太监听见动静,连忙道,“圣上起身了么,新晋官员都在大殿候着,圣上可要见一见”·“什么时辰了”·“卯时了,”太监说,“奴才进来服侍您更衣。”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不必,”永琰说,“这就去罢·”·太监不敢有异,诺诺应了,又传下去,叫大殿上的臣子速速整理衣冠,登基大典虽未举行,但圣上第一次临朝,万万马虎不得。
天已大亮,东方既白··永琰身着龙袍,长身立于金銮殿之上,器宇轩昂,不失先皇气度··群臣山呼,“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众卿平身——”·“朕今日临朝,当大赦天下”·北午门·“站住你是何人”·润之周身浴血,趴伏在惊羽背上艰难喘息,“带我走……”·惊羽朝后退了三步,后臀蓄力,猛地腾跃而起,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白弧,越过阻挡的门将,发足狂奔·“站住站住”侍卫大怒,“有人闯宫门给我追追上他”·陈骁甫从北校场点将归来,问道,“尔等在追赶何人”·侍卫抱拳见礼,“回将军,方才有人擅闯宫门,末将见其来者不善,正要将其追回。”
“不必追了·”陈骁抬眼望去,极目之处白马屁股缩成一个白点,可不正是将军的惊羽么··“想必是回来认主的,这马通人性的很,不用捉它,它自己便能寻到马棚去。”
侍卫心中大惑,那马上分明还载着个血葫芦,将军没看见奈何官大数级,只得抱拳领命··————————————————————————————·乾隆倚靠在和珅怀中,慢慢缓过一口气来,他在黑暗里张开手掌,在眼前晃动片刻,叹道,“致斋,朕瞎了,从今往后,朕便寸步不能离了你,你便是朕的眼睛,代朕看这大好河山……”·“闭嘴少跟我再朕朕的,小心我像打纪晓岚似的打你。”
和珅照着乾隆脑袋啃了两口,“统勋扮做车夫,带我们出宫去接润之,另外,我们正在箱子里面,看不见是正常的,我也看不见,你没瞎·”·“唔,”乾隆说,“颠得厉害,想必到了六棱石子路处,快出午门了,真……我好似听闻有马蹄声,这成何体统,午门之外,文官下轿,武官下马,怎可逾了规矩”·“啊致斋你怎的又咬我”·“一朝天子一朝臣,儿孙们有什么规矩让他们自己去定便是,你个过了气的老皇帝多管哪门子闲事怎么,我还咬不得你了”·“咬得咬得,这世上只你一人咬得,致斋……我老么”·“四十的人了,还当自己是小年轻儿呢,”和珅笑了笑,心说,但你在我心里一直没变。
“老便老罢,即便我是个老头子了,你不也得陪在我身边么,出宫之后先去何处”·“接上润之,带着几个孩子先南下到江南看宅子,然后西行往滇藏,去看看何琳,再去大漠,去伊犁,到处逛逛,看看大好河山。”
乾隆贴着他的胸膛,听他有力的心跳,“你说去哪就去哪,都听你的,前半辈子没能履行诺言,陪你踏遍山河,往后的日子,便全交给你了·”·二人的手紧紧牵在一处,在黑暗中交换了一个时隔经年的吻。
皇宫·新上任的兵部尚书荣庆上前一步,“臣有本奏·”·“圣上甫才临朝,本应大赦,但和珅与刘墉本是前朝旧部,且倶在朝中风评不佳,乃是奸佞一党,应尽早处置,以儆效尤。”
“刘氏与钮祜禄氏控朝多年,理应处置,刘墉与和珅已伏诛……”·白马穿越大殿,在群臣或惊诧或疑惑的目光中,稳稳地停在金銮大殿之上。
“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肯放过我爹,不肯放过我··“润之”永琰肝胆俱裂,自龙椅上猛地站起,“传太医快传太医”·“嘭——”·一声巨响震彻大殿上空,万籁俱静。
永琰低头,胸口位置赫然破开一个血洞,鲜血染红了龙袍,复缓缓抬起头来,茫然地看向润之手中尚且冒着青烟的火铳··“新皇遇刺新皇遇刺救驾快来人救驾——”·——第六卷  相去日已远 (终)——·作者有话要说:有点虐的几章,顶锅盖跑~后面一定会甜回来啦~~~完结倒计时·☆、指间沙··小润之想进宫看看,和珅不许。
小润之依偎在父亲怀里撒娇,使劲浑身解数,把和珅哄得五迷三道,终于换来一次入宫的机会,前提是要藏在父亲的官服裙摆底下,不能做声··不做声便不做声罢,总比成日在府里头看二叔瞪眼珠子强,小润之心想。
和珅照样上朝,下跪的时候前头支出个齐膝高的大包··“囡囡,跪下,快跪下·”·小润之奶声奶气振振有词,“我丰绅殷德,跪天跪地跪父母,才不跪劳什子皇帝呢。”
“嘘那趴下·”·“哦·”·大包终于瘪了,和珅松了一口气,乾隆憋笑憋得噗嗤噗嗤响··“爹,爹”·“作甚”·“有股子怪味儿,冲的很。”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那是刘墉嘴里的大葱味儿,你爹早习惯了·”·“呕——”·“儿子你别吐爹衣服里——”·直到早朝上完了,小润之出奇消停,和珅大感欣慰,儿子终于懂得体谅爹了,说不让做声就不做声,待掀开衣裳一看,得,人没了。
·儿子丢了,和珅崩溃地想··皇宫真大啊,小润之踮着脚尖,东看看,西逛逛,兜兜转转绕到了演武场,演武场外有高墙,里头叮当呼和不停,就像十里集耍把式的外乡人,你来我往,热闹非凡。
漂亮的宫女姐姐说,这里头住着神机营,大家正在练功夫呢··“里面有卖话本儿的么”·“……没,没有。”
“那卖糖葫芦的呢”·“……也没有·”·“那有什么”·“神机营里啊,”宫女姐姐双眼冒心,“那可都是保家卫国的大英雄~~”·“大英雄”小润之拍手道,“大侠”·“对……就是大侠。”
小润之三步并作两步,身子一缩,猛向上一窜,肉嘟嘟的小手扒住墙缘,作势要往上爬··“诶诶,”不料这玉雪可爱的小娃竟如此好动,宫女大为头痛,“别爬,危险”·正当此时,自墙头翻下一人,直砸在小润之身上——·“诶呦”·二人摔成一团,宫女大惊失色,连忙拉他二人起身,小润之定睛看去,只见翻墙之人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却生得一副绝好相貌,身量颀长,高出自己大半个头去。
“你是大侠么”润之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巴巴儿地毛遂自荐,“你能教我绝世武功么,我是那个……那个什么,练武奇才。”
少年上下打量他一番,眼中尽是戒备之色,只当他是后宫中哪个跑出来逛景的小主子,不足为患,可是那只握住自己的小手又暖又软,令他舍不得甩开··墙内忽而传来一声呼喝:“逮住他别叫那臭小子跑了”·小永琰抽出手来,掉头就跑。
“大侠别跑啊——”·小润之不管不顾,抬腿就追··两人七拐八拐,不知道跑了多久,润之人小气短,实在支撑不住,蹲下身像小狗似的喘气,断断续续地说,“别,别跑了,大侠。”
小永琰充耳不闻,闷头一味朝前跑,生在这后宫之中,看似身份尊贵,实则明里暗里皆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时时处处等着栽赃、构陷,若是停下了,说不定又要落入谁人设计好的陷阱之中,永世不得翻身。
又跑了一炷香光景,身后一直跟着的雪团子终于看不见了,小永琰渐渐放慢速度··午后暖阳铺洒在甬巷内,他的心却越发沉重,想着方才那娃娃年岁尚小,又生得那么一副不谙世事的模样,若是教心肠歹毒之人看见,领走了挟做人质,亦或是被好色之徒拐带了去,圈做娈童,宫中可从来不乏可耻之徒,这般一想,便好似眼睁睁瞧见了他泪眼汪汪,白嫩肌肤上遍布伤痕的模样,心里更加不忍。
旁的公子王孙被疼着宠着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放任着一个奶娃娃满后宫闲逛,恐怕他的母亲定也不得宠,诶……同是天涯沦落人,小永琰毅然决然地停住脚步,并暗下决心,找到他,收他当小弟。
“大侠你自言自语什么呢”润. 小弟. 之从背后幽幽探出头来··“”·小永琰跳开一步,小润之歪着脑袋打量他,方才自远处便见他神神道道,念念有词,不由有点惋惜,别是个长得好看的傻子吧。
“他们为啥追你呀大侠”·小永琰与极度自来熟的小润之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败下阵来,别过脸,硬邦邦地说,“我拿了他们的东西。”
“拿而不告是为偷,”小润之跟个小大人儿似的说,“走吧,你跟我回去自首吧·”·“呵,自首”小永琰足尖点地,旋身飞上墙垣,坐在鸱吻撅起的石头嘴上荡腿,“向何人陈情”·“大侠你真厉害啊大侠,你教我翻墙好不好”·“……”·小永琰一跃而下,颇觉得道不同不相为谋,转身要走。
小润之张开藕节似的小胳膊,将他拦住,“别走·”·“你还要如何”·“你拿了他们什么东西”·“与你何干”·小永琰一手捂着腰间火铳,一手拦着黄人参娃娃似的小润之,使他不能近身,怎奈那双小肉手不断上下摸索,摸得他浑身麻痒难耐,简直要笑出声来。
“别绷着啦,想笑就笑么·”·“……”·怎么会有如此……如此……臭不要脸之人,永琰不由自主地笑起来。
“你看,你笑起来更好看了·”·可是,偏偏这样毫无戒备的小少年,却一头撞进他紧紧封闭的心里,一住就是许多年··他入神机营也有些时日,因着一身筋骨,受了段老的青眼,归到帐中,授之武艺,学武艺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他想偷一把火铳。
火铳这样的□□在大明朝用的广泛,到了大清反倒不太常见,放眼宫里头也只有禁卫军与神机营两处可用,他需要这东西,他要杀人··终究年少,两个小少年嬉笑打闹,渐渐熟络起来,小永琰拉着他的手,将他带到冷宫后头的茶坡上去,头对头躺下来,望着遥远的天空。
“这些有香味的叶子是什么”·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是一种茶,很苦,所以没有人来摘·”·“这个玩意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厉害”·“当然,”小永琰说,“这管子里头装上铁蛋子,手按住这里,按下去,铁蛋子就会弹出去,射中你想杀的人,那个人的身上就会被打出一个血窟窿,不停流血,血流光了,人也就死了。”
“死了”·“死了·”·“死是什么”·“死就是……就是……”小永琰绞尽脑汁,“就是没有了,飞走了,到地底下很深的地方,过奈何桥,喝孟婆汤,然后再投胎,好人飞升做神仙,坏人变成猪狗畜生。”
“也就是说,死了,就会飞了”·“是……也不完全是,”小永琰高深莫测地说,“人死了,在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了,再也见不到这个世界的人。”
·“那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爹了”小润之有些感伤,“爹肯定不想让我死的·”·小永琰用手指头描画天上的一朵云彩,“反正我死了,没人知道,也没人难过。”
“有的,有的,”小润之凑过头来,啵一声亲在他脸上,“别死,我难过·”·“你……”·小永琰脸上通红,慌忙坐起来。
“你我素昧平生,萍……萍水相逢……”·“萍水相逢又如何,”小润之把脑袋蹭过来搁在他腿上,奶声奶气地指正,“谁说知己挚友就得是娘胎里注定的,我就是要与你交朋友嘛,你教我绝世武功,我们一起行走江湖,这个给我玩玩。”
他伸手从永琰腰间取出那根火铳,小手几乎握不住扣弦,勉力攥在手里,摇摇欲坠··“别冲着我,”小永琰说,“太危险了”·“没事的嘛,我用手把铳口给遮上,这不就好了么。”
“诶,别——”·永琰一把挥开他的手,却还是迟了一步··火光乍起,手心剧痛,后坐力使火铳柄撞上他的头,陷入黑暗之前,他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呢。
他记起了很多很多事,唯独四岁那一年的午后,天空的湛蓝,苦丁幽微的香气,那一声火铳巨响,刹那间光影与耳边的嗡鸣,流血不止的手掌与火星四溅时,永琰被灼伤的眼睛。
竟全然忘了··——你会开火铳··——你开过的··——你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给各位老爷鞠躬~完结倒计时~·☆、天涯路··他动弹不得,口不能言,唯有周身焦灼的痛楚提醒他依旧活着。
活着,为何还要活着,很多很多次,润之觉得自己早已经死了,死在水里火里,死于千军万马铁骑践踏,死在父亲盛怒的棍棒之下,他闭上眼,觉得生命流逝,停顿得刚好,有人记着,有人念着。
可是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依然活着,在那些伤痛里侥幸存活下来,然后变得刀枪不入··唯心死而已··马车颠簸,一人掀了车帘,探进半个身子来,继而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润之悚然一窒,这种触感太过熟悉,这只微凉的手,曾无数次在晨光熹微与做了噩梦的午夜,温柔地将他唤醒。
“你醒了,”方儒生说,“能说话么”·润之张了张口,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方儒生半抬起他的身子,依靠在自己怀里,断断续续喂进去小半壶水。
“慢些喝,还有·”说罢撩起帘子,对外面的人说,“再递壶水给我——”·尹壮图一边驾车,以手指勾了一只水壶送去,“醒了么”·“方才醒的,”方儒生说,“但好像不能发声,我来驾车,你进来看看罢。”
尹壮图应了一声,侧身与方儒生交换个位置,继而悬着头在润之上方,像个大夫似的端详他的脸,两指捏开他的嘴来检查口腔和喉咙,奈何他也是个蒙古大夫,军中断骨创肉的伤治得,再往深处就不好说了。
“丰绅,丰绅,你能听见我说说话么”·润之将头偏向另一侧,看见车窗外道路两旁,鬣狗正在啃食腐烂的尸体,那人肠穿肚烂,眼珠落在三丈以外,已被撕咬得不成样子,秃鹫蹲守在侧,等待着这一顿唾手可得的晚餐。
“如何了”·“喉口看着没甚大事,”尹壮图说,“不成了,后背上伤口裂了,我帮他重新包扎一下·”·润之听了几句,又在剧痛之中昏迷。
浑浑噩噩睡了两天一夜,醒来时窗外漫天星斗,方儒生倚着车壁浅眠,尹壮图扬鞭催马,片可不敢停歇地赶路··四下寂寂,唯有鸦啼与风声,想来已入山林,感到身上的疼痛有所缓解,润之伸出手,拉了一把方儒生的袖口。
方儒生睡得很浅,见润之醒过来,又扶起来喂下些水去,探了探他的额头,高热已经褪了··“饿了么”·润之竭力摇头,合上眼睡去,方儒生伸手去戳帘子外,“你入车内歇息会儿,我来赶车。”
“不用,还撑得住,”尹壮图说,“你若精神了,便出来陪大哥坐着·”·方儒生蹲起身,掀了帘子出去,帘子一落下,润之便张开眼,盯着车篷发呆,思绪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小时候御林军闯进院子,将母亲拖出去斩杀,一会儿又想起素池被糟蹋至死时绝望的眼神,无一不是血腥可怕、令人作呕的场景。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帘外响起一段埙声,却是许久未曾听闻的清平调,悠扬婉转,如泣如诉,仿佛碾平了无数岁月,令他歇斯底里的情绪渐渐平复些许,慢慢又陷入睡眠。
前路是哪里,未来在何处,他不想问,而背道而驰的皇宫与曾哄骗、利用、不共戴天的仇敌,他最后如何了,是在除掉自己之后继续风光无限地坐上天子之位,还是偶在午夜梦回之时被噩梦滋扰,润之都无从得知。
总之没有死于那一火铳就是了,若有国丧,天下皆知,可见火铳里的铁蛋子并不足以要人性命,小时候的永琰就会骗人了··充足的睡眠使他的身体缓慢恢复,但他迟迟不曾开口说话,伪装成一个天生的哑巴,令尹壮图担忧的是,他似乎也听不见他说话。
“丰绅,丰绅,”尹大哥锲而不舍,“大哥知道你醒着,那日宫中混乱,文武百官几百双眼睛倶看见你……”有些难以启齿,喉头上下动了一动,“军师爷设计将你换出宫,先至南方行宫将养些时日,不过你且安心,皇……他没甚大事,大哥不问其他,你……不必有愧。”
有愧为何有愧,你怎么就不问问我这一身伤从何来你怎就不问问我钮祜禄一族为何灭门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没能将他置于死地已算是失手,谈何愧悔,润之闭上眼,非暴力不合作,冷硬的像一块没有活气的石头。
“丰绅,你能听见大哥说话对不,丰绅……”·第十四日午后,润之趁尹壮图下车采购粮食之时,一掌劈晕方儒生,孑然而去··佛说回头是岸,而他回不了头,也再无岸可依,此生此身,唯有漂泊能够救赎。
之后三个月,他活的如同行尸走肉,随着人群走,大涝年头颗粒无收,不时有南下难民经过他身边,携老扶幼,朝南方迁徙,年幼的孩儿瘦骨嶙峋,白日里躲在小小的简易窝棚下,等待父亲母亲到施粥棚子里领一碗稀薄的米粥,廖以果腹,待到夜间,两个大人把小孩儿夹杂中间取暖,胸膛贴着胸膛,骨头硌着骨头,待过几日便跟着人群迁徙。
润之看罢这一幕,蓦地觉得鼻子有点酸,裹紧破衣裳,乞丐似的睡了··每日都有人饿死、冻死,后来大灾一过,果然发了疫病,难民中开始成批病死,横七竖八地暴尸街头,这些客死异乡的尸首腐烂极快,野狗啃食、雨水冲洗,等待着官府派人来捡拾,而后赐一席草帘,草草裹了,抬到山上喂狼。
他看遍了人间疾苦,像一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好像感觉不到从前与现在的落差,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偶尔饿得睡不着,也去施粥棚子里逛一逛,坐下来慢慢喝一碗粥。
施粥的是镇上一户员外家,瞧这乞丐长得实在俊,每次都把舀子探到粥桶最下头,捞些干的给他,他也不说话,只点点头,仿佛是什么高深莫测的世外高人··再后来官兵在城门楼上贴上了他的画像,若见此人,上报朝廷,赏万金,他就不敢再在镇上待了,随手在脸上抹了两把灰,随着剩下的难民继续朝南方迁徙。
曾经一言不合就可以为谁而死,如今看遍了生死,反倒生出许多胆怯,儿时一味想浪迹天涯、闯荡江湖,如今终于成为了话本里那般的游侠,才发现真正令人羡慕的是那三口之家抱在一处取暖时的神情。
拥有之时不曾珍惜,失去之后追悔莫及,人世种种,皆因如此,润之摇头苦笑··这一日行至颍州地界,难民们纷纷停下扎窝棚,润之从善如流,卧在小巷子墙根底下的一小片阳光里小憩,忽听一阵谩骂,紧接着便响起拳打脚踢与闷哼声,润之不耐烦地捂住耳朵,翻了个身,继续睡。
怎奈这场欺凌过程冗长,且形式单调,润之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翻到墙上,去看这场免费的热闹··被打的是个小乞丐,看身量不过五六岁,估计也是随着难民南迁的,脑壳大,四肢细,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像是芦柴棍儿上插着个黑土豆,几个破衣烂衫的男人围着他踢打,似乎想从他手里抢夺什么。
小乞丐死死攥着一个包子,拳脚无情地落在他身上,几乎要将他的小骨棒碾碎,但他却像感受疼痛不到一般,还抽空把包子塞进嘴里,狠命咀嚼,一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饿死鬼模样。
一帮成年难民见抢夺不到粮食,勃然大怒,更加狠厉地朝他身上招呼,小乞丐双臂抱住脑袋,嘴里嚼个不停,终于将这一口包子咽了,骂得最凶的男人一脚踩在他肚子上,破口大骂,“狗杂种老子叫你抢踩烂你的狗肚肠”·润之看了许久,心中有数——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难民也是人,也分三六九等,青壮年有把子力气,能多抢些粮食,填饱肚子,老弱妇孺就只能等着官府开仓施舍,饥一顿饱一顿勉强维生。
润之打了个哈欠,不想管这闲事,不料就在此时,那孩子骤然抬起头,远远地朝他看了一眼——·那双方才还倔强、阴狠的眼睛,突然流露出一小段示弱与恳求,好像在用尽全力恳求搭救,难民通常不会求人,因为明白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江,故而比旁人更懂得世态炎凉,明哲保身才是正理。
但偏偏润之就是难民营中一个超凡脱俗的存在,仿佛是自小救人救惯了,即便再落魄,骨子里的惯性却根深蒂固··那眼神就像一柄锥子,从中透露出的不甘与绝望、疼痛与无力,狠狠震动了润之心中尘封许久的弦,那个小乞丐,竟让他想起了曾经的自己。
就是那一瞬间的犹豫,他已然翻身而下——·一群吆五喝六的难民尚且沉浸在殴打发泄的快感中,突然后背挨了一记重拳,方才骂得最欢的头头儿被搡了个跟斗,几人倶是一愣。
“你、你小子什么人”·润之不愿与他废话,双脚略分,两膝下沉,直接亮招··“多管闲事”那头头儿在众小弟搀扶之下勉力爬起,面露狞笑,两手合拢掐得咔吧咔吧响,向后一挥,“小的们,给我撤——”·一群乌合之众屁滚尿流地跑了,头头儿一马当先,跑在最前方,回头十分俗套地吼了一嗓子,“你给我等着——”·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润之“……”·人尽散了,只剩下匍匐在地的小乞丐,润之走近几步,想看看他伤得如何,那孩子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裤脚,一双小手冻得开裂,上头冻疮累累,被打得流血,瑟缩着,坚定的,抓住他的裤脚,像是死死攥住一颗救命稻草。
作者有话要说:老爷们放心,虐不了几章哒,新文正在存稿中,低调冷漠锦衣卫攻,重生说不上咋地乱七八糟脑洞奇葩小皇帝受,名字起不出来,大家有什么建议么抓狂ing~~~·☆、琰丰··小琰丰第一次见到那人,感觉就像等了整整八年。
那一年,琰丰八岁了··他记不清自己的生身父母是谁,家乡又在何处,只知道幼时被扔在后山,一头刚失去幼崽的母狼恰好路过,便阴差阳错地喂活了他,待稍稍济事,能走能跑时,母狼被猎户捕杀,皮毛生生剥了做毯子,他从那头狼最后一眼中,勉强看出点名为母爱的东西。
后来猎户拎着他颈子上的皮把他从狼窝里拽出来,盯着看了一会儿,似乎觉得尚且有驯化的余地,便给他栓了个套狗的链子,连拖带拽地牵回住处,绑在门口当看门狗··猎户嗜酒,打猎卖几个钱就到市面上换酒,常喝得酩酊大醉,而后殴打他,掐着他的脖子,朝他哭诉跟小白脸跑了的婆娘,猎户叫他‘狼崽子’——那是他的第一个名字。
可惜那猎户到死也没想明白,人终究不是狗··猎户死了,他把手擦干净,带了几块石头似的干粮,跟上了浩浩汤汤的难民队伍··眼下他在鬼门关转了一遭,浑身上下骨头像是统统散架了,但求生的欲望使他用尽全力,死死地攥住眼前人的裤脚。
那人瞧了他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仿佛与方才出手相救时判若两人,他极力仰起头,注视那人的眼睛,觉得那里没有爱也没有恨,像一口井一样毫无波澜,只剩下被岁月涤荡过后的平静与超脱。
·那人伏下身,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扬长而去··他觉得有点失望,既然救都救了,为什么不肯摸摸他的头呢,哪怕说句话也好啊,他努力蜷缩成一小团,尽量忽视身体上的疼痛,默默地望了一眼那人的背影。
润之离开巷子,很快便将那小乞丐忘于脑后,他何尝不知道他心中所想,但如今自身难保,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还不如从一开始就断了那孩子的念想,省得给他希望又让他绝望,他太明白这种感觉。
白天一时冲动管了闲事,注定这一夜就要不安生,润之被当头一棒打得心知肚明,强忍着眩晕与黑暗中渐渐围过来的一群人对峙··冲鼻的酒气熏得他睁不开眼,只听白日里的头头儿喊了一嗓,“大哥就这臭小子妨碍咱兄弟办事儿废了他”·果然有备而来,感到地面震动,竟见一九尺壮汉拔山倒树而来,举拳便砸,润之抬手格挡,生受了这一记,一时只觉得腕骨剧痛,险些脱臼,硬拼不过,连连后退。
壮汉紧追不舍,一把按着他的脑袋朝墙上磕,连着磕了十几下,见他终于不挣扎了,又伸手顺着前襟往下撕扯他的衣裳··润之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一时也分不清是头疼还是先前的伤口裂开了,头皮似乎蹭破了一块,血顺鼻梁往下流,破旧布料不耐□□,很快便露出一片白亮的肌肤,壮汉酒劲上头,眼底□□中烧,大手探下去往裤裆里摸。
一旁几个宵小也看直了眼,白日里不曾细瞅,现下细细去看那张抹了灰尘的脸,竟险些错过如此尤物,顿时心痒难耐,连连吞口水,只盼着大哥爽够了,自己也能上前分一杯羹。
突然之间,壮汉发出一声咆哮,粗腰痉挛,口中喷出一口鲜血,缓缓软倒在地,身后竟插着一根固定窝棚的铁锨··壮汉倒下去,显出他背后细骨伶仃的小孩,竟是白日里被欺负的小乞丐,阴森的黑夜里,润之看见那孩子眼睛里冒着绿光,活像头尖牙利齿的小狼崽,谁也没看清他从哪儿冒出来的,那铁锨足足三尺来长,少说也有二三十斤重,也不知他怎么拿得起来,又捅死壮汉的。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旁边看热闹的几人吓得不轻,一时俱不敢动··那小孩一手握着铁锨,来回活动着从壮汉后腰上拔了出来,拖着绕过来,挡在润之前面,微微弓着身,那是一个保护的姿势。
“杀……杀人了……”·几个难民本也是欺软怕硬色厉内荏,此时见靠山已倒,那小孩儿又似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似的拼命,倶吓得腿软,连忙输人不输阵地大呼小叫几嗓子,继而一哄而散了。
月光残败,散落成一地鸦雀无声··润之一手捂着头上的伤爬起来,一大一小相对而坐,小乞丐从怀里掏出一把蒿草,慢条斯理地放在嘴里嚼··这东西不能吃,润之想拦他一拦,但这个念头也仅仅是在脑子里一过,而后就歪头靠着墙壁睡了——吃就吃罢,与我何干。
一夜无梦,许久未有过如此安睡,梦醒时额头上敷着一片绿油油的蒿草沫,伤口竟神奇地结痂了··润之四下打量,发现正躺在巷子旮旯里一片狭窄的阳光下,那点阳光的香气,让他想起久违的家乡,父亲与童年,幼时毫不在意的珍馐美食全化作无形小手,挑逗起他的食欲。
熬过漫长的冬日,早春的阳光挺暖和,但到底不能当饭吃,润之矫情地感叹了一会儿人生,忽然闻见不知何处飘来的食物香气,顿觉腹中空空,连忙紧着鼻子又深吸两口。
小乞丐一手一个菜包子,鼻青脸肿胜利归来,见他已经醒了,赶紧把两个包子都递过去,润之倒也不跟他客气,接过来三口两口塞了一个,抬头看小乞丐眼巴巴地瞅着,便知恩图报地把另一个包子掰给他一半。
润之就着早春乍暖还寒的风,吃了三天以来的第一顿饱饭——一个半包子,而这顿饭,是面前这个小乞丐施舍给他的··小乞丐全然没了昨夜的戾气,安静地蹲守在一旁,若是有谁敢觊觎润之手里的包子,喉中便发出狗一般警告地低呜声,待把人吓跑了,又收起一身逆毛,乖顺地用脏脑袋蹭蹭润之的袖子。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润之吃饱了拍拍屁股就走,那孩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跟了三条街,润之走得快他便跟得快,润之慢下来他便停下等两步,始终保持在一丈开外,不敢逾越。
一直跟到润之落脚的小窝棚··早知道是这么个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当时就不应该多管闲事的,润之叹了一口气,回头捡了块石头,吓唬狗一样朝他一弯腰,喉咙里发出‘猢’的一声。
小乞丐吓得够呛,疾退两步,险些摔倒,小手撞在墙上,磨破了一块冻疮··润之心里有些不落忍,同是天涯沦落人,何必呢,但自己都是无家可归,实在没能力养活他,这般想着,稍稍心安理得了些,转身回窝棚里睡了。
小乞丐眼巴巴瞧了他一会儿,等润之一觉睡醒,顺着窝棚口朝外看,已经不见他的影子,想必是捞不到便宜,又去找旁人了,润之笑着摇摇头··不想到了傍晚,窝棚口凭空出现一块烤肉,巴掌大一块,肥瘦相间,五花三层,烤得油滋滋,外焦里嫩,润之捧着左右思索了一番,莫不是昨夜那帮人来寻仇的,在肉里下了毒,想毒死他·这个念头一转而过,那些人又不傻,有肉不自己吃,拿来毒仇家反正他是舍不得,那股子久违的肉香味儿缠绕着他,一寸寸收进皮肉里头,香得头皮发麻,让他无法思考。
一咬牙一跺脚,死就死吧,反正没肉吃活着也没啥意思··可能是太久没沾过荤腥的缘故,这块肉虽说没什么咸淡,但还是令他满足得飞了一圈,吃的太快,倒是没吃出是什么肉来。
第二天傍晚又是这么一块肉,润之半点也不起疑,问心无愧地吃了··一连数日,有时候是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有时候是一段骨髓香腻的棒骨,润之伤口恢复极快,迅速胖回了平均水准。
这一日傍晚,小乞丐如平日一般将烤好的肉放在润之窝棚口,依依不舍地朝里头忘了一眼,离开时并未注意到身后跟着的人··待回到小巷子旮旯里,小乞丐朝将灭不灭的炭火里丢了块木头,又从墙根儿里拖出来一个破筐,仔细吹掉上头的雪沫,伸手打里头拉出一截胳膊——那胳膊粗壮黝黑,断口参差,已不怎么流血,明显已经死了多日。
他从手肘处片下一块好肉,仔细放回雪里埋上,又切下没啥肉的手指头,用竹篾串着,打算自己烤了吃··润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简直要呕于当场,原来这几日吃的肉……呕……·小乞丐这才注意到润之,连忙拘谨地站起来,甚至让出火堆旁边的地方给他坐,却见他面上一片铁青,显然是气狠了,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便低头不停揉搓破烂的衣角。
润之好半天才缓过一口气来,心中没来由地一阵酸疼,他快步走过去,拉过那孩子的小手,展开,在手心里写了‘丰绅’两个字,指了指自己,又一笔一划写了另外两个字,末了指了指他。
小乞丐不识字,但他明白那人这是要自己了,后面这两个字便是他给自己起的名字了,心中一时喜忧参半——喜的是从此后有人相依为命,忧的是万一这人知道自己不识字,会不会改变主意,又不要他了这么想着,便赶紧攥紧手掌,生怕那两个字飞了似的,连跑带颠地去找难民营里最有学问的老郎中。
老郎中告诉他,那两个字念“琰丰”··打那以后,小琰丰便住进了润之的窝棚,两人合力将窝棚扩建了一下,润之又回忆着柳凤雏传授的手艺,动手添置了些木头家具,竟也有模有样。
这个孩子的懂事与自立完全超出他的预料,润之渐渐明白,为什么他可以在如此混乱的难民聚集地活下来,不仅仅如此,小琰丰虽然生得小于实际年龄,力气却是极大,跑得极快,无论是施粥还是放粮,总能赶在一众难民之前,白日里叱咤风云地抢夺粮食,夜里又偷着上山打些野物囤起备用,与其说润之‘收养’他,还不如说是被他供养着。
后来到底不让他吃人肉了,小琰丰觉得挺可惜,人肉虽不算最好吃,但一者得来不太费工夫,二者体格大,一个人可以吃很久,但不论如何可惜,润之不让吃,他就再也不吃了。
不用为了食物疲于奔命的闲暇之时,润之偶尔在他的掌心写字,每日写一个,也不教读,让他自去找识字之人认去,为着这几个字,小琰丰唤他一句‘师父’。
慢慢的,他发现这孩子极其聪慧,每日一字远远满足不了他,便又用小木棍在地上写诗,写一行擦一行,存心与他为难似的,不料小琰丰竟能过目不忘,第二日就能一字不落地背诵给他听。
大浪淘真金,乱世葬英豪,这样的旷世良才,却终究埋没在污泥之中,润之打心底里惋惜··不知为何,这个孩子的到来似乎令润之沉寂了许久的人生产生一丝裂痕,透出一线阳光,求生的欲望也在这一线阳光的照射之下越发膨胀,想要活下去,想要活的好。
他终于懂得,原来人活着是一种本能,但活的好却是本事,活着,总要为点什么,为了什么人··半年之后,难民被白莲教教众冲散,集体向西迁移,至乌里雅苏台。
大漠寒风凛冽,难民们将窝棚扎得紧凑,勉强取暖,润之与小琰丰在窝棚周围拓了一小片土地,还用地里捡来的碎稻子酿了几坛子酒,埋在大铁树底下,甚至圈养了三头野山、两只野芦花鸡,日子慢慢好过了起来,也算是有声有色。
许是忍饥挨饿的苦日子过久了,小琰丰每次进食都慢不下来,有次整吞了一个鸡蛋,吓得润之给他拍了很久,生怕这个鸡蛋要了他的小命·食物充足时,小孩长得越发快,个子抽条一般生长,草鞋要一个月新编一双,终于撵上了这个年纪孩子的身高。
有时候望着他的背影,润之颇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欣慰,他不曾其力亲为,却似乎渐渐懂了为人父母的心酸,他一路从风雨里走来,人世苦楚尝了个遍,再回头望时,发现那个能为他遮风挡雨的人,已离开他太久太久了。
润之的伤已痊愈,逢狂风天之前却落下了背疼的毛病,小琰丰便日日把小手搓热了给他推背,一推便是大半夜,他的背上有一道伤疤,从肩胛一直到腰下,如今已生出新肉,依稀还是能看出当时的惨烈,小琰丰不敢开口问,也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他学会的诗越来越多,后来难民四散,老郎中在半路上被白莲教的马踏死了,便再无人教他生僻字的念法,好在大部分常用字已经学会,偏旁部首都认得,能自己猜个大致。
有一日他出门领粮食,回来早了些,见润之背对着他在地上写字,待他围上去看时,又赶忙擦了,只看见最后一句——·为君风雨下西楼·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声色归··为君风雨下西楼。
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怎么连缀在一起就看不明白了前面是什么总不会只有这一句吧,求知欲令小琰丰心中好奇不住,他心里念着,口中不自觉地就喃喃出来,“为君风雨下西楼……前面是什么”·孰料润之甫一听见这句话竟浑身一震,好似被撞破了什么密辛,脚狠狠踏上去碾平那土,像要将那几个囫囵土字死死地踩进地里去,他面上一贯的冷漠突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小琰丰从没见过的情绪,这样鲜活的师父让他猝不及防,甚至想要将这个有活人气儿的他多保留那么一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一大一小搭伙过日子也颇有些时日了,平素但凡小琰丰有诗词方面的疑惑,润之总乐意把诠意一笔一划写在他手心里,而那天润之破天荒地未同他解释一句,转头便逃也似的出门了,他本想等他回来再追问,结果当晚便出事了。
当天傍晚狂风大作,润之迟迟未归,小琰丰站在窝棚口了望许久也不见他的影子,心中更加担忧,只怕夜来大漠上要有风暴,他身上又要不爽利,思来想去,便用苫布盖好牲畜圈,披了斗笠掩了草门,出去寻他。
难民们在乌里雅苏台驻扎许久,这处紧挨城镇,土地虽然荒凉但到底有可开垦之处,又兼有朝廷救济粮款,过得比从前舒坦许多,大家各尽其能,温饱满足了,渐渐便在从事生产与劳作之余多了许多娱乐活动。
这夜孙老头子又在自家窝棚口支起摊子说书,他一连说了好几日,那些个老故事大家都不爱听了,今日从镇上换粮食的时候,听茶肆里说书的讲了个新段子,说的是当今天子与前朝奸臣的宫闱秘闻,此处天高皇帝远,百姓们传几个皇家故事早不新鲜了,如今有了新料,茶肆勾栏一度爆满。
孙老头子甫一回来就赶紧支上摊子,这故事听得他目瞪口呆,简直不吐不快··润之挑了个最外圈席地而坐,他倒不是想听书,只是还不太想回家,若是那孩子问起,他真不知如何解释,便只能一味装聋作哑。
只听孙老头子一拍惊堂木,徐徐开了腔——·“这回书说到,”孙老头子双手抱拳虚虚朝上作了个揖,“大伙儿都知道,前朝有个大奸臣,名叫钮祜禄.和珅。”
·“这位和大人,那是贪黩王法,无恶不作啊,据说嘉庆皇帝抄他府邸的时候,光是金条金块就抄出了百十来车,绫罗绸缎,古董美妾,那更是数不胜数哇……”·周遭爆发出一阵嘘声,润之咽了口茶,无奈地一笑。
“先不急叹,”孙老头子话锋一转,“你们且来猜上一猜,那大佞臣后来如何了”·一人道,“都说抄家了,必定是死了呗。”
其他人纷纷附和,孙老头子神秘一笑,缓缓捋着胡须,“不然,不然——”·“当年嘉庆帝一纸圣旨赐予和珅三尺白绫,命他自行了断,对外也一律宣称勤王斩杀奸臣,但无人知道,嘉庆帝却是暗中将和珅送出宫去,令他天南海北自去躲藏,算是了断了上一世先皇与他的君臣之情。”
“这怎可能么,”一人发问,“皇帝怎么能放过这样一个奸臣呢若是来日他东山再起,岂不是个大祸患么”·“嘿嘿,”孙老头子高深莫测地说,“这便是一段秘闻了,传说啊,当今圣上至今未娶,后位虚悬,是为了等一位归人,而这位归人,便是前朝大奸臣和珅之子,丰绅殷德。”
“当啷”润之手中的茶杯应声而落··一石激起千层浪,大家一时叽叽喳喳议论开来··“那后来皇帝等着那人了么”·“没瞧见县城里城门楼上还贴着寻人的帖子么。”
“那帖子都贴了许久了,上头人像都看不清模样了,这些年又是荒年又是动乱,估摸着那人啊,怕是未曾瞧见寻帖,便死在路上喽——”·又有人问,“那既然嘉庆帝能为了这位归人放过和珅性命,足见此人紧要,为何还肯放这人还离朝呢”·“那不是教人给陷害了么,”孙老头子吊足胃口,这才缓缓道来,“一年前不是有个什么高位大臣,被皇帝给五马分尸了么,咔嚓——胳膊腿分家,要多惨有多惨。”
“你是听何人说来”另一人追问道··“我,我是听邻镇的说书先生说的·”·“切——”大伙儿大失所望,“说书人不可信,满口胡邹也未可知啊……”·“你们还真别不相信,”孙老头急着辩白,“邻镇说书的曹先生可是听一位姓戚的江湖侠士所言,那戚侠士早年闯荡江湖之时曾暂住于和珅府邸,他的话总可信罢。”
大家不置可否,只等着他的后话,孙老头见场子讨回来了,这才悠悠道,“那位侠士说,后来当今圣上登基之前,他曾骑宝驹代丰绅殷德入宫寻找和珅,结果一入宫中,宫门便封锁,他只来得及得放宝驹离宫,自己寻空逃出,没想到再回头来寻丰绅殷德之时,却已是人去楼空,”末了前言不搭后语地叹了一声,“可惜喽,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情恋落花哟……”·入夜乌云盖月,狂风暴雨来袭,小窝棚如同瀚海中摇摇欲坠的孤舟,破旧的窗棂被飓风刮得来回打摆子,仿佛随时都会破碎,牲畜不安恐惧地嘶声吼叫。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小琰丰围着难民聚集地转了一大圈也没找着师父,心中越想越怕,他没带斗笠,穿得又薄,万一被风吹了又要腰疼,半宿半宿睡不着,说到底,心疼他的人还不是自己么。
听人说他去了说书孙老头的窝棚,书听到一半不知怎的,突然神色骇人,跌跌撞撞地走了,小琰丰无法,只得抓紧往回走,想着兴许能在回去的路上截住他··待回到窝棚时,他那平日里淡泊冷漠的师父,正在狂风暴雨中撅着个屁股挖树底下那几坛子酒,旁边倒着个空坛子,估摸着喝了一坛不过瘾,又撅腚去挖埋得更深的那坛。
琰丰松了口气,跑过去扶他··风雨声大,他离得很近了,才听见那人压抑的哭声··他在哭··那个永远深井止水,永远冷静自持的人,他在哭。
许久年不发声的喉咙嘶哑异常,艰难地嘶吼、恸哭,像是要将多年来经受的所有委屈与惊吓,疼痛与伤害,连同心肝五脏一起哭出去,吐出去··琰丰猛地顿住了,他见过生死,见过绝望,见过尚未断气的人被野兽瓜分,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可以哭成这样,好像下一刻就要死去,这哭声让他害怕,他不明白,那到底是多大的哀伤,才能令一个人完全失去自我,或者说,完全回到原点。
天地倶黑,雨水夹杂着风沙,刮得脸生疼生疼,琰丰冲过去,死死抱住他,小小的肩膀尚未拉开,却稚拙地、雏鸟一般地守护着他最重要的东西,一遍一遍告诉他——不要哭,你还有我。
长短两个影子融进黑夜里,在暴风骤雨之中,彼此依偎着拥抱取暖,爱过的与恨过的,错过的与放不下的,统统伴随着泪水抽离体外,岁月浩浩荡荡地涤净怨恨,没有愧疚也没有遗憾,唯独剩下少年意气时,那一腔孤勇。
暴风雨来去迅疾,忽而风停雨霁,夜空如洗,一轮满月越出云层,清辉遍洒,雨水冲刷之后,延绵的沙海粼粼泛光,显现出绚烂而令人炫目的色彩,徐徐展开天地之间壮丽的画卷。
润之双颊泛红,躺在小琰丰怀中打了个酒嗝,醉酒和伤神令他的体力迅速流逝,不堪重负,沉沉酣睡··小琰丰将斗笠盖在他身上,缓缓站身起来,继而半弓着身,喉中呜呜低鸣,做出一个动物防御的姿势。
月色之下,远处山丘上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靠近——·“什么人”·琰丰像一头小狮子般呲牙,朝那黑影怒目圆睁,浑身肌肉紧绷,试图驱赶他离开自己的领地。
黑影如同鬼魅,慢慢靠近,竟一个闪身越过他,径直朝润之走去··琰丰浑身汗毛炸立,钩指成爪,旋即便朝那黑衣人扑去,孰料那人竟是功夫极高,微微侧身避过,转掌轻击他面门,微用巧劲,登时将他推了个屁股墩——·“别碰他”琰丰呼喝一声,拼死相护。
润之轻轻蹙眉,在睡梦中发出不安稳的低喃··“嘘”黑衣人单手制住再度扑上来的小崽子,低声警告,“不要吵他·”·说罢,黑衣人俯身抱起润之,朝窝棚里走去。
他走得极慢,像是怕步履不稳颠醒了怀中人,琰丰却没有再阻拦,因为映着月光,他依稀看到那黑衣人望向润之的眼神··只那一眼,琰丰就知道,那个人便是舍了性命,也绝不会伤他分毫。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倒计时~完结之后大概会有几个小番外~·☆、他山石··那一夜,润之难得睡做了个好梦··他梦见儿时连廊旁那棵大槐树,暮春时开了一树白花,团团簇簇,密密匝匝,格外喜人,年幼的永琰骑在树梢上,眉角眼梢倶是笑意。
他笑着,朝自己伸出手··——永琰,我叫永琰··——琰哥以后吃少一点··——我不回宫了,不回宫了,你别哭,润之。
——润之,润之,琰哥想你··——来日琰哥即便为此事身死,你亦不可消沉,不可忧劳,不可自寻短见··——你只需记得,琰哥魂之归处,定是你身边,你活一日,我便护你一日。
那芬芳就萦绕在鼻端,他像是也变小了,仰起头只看见漫天花雨,年轻的父亲在身后抱起他,将他举过头顶,而他努力张开双臂,终于拉住永琰伸出的手··琰哥,他唤了他一声,想告诉他,润之不该不信你,想问问他,火铳的伤还疼么,但他知道,梦里的永琰从未怪他,也永远不会回答。
像是被清凉的山泉浸润,缓解了醉酒的燥热与气闷,苦丁清冽的香气仿佛真实地包围着他,护着他的美梦,润之沉醉其中,缓缓堕入甘甜的梦乡··第二日,宿醉的头痛如约而至。
润之多年滴酒不沾,一时破戒,后果十分严重,待他坐在床边两拳抵着脑袋,试图平息翻江倒海的脑浆时,忽然意识到什么——·“琰丰”·这是琰丰第一次听到师父叫自己的名字。
师父从不说话,但他一直知道,师父是会说话的··有天夜里起夜,他听见师父呓语中叫着一个人的名字,从来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他不知道那是谁,总之不是他。
许久没有人答应,润之又唤了两声,小琰丰才匆匆抱着浆洗缝补后的衣服跑进来,小狗似的摇头摆尾,脆脆生生地叫了声师父··润之一把夺过衣服,反反复复摸了个遍,神色愈来愈紧绷,手上动作愈来愈快,一件破衣裳翻来覆去翻了几十遍,继而抬头质问道,“我的木头人呢”·“什么,什么木头人……”他何时见过润之如此疾言厉色,一时被吓得哑口无言。
“谁让你洗我的衣服”·“师父……我……”·“你什么我问你我口袋里的木头小人哪去了”·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二人面面相觑,对峙半晌,小琰丰嘴一瘪,哇一声哭了。
润之:“……”·琰丰简直委屈死了,后半夜润之吐了一身,他只得将衣服扒下来洗,并未瞧见什么木头小人,一定是昨夜那黑衣人偷了,嫁祸给自己的。
简直越想越委屈,小琰丰哭的满脸通红,直打气嗝,他没有一刻比现在更害怕,他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好不容易不用被人打骂,被人唾弃,而这个来之不易的家,现在就要没了。
他怕极了,怕润之不要自己,怕又一次成为无家可归的小孩,那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润之被他这一哭也懵了,残存的那点醉意卷着铺盖卷四散奔逃,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一个吓哭孩子、罪大恶极的自己。
“欸……”润之从没哄过孩子,几乎手足无措,“你别哭了·”又伸手去捅他,服软道,“没了就没了,也不多么要紧,哭个什么……”·“什、什么样的木头小人,琰丰也会雕的,师父告诉我,是、是个什么样的……”小琰丰哭得简直要背过气去了,抽噎着,边打嗝边说,“师父别,别不要我,琰丰什么都会做,师父别不要我……”·“谁说师父不要你了”润之给他拍前胸捋后背地顺气,“师父怎么会不要琰丰呢,不哭了……”·“师父当真不会不要我”·“当然了,”润之把他抱到腿上,“师父还要带着你去江南,去洛阳,去皇宫,去那些好地方。”
“去那些地方做什么”·“去把丢了的,都找回来·”·琰丰心里明镜似的,润之真正在意的并非那劳什子木头小人,而是从前的某一段让他难以释怀的岁月、某个令他迟迟不肯放下的人,那才是他丢失的东西。
他只能僵硬地坐在他腿上,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这从天而降的亲密时刻,一张小脸儿从耳垂红到脖子根——原来这就是被人疼爱的感觉,他幸福得几乎要晕厥了。
“师父”小琰丰突然转过身来,伏在他的肩膀上,难得一见的有些孩子气,脸贴着脸地保证,“琰丰一辈子跟师父在一起,跟师父一起把丢的找回来,以后琰丰赚钱,养师父,雕一车的木头人,送给师父。”
“好,”润之亲了亲他柔嫩的脸蛋儿,亲昵地说,“琰丰和师父,一起找,一起赚钱·”·“师父师父师父”·“怎么了”·“你看枕头下面那个是不是你的小木头人儿”·润之定睛一瞧,果真见枕头下露出两双木头小脚,掀开来一看,两个木头小人儿手牵着手,并排躺在一处,不由对自己不分青红皂白的行为感到脸红,把头埋进孩子馨香的小脖颈里不肯抬头了。
琰丰眼中闪过一线晦暗,他注意到其中一个木头人脸上刻着一道伤疤,像极了昨夜月色下那人,好像一瞬间明白了什么·琰丰虽年幼,却因历尽沧桑而分外早熟,不知为何,他突然不想将昨夜之事告诉润之了。
☆、完结章  再相逢··那年春天,润之与琰丰脱离难民营队,沿官道一路南下,同年秋初,到达乌苏··此处民风淳朴,百姓们安居乐业,许是新皇故里,人人面上皆洋溢着朴实的喜庆与自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当数江南地带顶富庶的乡镇。
润之一路寻找父亲的踪迹,他知道若是真如戚威所说,和珅甫一安顿下来便会四处打听自己的下落,说不得还会派人暗中探访,但毕竟身份敏感,不能大张旗鼓地张贴告示。
他与琰丰在乌苏逗留数月,待到冬至雪霁,仍然一无所获,二人收拾包裹,辗转过了扬州,苏州,至洛阳时已是第二年初夏··冯霁雯的故乡便在此处,早些年,润之在脑海中勾勒过无数次洛阳的景象,真正身临其境,却又觉得与想象之中倶有不同。
盎然的春日将过,正是最繁盛的季节,勾栏小调,桥边红药,那些红尘之中的风流儿女,那些鲜衣怒马与满楼红袖,曾都是他,如今都不是他,时过境迁,他容颜未曾稍改,心中所思所念却再不复当年。
成长之后,终有所进益··润之遥望许久,牵住小琰丰的手,轻声道,“走罢·”·洛阳牡丹常开,街面上更是热闹非凡,琰丰踮着脚尖东看看西瞧瞧,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让他觉得新鲜,尤其是一种红色的果子穿成的串,亮晶晶的糖衣令人垂涎欲滴。
“想要么”润之问··小琰丰咽了一口口水,猛地摇摇头,“不想,不想要·”·润之摸了摸口袋,那几只山羊换来的盘缠已经所剩无几,便咬咬牙要将身上的衣服典当了,一面说,“过几日就要热起来了,穿这么多实在闷的慌。”
琰丰固执地不肯,“不能当衣服衣服当了冬天怎么办”·“冬天之前我去私塾找个教书的活计,总能攒钱买件新的,”润之摸摸他的头,“乖,松手,糖葫芦很好吃的。”
“不不要当衣服”琰丰突然红了眼圈,“我不吃什么糖葫芦,你不许当衣服”·“诶,”卖糖葫芦的老头儿出言说和,“一串糖葫芦也没几个钱,瞧你们爷俩儿生得这般俊,算老汉我请二位一根罢。”
“这,这怎么好白拿您东西呢·”·老叟慈眉善目递来糖葫芦,琰丰便举起来给润之吃,老叟笑道,“这娃娃可真懂事,能生这么个娃,那可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润之也附和笑笑,并不辩解,老叟继续道,“听你们口音,不是本地人吧,是来探亲”·“投奔亲戚,”润之说,“敢问这洛阳城中可有三年前新落成的府邸,老爷姓和”·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姓何啊……”老叟兀自念叨两遍,旋摇头道,“三年前新皇登基,从京城移居至此处的倒是不少,却从未听说过何府,想必是不在此处,年轻人呐,你不妨到旁的镇上再打听打听。”
润之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抱拳道了声谢··一旁卖鱼的老妪突然插嘴道,“你找那姓和的人家”·“您知道”·“这洛阳地面上的事就没我老婆子不知道的事~”·糖葫芦老叟嗤之以鼻,瞧不起地“哼”了一声,“您又知道了。”
“嘿我就知道了,死老头子你又跟我对着干是不是”·润之心急如焚,又不好催促,只得站在一旁干瞪眼瞧着二人斗气,小琰丰上前一步,软软地叫了声,“爷爷,奶奶,不要吵了嘛……”·两位老人登时心软如泥,老叟喝道,“还不快给人孩子解决问题”·老妪默默冲他扬了扬拳头,回过头和风细雨地说,“确实是没有和府这么个地方,但我知道南塘门边上三年前来了户财主,京城来的,姓艾,艾府。”
老叟拍了她厚实的后背一巴掌,“你老糊涂了不是,这也不是姓和啊·”·“老娘还没说完”横了他一眼,老妪继续说,“那艾老爷左做派低调,我有个老妹妹在他府里头做涣洗长工,出来跟我说啊,人家那府邸里头,啧啧啧……那叫一个财大气粗。
艾老爷有个异姓弟弟,姓和,生得极俊,二人同进同出,关系十分要好,下头还有个女儿,长得也就一般,还是个目上横尸的煞星面相,也不知将来聘不聘得出去喽……”·“人家爹那么有钱,怎么还不……诶不是,小伙子……”老叟一抬眼就见面前的年轻人眼圈泛红,“这是怎的了,不是也没事儿,大爷再帮你问旁人……”·“对了,”老妪一拍大腿,“我那妹子早先还跟我说,那位艾老爷一直派小厮在外寻什么人,断断续续寻了三年也没啥消息,说的就是你罢”左右打量一番,“还真别说,你与那和老爷还真有几分相似……这眉眼,这鼻梁,都是聪俊儿聪俊儿的。”
润之浑身颤抖,几乎说不出话来,琰丰一手扶着他的腰,勉力支撑着他,朝老叟老妪露出一抹天真灿烂的笑容,“谢谢爷爷奶奶~”·老妪给哄得一愣一愣,顿时笑开了花,“呦呦,跟奶奶客气什么,诶呦这小脸儿长得这个俊,奶奶要是有你这么个小金孙,那可是要烧高香拜佛祖的呀,来来,奶奶给装几条鱼带上,哈哈哈~”·琰丰连忙推辞,告别了老妪老叟,牵着润之朝那艾府的方向去,不想正当此时,一衙役纵马奔来,一时菜蛋飞溅,转眼已及面前——马蹄高扬,琰丰躲闪不及,慌乱之中只来得及紧紧护住头脸,说时迟那时快,润之一把将他护在怀中,单薄的脊背暴露在马蹄之下,眼看便要伤筋断骨……·忽而破风声嗖嗖贯耳,官驹痛嘶一声,周遭齐齐一阵惊呼——·马蹄铁擦着衣袂而过,官驹一个趔趄,将衙役掀翻在地,平白扣了一头臭鸡蛋烂菜叶,衙役狼狈地爬起身来,百姓哄笑一片,衙役愈发怒不可遏,平日里上传下达,闹市纵马本是寻常,谁见了他不抖三抖,今日是要造反不成·“何人敢拦官府的万事驹”·润之拂落琰丰衣服上一片菜叶,转身欲走,衙役见他根本不把自己放在眼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伸手便要抓他后心,润之眉心微动,稍稍侧身,一手横劈搭住肩膀,一脚微屈断在他两腿之间,猛一发力,直将那衙役摔出一丈远。
百姓叫好声一片,衙役何时受过此等对待,气得直磨牙,忽然之间,他瞧见菜叶子底下埋了一把宰猪刀——·衙役一跃而起,口中怒叱一声,手握杀猪刀朝润之冲来,刀刃寒光粼粼,百姓们倒吸一口凉气,只听叮地一声脆响,杀猪刀应声落地,衙役一跟斗再度扑倒在地,抱着手腕凄厉地叫喊起来。
这场面十分混乱,却令润之觉得分外熟悉,他抬起头,远远地望去——·天边的火烧云将视线映得昏黄,不知是不是下起了太阳雨,天地间沙沙作响,他却感到分为宁静,出奇舒畅,仿佛眼前的沉珂与迷雾尽数散去,生命在一瞬间焕发,周遭纷乱皆离他而去,寂静之中,只剩下遥遥对视的人。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永琰掀了黑袍帽兜,露出俊朗逼人的面孔,他朝他伸出手,一如润之梦中的场景··怒放的牡丹摇曳生资,润之的袖摆被风吹得飘扬,他低头牵起琰丰,终于笑了起来。
“走罢·”·“去哪儿浪迹天涯么”·“不了,回家·”·——————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本文到此就全文完结啦,撒花~~后面还有几个小番外·感谢各位小宝贝们,小天使们,老爷们的鼓励,第二本正在存稿中,存到二十万就开坑~希望大家多多捧场~~~依旧是古代甜文~~爱你们~~~·☆、番外一  岁月长·番外一 ·大清顶顶高兴事,失踪多日的圣上,带着失踪更多日的准皇后,凯旋归来了,柳凤雏掐指一算,表示一切皆在掌控之中——当然,若是他们再不回来,柳国师为皇帝量身定制的留声木头雕像就要被满朝文武戳穿了。
“放屁怎么可能戳穿呢我这木头人可是真人等身,纯手工定制,黄花梨中空防腐,上到头发丝下到脚巴丫儿,连一鸡两蛋都是高度仿真,三步开外毫无破绽的。”
·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什么仿真木头人也给我瞧瞧·”眼看着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黑,润之适时打断,“师父,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柳凤雏上下端详打量,一副不认得他的模样,“啧啧,自己闯荡这些年,果然与从前不同了,到洛阳见过你爹了”·“见过了,”润之露出松弛的笑容,“爹爹在洛阳很好,那个……”不知如何称呼乾隆,想了一会儿说,“先皇也很好。”
“好就好,他们都是会享受生活的人呐,可怜你师父我一把年纪了,想功成身退都不成,还得给你们罩着这皇位,”柳凤雏这才发现了躲在润之身后的琰丰,“这谁的孩子你爹给你生弟弟了”·小狼崽子在老狐狸面前有点露怯,润之摸摸他的头略做安抚,把他推到身前来,显摆说,“我在路上收的小徒弟,俊不俊”·“哎呦~小徒弟儿,那我是你的师公了,叫声师公来听听。”
说着伸手去摸他脸蛋,琰丰灵活地躲闪开了,抬头去看润之··尹壮图刚点完将,与牛不平一前一后大步从殿外进来,许是宫中伙食好又管饱,牛不平如今越发高壮,活似一座黑山一般,见了润之,颇高兴地将他搂住揉搓,又在皇帝刀锋一般的目光里改为拍肩膀。
尹壮图颇亲昵地揉揉润之的头,“高了,”又捏捏他的胳膊,“也壮了·”·面对尹壮图,润之心中确有些内疚,当初不告而别时抱着此生不复见的打算,如今再会不知如何旧事重提,好在尹壮图实在是个豪爽的,全不提当年之事,话了话旧转头便跟琰丰混了个八分熟。
“你师父教了你什么了”·“教了字,还有诗辞,”小琰丰将腰板儿挺得溜直,骄傲地说,“两千零五十四个字,又一百四十六首诗。”
润之心中五味陈杂,教琰丰确是无心插柳,不想这孩子竟一字一句记得如此清楚,回头与永琰对视,永琰默默靠过来,牢牢握住他的手··“这么厉害呢,”尹壮图半蹲下来,平视着琰丰,“那师父有没有教你功夫”·“琰丰会功夫的,能保护师父。”
“真的”·“当然”·“那出来,跟尹叔叔去校场练练·”·琰丰抬头看看润之,润之朝他点了点头。
琰丰小大人似的冲尹壮图说,“练练就练练·”·尹壮图把小琰丰举过头顶,让他骑在自己脖颈上,琰丰紧张地抓住他的两只耳朵,被扯着两条腿晃晃悠悠地出去,柳凤雏凑过来,好事地问,“你打算如何安置这孩子”·永琰看着润之说,“听润之的罢。”
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那笑容穿越数个年头,翻过山岭,略过长河,穿过他们所有去过的地方,如同岁月从未将他们分离,润之道,“师父说呢”·“诶……”柳凤雏哀鸣一声,“我就知道,你拐带个孩子回来就是想明目张胆的退位,你这皇位也不打算要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万顷国土,大好河山,你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喜欢,”他望着他,满目深情,“但那些加在一起,也不及润之万中之一。”
“行吧行吧,别膈应我了,说说打算吧·”·“师父,”润之正色道,“我与琰哥商量了一下,打算开春立琰丰为储君,然后……”·“然后你俩就逍遥自在,纵横天地之间了,”柳凤雏打断道,“让我老人家孤苦伶仃带着个小崽子”·“不是还有尹大哥和方先生呢么……”·“闭上嘴他俩顶个屁用,他俩又不会教育孩子,又不懂治国之法,到头来还不是老子给你擦屁股,你师父都一把年纪了,懂不懂得尊老爱幼啊”·“师父辛苦了~”润之冲上来捏肩捶腿,片刻又被永琰搂回身边,只得远程殷勤道,“这回回来,徒儿给您带了好多江南的土产,还有凤尾竹苗哦,很难得的哦~”·柳凤雏脸色好转,“那……那你就打算让小崽子还叫琰丰犯了先皇名讳是找抽不成”·“对,对,我倒没想到这事,还是师父心细,名字我当年也是随便起的,那便让内务府再挑个好多”·“不必了,”柳凤雏老神在在地掏出玉蝶,“看看为师给起的名字。”
润之凑上前一看,玉蝶莹润剔透,上头早刻好了名字——爱新觉罗.咸丰··“百废咸举,这咸字好,”润之赞道,“师父原来早就算到了,还是师父想得周到~”·柳凤雏被这一句取悦得熨帖,扬扬手道,“说到头,为师到底做错了一件事,我云游多年,不曾想必显竟变得如此,我察觉得太晚,害的你二人分离多年,如今他已去了,为师能帮他补救便补救些罢。”
·润之微微伏下身,给了他一个真诚的拥抱,“过去的已经过去,师父永远是我师父·”·“臭小子,”柳凤雏脸上通红,不自然地挣了挣,低声嘟囔道,“那是,我不是你师父谁是你师父,算你还有点良心……”·“以后记得要回来看为师,还有……”别过头,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皇宫的大门,永远给你敞着,常回来,听见没有。”
“是·”润之眼眶发热,委身跪地,朝柳凤雏叩了三个响头··“徒儿还有一事相求,那个……那个琰哥等身的木头人能不能让我带走~~~我就想瞧瞧□□雕的像不像嘛~~给我罢,给我罢,你们留着也没啥用不是么~~~”·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作者有话要说:番外第一章~·☆、番外二   丐帮主·在皇宫消磨的时日分外舒坦,咸丰身量长得极快,靴子月余便要新作,好在宫中向来不缺这些,年后圣上下旨立咸丰为皇太子,因着没有旁的皇子公主,这位置稳得出奇。
他自己倒不在乎,只是对新名字不太适应,不过不管身份如何,周遭环境怎样,只要能让他一直待在润之左右,他便知足了··这日润之一应人等正预备吃午饭,新晋小公公神色慌张上殿,在和善好说话的太傅与一脸漠然的圣上面上左右看罢一圈,果断选择太傅大人——·“禀太傅,”小公公道,“宫门口来了个乞丐,指名道姓要见太傅,守卫将他拦下,他便哭闹不休,扰得百姓不得安宁……”·“乞丐”润之问,“什么模样”·“那乞丐蓬头垢面,实在……看不清啊。”
皇帝板着脸将一只龙眼小笼包递到太傅嘴边,润之张口接了,问道,“丐帮的人琰哥认得么”·皇帝摇摇头,复夹了一筷子炸酥和喂过去。
润之摆摆手,朝小公公道,“既然这般执着,想必有冤情,我便随你去看看也罢·”·皇帝龙目一瞪,小公公心头一凛,寒意翻涌,深感命不久矣,忙紧随太傅这棵避风大树,战战兢兢下殿而去。
“你又上哪儿去”柳凤雏塞了满嘴红烧肉,含糊不清问道,“不是要找润之小子么,你去作甚”·永琰宽大龙袍袖摆一拂,瞥也不瞥柳凤雏一眼,尾随润之出了殿门。
润之出得宫门,遥遥见一乞丐于泥水中打滚,遍身补丁,大肆哭闹,口中高呼‘丰绅殷德’,守卫倶不敢惹··“戚小威——”润之大呼。
乞丐登时止了哭声,高喊道:“娘——子——”·侍卫甲乙丙丁:“……”·戚威骤然一跃而起,冲向润之,未及近前却觉得眼前一话,天地猛掉了个个儿——·“诶呦喂——”·永琰拍去掌心沾上的泥水,一手拦住润之肩头,漠然道,“又话便说,勿动手动脚。”
戚威倒地不起,讹人般不住喊痛,非得太傅搀扶才能起来··润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简直被他二人弄得没脾气,伸手将戚威拉起,后者大声哭嚎抱怨··“你个没良心的我这一路为了寻你,到处打听,说书,散播故事,你呢好好儿的在宫里头享福好吃好喝伺候着,小酒喝着,小风儿吹着,美人抱着,神仙似的快活,呜呜——”·“他寻你了,”永琰道,“每年都派不少兵马。”
“好了好了,”润之听出永琰语气中的醋意,遂拍拍戚威后背,帮着他顺气,“这不是回来了么,”旋拉他过二十四桥,边行边问,“你又是怎么成乞丐的”·“还不是因为……因为,”戚威支吾道,“百姓人数众多,我当然要深入到最底层去散布消息,才能更快传播,丐帮传消息果然快,你这不是都回来了么。”
“不对吧”润之狐疑道,“你是除了占山为王为虎作伥以外,没别的本事罢”·“别污蔑人哈,”戚威道,“要不是我当年紧要关头放出惊羽,你如今都黄土白骨了……”·永琰横里一记眼刀,将润之搂得更紧,戚威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润之真诚道,“不过也确实多亏了你,我爹说了,若是寻着你了,就带你回江南玩玩·”·“真的”·“当然,我何时骗过你。”
“不行,”戚威傲娇道,“先让我享受几天皇宫里的快活日子~”·“行啊,先从何处开始马场猎场还是演武场”·“御……御膳房在哪儿”·润之大笑打跌,嘲道,“你就这么点儿出息了,走吧,我们正吃饭,一起来罢。”
风吹得和煦,几人再度聚首,开启鸡飞狗跳的新篇章···☆、不负责任小番外··当下润之与汝传面对面端坐,正是聚精会神,相看两厌··元瑞气定神闲,多宝汗流浃背,永琰神经紧绷到了极致,额头上青筋隐见,却实在不懂此中路数,心焦万分也帮不上忙,指节捏得泛白,只得站在润之身后干急,稽璜见事不好,忙蜗牛般缩回触角躲得老远,生怕殃及池鱼。
二人屏气凝神,暗自发功,任谁也不肯先露出破绽··顷刻之间天地风起云涌,天边黑云翻滚,隐隐透出诡异的猩红,金龙现世,彩凤还巢,天子剑嗡鸣阵阵,一声惊雷炸响,金鳞光芒亮彻天际·“幺鸡”·“哈哈要的就是这颗牌谢啦~”·“啊”汝传抓狂大叫,“瑞哥你为啥只给润之喂牌这都第几次了啊啊啊啊”·“失误了,失误了。”
元瑞刚硬的面部线条略微放松,颔首安抚道,“下把瑞哥给你喂牌……”·多宝战战兢兢,手指痉挛,“七……七条……”·润之猛拍桌子,啪一声巨响“杠上开花老子上庭了啊哇哇哇”·“多宝你怎么也……你,你们这些个暗度陈仓心怀不轨欺人太甚甚是可恨我,我要告诉我爹去”·甜文情有独钟天之骄子·“赶紧去,没人拦你~”·汝传屁股欠起一个边,见果真没人拦,便又灰溜溜坐回来,继续皱着眉毛研究战局。
润之,“三筒”·多宝,“碰”·纪汝传怒极反笑,“上碰下搂宝儿,瑞哥来张好的,看我东风□□”·元瑞立即应了,郑重其事抛出一张牌,气壮山河道,“汝传,瑞哥连对子都拆了,这张你肯定要”·润之哗啦一推牌,“哈哈哈胡了,胡了卡张钓二条给钱给钱给钱”·“瑞哥他明显是清一色啊啊啊傻子都看得出他胡二条啊啊啊”纪汝传白眼一翻,耍赖打滚,“你,你们合伙欺负小孩是吧”·“嘿就欺负你了怎么着,赶紧掏钱”·元瑞笑道,“罢了罢了,大过年寻你个乐子,汝传这回瑞哥掏罢。”
“用不着你们都是一伙的”纪汝传极不情愿道,“先欠着,回头一起结·”·“那不成,去年输的屁滚尿流还没结账,今年又要拖欠多宝,上手抢”·“少爷,这位可是纪大人世子,借奴才个胆子也不敢抢他呀——”·“琰哥你是王爷,比他大,给我上”·纪汝传玩命惨叫,“啊啊啊啊”·“别别扒我衣服别扯我领子喘不上气了瑞哥救我”·“哇啊啊丰绅殷德小爷要跟你单挑有能耐一对一啊”·“啊那白的是什么玩意儿是狗么这么老大好凶啊有老虎啊啊啊啊啊救命啊老虎吃人拉啊啊啊啊”·“我错了我错了行不行老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宰相肚里能撑船月落乌啼霜满天夫妻双双把家还……”·“少给我整你爹那一套,不好使稽璜让开点,别溅一脸血,儿子继续咬小的们,给我上”·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结,谢谢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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