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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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3)
·叶流州嗤道:“以鼎剑山庄在江湖中的势力和地位,还需要参加三门大比吗”·“可能是为了赢了比试得到那些稀世珍宝”络腮胡子试着道。
叶流州沉吟片刻,拿着卷宗向门外走去,身后的络腮胡子见他的背影远远离开,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发现背脊的衣袍已被浸- shi -··从袁府在都司之间隔了一个市集,远远便能看见那座巍峨高耸的石门,越往后的石门越高,第一道石门已经打开,上面左右两面雕刻两条飞龙,前爪相抵,各自回首遥望,犹似奔腾在云雾波涛中。
攒动的人头在这座门下显得极为渺小··进门后是一片宽广的石地,比武台建在正中,视野开阔,上面有人在搏斗,下面看众人声鼎沸··高处搭有看台,端坐着一排人,应该是一些江湖名宿,袁家的长辈们和几个都司千户、总旗等参将,中间的位置是空着的,袁轩峰没有露面。
主道上人群熙攘,两边插有旗帜,猎猎飞扬,叶流州行走在其中,观察着四处的行人,觉得有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便回头去看,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远处荆茯苓在拥挤的人群中踮起脚,朝他招手,大声道:“看这里”·她的身形高挑,穿着一身灰不溜秋的袍子,头发像个男子那般束着,若不是声音,且不注意喉结的话,委实有些男女莫辨。
“只有你一个你师兄呢”叶流州问··“今天我们本来是不打算来这的,可是有个小门派向鼎剑山庄下战书,扬言要挑战师兄,言辞极其猖狂,隐而不发可不是山庄的作风,于是师兄便接受了。”
荆茯苓拉着他在一边看台坐下··“现在他人呢”·“喏,你瞧·”荆茯苓指向长道上的一个方向,“其实他们门派跟咱们有世仇,好像是掌门还是首徒死在老庄主的手里,这不,一直挂恨着呢。”
叶流州望去,只见荆远独身而立,对面站着黑压压的一伙人,为首一个魁梧大汉正指着他的鼻子叫嚣着什么··荆远一声不出,转身向后方走去,他应该是想去比武台,可对方却误会了他的意思,以为他面对这么多人惧了,想要逃走,立刻伸手去抓他。
手还没有按住荆远的肩膀,吹栾剑即刻出鞘,寒光呈一道弧线闪过,那五根手指头顿时与手掌分离,静了那么一息,随即响起来的是一声剧烈的惨叫··荆茯苓深表惋惜地摇了摇头。
叶流州感慨还好离得远,血液没有波及过来··那人眨眼之间被削去了五指,不可置信地连连后退,被手下弟子们搀扶住,回过神后面对四周行人投来的目光,感到颜面尽失,恼羞成怒地对弟子们喝道:“你们快上给我杀了他”·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众多弟子前仆后继地团团围了上去,荆远站在包围圈中神色淡淡,抬起手中的吹栾剑。
这下没人再管比武台上的战斗了,纷纷转向台下的直道,三门比试讲究点到为止,若是两方实力不济,那比试便非常无趣了··而荆远则从来没有点到为止的意识,他一出手便是杀人,让场上的众人顿时为之一惊。
他杀人的动作又快又利落,仿佛对手不过是一群牲畜一般,扬起的每一剑,都是贴着脖子划过,浅了颈脉血液狂飙,深了人头脱落滚下地··荆茯苓显然习以为常,随意地看向直道的另一头,拍了拍叶流州道:“快看,好大的排场”·六匹雪白矫健的白马拉着一辆奢华的马车向这边行来,后面连着浩浩荡荡长长一列随从。
·因为前面围观打斗的人群太多,堵得车队停了下来,一个容貌娇俏的侍女来到车厢前,把里面的人扶了下来··荆茯苓原本还翘首以待,见是个脑满肥肠的胖子挺着大肚子走下来,便失望地“嘁”了一声。
叶流州翻了翻手里的宗卷,上面记着此人的来历,乃是岭北附近城镇里的商贾,经营一些茶叶、盐之类的生意,积攒了一笔不小的财富,名为万泓,雇了几位高手参加三门比试,想要借此和袁轩峰搭上线。
他往后翻了一页,却没有找到他雇的人手信息··这时直道上传来一阵哄闹声,原来是荆远和那伙人杀着杀着进了人群中,刀剑无眼,人们向两边退去,拥来挤去间车队那边殃及了好些人受伤,一个弟子向马车后方躲去,撞上了动作缓慢的万泓。
万泓险些被撞倒,让手下搀扶才站起,来不及呵斥,荆远便落在他面前,吹栾剑斩向躲在他身后的弟子··手下一见这场面当即惊得松开了万泓,而这大肚子的商贾没有防备他松手,又朝剑锋的方向摔去。
那一剑裹挟着森冷的寒光,势若破竹地自上而下,断然不可能扭转,眼看万泓就要被开膛破肚之时,几根细长的玄铁丝破空而至,刷地在剑身上缠了数道,硬生生地止住了吹栾剑下劈的势头·这一变故超出了所有人的意料,近处荆远一顿,远处叶流州倏地站起身,膝上的宗卷摔落在地。
“怎么了”荆茯苓茫然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荆远那边,惊讶地道:“哇,师兄的剑居然被拦下来了,那人是谁”·缠在剑锋上的丝线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在荆远微微一顿的时候,将对准万泓的剑尖拉偏到一边后,玄铁丝划破空气,收回到来人所戴的田石戒指上。
男人垂下骨节分明的手指,他一袭黑袍,腰封缠着金色滚边,包裹着挺拔的腰身,长腿踩在马镫上,整个人背着光骑在马上,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阳光落在他疏朗分明的眼睫上,目光冷淡扫了一圈混乱的场面,翻身下马,走到万泓面前,微微颔首,算是行礼。
万泓心有余悸地道:“还好你来得及时”说着恼怒起来,指着一边的下属怒喝道:“你们这群没用的废物要不是他老子就要死了,付给你们这么多银子你们就是这么做事的吗”·男人没有对万泓的话做出反应,而是抬起目光,径直对上看台上叶流州的视线。
这张脸对于叶流州来说实在太过熟悉,他刚刚想喊出对方的名字,却发现男人的眼神太过冷淡,像是注视着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叶流州的惊喜顿时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
万泓斥责完下属扭头对男人嘱咐了两句话,他便转身向人群外走去,叶流州见他离开,快步迈下石阶追了上去,身后荆茯苓喊道:“诶诶,你要去哪啊”·万泓认出来了荆远的身份,也不顾刚才刺向他的一剑,谄媚地一笑:“荆公子,在下久闻大名……”·荆远根本不搭理他,听见荆茯苓的喊声,扭头看向叶流州离开的方向。
叶流州穿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来到一片空地焦急地四处张望,却怎么也找不到许延的影子了··静立片刻,他准备朝竹林的另一头寻去,身后忽然伸出来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巴,将他拖进了竹林深处。
第38章 虎视·叶流州毫无防备地被人抓住, 一惊之下挣扎起来,可这人力气极大根本无法撼动,两人拖拽间惊起竹林栖鸟, 扑动着翅膀飞开··他扯开男人想转过身看清对方的模样, 对方压制住叶流州剧烈的挣动,一手抓着他的胳膊, 一手捂住他的嘴巴。
叶流州狠狠张口一咬··男人嘶了一声,却没有松手··叶流州很快尝到了血腥味, 被对方大力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被迫从半空中回过身,几乎嵌进男人的怀里,本能的垂下目光, 对上男人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眸。
纷纷扬扬的竹叶从半空中落下,几株翠竹微微摇曳,一枚叶片飘落在男人的黑发上··“许……”那只手还是没有从叶流州脸上挪开,他睁大瞳孔, 看着许延过了几息,猛地伸出手去,把他整个人抱住。
许延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 目光却有一种松了口气的意味,他紧绷的肩膀和手臂放松下来,同样伸出手紧紧抱住对方··漫天竹叶飘撒,翠色映着湛蓝的天空。
“我一直在找……”叶流州的话还没有说完, 便见许延对他摇了摇手指,又指了指竹林外,塞给他一张小纸条··叶流州会意,许延把他放下来,也没计较手掌上冒着血珠的牙印,拂下他肩膀上的落叶,附在他耳畔轻声道:“我先走一步。”
叶流州注视着对方点了点头··许延转身向竹林深处快步离开,叶流州忽然听见另一头传来一道脚步声,看过去,原来是尾随而至的荆远··少年拨开面前遮挡视线的翠竹,扫视一圈林子,目光落在叶流州脸上,定格片刻,开口道:“那人是谁”·“这里除了我们还有谁”叶流州轻描淡写地道,“你来这里做什么”·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荆远面无表情地指了指他的嘴巴。
叶流州抬手一抹嘴,发现手上沾着一抹血迹,应该是刚才咬破了许延的手··他咳了一声,“我这是上火,对,上火……说起来,你跟着我做什么”·少年神色冰冷,并不答话,直接向竹林外走去。
叶流州跟上,离开都司三门,回到袁府别院里关上门窗,打开纸条,上面写着:·袁轩峰已经知道季家遣人来到岭北了,正在派探子和死士逐一寻查,你暂且和鼎剑山庄的人待在一起不会被发现。
翻过背面,详细地画着袁府地图··叶流州盯着纸条看了半晌,记下地图,起身把纸放在烛火上烧烬··不一时荆茯苓回来,大声在门外道:“你们两个说走就走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叫上我晚上袁家宴请所有参加的三门比试的侠客,你们去不去”·叶流州拉开门,笑着道:“不去晚上岂不是没有饭吃了”·“是的。”
荆茯苓扭头敲对面荆远的房门··“袁轩峰会不会出席”他问··“那家伙才不会在这种场合出现,他可惜命了,估计是都司参将出面主持。”
荆茯苓道,“师兄师兄,你倒是快出来啊”·吱呀一声门开了,她险些一头栽进去,扶住稳身形,少年从旁走出来,三人一起去了前面的正厅。
路上只有荆茯苓聒噪地说个没完,剩下两人一个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话,颇有些心不在焉,一个完全秉着沉默是金的原则··暮色四合,正厅灯火亮如昼,侍女结队而行,端着飞觥献斝摆上两边案几,中间一口青铜大鼎,雕琢着腾蛇图腾,正上方一座嵌金宝座,扶手是两头铜貔貅,后面墙壁上架着横镶满宝石的利剑,左右没有置放烛台,而是两颗硕大的夜明珠。·“其心昭昭啊。”
叶流州走进去,看着摆设意味深长地感慨一句··大厅中热火朝天,一群莽汉在座其中,也不讲究,嫌用杯子喝不过瘾,换了碗来互相敬酒,热闹鼎沸,满耳喧嚣。
三人在角落里坐下,荆远抱着吹栾剑也没有人敢凑近,叶流州从错杂的人影里环视一圈,并没有找到许延的身影,倒是那个万泓穿着一身光鲜的翠云锦,带着两个手下跟参将赵轲谈笑。
“有人在看我们呢·”荆茯苓摘了一颗葡萄抛进嘴巴里··“谁”叶流州问··“你看,对面。”
叶流州抬起头,对面坐着着装相似的一伙人,大概是下午被荆远杀得血染三门的那个无名门派,为首之人死死盯着荆远,眼里满是刻骨的怨恨··荆远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完全不加理会,荆茯苓则道:“技不如人就别妄图挑战师兄,瞧瞧,师兄早应该直接宰了他。”
叶流州道:“等等,你们不会在这里打起来吧”·“当然不会,别把这帮蝼蚁放在眼里·”荆茯苓端碗享受地嗅了嗅酒香,“咱们来喝酒”·叶流州尝了一口,道:“是果酒,荆远要尝尝吗”·“师兄从来不喝酒的,一滴不沾,在山庄的时候老庄主管得很严,醉酒的人可练不好剑。”
荆茯苓道··叶流州看了一眼荆远,心道原来是这样,昨晚可是一场没料到的意外··酒喝到一半,侍女们再盈盈上前,在众人案几上添上菜肴··瓷碗里的桂花糯米藕煮得粘糯香醇,泛着甜滋滋的香气,荆远拿着勺子吃了几口,忽然垂下胳膊,在案几下按住叶流州的手。
叶流州正挖着赤豆酒酿小圆子,还没有吃上,被他一惊,滚落在地,“怎么了”·荆远开始还没有说话,看了一眼醺醺然的荆茯苓,嘴唇煞白,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叫她别吃了。”
他在竭力按捺一股在他身上蔓延开来的痛苦··叶流州顿时意识到了新端上来的饭菜有问题,瞳孔微微紧缩,想查看他的情况,对方却道:“别漏出破绽。”
鼎剑山庄树大招风,在座留意着他们的人可不少,平时里忌惮着荆远的身手,可万一他若是露出弱点,难保这些人不会群起而攻之··近的,对面桌那伙门派便在虎视眈眈地看着他们。
叶流州向荆茯苓示意,她喝了不少还有些晕头转向,痴痴地笑道:“喊我做什么”·“跟你说一件事,别做出太大反应,你师兄好像中毒了。”
“这样啊……”荆茯苓抱着酒壶又灌了一口,脸上还挂着云山雾罩的笑,接着反应过来,“噗”地一声满口酒都喷了出去。
叶流州无奈地深深吸气,转而大声道:“荆姑娘你喝多了我来扶你回来休息吧”·四周的目光纷纷聚集过来,大多望着他们两个,那个门派的领头却紧紧盯着荆远的一举一动。
叶流州道:“少庄主,来,搀把手·”·荆远的额角布上一层细细的汗,举止如常地站起身,架住荆茯苓的胳膊向外走··三人在众多窥探的目光下走出大厅,身后那门派的弟子压低了声音道:“看荆远的样子,难道他没有中毒”·“不可能。”
领头冷冷地笃定道,“他已经吃了那碗糯米藕,只是暂时压制着毒而已,待到毒发他内力尽失,只能等死而已·”·“可荆茯苓没有中毒,那婆娘也不好惹,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弟子问道。
“区区一个荆茯苓不足为虑,先跟上,看看他们虚实”领头率着一众弟子离开··外面夜色弥漫,荆远没走多远便弯下腰,勉强撑剑才能站稳,紧紧握住吹栾剑的手青筋凸起,另一手捂住嘴,血沫从指隙间流了出来。
“你们先走,咳、我去杀了他们……”·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你这样还想杀谁啊”叶流州夺过他的剑,不顾对方微弱的挣扎,把他整个人背在身后。
荆茯苓听见脚步声,焦急地道:“你快带师兄走,我来拦住他们”·“你行吗”·“别废话”她抽出长鞭,“这些个卑鄙无耻的小杂碎还不够我练手的”·叶流州不再耽误时间,背着荆远向夜色里冲去,按照许延给他那份袁府地图,找到药房的方向。
深夜里药房空无一人,他打开门,把荆远往地上一扔,开始翻起药柜,人参灵芝抛了一地,找出几味草药,捣成汁水,喂给荆远··对方还有力气一偏头,摆出一副拒绝的样子。
叶流州道:“我虽然不是大夫,但我这辈子喝过的药比你过喝的水都多,放心好了·”·待到荆远喝完药,他又道:“其实解毒的那几味药都差不多,应该能解毒的,当然也可能解不了。”
怎么可能差不多·荆远森寒地看着他,“……”·叶流州和他对视了数息,耸了耸肩道:“听天由命吧。”
两个人背靠着药柜,坐在冰冷的木板上,望着窗阁投下的月光··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荆远感觉一阵难以抵御的倦意和疲惫,渐渐地闭上眼眸,想要休息一会,忽然沉寂的屋里响起叶流州的声音:“荆远,别睡。”
他抖了抖眼睫··叶流州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只道:“荆远,你要是睡着了就会死,堂堂鼎剑山庄少庄主若是死在这群鼠辈手里,你父亲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少年动了动唇角,清澈的声音已经变成了微弱的沙哑,“……我爹才不会这么想·”·他顿了顿,道:“谢临泽,你是不是,也中过毒”·对方没有回答,四周又恢复了一片沉寂。
荆远感到流淌在四肢百骸的疼痛已经麻木,身体在一寸寸地冰冷下去,他已经无力再发出半点声音,意识不断在深渊的边缘沉浮··朦胧间感到对方把热巾敷在他的额头上,流水一般的长发垂落一缕,散开在他的面颊上,有手伸来试了试他的温度,像是最后一丝弥留的暖意。
叶流州坐在少年身边,摸到他的脉搏还在跳动,稍稍放下心,打了一个哈欠,这时忽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哐当一声门被来人踹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飘了进来。
第39章 讨教·一个弟子持刀破门而入, 重重地喘着气,扫了一眼屋里的情况,不顾拦过来的叶流州, 举起刀刃砍向躺在地上的荆远··雪亮的刀锋斩破- yin -影, 却被身后袭来的长鞭拦住,长鞭啪地一声抽在他的手上, 弟子吃痛一松手刀锋落地,鞭影再起, 死死缠住他的脖子, 将他整个人向门外甩了出去, 顿时他的脑袋撞在地上晕死过去。
荆茯苓手持长鞭,浑身浴血迈进门,身上的衣袍烂了好几处, 露出皮肉外翻的伤口,血液顺着她的靴子流淌而下··她抻臂推入一人,却是个郎中打扮··“师兄如何了”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疲惫地出了口气。
“应该还活着·”叶流州指了指药柜, “那有绷带,你先止血·”·被荆茯苓挟持来的大夫面容苍老,查看了一番荆远的情况, 枯树皮般的手搭在少年腕上,号了一会脉,道:“尚可尚可,不算晚……”·荆茯苓边草草把伤口包扎好, 边问道:“师兄所中之毒,可有法子解”·“能解,他中的是剧毒曼陀罗,不过因着他先前喝下的一副药,暂缓了毒素的蔓延,不然等到现在,以曼陀罗凶猛的毒- xing -来说,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大夫起身拿药材熬制去了,荆茯苓在叶流州旁边坐下,恶狠狠地道:“那群杂碎进了袁府的厨房,趁着下人不注意在饭里下了毒,让我一个个地把他们全杀了。”
他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参加明天的三门比试·”·叶流州道:“你受了伤,荆远还在昏迷不醒,明天谁能上台比武”·“等大夫给师兄解了毒……”·“曼陀罗之毒,纵有仙丹良药,驱干排净,少则三日,更莫论养足精气。
明日比试他怕是不能参与·”大夫端来药,扶起荆远让他喝下··荆茯苓深深皱起眉,陷入静默中,等大夫诊治完,记下嘱咐,打开门送他离开··三人在药房里待了一夜,到第二日正午,皎阳似火,窗阁投下大片大片的阳光,荆远醒来,揉着眼眶坐起身,视线模糊到逐渐清晰地看清面前的两人。
叶流州盘腿坐着,开口道:“你终于醒了·”·荆远看着他,张了张干裂的嘴唇,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了声··“师兄,今日的三门比试还去吗”荆茯苓问。
叶流州从桌上拿了水袋抛给他,荆远接过咕噜咕噜地灌了几口后,吐出一个字:“去·”·三人一齐来到都司三门··比武台上正热火朝天,天际投下的阳光形成一道闪耀灼眼的光线,台上的两个人对立,许延没有看对面的对手,正低下头调整着手上的田石戒指。
台下,万泓坐在铺着狐毛的软椅上,头顶华盖遮阳,身边几个侍女持着团扇替他扇着风,手边放着一盆沾着水珠的葡萄··他看着比武台高声喝道:“许延你等什么还不快上”·许延的对面站着一个拿着流星锤的壮汉,正惴惴不安地警惕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挪着着脚步却不敢上前。
叶流州从人群中穿行时听见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道:“万泓带来这个姓许的,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这般厉害滁城派的长老都不是他的对手”·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只要再赢一场就是十胜了,便能在明日直接参加第三门的比试,我觉得今年的三门第一恐怕就落在他身上了。”
“怎么可能你忘了还有蓑衣客在呢,他们两个要是对上绝对只有一个人能活”·“你瞧,蓑衣客来了”·荆远的举止如常,脸上一片漠然,他一坐下附近的人们都远远散开。
叶流州低声道:“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荆茯苓浑身的伤口都掩盖在衣袍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快看,是上次那个人”·台上许延向前迈了一步,对面的壮汉定住心神,决定先发制人,大喝一声向他冲去,抡出布满铁刺的流星锤。
同时许延手上的玄铁丝飞弹而出,在空中折- she -出耀眼刺目的光芒,缠在锤柄上数圈,他抬手一拉,流星锤顿时脱离壮汉的手,滚落在一边··壮汉丢了武器,直接扬起拳头揍过去。
戒指内的齿轮滚动,玄铁丝收回,许延错身避开他的拳头,在对方来不及收力露出空门时,一脚踹向壮汉的腰侧··壮汉受了这下重击惨叫一声,直接横飞出去三丈远,摔了下比武台。
场下顿时响起一片热闹的叫好声,站在一边的参将扬声宣布道:“十胜准备好明日的第三门比试”·许延走下石阶,往看台的方向一望,目光准确的落在了叶流州的身上。
叶流州对上他的视线,朝他眨了眨左眼··身边荆茯苓疑惑道:“我怎么觉得他在看我们这边”·荆远冷淡的视线转了过来,叶流州肯定地道:“那是你的错觉。”
许延下了台便朝万泓走去,对方挺着大肚子夸奖许延几句,得意大笑的模样同时连胜十场的人是他自己一般··不一时,又有人飞身上了比武台,乃是崆峒派年轻一辈的翘楚,三下两下打赢对手,正意气风发地朝台下叫嚣着,却一时无人上去。
叶流州正有些心不在焉,荆茯苓忽然转身握住了他的手,他一怔,道:“你难道不会觉得授受不亲吗”·“不,我们已经生死之间了,跟我来。”
荆茯苓拉着他向前走··“你带我去哪”他回过头,看向荆远道,“你不考虑阻止一下她么”·少年目光淡淡地看着他,没有丝毫要动手的意思。
叶流州发现荆茯苓正一路把他往比武台的方向拉,连忙刹住了脚,不可置信地道:“你难道想让我上去打架吗”·“有何不可”·叶流州摊开手:“关键是我打不过他们啊。”
“没关系,你代表我们鼎剑山庄点到为止就好了·”·“不不不,我觉得我会被揍的”叶流州提步往原来的方向走。
荆茯苓一把扯住了他,“你不去,那我和师兄能上吗”·“所以我就说不要来啊·”·“开弓没有回头箭”荆茯苓跟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拉拉扯扯,用力把他推上了比武台,“我相信你行的”·叶流州眼睁睁地看着她脚尖一点旁边的石雕,飞身回到看台上,朝他笑着招了招。
再看荆远像是和她商量好了一般,毫无半分惊讶之意··远处许延看着这一幕,微微皱起眉,不理会身边的万泓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他往后一退,身形没入人群中。
叶流州静默半晌,只好默默对上对面正嚣张的崆峒派弟子,他的两手空空,对方却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剑,不由分说地朝他刺来·他从旁一退,堪堪躲过。
对方寸步不让,剑锋气势汹汹地逼进上前,叶流州左闪右避,几乎退到了比武台的边缘,这时荆远起身,将手里的吹栾剑远远向场上一抛··叶流州躲过呼啸而来的一剑,抬手接过吹栾,刷地拔剑出鞘,铛地一声重响挡住了迎面而来的一击·远处角落里的许延,收回了手心刚要弹出去的石子。
两剑正相抵,对方却突然一松力,叶流州没有稳住举剑下劈,滑破对方的衣衫,刺进了他身体和胳膊的空隙间··正准备抽出,对方却如同被刺进实处一般,惨叫一声按住吹栾的剑柄倒了下去。
台下顿时爆发出一片惊呼声··叶流州满头雾水,“你在搞什么”·崆峒派大弟子压低了声音道:“废话,你是鼎剑山庄的人,你若是输了,下一个上台的就是荆远他一来就不是输不输的问题了我到时一定没命下去了”·看来三门比试第一天时,荆远大开杀戒的景象给他们留下了巨大的- yin -影啊……·大弟子做出忍耐着痛苦的样子费力抽出剑,勉勉强强地站起身,一拱手:“阁下的剑法着实厉害,在下领教了佩服佩服”·接着他好像身负重伤一般被其他弟子扶下去了。
叶流州懵了··看台上顿时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纷纷感慨他的剑法超群··参将高声宣布道:“一胜还有人要上台挑战他吗”·底下喧闹声不绝于耳,却久久没有人敢上台,有一个满脸横肉的肌肉大汉对旁边青山派的弟子挑衅地道:“不是说你们青山派剑法天下第一吗不若上去领教领教他们鼎剑山庄的人”·“谁敢去领教他们的剑法你看他都差点杀了崆峒派的大弟子”·有人骂了一声,“跟鼎剑山庄的人对上就没有好下场,听说他们昨天灭了一个门派的人”·“要知道他们才只来了三个人啊,各个都是嗜杀成- xing -的绝世高手……”·“你们青山派今天还没有一个人上场,是不是就打算当缩头乌龟了”·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别说我们,有能耐你去送死”·下面争执半晌,终于有人上了台,白袍长须,正是青山派的掌门人郑虚。
他抽出佩剑,朝叶流州温和一笑:“在下郑虚向阁下讨教几招·”·叶流州警惕地抬起手挡在身前,没想到就是这么简单一个动作,两人隔了甚远,郑虚竟然极为浮夸地像是被隔空打中,向后横飞出三四丈远,堂堂一派掌门居然不顾身份,滚了一身尘土直直掉下台去。
“哇——”满座响起一阵剧烈的惊呼··叶流州僵硬地化成了一座雕像··第40章 相谈·连青山派掌门都不堪一击地倒下, 原本还有些跃跃欲试的挑战者全熄了火,这下再也没人敢上场了。
荆茯苓坐在下面,笑得几乎歪倒, 上气不接下气地指着比武台, 对身边的少年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么回事我第一回知道叶流州原来这般厉害哈哈哈哈哈哈哈”·荆远若有所思的视线一转,落在被弟子搀扶起来的郑虚身上, 对方拍干净身上的灰,退到一处屋舍后, 隐没了身形。
屋舍后的- yin -影里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他的眉目冷峻, 手上闪着寒光的玄铁丝收回戒中,对着郑虚可以说是彬彬有礼地一颔首,“多谢·”·郑虚抖了抖嘴皮子说不出话来, 只得擦了擦满脑门的冷汗。
这边叶流州在无人敢上台挑战后,参将宣布了他的胜利,准备好明日开启的第三门比试··他一步步地走下台阶,众人看他的目光如见虎狼一般惊惧, 纷纷向后退去。
叶流州实在意料不到是这样的结果,对手一个个装模作样地输了比试,简直让他赢得莫名其妙··不理会众人的反应, 他穿过看台,把吹栾剑还给荆远,跟着他们离开时,向万泓的方向望去, 不知在何时,站在他身边的许延已经不见了踪迹。
“你是怎么做到,就这样,”荆茯苓比划了一下,“一招打退了郑虚的”·叶流州一摊手,道:“是他自己掉下去的·”·“怎么会”荆茯苓道,“他为何要故意输掉比试难不成是喝多了”·“可能是怕我一输,你师兄上去动手会直接杀了他。”
叶流州道,“我很想知道,除了昨晚的那个无名门派,蓑衣客究竟干过多么惨绝人寰的事,才会让他们这么畏惧”·荆茯苓乐不可支,大大咧咧地一挥手,“师兄才不会平白无故杀人,都是他们自作自受,不过那不重要,你赢了就好,今晚定要庆祝一番,师兄觉得呢”·荆远把吹栾剑挂在腰侧,闻声点了点头。
“袁府的晚宴我们不能去,怎么办不若去城里找间酒馆”荆茯苓问··“你们两个一个不能使武功,一个受了这么重的伤,还是别出去了。”
叶流州朝他们一笑,“我倒知道一个不错的去处·”·袁府后厨屋里,灶台上架着锅,里面雪白的鱼汤正咕噜咕噜地煮着,精致的糕点摆在碟子中,案板上的包着酱料的鸡肉卷还没有下锅,松鼠鳜鱼浇盖着热气腾腾的卤汁,一股饭菜混合成的浓香在空气泛开。
一群厨娘边抱着箩筐,边说着话走出门去,灶屋里只留了一个打着瞌睡的小厮··荆远和叶流州两人在高高的横梁上对坐,也许是对方的表情太不友善,叶流州轻轻咳了一声,道:“厨子在眼皮子底下现做的,总不会再担心有人下毒了吧”·荆远静了片刻,微微别开目光,开口道:“昨晚……”·“嗯”叶流州看着他。
荆远还没有继续说完,砰地一声轻响,荆茯苓飞身坐了上来,不光手里,她的头顶和肩膀都顶着盘子,加在一起足有五六道菜,她把饭菜全部放在梁木上,又掏出两个雕花银杯,倒满了酒。
叶流州接过,和她碰杯,心满意足地喝尽再斟上··荆远垂下浓密的睫毛,盘腿坐在旁边安静地对付着虾饺··荆茯苓斜倚在梁木上,夹着菜边咀嚼边含糊道:“明日第三门你打算如何应对”·“明天还去难不成你指望着我真能打败所有对手,成为三门第一吗”叶流州道。
“不然为什么让你参加要知道每过一门赏五百两,这会儿估摸着银子已经送去咱们的院里了·”·叶流州一手撑着脸,懒散地道:“凭我三脚猫的功夫,今天能赢纯属意外。”
荆茯苓喝了一口酒,咂咂嘴,“保不准明天也能赢啊,要知道师兄还把吹栾剑借给你用了,平日里他都不让我摸一下的·”·叶流州笑了一下,看了一眼荆远。
待三人用完饭,从横梁上下来,把空盘收拾掉,堆在灶台上,绕过打瞌睡的小厮,回到小院里··夜色深沉,叶流州有些犯困,打了一盆井水端进屋,用冰冷的凉水洗了一把脸,等他们两个都睡着了,才悄无声息地打开木门,走了出去。
沿着种满翠竹的青石路向前走,月光透过遮遮掩掩的枝叶,支离破碎的落在地面··他远远找到万泓的住所,门前守着两个护卫,他绕到后院,动作小心地攀着墙爬了上去,趴在墙头往下一望。
便见水雾弥漫的温泉里显现出一个男子的身形,朦朦胧胧的有些不真切,只能看见他露出水面的背脊,恰到好处的肌肉纹理流畅,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甚至还没有愈合,流淌着血液,滴落在水里。
只凭一个背影,叶流州便认出了那是许延,他被那些伤口惊得一怔,脚下一动,一块小石子弹落在地,发出一声细声··接着他忽然听见面前风声呼啸,来不及躲闪,只觉眼前一花,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提起,死死扼住脖子,哗啦一声摁住了水里。
水花向四处飞溅,叶流州沉进水底,呼吸几乎窒住,死亡在瞬间侵袭而来,本能地扯着对方的手挣扎起来··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叶流州”许延凌厉凶狠的动作忽然一顿,认出水中这个险些被他杀死的男人,把他抱上岸,抬手顺了顺他的背脊。
叶流州手臂撑在地面上,低下头剧烈地咳嗽着,气还没有匀便问:“你、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许延半跪在地,只在下身裹了一条布巾,他道:“只是小伤,你怎么来了,我还以为是袁轩峰派来的死士。”
两个人都从上往下滴着水,颇为狼狈,叶流州掰过他的肩膀,许延浑身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全都撕裂开了··“屋里有药吗”·许延起身,叶流州按住他:“我去拿。”
“在左边的柜子里·”许延看着他的背影··夜里轻风微微拂动竹叶,投下一片浓绿的影子,在两人的身上摇曳错落··叶流州替他上了药,一圈圈地绑着绷带,因为手生,显得乱七八糟的。
许延也不在意,垂眼看着他,紧绷的眉目一寸寸松懈下来,嘴角若有若无地上翘着··“这些已经愈合的疤痕,是不是你之前落入海里留下的”叶流州问。
“也不全是,我落海后大难不死,上岸后却被两批人马追杀,一方是袁轩峰的人,另一方人行踪缜密,我还没有查清·遇到了万泓招收能人替他参加三门比试,趁机投入麾下躲避那些死士,跟他来到岭北,我知道你若是无碍,一定去都司。”
叶流州把绷带系好,知道他是不想把死士引来,连带着发现拖累了自己,才一直避而不见··他想了想,道:“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赢得三门比试,待在袁轩峰身边伺机铲除他其实没必要如此,以你过了两门的身手足够引起袁轩峰的注意了,你应该在季家派来官差抵达之前的这段时间里养好伤口。”
他继续道:“至于万泓那里,直接杀了他好了·”·“你已经盘算好了若是我不动手,你打算让谁杀了万泓”许延的目光落在叶流州白皙的脖颈上,上面几道淤青格外显眼,“是荆远那个小子吗”·第41章 无眠·“荆远”叶流州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与他何干,这件事我只是提议而已,没有强加于你的意思, 在接近袁轩峰之前, 你先看看你一身的伤,真的能铲除他吗”·许延道:“袁轩峰的事暂且不论, 说说你的最近情况吧,我们落难分散, 是荆远救的你”·“嗯。”
叶流州笑了起来, “你在三门见到我之前, 是否想过我可能已经死了”·许延沉静地道:“不可能·”·“那巧了,我们彼此的想法一样。”
叶流州笑道,“说起来, 你对鼎剑山庄了解吗”·“我查过他们,鼎剑山庄在十多年前,不过是不足为虑的小门小派,可在短短数年间如得天助, 逐渐并灭大小门派,成为羽水第一名门,延续至今,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何事,却不得而知。”
许延低沉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檐下一盏灯火如豆,将雾气驱散, 黑暗淡去,石阶上投映着一片橙黄的光影··“蓑衣客是鼎剑山庄荆庄主的独子,荆茯苓是他的高徒,他们来到岭北意不在都司三门,而是为了袁轩峰,这两人乃是地地道道的江湖人,这次插手庙堂之事用意不明,刀锋所指的要么是季家,要么便是袁家。”
·“最让我困惑的是,荆远为何没有参加三门比试,还会把吹栾剑借给你”许延抬起手,摸了摸对方脖子上的淤青。
叶流州想起刚才窒息的感觉,觉得他这个举动有些危险,往后微微一靠,道:“此事说来话长·”·许延表示理解地一点头:“你可以慢慢解释。”
叶流州按住他的手,挑起一边眉,道:“以前可没见你这么刨根问底过·”·许延还要再说,忽然听见墙上传来一道极为轻微的脚步声,他微微偏过脸,眉目没入黑暗里,凑近了叶流州左肩,附在他耳畔低声喃喃:“有死士竟然追到了这里。”
叶流州微微一怔,随即压低了声音:“要杀了他吗”·“嗯,这个死士一直在追杀季家派来岭北的人,极为狡猾敏锐,几次让他在我手下溜跑了,别让他察觉到异样,这次千万不能惊跑了他,不然待他回去禀明了袁轩峰,我们的身份和目的就会暴露。”
许延道··黑暗的竹影里贴着一名蒙面死士,正悄无声息地拔出袖里涂得漆黑的匕首,森冷的目光盯着毫无防备露出背部的两人··叶流州几乎整个人都许延抱在怀里,忍不住笑了起来,“以免引起他的怀疑,我们是不是该说些什么”·在这么近的距离,两人的感官都是互通的,笑时肩膀微微的颤抖,说话呼吸时吐出的气息,水珠从发丝滴落在皮肤上的凉意。
“他怕是不会觉得我们现在是在谈话·”许延的下巴搁在对方的颈窝上··死士落步无声,慢慢地接近了他们,锋利的匕首正对许延··叶流州抬手推开他,坐正了身体,眯起狭长的眼睛去看许延,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的表情,“我没有理解错你的意思吧”·许延倏然起身,往后勾手按住身后的死士的手臂,对准他后颈的匕首不过分寸之差,便再无法向前,接着他以行云流水般的过肩摔重重将死士放倒在地·死士想逃走,却被许延一抬脚死死踩住,一切不过发生眨眼间,做出这些动作的同时,许延的眼睛一直在看着叶流州,开口答道:“就是那个意思。”
叶流州的瞳孔微微紧缩,对面的男人已经夺过爱手,抵在死士的脖子上,拉下他的面罩露出了面孔,上面有黑色的印记,“是袁轩峰的人·”·叶流州回过神来,看着对方的举动道:“还有多少这样的死士在追杀你”·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有二十多个吧。”
匕首割破了死士脖颈上的皮肤,流出蜿蜒的血来,许延的目光浮空,不知在想些什么··“你之前说,还有另一队人马”·“是,不过他们的行踪太过诡谲,一时还不知道究竟是谁的人。”
许延握着匕首,却没有刺下去··死士惊恐地看着他,摇着头露出求救的眼神,嘴里无法发生半点声音,因为他的舌头已经被割去了··院里一片寂静,叶流州没有再说话,许延的手背上绷着一道明晰的青筋。
忽然,死士狠狠一挣,脱离了许延的禁锢,猛地向门外跑去,眼看他的身形就要消失在黑暗里,叶流州一把拉起地上的麻绳,死士砰地绊倒在地··还不及再逃,叶流州上前反剪住他的手臂,费力压制住死士,开口道:“你之所以被一路追杀,是不是就像现在一样,不去下死手”·他头也不抬,手朝后一伸,“把匕首给我。”
许延看着他用尽力气压制住死士的样子,没有回话,直接迈步上前弯腰,动作很快,匕首在死士的脖子上一划,他立刻从不断挣扎到安静无声··“是我犹豫了。”
许延低声道··“是你和季家人的区别·”叶流州道··灯火映在温泉的脉脉水面上··“其实早在我应下替他们做事时,便知道过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许延的视线从尸体上移开··叶流州走近他,安抚一般地笑起来:“脸色这么难看都说第一次杀人晚上会做噩梦,今晚我就留在这陪你如何”·“今晚的噩梦还长呢。”
许延从竹架上取下黑袍换上,把地上的尸体搭在肩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对他道:“你回你自己的院子去,先把- shi -衣裳换了再走·”·他抬手把竹架上的竹架布巾一抛,落在了叶流州的头上。
叶流州被蒙住视线扒拉下布巾,撇了下嘴,听见对方道:“记得把头发擦干·”·留下这一句,许延带着尸体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叶流州在原地站了片刻,只得照做,换了身干净的黑色长衫,胡乱地擦着头发往回路走。
半轮皓月掩在天际游离不定的乌云中,月光如轻纱一般铺在地面上,落下无数竹叶错落的影子··远处的路口完全笼罩黑暗中,宛若猛兽的洞- xue -,耳边万籁俱寂,微风吹起一缕鬓角的长发,追着竹叶的影子飘向前方。
墙角传来一声细小的沙沙声,叶流州低下头,看见一只通体漆黑的蝎子从洞里爬了出来,扬着淬着剧毒的尾针··他停下脚步··前方的黑暗里现出一个蒙面男人的身形,他脚步沉稳走近两步,单膝跪地,低低开口道:“陛下,大人让卑职来为您传话,您在外面玩得够久了,是时候该回宫了。”
叶流州皱紧了眉··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利剑的出鞘声,荆远站在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蒙面男,冷道:“要不要杀了他”·叶流州静了片刻,知道这些人已经找来了,单杀一个没有任何作用,况且荆远身上余毒未清,便道:“不必。”
他接着对蒙面人道:“告诉你家主子,此地不比京城,还是不要轻举妄动的好·”·蒙面上僵硬着起身,忌惮地看了一眼墙头上的荆远,朝叶流州行了一个礼,转身退回黑暗中。
他离开后,叶流州转向荆远,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方才·”荆远跃下,落在他身边,眼眸漆黑,“你要走”·他没有回到这个问题,转而伸了个懒腰,道:“走,回去休息,明早还有三门比试。”
夜月隐去,鱼肚白从天边升起,旭日初露,晨光穿过游云照- she -而下··随着左右各二十人大汉齐拉麻绳,打开了厚重巍峨的第三座石门,开启的声音仿佛门上雕刻的石龙在发出古老的长吟。
比武台四周可以说是最热闹的一天,估计聚集了整个岭北城的人·台上一片刀光剑影,每每有人获胜便爆发一阵叫好声··许延从对手横扫而来的红缨枪的空隙间躲过,翻身落在木桩上,十指上的玄铁丝飞舞而出。
对手是个留着两撇胡子的精瘦男人,面对着眼花缭乱的银丝不退反进,红缨枪挥舞成圈打开玄铁丝,枪尖对准许延狠狠刺去·叮地一声,玄铁丝缠绕在枪头上,许延一拉,对方却死死握住枪杆不放手,他借机在木桩上一跃而起,擦着鼻尖避开枪锋,落在两撇胡子的身后。
玄铁丝再度飞弹而出,钉穿了对手的膝窝处,两撇胡子顿时倒下去,挣扎着翻过身时,瞳孔里映出又一条直直袭向他面门的锐利银丝,他连忙慌道:“我输了……是我输了手下留情”·玄铁丝半道中止,收回戒指,许延站在台上,看着他的下属将他抬了下去。
看台里一片欢呼,以目前的形势来看,许延赢得比试的希望最大,呼声也最高,万泓身边依然众多侍从环绕,颇为志得意满··叶流州身边的荆茯苓望着比武台,惊讶地道:“上次我便觉得这个许延的路数有些熟悉,这回才看出来,他是白驹门的人,我以为那个门派早就消失了……师兄,你以前有见过白驹门的弟子吗”·少年摇了摇头。
荆茯苓拍了拍叶流州的肩膀,“该你上了,对上这家伙你赢不了,这次是说真的,点到为止,不要受伤了·”·“放心·”他向前走了一步,荆远把吹栾剑递给他,叶流州接过,对上少年的眼眸,微微一笑:“多谢。”
他迈上石阶,拾级而上,呼啸的长风扬起比武台四方的旗帜,猎猎作响在空中翻飞··叶流州和许延对立,衣袍鼓动灌满了风··许延走到武器架前,抽出一把修长的雁翎刀,站在原地,刀尖一挑,指向对方,这是一个极其挑衅的动作。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叶流州勾起唇角,大步朝他冲去,同时拔出吹栾剑,眨眼间已在近前··两个人在极近的距离挥动刀剑,铛地一声重响交错相抵,叶流州一手使力将剑锋向下压去,空出一手抬起摸了摸许延的脸,笑道:“你知不知道你昨晚走的时候,就像一只独自舔伤口的野狼。”
“是吗”许延面对他的动作也不躲闪,嘴角含着一抹锐利的笑,抬臂一扬雁翎刀格开对方··叶流州倒退一步,紧接着毫不停顿地横剑挡住对面呼啸而下的刀锋。
这下换许延按着刀往下压了,他道:“看来你昨晚也没有休息好,想什么呢黑眼眶都出来了·”·那一股力道几乎是千钧之重,叶流州咬着牙费力抵挡,“当然是想你怎么处理的那具尸体”·第42章 而已·许延道:“你不用担心, 袁轩峰的人已经全部被我解决了。”
他看着叶流州紧紧绷着神经的样子,没有丝毫要放他一马的意思,反而加重了力气, 噙着笑道:“难得见你这般认真, 怎么,这么想赢我”·叶流州被逼得向后仰去, 眉梢带起一丝愤然地挑起,“你就那么肯定我赢不了你”·“不是我肯定, 是我到现在才发现你会使剑。
许延游刃有余地上下打量他一番, “毕竟你在我面前一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 如今倒是越发有脾气了·”·叶流州在他说话的空隙时,握紧吹栾剑硬是刮着对方的刀锋逆流而上,交抵间发出极其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铛地一下格开压制。
许延身形一晃稍稍避开,横刀看了一眼,凡铁对上名剑自然是无法抗衡,只见刀口不再流畅锋利, 被磨得凹凸不平··他抬刀挡在身前,“再来·”·话没有落音,叶流州已经迎上, 他本打算跟许延交手意思一下,可几句话的功夫就被他激起战意,对准了他刀锋的豁口,准备直接用吹栾把他的雁翎刀砍成两截。
然而真正对上时, 叶流州发现许延这一招根本没有用上力,随着一声金戈撞击的震响,吹栾剑轻而易举地将雁翎刀斩断,许延也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波及,骤然向后摔了出去,直接飞过比武台,轰地砸进了后面的木箱里,溅起漫天的灰尘。
“哇——”这一陡变简直令在场所有人猝不及防,齐齐爆发出一阵沸腾的惊叹··台下万泓险些惊掉了下巴,手里端着的茶杯砰地摔碎在地。
荆茯苓大惊失色,像是结巴了一般,“这、这……”·就连荆远脸上也微微露出惊色··台上的叶流州不由捂额,“又来……”·只见一众护卫七手八脚地把许延从废墟刨了出来,不知怎么的,他像是受了濒临死亡的重伤般,不断喷涌出大量的鲜血,随着护卫把他扛起来向外送,一路上血迹狂涌,向四周飞溅,极为渗人。
众看客看得心惊肉跳,呆若木鸡,他们再望向上面的叶流州那眼神便非常不一样了,满是毛骨悚然,生怕对方隔空来给他们一掌,以至于主事反应过来,连声问还有没有人上台挑战时,一片鸦雀无声。
静默半晌,主持比试的主事也非常恍惚,既然没有人再敢上台,那么第三门比试便算是结束了,按结果最后站在台上的那个人就是赢得比试的魁首··主事捧着匣子,心有余悸地一步一步挪动着脚步,靠近叶流州,想着怎么把匣子交给他宣布结果,没料到对方忽然一回身,他顿时吓得连连后缩。
叶流州对他的反应毫不在意,直接从他手里拿过匣子,打开一看,是一枚刻着都司印记的镂金纹章,他道:“你们三门比试的奖赏只有这个”·“此印为三门魁首的信物,持其可以自由出入都司。”
主事道,“另外袁将军还赏下白银千两,绫罗绸缎百匹,良田数十亩,罕世名药冰蟾、白玉圆雕双鱼玉佩、猫眼碧玺珠……”·“行了。”
叶流州把匣子阖上,抛进主事的怀里,“一齐送入我院里·”·丢下这句话,他快步走下石阶,也无人敢凑近上前··留下满座瞠目结舌的看客,这可真是都司三门历年以来最为匪夷所思的一场比试了。
回去的路上,荆远还是一贯的沉默寡言,荆茯苓则像是存了一肚子话,欲言又止不知从何问起··刚迈进院门,荆远忽然上前一步,手中吹栾出鞘三分,浑身溢出一股极为冰冷的杀意。
只见厅堂的门向外敞开着,桌上地上堆满了金银珠宝,一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一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一上一下地抛着那颗碧玺珠··男人的眉骨高挺,眼底压着一线冷冽,目光看着三人。
荆远和荆茯苓都驻足在门外,只有叶流州脚步不停地向前走,临近了来一句:“真是假到没边·”·他伸手挑了一抹对方身上的血迹,“这里哪里弄来的血”·荆茯苓这才反应过来,边往里面走,边错愕地道:“你们竟然认识”·“是啊。”
叶流州的视线转向门口的少年,“荆远,过来,这个给你·”·他从桌上拿起一块碧玉珏准备抛给他,可对面伸出一只手来拦下他的动作··许延修长的手指从他的手里抽出碧玉珏,四平八稳地放在桌上。
“你这是什么意思”叶流州微微偏头,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接着道,“对了,这里随便一样东西,都够我偿还你那三百……三百多两银子吧”·“是三百六十五两银子。”
许延道,“你欠我的可远不止这些·”·他从紫檀椅上站起身,负手而立,“况且,你赢的一切东西都是我的,债你还是要还·”·“至于这样斤斤计较吗”叶流州凝噎,往后退了一步,朝身后的荆家两人无奈地摊开手。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荆远目光森寒,手依然按在剑柄上··隔了一个庭院的距离,许延对上他的视线,似乎有两股无形而不兼容的气场撞击在一起,向四方激- she -涌荡,满庭风声呼啸,吹动着竹叶哗哗响动。
叶流州默默地和荆茯苓待在角落看着他们··正当这时,另一头一个小厮进了门,“各位袁将军有——”·待他看清了屋里对峙的肃杀景象,声音顿时卡进了喉咙里,畏畏缩缩地向后一退,躲在了门后,只探出个脑袋,不安地小声道:“各位侠士,袁将军有请。”
荆远倏地按剑回鞘,许延转头对叶流州道:“过来·”·叶流州跟着他向里屋走去,帘布垂下,许延换了一身干净袍子··“等等,你脖子上还有一点血。”
叶流州见他出来,从木盆里绞了一条- shi -巾,让许延低下头,把残留的血迹擦干净··“你为何跟荆远过不去”叶流州道,“一块玉而已。”
许延带着一丝嘲讽地重复了一遍:“而已”·“而已·”叶流州道,“此番袁轩峰这只老狐狸肯露面,定是有所准备,你打算怎么对付他”·“他定会招揽我们为他做事。”
许延道,“先去听听他怎么说·”·两人收拾完了走出屋子,厅堂里荆远立在一侧,荆茯苓满头思绪地在原地打转,小厮还等在外面··“走吧。”
叶流州道··几人一齐去了袁府主院,路上只有荆茯苓拉着叶流州走在后面,让荆远和许延一左一右走在前面,她窃窃私语道:“他就是你一开始打探消息要找的那个人”·“就是他。”
说些到了正厅,里面站着一名身着广袖长袍的中年男人,身形高大,面上留着一把胡须,神色温和地对四人道:“袁某久仰几位侠士大名已久,到才有幸今日得以一见,请进。”
袁轩峰到了三门比试结束才现身,他正值盛年,眉间还有一分旧年领兵征伐沙场的威严,更多透露出来的是气宇轩昂的儒雅之气··几人落座,袁轩峰吩咐小厮上茶,转头对叶流州开口:“这位便是三门大比的魁首吧,这些日子里叶公子声名远播,袁某常听人道公子的武功出神入化,没想到你这般年轻便有如此造化,不知师承何处”·叶流州看了一眼许延,接着道:“师门曾留训,不得借以师门声誉在外闯荡,全凭自身施展手脚,在此不便向袁将军透露,还望不要介意。”
袁轩峰表示理解地一点头,道:“令师真乃高风亮节,难怪会出像叶公子这样的徒弟·”·叶流州道:“承袁将军谬赞·”·有仆从进门端来茶水,叶流州盘算着袁轩峰打的是什么如意算盘,没有留意到身侧端上来的茶盏,无意间抬起胳膊,霎时碰倒了茶盏,他伸手去接却来不及。
眼看茶盏摔落,即将碎了一地时,对面的荆远和荆茯苓的神色都微微一紧··这时叶流州身边的许延伸出手,稳稳当当地接住了茶盏,放在案几上··这一系列动作发生的极快,可袁轩峰一直在注意着这边,自然映入他的眼底,其神色顿时变得极其微妙起来。
第43章 冠冕·接着他笑了一下, 带起嘴角一道纹路,道:“叶公子,袁某有个手下听闻你是三门比试的魁首, 很是景仰, 想着能与你一战,不知可否看在袁某的面子, 应了他的请求”·叶流州便知道方才那一幕叫他看见了,一个三门魁首力压群雄, 可实际上连个茶盏也接不住, 那就很值得深究了。
他向许延看去, 目光里的内容是:看,露馅了吧·许延面色自若,朝他微微颔首, 意思让他应下··叶流州收回视线,只得道:“当然。”
坐在对面的荆远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案几,上面放着雕花匣子,堆着一些蜜饯、核桃之类吃食··“这几日诸事繁杂抽不开空, 没有机会亲睹比试,今天时候正好,袁某也想一见识叶公子的身手。”
袁轩峰拍了拍手掌, 对候在门外的小厮道,“让他进来·”·不一时,门外走出来身形魁梧的壮汉,肩上挂着、胸前穿着甲叶连缀而成的铁甲, 腰间玄挂着一柄长剑,他朝袁轩峰单膝跪地,拱手道:“末将曹启寒见过袁大人。”
“起来吧·”袁轩峰抬手,“这位便是三门大比的魁首叶公子,他答应了同你切磋切磋·”·曹启寒是都司军营中的裨将,仗以一身武艺最是自视甚高。
他站起身,看向叶流州,嘴角挂笑,眼中颇有藐视的意味,边说话边往前走:“听闻叶公子武功绝世,可以隔空单凭一击致人于死地,我实在是很好奇,这是真……”·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旁边许延换了一个坐姿,将扣在手里的花生米以一个极快的速度弹出去,在墙壁的拐角处一撞,转而隐蔽地击向走来的裨将。
曹启寒只觉膝窝一阵剧痛,顿时向刚刚对袁轩峰行礼那般,砰地地单膝跪在叶流州面前··场面变得一片寂静··荆远看了一眼许延,将还没来及弹出去的花生米扣回手心。
袁轩峰原本悠然喝茶的动作顿住··曹启寒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愣了数息,反应过来,看着叶流州露出不可置信地神色,“你……”·他羞恼地烧起满腔怒火,正准备站起身,忽然又一枚核桃击来,让曹启寒彻彻底底地跪了下去。
这一幕委实太过滑稽,荆茯苓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许延撇了一眼出手的荆远··叶流州仍然端端正正地坐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曹启寒,微微一笑:“何须行此大礼”·曹启寒气恼至极,火急火燎地要站起来,可膝窝又猛地遭到一股袭击,剧痛让他又跪了下来,愤怒地吼道:“你竟敢——”·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够了”袁轩峰终于发话了,他的脸色不大好看,却依然露出笑容来,朗声道:“叶公子果然武艺高深莫测,这也算是一种不战而屈人之兵,袁某长了见识。”
叶流州低低笑道:“将军过奖了·”·袁轩峰转而冷着声音对曹启寒道:“还不快起来”·曹启寒连连被打中膝窝,苦不堪言,一边警惕着叶流州再‘出手’,一边慢慢地站起身,一瘸一拐地退到袁轩峰身后。
许是混合着荆茯苓笑声的气氛太过诡异,袁轩峰干咳一声,吩咐小厮道:“添茶·”·他望向一旁的荆远:“少庄主既然从羽水来到岭北,怎么没有参加三门比试”·荆远自然不会回应他,身边的荆茯苓顺其自然地接道:“鼎剑山庄有叶公子珠玉在前,少庄主自是不必出手。
况且,我等此番前来一是为了观摩三门比试的盛况,二是羽水离岭北不远,两地常年经商往来,手下弟子门生多有走动,家师久仰袁将军威名已久,嘱咐要我等借此机会与袁将军好好结交,他日将军若是有空不妨来山庄做客,在下定当盛情相待。”
“荆姑娘所言甚是,替袁某向老庄主问好……”说着话,袁轩峰将空茶盏往后一递,一个婢女上前接过,提着瓷壶倒水··婢女看起来已经到了徐娘之年,鬓角泛着丝丝白霜,面上透露着憔悴,将茶盏交给袁轩峰时,不慎撞在对方恰好伸来的手,滚烫的茶水溅了出去,烫- shi -了男人衣襟。
“怎么回事”瞬间一片兵荒马乱,侍从们赶上前,袁轩峰显然露出了不悦之色,站起身担了担衣袍,仆从在一边拿冰袋敷上他的手掌,又用布帕为他擦干水迹。
“将军,是奴婢不小心,求您恕罪”婢女一不留神出了错,连忙跪了下去,砰砰地磕起头··袁轩峰眉头皱起,隐隐有些想发火,但在众人面前显然太难看,他按耐住脾气,对一旁的曹启寒使了个眼色。
曹启寒立刻大步走来揪起婢女,将她拖出了门,在外面狠狠踢了她一脚··院里响起女子的求饶声,又有一个男仆从扑了上前,焦急地喊道:“这是怎么了大人您这一脚是要我荆妻的命啊,求求您了饶过她吧,我们膝下还有小女,可不能没有娘啊……”·曹启寒:“滚”·厅外喧嚣起来,厅内一片安静,袁轩峰的脸色- yin -沉,显然因这一出意外的波折而感到有失颜面。
许延一手端着茶盏,看着里面冒出的热气,头也不抬地开口:“袁将军,在下看这只是一桩小事,不必放在眼里,不如就让它过去吧·”·袁轩峰点了点头,向外面扬声道:“——启寒。”
院里两仆从搀扶退了下去,曹启寒回到屋里··袁轩峰重新坐下,也不再兜圈子,直接道:“在座的各位都乃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高手,袁某在此,确有一事相求。”
“将军但说无妨·”叶流州道··“在诸位眼里,认为袁某是个怎么样的人”·叶流州和许延对视一眼,心里都揣测到袁轩峰接下来的话了。
荆茯苓看了看荆远,不指望他回答,便收起漫不经心,正经地道:“袁将军乃是国之栋梁,手下都司营军亦乃国之重器,为我大昭在岭北苦寒之地,数十年如一日抵御北娆外敌,着实令我辈景仰。”
“国之栋梁不敢当,可袁某忠君爱国之心天地昭昭,日月可鉴,绝无半分对大昭的不臣之心·”袁轩峰深深叹气,“可那权倾朝野的季函欺人太甚,竟想以私通敌国之名问罪于我,不仅派下巡抚监军,还令斥狼铁骑前往围住岭北后方,让我日日夜不能寐,忧心如焚……”·屋里静了一瞬,荆远的视线从吹栾剑上,移到了叶流州身上。
对方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带着好笑的意味朝他眨了眨眼··荆茯苓惊讶地道:“怎会如此袁将军对大昭的忠心我等可是看在眼里,季大人有无证据竟出此言”·“并无证据,季函所出的季家在朝一手遮天,文臣官吏皆归麾下,如今是想除了袁某,拿到我手中的虎符,以达到控制边疆的军权,真不知拿我大昭皇帝陛下置于何地”·在座几人沉吟片刻,叶流州道:“那袁将军打算怎么做”·“袁某只想进京面见陛下,禀明实情,可众所皆知,陛下病重已多年没有露面,以至于季家大逆不道——霍乱朝纲”袁轩峰眯起眼睛,透露出一股锐利的锋芒,“这才请诸位助我一臂之力,我亦当倾尽全力,铲除正在往岭北而来的斥狼铁骑,打开季家设置的屏障,得以让我回京面圣。”
他朝几人一拱手,声声铿锵有力:“届时孰忠孰佞,皆由陛下定夺,袁某再无二话”·屋里顿时陷入了一片静默,半晌许延将杯盖阖上,“要对上季家这座庞然大物,可是要尽上倾家荡产的力。”
“倾家荡产倒是不必,纵然季家声势无双,可是我袁府富可敌国之名亦非空传,诸位若是肯助,良田豪舍、金银财宝自当享之不尽,待到季家伏诛,所拥之物不止财宝,更会声名显赫。”
袁轩峰这一番话可谓是抓住了这帮江湖草莽之辈的软肋,一时间众人都沉浸思绪中,没有出声··他也知道要给几人思考的时间,便道:“此事事关重大,诸位接下来可以继续在府里住下,慢慢想好无妨。”
·几人陆续起身称是,先行告退后,回到院子里,各据左右一边,阁门大开向外敞着,竹叶随风摇曳的影子落了进来··叶流州从厅堂里的桌上提起一壶酒,坐在许延身边,给他斟了一杯。
荆茯苓不复刚才在正厅的正襟危坐,大大咧咧地歪倒在椅子上,“给我来一杯·”·“这要等我们谈完话后·”叶流州微微一笑,“你和你师兄对待袁将军此事意下如何”·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荆远总算开了口:“袁季两家之争,在于袁轩峰通敌叛国的罪名是否属实。”
叶流州道:“那若是属实,你们鼎剑山庄该当如何”·第44章 信任·荆远抿了唇角, 他漆黑如琉璃般眼眸一转,看了许延一眼,对叶流州道:“我要跟你单独说。”
许延冷冷一笑, 将手里饮尽的金樽搁至在桌上, 发出咯嗒一声响声··他没有说话,但是举止间震慑的意味再明显不过··叶流州斟酒的动作微微一僵, 他大概明白荆远要说什么,却因着许延在这里, 只能道:“今天时候不早了, 下次再说吧。”
他站起身, 向前走去,把酒杯递给荆茯苓,屋里的气氛一片僵持, 两方人互相对峙··他顿了顿,向荆远道:“怎么说大家也算暂住在同一片屋檐下,不要伤了和气。”
荆远手下吹栾剑鞘尖支在地上,淡淡道:“你是说, 他也要住在这个院子里”·“你不同意也是,这院里只有三间房,那我就让他回……”叶流州回过身, 正准备让许延回到原来的院子里,可是当他看到对方看着自己的眼神时,声音立刻卡住了。
“啊……”叶流州改口道,“就让他住在这里吧, 跟我挤一屋就好·”·“让他走·”荆远冷冷道,同时向外拔出吹栾剑。
对面许延偏过头,从果盘上随手抽出一把锐利的小刀,在指间飞快地转了一圈··荆茯苓也顾不上喝酒看好戏了,连忙按住他,“师兄,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叶流州抓着许延的胳膊,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往屋里推去。
许延任由他推着往前走,偏过视线看向荆远,冲他冷冷地扬起眉··荆远受到了此等挑衅面色如覆冷霜,看向叶流州,忽然开口:“你不是想知道吗那个画像里的女子。”
叶流州动作一顿,回过头来,也不再管许延了,转而向他走来,“你说……”·他刚刚迈出一步,突然身形一滞,只见许延抓住他的后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做什么我还有话要问他……”叶流州挣动着去掰开他的手··“在此之前,你不觉得要好好和我解释一番吗”许延目光森寒至极,不再看屋里那两人,直接把叶流州提回了屋,用后脚跟砰地踢上门。
荆茯苓看了看紧闭的木门,小心翼翼地道:“师兄,你是不是……”·她看见少年的脸色,讪讪地往后缩了缩,“好吧,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火大。”
屋里··叶流州被抛在榻上,还没有起身,许延便紧接着覆下身来,按住他的双臂··他挣扎了几下,当然不可能敌得过对方的力气,索- xing -放弃了,他束发的布条松了开,浓密柔润的长发散开在红锦锻面上。
静了好一会儿,叶流州看着上方的男人道:“我怎么觉得你……”·许延道:“我亦觉得你越来越不一样了·”·男人的呼吸自上而下,扑在叶流州的脸上,让他颤了颤眼睫,如同脆弱的蝶翼。
“你和荆远之间有事瞒着我·”许延看着他道,“是什么事”·窗阁占着了整整一面墙,竹帘之间空隙裁剪出一格一格的阳光,投进没有点燃烛火的房间,朦胧而黯淡落的光线在两人身上。
“没什么,我只是对鼎剑山庄的事很感兴趣·”叶流州道··许延没有那么轻易地放过他,一字一顿地道:“——你撒谎·”·叶流州的瞳孔微微紧缩。
许延皱起眉头,闭了闭眼睛,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可依然掩不住困惑不解的神色,“为什么不告诉我”·许延道:“我在岭北重新见到你,觉得你根本不需要待在我的庇护之下,你在一点点的……”·他想了想,继续道:“一点点的露出你真实的一面。”
叶流州僵了数息,接着遮掩一般微笑起来,道:“那是什么样我难道还长了两副面孔不成……”·“你最好想好再回答。”
许延打断他,伸出手掌压在他的胸膛上,皮囊下便是叶流州跳动的心脏,“你对我说过诸多谎言,以往我可以不计较,今后还要继续吗”·叶流州躺在榻上面对这样的许延,感到对方仿佛看透了他想要隐藏的一切,久久说不出话来,他变得难以呼吸,脑袋里杂乱一片。
窗外错落斑驳的竹影落进屋里,许延俯视叶流州的模样,等待着他的回答··叶流州张了张嘴唇,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今后不会再有·”·“记住你说的话。”
许延从他身上起来,走到案几前,拿起琉璃杯倒上酒,放在他面前··叶流州看着淡青色的琉璃杯,仍然有些怔忪··许延牵起他的手,把酒杯放在他的手里,他这才反应过来,喝了一口,烈酒入肠,陷入怔然中的意识终于清明了起来。
他坐起身,手臂搭在曲起的腿上,长发披落在身上,鬓角眉锋是乌黑的,铺开在榻的广袖长袍亦是黑色,整个人似乎延展出了几分幽深的气息··只有他的嘴唇是红的,像是涂了女子的口脂,又似饮了一口血。
叶流州抬眼对上许延的目光,低声道:“你要是想知道,不如现在便跟我去听听荆远方才没有说完的话·”·许延深深地看着他,慢慢吐出一口气:“罢了,那小子的话我可没兴趣听,这事算是过去了,往后不要再瞒着我。”
叶流州笑了起来:“好·”·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否则,你的下场会是……”许延顿了顿,“你不会想知道这种下场的,知道后果很严重不要犯就行。”
·叶流州眉目弯弯:“你说了算·”·两人一直待在屋里也不觉无聊,许延在纸上规划起对付袁轩峰的计划,细细思索着,叶流州捧了本杂书看。
晚些时候去许延端了饭菜,又唤小厮将搁在厅里的金银财宝装箱收起来··他们用了饭后,天色昏暗下来,许延铺好被褥,招呼翻着书的叶流州睡觉··叶流州从椅子上跳到床榻上,向后一倒,陷入绵软的被褥中,翻过身托着下巴,继续把剩下一点的书看完。
直到桌边蜡烛燃到尾,屋里的光线将灭未灭,他扭头看了一眼身边的许延,发现对方已经睡着了,额上渗出汗珠,鬓发潮- shi -,眉头微微皱着,似乎是坠入了一场挣脱不开的梦境中。
“许延”他唤了一声··男人并没有醒,他的意识完全沉浸在幼年时的一场大雨中··那个时候他的名字还叫做季延,随着昭德帝的一道圣旨,陪太子伴读的小公子们都陆续被长辈接走了。
从宫里回到家中不久后,季六便听闻太子殿下大病的消息,他坐在花园的石阶下,苦苦思考了半晌,还是决定去宫中看望一下太子,毕竟两人相识一场··他从药房里找出平日里给母亲治病的药材,包起来塞进怀里,天不亮便爬上了季老太爷的马车底下,他的身形矮小,可以窝在隔板里不被发现。
忍着凌晨寒冷的天际,直到马车向宫里进发,路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进宫后季六趁人不注意溜下马车,朝东宫跑去,却被殿前的禁军拦下··“什么人”锋利的矛尖对准了季六,他咽了下唾沫,报出自己的身份。
禁军走了一个进殿通报,随后谢临泽的身形出现大殿前,顺着高高的石阶一步步走下··雷电在厚重的云层中不断翻涌,大雨将周遭的一切事物渲染成灰蒙蒙的颜色,地面水流成河,豆大的雨滴漫无边际,落在水中溅开一个个水花。
季六浑身都- shi -透了,见着他从怀里掏出药递给他,声音稚气,还带着重逢的一点的喜悦:“殿下,吃了药病就会好起来的……”·那药材在他的手上还没有递出去,便被对方狠狠地打落在地,浸泡在水中。
季六愣了愣,顾不上看对方的脸色,连忙把药材捡了起来,“- shi -了就没法用了……”·他有些狼狈地抬起眼睛,去看谢临泽··不知何时,围在这边的禁军远远地向后退去,似乎在忌惮着些什么。
谢临泽站在他对面,也没有打伞,不过一会儿衣袍便赘满了雨水,说不上来谁比谁更狼狈··他的头发潮- shi -地贴在脸上,眼眸盯着他的动作,神色复杂晦涩,久久的,他才开口,声音异常嘶哑:“谁允许你进宫的”·“我自己来的……”季六有些手足无措,手指捏着衣角,看着对方,莫名地从他身上感到一股黑暗的、近乎绝望的气息。
“我听说你病了……”他嗫嚅着道··谢临泽嘲讽地笑起来,目光极其冰冷,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前襟,厉声道:“你以为你是谁你觉得你能治好我的病吗宫里有无数太医,需要你来为我治病”·季六从来没有见识过这样的谢临泽,他茫然无措,原本攥得紧紧的手指无意一松,药材撒落了一地。
谢临泽扫了一眼,满是恶意地勾了勾嘴角,道:“六公子,你认识字吗怎么抓的药季家公子饱读诗书、文思敏捷,独独是你季六最为无能,丢尽了家族颜面——怎么这种表情看着我你难过了”·“没有……”季六扁着嘴巴,低下头摇了摇脑袋,“没有难过……”·谢临泽继续冷笑道:“六公子,你既无传召,又无令牌,是谁给你的胆量私自入宫你是不是觉得陪在我身边,当了几天的小宠物,就以为与我感情甚笃,攀上太子能够为所欲为了为何不掂掂你自己是几斤几两”·季六愣愣地看着他,眼眶通红,再开口,声音已经有些哽咽:“可是、大宴北娆来使那天,是我从水里把你救出来的宫女说,是你守了我一夜,我以为、我以为你至少把我当做朋友……”·谢临泽的动作顿时僵住了,两个人在大雨中都看不清对方的眼神,许久,他才道:“我没有朋友。
你更不配做我的朋友·”·他松开手,把季六甩在地上,居高临下地道:“记住,你我身份殊别,没有一丝一毫的干系·再敢进宫,按律当斩·”·季六跌坐在水里,眼睁睁地看着他转身离开,只觉得寒冷的雨水渗透进了骨子里,把他整个人冰冻住。
巍峨宫阙,殿台广袤,偌大的天地笼罩在灰暗之中,仿佛只剩下了他一个人··漫天的雨丝把那段记忆洗得近乎褪色,然而雨过天晴,阳光肆无忌惮的穿透进来,落在窗下的一排兰草上。
许延和叶流州在袁府住了几日,三门比试的过后,这座府邸似乎更加忙碌起来,仆从们更加谨慎从事,常有商贾、甲兵络泽往来,就是夜里也经常响起奔驰的马蹄声,颇有几分山雨欲来风满楼之感。
叶流州睡醒后,拉开竹帘,向窗外看去,只见鸽子、鸿雁腿脚上绑着信函,在天上飞来飞去··他披上衣袍,走出屋,倚在门框上晒太阳,转眼见到许延坐在亭下,便问:“今日怎么没去万泓那当差”·许延为了避免引起袁轩峰的怀疑,还如原先那般在万泓手下当护卫。
“他大概觉得我并不怎么好用,又重新提拔了个剑客做贴身侍卫,我暂且派不上用场,便回来歇着·”许延面前是散落满桌的竹骨,他调整着主架,神色非常专注。
昨晚下了一夜雨,早上太阳一出来,蒸得地面只剩下几个小水洼··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叶流州因为照- she -而来的阳光眯起眼睛,注视着许延的动作,笑着问:“怎么又做起纸伞了是要在岭北卖伞为生吗”·许延没有说话。
两人隔了一段距离,叶流州正欲走过去,忽然听见许延的声音传过满庭花草递来:“送人·”·叶流州微微一怔,耳边是似乎响起当初在乞巧节阿仲说的话。
“在我们这里,纸伞都是用来送给心仪的人,只有哥哥,做一车纸伞拉去卖·”·他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一寸寸地淡了下去,开口道:“许延……”·你是不是想把纸伞送给……·后半句话还没有出口,门外便传来一阵脚步声,荆茯苓和荆远出现在门外,她向两人招了招手,道:“赶紧来,袁将军有要紧找我等。”
许延把竹骨收起来才向前走去,冷冷道:“斥狼铁骑已开到岭北后的羽水,倒还真是一件要紧事·”·他注意到叶流州还站在原地,回过头,“流州”·“啊。”
叶流州回过神来,将心事按捺下,跟上他们,“来了·”·袁季两家开战在即,城中流言蜚语四起,到处风声鹤唳,袁府里重兵把手,镇守都司的三万营兵日日- cao -演。
袁轩峰正在偏厅等着他们,一见四人到齐直接问道:“几位这几日考虑的怎么样了”·叶流州和荆远对视一眼,荆茯苓首先拱手道:“季函无旨调兵,迹近悖逆,鼎剑山庄愿以将军马首是瞻,肃清朝野”·“好,袁某绝不忘鼎剑山庄在此时的襄助,待得胜归来,定当重礼谢之。”
袁轩峰拱手朝她回以一礼,转向许延:“许公子意下如何”·许延道:“在下人微言轻,不过草莽,自来贵府将军一直盛情款待,以贤士待之,承蒙将军厚爱,在下定当竭尽所能,为您铲除季氏乱党。”
“袁某在此谢过·”他道,“既然如此,此事不得耽搁,车马已在外面候着,这便准备随军前去吧·”·四个人暗藏心思,上了驾马离开袁府,跟着延绵如长龙一般的军队行在草地上,向岭北与羽水之间的平流河进发。
袁轩峰穿着一身盔甲骑在马上,牵着旁边一马的缰绳,笑道:“季巡抚的话我听明白了,不过在查我都司之前,我倒想问问,你这手上这份圣旨,是陛下所书,还是季函季首辅所书”·旁边马上骑着一名腰大十围的中年男人,正是季家支庶季克荀,官拜巡抚,此刻正擦着满脑门的汗,声音支吾在嗓子里,“这、这……”·“更让袁某为之好奇的是,驻扎在平流河对岸的斥狼铁骑,究竟是奉谁的旨而来的呢”·季克荀答不上话来,完全陷入了袁轩峰的掌控之中。
两人在前面骑着马,后面跟着许延,他一边留意前方的动向,一边注意到叶流州有些心不在焉,从包裹里掏出一个橙子抛给他,喊了一声:“接着·”·叶流州抬起头,却没有反应过来,直接被橙子砸上脑袋,落进怀里,他揉了揉额头,“你是故意的”·许延看着他道:“你最近总有些欲言又止,是不是有话问我”·第45章 留下·叶流州和他对视数息, 又垂下目光,从马鞍上拔出一把匕首,切开橙子, 递给他一半, “我只是在想斥狼铁骑若是对上都司营兵的胜算有多大。”
“怕是袁轩峰不会正面和斥狼铁骑对上,不然他找我们这些人何用·”许延接过, 抛了一块进嘴··叶流州也吃了一块橙子,被酸得忍不住五官都皱在一起, 连咳了几声, “你这是从哪摘来的”·再看许延, 他没有意料到会是这般味道,显然也被酸倒了牙,咧着嘴缓了缓才解释道:“刚才经过树林随手摘的。”
两人目光相接, 忍不住一齐笑了起来··许延的眉骨和鼻梁生得高挺,眼窝深邃,线条锐利,颇给人一种与生俱来的疏离感, 这么一笑,似如冰峰之雪照见阳光,融化开来。
两人正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策马向前走, 军队快要行至高坡,许延环视一圈,看不清高坡上的情况,便道:“若是有敌军在这里突袭, 都司营兵一定会被打个措不及防。”
紧接着他这句话,前方传来一阵人仰马翻的喧哗声··叶流州看着他挑眉道:“你这可真是一语成谶·”·许延不置可否,策马向前走了几步,只见坡上涌出一群黑衣刺客,分为两波人马,一队下冲,一队占据高处拉弓搭箭,箭雨向都司营兵嗖嗖降下·最前方的兵马乱成了一锅粥,在这其中,一支快若闪电般的箭矢飞- she -而出,精准地穿过混乱的人群,直直袭向队伍中的袁轩峰·袁轩峰显然看到了这势如破竹般的一箭,正准备拔剑出鞘,可身下黑马受惊嘶鸣,掀蹄而起,让他错过了斩下箭羽的机会。
就在他即将被钉穿的那一刻,一道冰冷的刀刃映着天光一闪而过,吹栾剑自上而下瞬间斩断箭羽·荆远飞身落地,挡在袁轩峰面前,动作不停地连斩下数道箭矢。
另一侧荆茯苓用长鞭勒断了刺客的脖子,在尸体上摸索一番,抽出他衣襟里的腰牌,上面刻着狼首的纹路··她的脸上没有一丝平日里轻松写意,眉目满是肃杀之气,对袁轩峰道:“看来季家已经派一部分斥候过河了。”
两方人马缠斗在一起,厮杀声震响,鲜血断肢横飞,叶流州对许延道:“你不用在这里保护我,该去做做样子,不然袁轩峰定会起疑·”·“好。”
许延掂了掂手里修长的陌刀,提起缰绳骏马向黑衣刺客冲去,在人群中游刃有余地挥刀而起,大开大阖间周围倒下一片··叶流州坐在马背上,马蹄慢悠悠地走着,不远处举旗兵被一箭- she -穿,断了气。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拔起插在地上绣着袁字的旌旗,经过前方焦土时,注意到先前被许延斩倒在地的刺客们并没有死,正倒在无力挣动,低低惨吟着··看起来许延是用的刀背,叶流州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在战场上寻找起对方的身形,发现许延一直在自己的不远处跟敌人缠斗。
他的视线落在许延身上,却没有留意身后一个刺客朝他举起了刀刃··正巧许延解决了面前的敌人,一双眼眸下意识地扫向叶流州,见到这一幕顿时神色一凌··叶流州听到脑后风声呼啸而下时,才觉不妙,不等他躲避,一道玄铁丝擦着他的鬓角向后飞去,疾如旋踵般的丝线一掠而过,带起他飞散的鬓发。
接着身后传来一声惨痛的呼声,刺客的手掌玄铁丝被钉穿,血液顺着他的胳膊流下··叶流州翻身下马,拿出麻绳把他五花大绑,刺客还想再动手捡起地上的刀,却被盯着这边的许延一拉银丝,他顿时又惨叫一声。
叶流州将刺客绑好算是俘虏,又把一块布塞进他的嘴里,以防他自尽,许延这才抽回银丝··这场战斗不到半个时辰便结束了,这一队斥候自然敌不过都司兵马,袁轩峰在谢过四人出手后,加快行军速度,天不暗便抵达了平流河附近。
暮色苍茫之下河面宽广,水流湍急深不见底,依稀可见河水奔腾着撞击上河中冒出头的巨石,对岸一片茂盛的丛林,交错的树枝下重重叠叠的- yin -影··隔了平流河两三里远,袁轩峰与早就镇守在此处一万营兵汇合,安营扎寨,与领兵的参将赵轲进入大帐商讨军情去了。
河滩边的乱石铺开一地,几个哨兵走来走去地巡查,夜幕低垂,萧萧寒风吹拂而过,带起燃烧的篝火向上飞舞的红星··叶流州和许延边上烤火,另一头荆远和荆茯苓也燃着篝火,在旁放哨的裨将曹启寒一直在警惕地监视着他们。
河畔朔风凛冽,吹在皮肤冷如刀割,曹启寒耐不住冻,索- xing -走过来,在两边人附近转了转,似乎感受到一股古怪的气氛,又走远了些,找了几根树枝木头堆在一起,坐下用火石点燃了。
一时无人出声,四周的氛围更为诡异··叶流州有些困,打了个哈欠勉强提起精神··许延把搭在臂弯上的狐毛毯子扬起,裹在他身上··叶流州那一点寒意散了去,暖洋洋地又泛起困,歪过脑袋,靠在对方的肩上,耷拉着眼皮。
曹启寒一直在注意着这边,见到两人的动作,顿时睁大了眼珠子,像是想到了什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嫌恶又不可置信地出声:“你们两个是不是……”·许延拨了拨烧得通红的木头,发出几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
叶流州抬起头,好奇地问道:“你要说什么”·荆远原本在低头看篝火,眼底映着一抹红光,闻声看向曹启寒,荆茯苓伸长了手在火边取暖,也兴致勃勃地看过去。
一时间四人的全部落在他身上,曹启寒莫名感到有些惊慌,咽了咽唾沫,吭吭巴巴地道:“没、没什么……”·叶流州无趣地收回视线,低声询问许延:“明- ri -你有什么打算”·“暂时没有什么好的计划,先看看袁轩峰有何异动,毕竟敌在明,我们在暗。”
许延也压低了声音,“你知道如今最要紧的事是什么吗”·叶流州笑了一下,“都司营兵和斥狼铁骑绝对不能开战·”·许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明面上这是季家和袁家的兵权之争,可事实上此事关乎大昭的国运,两家无论谁输谁赢,最大的可能- xing -是两败俱伤,届时北疆没有兵力守城,那么北娆大军便是乘虚而入,若真发展到这一步,岭北和羽水都会沦陷在敌国的铁蹄之下。”
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许延略感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明白的倒是不少·”·叶流州低笑起来··许延叹了一声,“当务之急,在于除掉袁轩峰的同时不引起都司营兵的哗变,稳住两边军队。”
“斥狼铁骑在后虎视眈眈,袁轩峰便一刻也坐不住,以他如此珍命的心- xing -,若是再拖下去,跟从未有过一败的斥狼军打上仗,一旦形势失利,我怕不等我们找到其叛国的证据,他自己就会放北娆大军入关。”
对上许延来说,季家可是丢了一份进退维谷的大难题给他,仅仅相助派来的巡抚季克荀还被袁轩峰牢牢把控住··左右制肘不说,跟前还有两个鼎剑山庄意图不明的人,看样子今日一战似乎完全向袁家倒戈而去。
叶流州也不由沉思起来,还没有想出个究竟来,一个士兵走过来拱手道:“袁将军请几位进帐一叙,共商大计·”·四人对视一眼,起身朝军营走去,身后曹启寒也连忙跟上他们,并拉过一个小兵对他叮嘱了几句。
小兵得令后便飞快地离开了··相比气候寒冷的外面,帐里炉火烧得正旺,正前墙上挂着羊皮地图··袁轩峰对几人说了一下他大概的计划,意思是让他们趁夜渡过平流河,潜入斥狼军营,刺杀监军和统帅,带回两人的脑袋,在斥狼军乱成一团的时候再行出兵,定能将他们一举拿下。
此计对于许延来说,只有利而无害,毕竟他其实是在为季家做事,渡河禀明身份,便能与斥狼军里应外合,佯装骗过袁轩峰渡河,一旦他渡河就会被包围,那么一切大局已定。
可袁轩峰并不是个好唬弄的人,他看了看几人眯起眼睛笑起来,道:“渡河夜袭自然仰仗诸位,可袁某身边无人保护,亦恐再发生今日的刺杀,实在忧心至极,还需你们留下几人做护卫,不知诸位意下如何”·许延声音冷了下去,道:“将军是想留下谁”·袁轩峰背着手走了几步,不远处曹启寒的手按在剑柄上。
帐中一片安静,四个人静立··“荆姑娘留在营中吧·”袁轩峰道··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点到名字的荆茯苓微微有些错愕,身边荆远抬起漆黑的眼眸。
袁轩峰捋一捋胡子,盯着众人的神色,忽然伸手一指站在边上的叶流州:“——还有他·”·第46章 首级·就连晕染在大帐内的烛火, 也无法掩饰住许延眼里的寒光。
他掩在黑色袖袍下的手指,转了转另一只右手上田石戒··沉默在帐内蔓延开,帐外划过数道漆黑的影子, 空气中传来极为细微的武器出鞘声·四人如同凝固的雕像一般, 在这一刻,若是他们敢出声拒绝, 或者朝袁轩峰走近一步,那么埋伏在帐外的守卫们定会一涌而上将他们拿下。
许延压抑着胸腔里翻滚的杀意, 平复一下语调, 打破了死寂, 道:“不如换我来留在……”·“我觉得袁将军的主意尚好·”叶流州一出声,几人的视线皆移向他,“就由我来留在这里。”
他对上许延看过来的目光, 安抚一般向他摇了摇头··袁轩峰笑起来:“那好,夜袭一事不宜耽搁,少庄主和许公子这便准备出发吧,我已经为你们规划好路线, 潜伏进斥狼军营,只待两位取下斥狼统领和监军的首级凯旋。”
许延和荆远却都没有挪动脚步的意思,静了一两刻, 荆茯苓哈哈一笑缓解一下气氛,问道:“若是他们杀了斥狼军的头领后,军队大乱,定会派兵追杀师兄他们, 到那时该如何回来”·袁轩峰道:“这点可以放心,只要在刺杀成功后放出信号,自然会有人去接应。”
·话说到这里,他们两人是非去不可,叶流州恳切地看着许延,心里念叨着走到了这一步,可千万不要因为他而半途而废,若是忤逆了袁轩峰的意思,在这里闹起来,那么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许延紧紧地盯着他,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转过身向外走去··叶流州微微松了口气··荆茯苓低声和荆远说了几句话,少年点了点头后向外走,在经过叶流州身边时,伸手拉住他的手臂。
“怎么了”他问··少年漆黑的眼眸像夜色一般深沉,开口道:“明早我就会回来,你只要在这里待一晚,荆茯苓也会保护好你。”
叶流州忍不住想摸一摸他的头,刚要抬手,荆远却攥了一下他的手,接着很快松开,向大帐外走去··在荆远和许延离开后,围在叶流州和荆茯苓附近打转的兵卒显然多了起来,行动却还算自由,曹启寒隔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盯着他们。
两人重新点燃了篝火,相对而坐,看着跳跃的火星,彼此都心事重重··天际乌云掩月,长夜漫漫··穿过乱石嶙峋的河滩,跨越涛怒湍急的平流河,在延绵茂盛的丛林后,驻扎着一万整装待发的斥狼铁骑,营帐错落,巡逻队伍手持长矛,不放过丝毫的蛛丝马迹,轮流交替。
荆远潜伏在树下的- yin -影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思索着巡逻队伍遗漏的死角,却忽然听见身边树叶声哗哗响起··许延披着漆黑的斗篷,竟然就这么走了出去,暴露在众多守兵的视野内,瞬间金戈声响,无数锋利刀剑齐齐指向他。
陷入包围圈中的许延岿然不动,面容掩在帽兜下的- yin -影中··荆远眼看这一幕,紧紧皱起眉头,也从草丛里走出,手中闪着寒光的吹栾剑指地··无数士兵朝他们逼近,就在这时,兵卒忽然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中间走出一个披着甲胄抱着头盔的男人,正是季老太爷之子,排行老二的季行巍,从京城调遣来此的督察将帅。
他抬臂示意兵卒们不要妄动,打量一眼许延和后面的荆远,道:“来者何人”·许延抬手摘下斗篷帽兜,露出冷峻的面孔,沉声开口:“——许延。”
“原来是季六公子,我等已经在此久候多时·”·听到季行巍这句话,荆远紧绷的神色微微一愣··夜色之下,这一边两人进了斥狼军营,平流河的另一边却传来阵阵哀嚎声。
参将赵轲提着长鞭抽打着捆在木桩上的俘虏,试图从他们的嘴里审出来敌军的动向,却不想这些斥候们都是硬骨头,一身的血痕,嘴里却蹦不出半个字··他恼火地把鞭子扔在地上,一旁看守叶流州他们的曹启寒百无聊赖,留意着赵轲这边,见此情形道:“将军不若用上烙刑只要被烧红的烙铁一烫,保准他们什么都招了。”
赵柯冷冷道:“就怕他们撑不了两下就死了·”·他把鞭子交给手下,“接着抽,到他们肯说为止·”·曹启寒悻悻地转回视线,却骤然脸色大变,只见不远处篝火边空空如也,叶流州和荆茯苓两人消失不见了。
两人其实并没有离开军营,只是趁着他不注意,绕到营帐的另一头,借着堆积的稻草掩饰身形,从空隙间看去,只见夜雾苍茫,一队兵卒押运着一辆辆粮车送进粮仓··门前站着带着几个扈从的袁轩峰,他走到停下的粮车前,用剑划破了麻袋,从里面取出一样物件。
“那是什么”离得有些远,荆茯苓看得不太真切··空气里传来一股呛鼻的味道,类似硝石、硫磺混合在一起的火药味··叶流州眯起眼睛,道:“是鸟铳。”
“什么”荆茯苓惊讶得合不拢嘴,“你是说那些是火器他们怎么会有这么多火器”·然而更加让她惊讶的还在后面,只见袁轩峰似乎对兵卒们说了几句话,接着那伙人一齐朗声大笑起来,带着浓浓的口音地道:“这些货足够把斥狼铁骑炸上天了,待明日拿下羽水,一定要把季行巍的脑袋砍下来,送去京城给季函瞧瞧”·“斥狼铁骑这群狼狗不知杀了咱们多少人,这回终于能大仇得报,什么战无不胜,我倒要听听他们明儿的哀嚎”·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其中一人道:“老子真是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季函收到这份礼物的神情,可惜不能谢家那皇帝不问政事,不然知道斥狼铁骑全军覆灭的消息,会不会直接吓得驾崩过去”·又是一阵哄笑声。
荆茯苓只觉五雷轰顶,与袁轩峰接触的这些人,全部都是对大昭虎视眈眈的北娆人··又听其中为首的那人粗砺的声音:“袁将军大可放心,待我王扫平这些阻碍,拿下昭国,定然不会让你再守着这鸟不拉屎的地,届时季函的位置将为你而留。”
“替袁某谢过陛下·”·听到袁轩峰的应承声,荆茯苓错愕地喃喃道:“他竟然真的叛国了……”·静了片刻,她扭头看向叶流州,“你怎么一点也不惊讶”·叶流州望着他们,目光沉淀,“从袁轩峰罔顾大昭安危,调动都司营兵离开防线的那一刻,他的行为便无异于叛国了。”
他不再继续看下去,转身朝原路回去,“走吧·”·荆茯苓忧心地看了一眼粮仓,跟上他··“荆姑娘,所以到了现在,你和荆远来到岭北的目的,还只是为了三门比试,建起鼎剑山庄和袁家之间的生财之道吗”叶流州平静地道。
寒风迎面吹来,荆茯苓犹豫着欲言又止··叶流州接着问:“如果不是的话,那你们究竟意欲何为”·荆茯苓动了动嘴唇,还没有回话,半路上便撞见了急匆匆寻来的曹启寒,他打量着两人劈头盖脸问:“你们跑哪去了”·“不知此话怎讲”叶流州道,“袁将军可没有下令禁足于我等。”
曹启寒被噎住,瞪着叶流州片刻,忽然朝他抡起拳头··荆茯苓上前一步,抖开鞭子啪地一声甩在地上,叱道:“曹大人,可别忘了你上次行的大礼”·曹启寒的拳头硬生生定在半空中。
两人不再搭理他,回到篝火边,叶流州要把毛毯递给荆茯苓,对象却道不需要,他便心安理得地裹在身上,背靠在木桩上,凑合着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袁轩峰唤曹启寒把两人带到他的营帐里,叫人沏了两杯茶端给他们,也不多话,坐在案几查看卷宗,但显然注意力并不在纸上,半晌没有翻过一页。
叶流州坐一边,一直等到那盏茶凉下去,外面才传来躁动声,有人传令兵快步进来,附在袁轩峰说了几句,他听完立刻站起身··接着大帐的垂帘被来人掀开,一股寒风伴随着浓重的血腥味飘了进来。
许延和荆远一前一后进来,浑身沾满了血迹,带着未尽的肃杀之气··许延手里提着一个通红的包袱,正滴滴答答地渗着血液,他走上前,在死寂的营帐中,把包袱放在袁轩峰的桌上。
“这就是斥狼铁骑的统帅庞清和监军季行巍的首级”袁轩峰看着面前的包袱,脸上露出一种既惊又喜的神色,慢慢地伸出手去拆开那血布。
“是,另外斥狼铁骑大乱,已经撤出平流河十里外了·”许延说着,目光一转,落在叶流州身上··叶流州同样在看着他,见他身上没有什么伤口放下心来,想着这会儿场合不对,等等要问问他昨夜的情况如何。
第47章 伏击·案几后袁轩峰拆开包袱, 看着里面血迹斑斑的头颅,- yin -鸷的目光变了变··他曾进京见过两人,自然记得他们的长相, 此刻这两颗离开脖颈的脑袋摆在这里, 面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惧,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斥狼铁骑已经群龙无首。
袁轩峰的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他大笑着对曹启寒吩咐:“去把他们两个的脑袋钉在旗杆上·”·他绕过案几, 走到荆远和许延面前, 拱手道:“多谢两位相助, 袁某感激不尽,愿以重金相报。”
说着,旁边两个侍从上前, 将手中托盘端过来奉上··袁轩峰掀开铺在上面的一层布,露出了托盘中满满当当成色上佳的黄金,整个大帐都因此而变得蓬荜生辉。
许延拿了一锭在手里掂了掂,金子近在咫尺, 他那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收了起来,勾了勾嘴角,随和地道:“袁将军客气·”·荆远并没有出声, 只是微微偏头,看向荆茯苓,对象立刻过来端走其中一盘,咧着嘴咬了一下金子。
袁轩峰看着几人对黄金移不开目光的样子, 心里暗自发笑,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几人也不例外,正是这样才好控制,若是连金子都不能使他们动容,那袁轩峰才真要怀疑对方来此的用意了。
“袁某还有一请,不知诸位可愿随我一同渡过平流河,一举拿下正逢乱象的斥狼铁骑”·“自然愿意同往·”许延道,“袁将军说的是,此刻正是斥狼铁骑最为虚弱的时候,拿下他们季家将再无力抵挡都司营兵。”
他的眼眸生出几分意味深长,“只望届时除去季家,将军可不要忘了出力的我等·”·“袁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诸位可放心·”袁轩峰看了一圈众人,“既然如此,渡河刻不容缓,不能放跑了他们,现在准备一下便出发吧。”
叶流州等人向他拱手,袁轩峰回以一礼,率先走出大帐整顿军队去了,后面的侍从低眉垂眼朝外一抬手,道:“大人,请跟我来·”·侍从领着众人去了另一个帐篷,里面堆放了一些甲胄兵器等军械,兵卒在里面来来往往更换装备。
许延和叶流州走到角落里,他拿起一套乌金重甲递给许延,低声询问:“那两个是谁的人头”·“死刑犯,不得不承认,季行巍手下还是有些能人巧匠,人皮面具做的非常逼真。”
许延换了一件黑色戎装,套上甲胄,调整了一下护臂,“你昨夜如何袁轩峰没有做什么吧”··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叶流州带着一抹笑意道:“也没什么,除了抓住我和荆姑娘严刑审问一番。”
“——什么”许延的声音变厉,猛地抓住他的手臂,铁甲挂住了旁边的圆盾的皮带上,发出一声不小的动静,引得整个营帐的人都转过来看他们。
许延正想把他的袖袍往上一捋,看看有没有伤口,冷不丁见到对方嘴角戏谑的笑容,顿时明白过来,手上动作一停··还没有穿完甲胄的年轻男人先是向外看了一眼,兵卒们对上他森寒的目光,纷纷不自在从他身上移开视线。
许延这才看向被他抵在墙上的叶流州,充满危险地开口:“你敢戏弄我”·叶流州低下头,凑近了他,笑道:“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是真的,你会怎么样”·近距离中,只有他能听见许延低沉的声音:“我会后悔把你留下,后悔替季家做事。”
叶流州被这句话说的心里蔓延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滋味,不自觉地放轻了语调:“我们都明白,你和荆远在斥狼军营,季轩峰是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两人说话间,忽然感觉到有脚步声走近,停在他们面前。
叶流州转过头,看见荆远穿着银白色轻甲,脚踏犀牛角长靴,对他出声:“锁扣·”·原本荆茯苓正准备将一旁的锁扣给他,见此顿时动作僵硬在半空,目瞪口呆:“……”·叶流州从旁拿过案几上的锁扣,荆远侧过身,他便顺其自然地替少年扣在护肩上。
许延的脸色黑了下去··荆远面无表情地和他对视··许延握紧了拳头,发出指骨磨动间的脆响··幸而在这场矛盾爆发前,叶流州很快咔嗒一声扣好了肩甲,接着提起一柄陌刀交给许延,道:“该走了。”
许延接过,- yin -着脸看了一眼荆远,和叶流州走出营帐··凌晨拂晓时分,远方的天色泛着一层灰色,远处白茫茫的雾气弥漫在树林、灌木丛中,繁茂的枝叶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一行人骑在马上,从高处看,如同几粒细沙,淹没在洪流一般渡河的军队中··赵柯看着交织在云雾里的丛林,面色划过犹豫之色,对前方的袁轩峰道:“将军,依属下之见,此刻不宜出兵,斥狼铁骑极有可能埋伏在前方。”
“统帅庞清一死,他们已经不成气候·”袁轩峰扭过头,问另一边曹启寒,“探子回来了吗”·“禀将军,据探子来报,近六千斥狼铁骑已经撤二十里外,剩下四千因分歧分散成几个小队,还在负隅顽抗。”
曹启寒道··袁轩峰沉吟片刻,道:“赵柯,我给你五千兵马,将这一带的斥狼军清扫干净·”·赵柯略一迟疑,还是压下疑虑,旋即应下:“是。”
都司营兵继续向前,走出丛林不久,前方探子再度来报:“黑岩山上发现斥狼铁骑行动踪迹,疑似有埋伏·”·不等袁轩峰做出回应,又一个裨将急匆匆地单膝跪地,道:“左侧大军收斥狼铁骑侵扰,但数量不明。”
袁轩峰控制不住地露出了烦躁的神色,他捏了捏眉头,“黑岩山地势险峻,前方定有埋伏,吩咐全军警惕前进·另外左侧,曹启寒·”·曹启寒一拱手:“末将在。”
“带一队人马清除左侧的斥狼残兵·”·“是·”曹启寒领兵而去··袁轩峰又对不远处跟着的许延和叶流州两人道:“许公子叶公子,本将也分给你们一队人马,先行进入黑岩山探路。”
——·丛林中雾气缭绕,赵柯带着五千兵马向两侧分散开,谨慎地探索着,渐渐走出树林最为茂盛的地带,参天高树在身后远去,到了视野较为开阔的灌木丛,手持兵器骑在马上的兵卒们才稍稍松了口气。
赵柯高声道:“加快行军速度,离开丛林和袁将军大军汇合”·随着一声令下,众多将士策马扬鞭,声势浩大地向前奔去,带着无数翻滚的尘土,赵柯率军冲在最前面,突然马下剧烈地一绊,他顿时一头栽了下去,摔出三四丈远。
赵柯一身尘土,浑身火烧一般的剧痛,还没来及爬起来,抬起头,看见面前横着一条长长的绊马索··他脸色剧变,紧接着四下轰然响起马匹惨烈的嘶鸣声,无数将士策马奔到这一带,根本来不及反应,便被一条又一条的绊马索连人带马一同绊倒在地,溅起大片大片的灰尘。
第48章 变故·他们中了埋伏·这是赵柯脑海里的第一个念头, 他从地上爬起来,拔出剑厉声喝道:“有埋伏快起来,不要分散”·四周兵卒们摔得满身泥土, 呲牙咧嘴地站起身, 牵住乱转的马匹,然而上方齐刷刷地响起一阵拉弩搭箭声。
众人纷纷抬起头, 只见高高的灌木丛中站着无数披着黑甲的斥狼铁骑,从雾气中现身如同森森鬼魅, 手中的箭弩从四面八方对准他们··为首之人身形高大, 拉弓如满月, 锋利的箭尖对准赵柯,对一众都司营兵大声喊道:“不准动,否则他的人头不保”·此话一出, 不少想要冲杀过去的兵卒僵在原地。
赵柯看到他布满胡渣粗犷的脸,如同见了厉鬼爬出地狱,不可置信地道:“庞清你怎么还活着”·庞清“嗯”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我还活着。”
“你、你不是被那两个人杀了吗”赵柯脑子里一团乱, 目光里是掩饰不了惊惧,“我明明看见你的脑袋……”·“挂在袁家的旗杆上。”
庞清替他把话说完了,“我若不死, 袁轩峰这只老狐狸如何肯放下警惕,轻易过河”··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赵柯如遭雷击,瞬间反应过来,抖着嘴皮道:“他们、他们, 赢得三门比试的那些人,竟然是你们安插过来的……”·庞清不再搭理他,对手下吩咐道:“去把他给老子绑了。”
这边几个斥狼兵把挣扎的赵柯绑了起来,熙熙攘攘的都司军角落里,其中一个士卒趁着众人一不留神,突然向包围圈外冲了出去··庞清身边一个手下立刻抬手,正要- she -出箭,却被他拦了下来。
“放他走·”庞清道,“毕竟还要留个人给那只老狐狸报信·”·他扭头看了一眼天色,“这会他们该进黑岩山了·”·远在他们百里外,一队百人兵马正朝黑岩山深处行进,每个人都紧紧绷着神经,高度警惕着四周的环境,然而一路走过来,连个斥狼兵的影子也没有瞧见。
最前面的许延坐在马背上,目光不偏不倚正视前方,带着一丝索然无味··身后不远不近跟着荆远,两个人都不出一声,四下除了不安的马蹄声,只剩下林中偶尔传来的鸟叫。
而在他们身后的黑岩山外,停驻着袁轩峰的两万都司营兵,在等待着许延他们进山勘探的消息,随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山谷之中一片平静,外面这些人却因为等待有些焦躁。
叶流州没有和大军在一起休息,正倚在树干上,嘴巴里叼着根草,有一下没下地咀嚼着,散懒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兵卒身上··兵卒正站在一匹矫健的白马旁边,一边梳理着它的皮毛,一边盯着叶流州的一举一动。
忽然军队里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身影飞快穿过摩肩接踵的大军,焦急地大喊着:“报——”·兵卒随着那动静转过视线,却没有留意到身后一把匕首,已经无声无息地抵在他的脖颈上,只不过一瞬间,兵卒来不及发出一声,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荆茯苓将匕首收回挂在腰间的剑鞘,带着笑朝对面的叶流州比了个手势,牵着马在都司军发现前离开··叶流州也解开树干上马匹的栓绳,跟着她向林子里走去··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停僮葱翠的林子里,自然没有听见身后传来的轩然大波。
“禀袁大将军赵柯将军在灌木林里被斥狼铁骑抓住,求大将军派军回援”先前逃出来的士卒跪倒在地,气都没有喘匀便匆忙汇报起来。
“怎会如此”袁轩峰闻言惊愕失色,“灌木林才多少斥狼兵他手里可是握着五千兵马怎么会被抓住”·“是、是庞清……庞清他还活着”·此话一出,黑压压的大军一片哗然·如果真是在沙场刀口舔血多年的庞清,那么他就算领着五百人,也能拿下赵柯的五千人。
袁轩峰顿时脸色大变,眼里爬满了血丝,充满戾气的眼睛倏地看向黑岩山,“是他们——”·他的声音像是淬了血,一字一句地- yin -毒至极:“许、延、荆、远。”
袁轩峰深深吸了一口气,既然是这样,他身上的翩翩气度荡然无存,只剩下满面凶狠,怒喝道:“把叶流州和荆茯苓带过来老子要剥了他们的皮”·下面等了一会儿,有人颤抖着回道:“他们不见了……”·袁轩峰的脸瞬间扭曲得不成人样。
·底下一众将士皆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已然有些军心涣散··“曹启寒呢”袁轩峰忽然问,“他回来没”·“西边那块一直没有传回曹大人的消息。”
袁轩峰一时没有发出声音,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像是连呼吸都难以维系··一个副将小心地问道:“大将军,那接下来是进黑岩山,还是回去救赵柯将军”·听到这句话袁轩峰挽回了即将崩断的理智,冷冷地道:“回去救赵柯这无能之辈怕是庞清早就在后埋伏好了。
黑岩山……许延他们两人和斥狼铁骑串通一气,正等着我们自投罗网·”·“那将军,我们若是继续留在这里,只怕他们两面包抄,我们再无退路。”
副将道··袁轩峰思索片刻,调转马头,“传令下去,向东走,绕过灌木林回岭北”·——·等许延和荆远从黑岩山带兵勘探出来时,外面只剩下一片马蹄印,浩浩荡荡的两万大军已经不见了。
见此一幕,跟在许延身后的裨将显然没有预料到,瞠目结舌地道:“将军他们怎么走了”·荆远下了马,查看了一番地上马蹄的走向,道:“往东去了。”
许延对裨将沉声道:“可能是斥狼铁骑突袭,将军领兵向东追去了·”·裨将迟疑不决,他先前接到了袁轩峰让他监视警惕面前两人,一旦有异动便除掉他们,可一路上两人安分守己,还提醒兵卒注意山岩,并不是像有谋逆之心的人。
裨将看了看马蹄印,又看了看身后的百余士卒,心下没有主意,便问道:“许公子以为接下来如何”·许延道:“先追上袁将军和大军汇合。”
裨将他们一行人也不愿在荒郊野地逗留,都怕遇上斥狼铁骑,拿定主意便加快速度向东奔而驰去··一路迎着寒风穿过平原,已近岭北,前面有一座村庄,还没有靠近,远远便听到一阵厮杀搏斗声,接着连绵的茅草屋被熊熊大火烧了起来,漫天黑烟弥漫。
“——救命”一名年纪稚嫩的小童向外逃去,却被一柄长刀捅了个对穿,小童倒了下去,身后是一个猖狂大笑的男人,手里的刀还在滴滴答答地向下留着血液。
村庄里一片混乱,一伙打扮各异的土匪正边杀人,边往外运着粮食··这血腥的一幕显然极其刺激人的,许延当即纵马冲了过去,荆远拔出吹栾剑··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身后一伙兵卒面面相觑,领头的裨将犹豫一瞬,等在外面没有动。
许延策马进了村庄,第一眼便看见被十多个土匪包围住的女子,那竟然是荆茯苓,她浑身是血,手里只有一把匕首,面对一圈刀光剑影,显然陷入了苦战··许延和荆远一个去解决附近的土匪,一个去救助荆茯苓。
“求你放过我吧,娘救我……”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被土匪拉着向外拖去,而她的母亲拉扯着女儿的裙摆,正哭喊着求饶,却被土匪狠狠扇了一巴掌,摔倒在地仍然不肯松开手。
可如何敌得过对方的力气,那布料在她的手里撕裂了开,眼看女儿就要被人带走,妇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绝望惨叫,忽然耳畔风声骤起··玄铁丝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银光一闪,倏地穿透了土匪的胸膛,下一刻血液随着丝线的抽离喷涌而出。
许延解决了最后一个土匪,向四周环顾一圈,转向荆茯苓那边,紧紧蹙眉问道:“不是说让你们进灌木林和庞清汇合吗怎么会到这里来叶流州人呢”·荆远也看着荆茯苓,等着她的回答。
“我……我们,我们完全没有意料到会在路上遇见一大波土匪,绕了路,又撞见逃散的都司兵,前后都被堵住,情况太混乱,我们两个走散了……”荆茯苓语无伦次地慌乱道,“他,皇——”·她刚刚要吐出“皇上”这两个字,荆远突然伸手一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打断了她的话。
许延没有注意到她后面说的话,在得知叶流州失踪后,他的太阳- xue -便突突地跳动起来,脑海一片混乱,手指深深攥进掌心,被还没有收起来的玄铁丝深深割伤,剧烈的疼痛唤醒了他的理智。
“叶流州现在可能躲了起来·”许延沙哑的声音响起··他低着头,看着掌心溢出的血液,“我会通知庞清,让他的人搜罗一遍灌木林,若是找不到……”·荆远开口道:若是找不到,要么他被土匪抓去了,要么他就落在了都司营兵手里。”
荆茯苓的脸色一片煞白,在这样的情况下,显然叶流州已经丧命的可能- xing -最大··这时村外的士卒们等不及了,裨将策马过来,看着着火的房屋,和地上的土匪,对许延道:“既然已经解决了,那我们尽快……”·他的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对上许延抬起的视线,被他眼里的凶光一惊,不由自主地往后一退。
“把地上没有死的土匪绑起来·”面前这个年轻男人道,语调很平静,却隐隐暗藏着彻骨的森冷··裨将心慌意乱,不敢再看他,下了马对手下们吩咐道:“快把活的土匪绑起来”·他离远了些距离,荆远对许延道:“土匪留着叶流州的命机率很小,最大的可能是他在袁轩峰那里,到现在庞清还没有发出信号,袁轩峰一定逃回了都司。”
荆茯苓忧心忡忡道:“我们已经暴露,袁轩峰定对我们恨之入骨,叶流州在他那里的话,他知道我们会去营救,若是抱着一网打尽的念头,未必会杀了叶流州……”·紧接着,许延冷冷一笑,“但是会让他生不如死。”
第49章 火焰·四下静了一刻, 裨将带人将土匪们五花大绑围成一圈捆在一起,其有一个穿着锦袍的瘦弱男人叫嚣声打破了平静··“你们是何人竟然敢抓老子,知道我兄长乃是岩风寨的大当家吗”他大力地挣扎着, 两个士卒费力才把他提溜过去, “你们抓我知道后果吗我兄长得到消息了一定把你们通通杀干净”·许延几人看过去,荆茯苓问道:“这就是匪首”·瘦弱男人听见这话朝他们看了一眼, 又看了看裨将一行人,面上的猖狂变成了惊讶, 道:“都司营兵你们是袁轩峰的人我兄长前日才带我拜会袁轩峰, 就连他也要对我兄长礼让三分, 早已结识甚久,你们还不放开我”·一行人士卒们闻言犹豫起来,没有再硬拖着瘦弱男人走, 纷纷停在原地。
对于袁轩峰和岩风寨一共往来甚密的传闻他们都听说过,若是此刻站在这里的人是曹启寒等人,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绑岩风寨的人··可这会儿的裨将他们只是都司一些小卒,对于内部的消息并不清楚。
一开始见着土匪袭村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岭北匪窝大大小小,附近一带小匪帮烧杀劫掠是常有的事,直到他们迫于许延的威慑力才收拾起残局, 可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是大名鼎鼎的岩风寨。
裨将刚想上前给男人解开绳索,便听身后传来一道长剑出鞘声··荆远眉目冷淡,并没有看他,右手按在出鞘三分的吹栾剑上··裨将背脊爬上寒意, 丝毫不怀疑,若是他敢伸手,那剑锋会在瞬间砍断他的手掌。
在他动作僵硬之时,许延看着那个瘦弱男人,脸上寒彻的笑容加深,偏头对荆茯苓道:“给庞清传信,和斥狼铁骑的计划暂停搁置·”·荆茯苓说:“庞清与我们立下约定,他那种意志如铁的人是不会改变计划的。”
“既然庞清的人没能拦下袁轩峰,让老狐狸溜回了老巢,那就说明他的计划并不完善,再继续下去,出的纰漏会更多·”许延道,“告诉他,给我半天时间,我会拿下袁轩峰。”
他踱步到瘦弱男人面前,对方被他的视线看得直往后缩,畏惧地抖着声音:“你、你想做什么”·——·一个时辰前。
叶流州没有意料到出没的土匪这个异数,在几方兵马混战的灌木林中分散,他避开传来打斗声的方向,越往深处走去,四周越是安静,就连脚下踩断枯枝的声音都清晰可见。
空气里传来一道弓弦拉开的轻响,让他顿时回过头去,只见他身后丛林里,不知何时无声无息地出现了一群被甲执锐的都司营兵,领头之人正是曹启寒··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架在弓上的箭矢对准的叶流州,厉声问道:“你为何一人在此袁将军现在何处”·叶流州面对这百余名士卒,没有露出一丝惊慌失措,他平静自若地道:“袁将军已经过了黑岩山,派我来寻找失踪的参将赵柯。”
曹启寒似乎在考虑他这话的真实- xing -,僵持了片刻,才缓缓放下弓箭,道:“灌木林四处都是那群该死的狼狗,老子派人去寻找赵柯将军的去向,却没有半点消息,你来的一路上可曾见到他们的人”·“没有。”
叶流州道,“我有袁将军重任在身,还要查找赵柯的下落,先走一步·”·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向另一边走去,曹启寒站在高处,有些忌惮的盯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这时叶流州却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喧哗声,又有一批人走进,他没有回头,会在此刻出现在这里的人,要么是奔散的都司营兵,要么便是斥狼铁骑··若是后者再好不过,若是前者那么他的处境便非常危险了。
叶流州加快了脚步··接着曹启寒的声音响起:“你们怎么才回来附近还有多少狼狗有赵柯他们的下落吗”·说着他扭头叫住叶流州:“姓叶的,别急着走,这一带狼狗神出鬼没,先听听他们的消息。”
那一队勘探回来的斥候,浑身狼狈,气还没有喘匀,随之望向叶流州的背影··他没有回身··曹启寒皱起眉:“喊你呢,听到没有叶流州”·斥候听到这个名字,顿时脸色大变,“——别让他跑了,他是叛徒是斥狼铁骑的人我们打探回来消息,庞清和季行巍根本没有死,这是他们布下陷阱”·曹启寒骤然抬起弓箭,话从牙缝里逼出来:“——站——住”·以叶流州现在所在的位置根本躲不开这一箭,他停下脚步,慢慢地转过身,面沉如水地望向众人。
立刻有几个士卒飞快冲上去抓住他,把他扭送到曹启寒面前··曹启寒想到这种局面拜他所赐,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豹子,狠狠一拳冲他的肚子打去,原本以为对方会挣脱士卒躲开,没想到对方根本挣不开扣住他手臂的士卒,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拳。
整个人向后一跌,若不是士卒在后面按着他,叶流州定会直接摔倒··剧烈的疼痛从腹部传来,他重重咳了几声,血沫从嘴角淌下··曹启寒有些意外,很快- yin -鸷地笑了起来,“原来如此,你根本没有武功,三门比试全是你装出来的就是你这绣花枕头,让老子丢尽脸面看老子不宰了你”·他从旁边的士卒怀里拿过弓箭,顿了顿又放下,直接抽出了佩剑,架上对方的脖子上。
叶流州抬起头,嘴角挂着血,语气却没有半分紧张的意思,而是镇定自若地道:“曹大人,你真的要杀了我”·“怎么你想求饶”曹启寒不屑地道。
“我只是觉得,你就这么无功而返,甚至折了半数人手回到都司,袁轩峰能轻易放过你吗”·“带着你这个叛徒的头颅回去还不够吗”·曹启寒正欲挥下剑,却听对方接着道:“带着一个死人的脑袋回去,恐怕不足平息袁轩峰的怒火,除非,他知道有用的消息。”
曹启寒的动作定住,盯着男人看了半晌,才道:“说的是,老子暂且不杀你,可你也别得意·”·他扭头对手下吩咐道:“把他的手绑住。”
麻绳紧紧地叶流州的双手绑在一起,曹启寒将另一头系在马匹上··见此一幕,叶流州的瞳孔微微紧缩··接着曹启寒翻身上马,对众人高声命令道:“从左侧穿过灌木林回都司”·说着策马扬鞭,马匹嘶鸣一声向前疾速奔去,瞬间拖了叶流州两丈远,他险险连走几步才跟上,没有摔倒在地。
身边无数马匹疾奔,掀起漫天灰尘,只要他一倒下,便会被践踏而死,然而此处离都司还有百里来远··都司府巍峨坐落,兽首铜环的红漆大门向外敞开,里面众多将士来来往往,形色匆匆。
曹启寒抓着一个男人的前襟拖着他走过庭院,引得两边仆从们频频回首,他迈上台阶,进入正厅··里面正前方紫檀木椅上端坐着袁轩峰,他的神色森严,眉头隐隐透露出一丝焦躁。
曹启寒走到他面前,抓住男人的头发,让他抬起头··叶流州他被马拖着跑了一路,直到耗光所有的力气,在倒下的最后一刻,将麻绳在锋利的的岩石磨断,翻身滚在一边去。
然而他已经没有一丝一毫的力气逃走,直接被曹启寒抓在马上带回都司府··他衣衫褴褛,狼狈至极,浑身满是尘土,脸上是一道道的汗渍,嘴唇干裂到起皮··他垂下眼皮看着袁轩峰,到了这种境地,还能有气无力地笑了一下,沙哑着声音道:“袁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袁轩峰脸色- yin -晴不定,没有说话,正厅里一片寂静,半晌他从椅子上站起身,只听铿锵一声响,他倏地拔出锋芒逼人的长剑,剑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刺向男人的左眼·眼看即将血肉模糊的那刻,旁边的曹启寒忍不住露出惊骇之意,再看男人面对利刃完全无动于衷,连一根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
剑尖在分毫之间停在叶流州的瞳孔前··袁轩峰沉声道:“把庞清和季行巍的计划说出来,本将暂且留着你的命,不然我就把你剁碎了喂狗”·叶流州正要开口,对手忽然又- yin -冷的笑起来:“我知道你谎话说的滴水不漏,可有的是办法能让你说真话。”
袁轩峰对曹启寒道:“把火刑架升起来·”·“是·”曹启寒把叶流州拖出去,吩咐下人在院里堆起木柴,将男人牢牢绑在支架上。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这下叶流州的手脚都没法动弹,望着对面的袁轩峰咬紧了牙··“我且问你·”袁轩峰负手而立,“庞清在灌木林有多少人黑岩山有没有埋伏剩下的斥狼铁骑又在哪”·“话要想好再说。”
曹启寒在袁轩峰的示意下,对叶流州冷冷一笑,将手里举着的扔进木柴里··哄地一声,赤红的火焰在木柴堆上肆意流出窜,飞快地熊熊燃烧起来·第50章 喂水·叶流州感受到脚下传来滚烫的灼热气焰, 他微微拧起眉尖,回道:“灌木林里有五千斥狼铁骑,黑岩山无人埋伏, 羽水一带的村庄中有三千, 剩下的人潜伏在平流河附近几十里内。”
袁轩峰和曹启寒对视一眼,前者狐疑地看着他:“你如何证明你说的话是真是假”·不过数息功夫, 火焰离叶流州的脚下越来越近,他背脊的衣袍已经汗- shi -一片, 豆大的汗珠滚下额头。
“你带了近三万大军渡过平流河, 在灌木林被截成数段, 出来时只剩两万人,恐前有埋伏,后有围剿, 沿东绕过灌木林,经过高原再度被事先潜藏的兵马拦截,却因土匪肆虐的意外,扰乱了斥狼铁骑的计划, 得以让你逃回了岭北。”
源源不断的汗水顺着叶流州的下巴往下淌,他的声音听起来有条不紊:“如果我没算错,到了这一步, 都司营兵应该只剩不到一万人·“·他讥诮地一笑:“袁将军,你觉得我此番话,说的是真是假”·曹启寒没想到事态竟发展到了如此不利的境地,连忙慌乱的去看袁轩峰, 发现对方的脸色极其难看,像是叶流州的每一句话都戳在他的软肋上。
“那你倒是说说,庞清和季行巍现在何处”袁轩峰冷冷说··“你、你先放我下来,我就告诉你……”叶流州被弥漫的浓烟迷着了眼,一开口喉咙里涌入烟雾,随即重重地咳嗽起来。
“告诉我庞清他们的行踪再放你下来,最好快说,小心你的时间可没多少了·”袁轩峰这会儿倒是极有耐心,没有丝毫上前的意思··困在浓烟中的叶流州咳得撕心裂肺,明白他无论答不答得上来,对方都不会放过他。
一低头,只见木柴上燃烧的火焰节节拔高,随风一刮舐上他的衣摆,火苗顿时在他的衣袍攀爬而起··脆弱的衣摆根本经不住焚烧,炙热的温度贴近小腿肚,叶流州焦急地剧烈挣扎起来,然而手脚被铁链束缚,根本无法躲避,死亡的- yin -影覆盖而下,悬停在他的喉间。
曹启寒一副看好戏的神色望着被火焰包围的男人··袁轩峰面沉如水,对于这一幕完全无动于衷··这时庭外快步走进来一个小厮,禀报道:“将军,岩风寨大当家之弟陈盛求见,说是其兄长有话传达给您。”
袁轩峰扭头看向小厮,皱紧了眉,“陈虎的弟弟确定是他”·小厮答道:“是,身体还跟着几个岩风寨的土匪。”
袁轩峰见过陈虎这个宝贝弟弟几面,此刻派他过来,无非是因为岩风寨插手,他才能安然无恙地回到岭北·这帮土匪向来不会白做事,这一会自然是跟他讨银子来了。
“让他进来·”袁轩峰说,又对曹启寒吩咐道,“等把人烧干净了,把骨灰给庞清送回去·”·说着话不到数息,院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怎么来的这么快”袁轩峰看过去,接着不了控制地露出了惊骇之色,只见为首之人正是陈盛没错,可他身后跟着的几人,一边进门,一边摘下脸上的遮掩物,露出了面容。
许延满身风雨欲来,大步迈进门,第一眼便见到了火焰中的叶流州,瞳孔骤然紧缩,正要立刻上前救下他,可面前执剑的曹启寒拦在半路··他额角的青筋剧烈一跳,当胸一脚踹开对方,这一击的力道之恐怖让曹启寒顿时摔了出去,口喷鲜血。
许延根本毫不停顿,抽出长刀直接刺进对方的胸膛,动作悍厉至极,重重把他钉穿在地·接着踏在院里的石灯柱上,借力飞身落入火焰中,铛铛两声砍断铁链,把近乎昏迷的男人打横抱起,离开火海。
叶流州的意识被灼热的气焰蒸得模糊,感到有人带着他远离了熊熊烈火,把自己紧紧抱在怀里··“……流州流州”·焦急地呼唤声让他睁开眼眸,却只见朦朦胧胧的光影,张了张干裂的嘴唇:“水……”·许延见他还有意识松了口气,抱着他走进厅堂,拿过茶壶往口中倒了一些,随后伸手抬起男人的后脑,倾俯下身,与他唇齿相依哺过水去。
透明的水液从两人相交的唇间流了出来,划过削瘦的下颌,在男人仰起的脖颈上蜿蜒,他的喉结随着咽水的动作起伏,线条优美而脆弱··叶流州稍稍清醒,便看见许延的面孔近在眼前,与他唇齿交缠,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太大,顿了数息,他完全反应不过来,错愕地睁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
·直到许延哺尽,又拿起茶壶灌了一口水,要继续喂他,叶流州回过神,发出一道微弱的声音:“等等,别……”·后面的话直接被许延不由分说地用嘴堵上了。
——他是故意的,这一事实让叶流州震惊得无以复加,男人挣扎着别过脸,却被许延牢牢抓着后脑勺,紧紧箍在怀里··叶流州气得涨红了脸,什么也顾不上了,恼怒骂道:“季六你这家伙真是反了天了……”·许延听到这个称呼微微向后一退,神色自若地看着他,嘴唇上还残留着水渍,像是所做的事情不过理所应当。
叶流州与他对视,只觉太阳- xue -突突地跳,眼前一阵发黑,难以呼吸,疲惫和疼痛汹汹涌上大脑,终于撑不住陷入昏迷当中··见他晕倒,许延的神色慌张了一瞬,拉起他垂落在地的手,两指搭在腕上号了一会儿脉,接着单臂抱着男人,起身向外走去。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院中荆茯苓和荆远两人分别制住了曹启寒和袁轩峰··许延一边迈出步伐,一边单手拔出插在泥土的重剑,临到跪倒在地、重伤流血的曹启寒面前,不出一言,在对方惊骇的求饶声中,悍厉地挥剑斩下·滚烫的血液成喷溅状喷洒一地,头颅滚落在地,像蹴鞠一样弹跳几下,凝固住不动了。
荆茯苓嘶了一声,向后退了两步··荆远手上的剑锋抵在袁轩峰的喉结前,目光落在许延怀里的男人身上,开口道:“他怎么样了”·“不会死。”
许延回道,转头盯着还算镇定的袁轩峰冷冷一笑,“你倒是有恃无恐·”·袁轩峰强撑着道:“你们杀了我绝对走不出袁府的大门,放了我,我就把存放黄金的库房位置告诉你,到时候荣华富贵享之不……”·“你的命的确得留着。”
许延打断他,“那么早弄死你可太便宜了·”·袁轩峰脸皮紧绷到有些微微抽搐,努力控制住声音的抖动,“你想要怎么样”·只见许延语气森寒地开口:“——以牙还牙。”
他们拿下袁轩峰的半个时辰后,集结的斥狼铁骑包围了岭北,主将以及参将都被俘虏,都司营兵无人主事军心散乱,近乎八成人缴械投降,剩下的兵卒负隅顽抗一番,也被庞清带人拿下。
一切尘埃落定,许延把叶流州抱到原来的院子里,安放在床榻上,男人身上的袍子下摆被烧得破破烂烂,露出一截小腿,幸而没有烧到皮肤上,只是因为炙热的温度烫红了一片。
许延拿布巾将他脸上的灰土擦干净,从柜子里翻出瓶瓶罐罐,把药敷在他的小腿上,用雪白的绷带包扎起来··正要将叶流州的剩下的袍子扯开,看看还没有伤口时,忽然一只手伸来,按住了许延的手。
他抬起头,叶流州像是才醒过来,看着他的眼神还有些涣散··男人的瞳孔慢慢凝聚,长长的睫毛垂下,掩去了眼底的一抹光,沙哑地道:“没有别的伤了……”·他轻轻按在许延手背上手指挪开。
那一点温度转瞬即逝,许延收回有些僵硬的手,站立片刻,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床边坐下,注视着叶流州··对方却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看他,或者说几乎是一种拒绝沟通的态度。
屋里一片寂静,许延半晌道:“你没有什么要说的话吗是因为……刚才那件事”·叶流州乌黑的长发散落在被单上,他的脸孔和被褥一样雪白,对许延露出一个有些单薄的浅笑,“没有。
你只是喂我水而已·”·随着这句话落音,屋里的温度陡降,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许延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拉出咯吱一声,面前这个高大的男人骤然单膝上床,一把扯起叶流州的衣襟,几乎是恶狠狠地咬着牙道:“只是我可不这么以为。”
第51章 归去·叶流州因为他的动作剧烈咳嗽起来, 紧紧皱起眉,伸手捂在嘴上,咳声被他尽力按捺下去, 胸膛微微颤抖, 发出艰难的拉长的呼吸声··许延目光复杂地盯着他,一点点地松开手。
男人重新躺回柔软的被褥里, 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缓··两个人陷入一片漫长的沉默,似乎有一面无形的墙壁将他们隔开··许延静了片刻, 转身向外走去, 唤来小厮, 叮嘱他送来一桶热水。
小厮应声下去准备··许延的身影站在雕花门阁前,没有离开,侧首望向帷帐里面的男人, 沉思片刻,将适才把叶流州从火海救出的一幕幕回忆一遍,心头涌上一丝莫名的熟悉感。
他忽然开口问:“你方才为何唤我做季六”·叶流州骤然听到这一句,脸上不可掩饰地露出了惊色, 随即低下头,垂下的长发遮住了神色,“只是随口唤的。”
许延走出门··叶流州看着的身形离开视野, 飞快从床榻上爬到窗阁前,透过薄薄的竹篾纸,许延模糊的背影消失在回廊··他呆坐了一会儿,听到一声轻响, 扭过头,小厮放下木桶退了出去,嗒地带上门阁。
叶流州轻轻一扯,破破烂烂的衣袍萎落于地,他赤脚迈下床榻,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双手撑在木桶壁,微微俯下身,望着水面中的倒影··龙纹缠绕在他的胸膛肩膀上。
半晌,屋里响起一声疲惫的叹息··待叶流州把浑身的尘土洗去,披着- shi -漉漉的长发,穿上一袭雪白的衣袍,踩着木屐来到院里,直接在木廊上坐下··隔着满地姹紫嫣红的花草,许延坐在凉亭中,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提着笔,一手托着油纸伞面,神情专注略带沉思,久久没有落笔,似乎在思考着该绘以何种图案。
听到动静,他抬起眼帘,望向叶流州··两人对视,却没有说话,微风带起细碎的花瓣,从凉亭卷入檐下··又有一道脚步声从另一头传来,荆远背着斗笠走到他身边,轻声开口:“我要回羽水了。”
叶流州微微一怔,随即了然,看了一眼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回油纸伞上的许延,起身示意少年跟上他··两人一边向前走一边说话,叶流州道:“这次多谢你出手,袁府清点出来的金银财宝你可以带回鼎剑山庄。”
少年抿紧了唇角,漆黑的眼眸看着长廊尽头,“我来岭北并不为此·”·“因为那个让你们三缄其口的画像里的女子”他问。
·竹影晦涩的倾斜覆盖,压在黑檐上,遮挡住了廊尾大半光线,一片茂林深篁··荆远来到男人面前,停下脚步,接着以一种从未有过的态度,一丝不苟地单膝跪地,深深弯下背脊,恭谨地低下头颅,沉声道:“陛下。”
叶流州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一寸寸地收敛起来··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十四年前,一个女子遭到北娆暗卫的追杀,被老庄主救下后,在鼎剑山庄住过一段时日,留下一幅画像,面容与您甚为肖似。”
荆远道··“紧跟着山庄又迎来带着一群护卫的男人,我等才得知女子的身份不同寻常,她便是您的母亲惠瑾皇后,前来寻找她的男人即是先皇昭德帝。”
叶流州早便猜到与他肖似那女子的身份,真正让他意外地是昭德帝竟然也会出现,错愕一瞬,他道:“十四年前,正是北娆猖獗之时,母后为何会离开京城远去羽水”·“听说是来此寻人。”
少年思索着道,“是来找一个乞丐……”·“别说了·”叶流州打断他的声音透着一丝慌乱··荆远不解地抬起头,却发现对方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目光空洞,像是陷入杂乱的思绪中,又似乎是发现了某种血淋淋的真相,茫然地喃喃:“我知道她是来找谁了……”·“陛下”少年见他如蒙雷击,几乎是摇摇欲坠,站起身欲搀扶他,对方却掸开了他的手,扶着廊柱重重咳嗽起来。
男人微微弯下腰,背脊单薄而脆弱,如同一吹即散,那声音断断续续,几乎下一刻就要咳出血来··荆远僵持一下,伸出手替他顺了顺气,把挂在腰间的牛皮水袋递给他。
叶流州接过仰头灌了一口才缓过来,咳嗽渐渐平息,他对荆远摆了摆手,“不要紧·在那之后呢”·少年重新单膝跪了下去,“陛下。”
“不必多礼,大昭百余年来再没有比我更不够格的皇帝了,你还是如以往那般唤我名便好·”叶流州道··荆远没有起身,平日里寡言少语的少年难得地在此刻有条不紊地说起话:“在那之后,鼎剑山庄借助先皇的势力在江湖立足,短短数载成为羽水第一名门。
作为回报,先皇带着惠瑾皇后在离开山庄前,下了一道命令·他早知袁轩峰有不臣之心,一旦他有异动,便让我等无声无息地肃清逆党·”·“和陛下的想法一样,为了不引起都司营兵哗变,所以我等才会借三门比武寻找下手机会,在适当的时机除掉袁轩峰。
在此之前因奉命谨慎行事,没有及时向陛下说清,还望恕罪·”·叶流州看着他,拧起眉道:“我知道了·你起来,非要这般跟我说话”·荆远站起身,神色却微微一变。
叶流州察觉有异,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见长廊的另一头站着许延··对方将目光从荆远挪到他身上,不出一言,转身离开··叶流州再顾不上少年,踏着木屐快步追上去,廊下一阵嗒嗒的清响,他抓住许延的手臂,“许延——你是不是听见了什么”·话一出口,他便知道一时心慌口不择言,竟然说出这种话,然而覆水难收。
许延倏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目光凌厉至极,“你觉得我不该听见你们之间的谈话”·他略带着自嘲地一笑:“——别担心,我什么也没有听见。”
叶流州摇了摇头,“不是这样……”·“那你告诉我,蓑衣客为什么要向你下跪行礼”·叶流州看着他,说不话来。
许延咬着牙一字一句问道:“——你究竟是谁”·叶流州还是无法回答,许延和他僵持片刻,甩下手臂挣开他的拉扯,拂袖而去。
叶流州头疼地原地站了一会儿,接着伸手胡乱地抓乱了头发,发出烦躁郁闷的抓狂声··他扭头看了看罪魁祸首荆远,“啧”了一声,直接踢开木屐,气势汹汹地光着脚,继续追着许延远去的背影。
然而许延已经坐在正厅喝茶,屋里满满当当的都是人,一见他迈进门槛,众人齐刷刷地转过目光··叶流州不由僵硬住,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衣冠不整、披头散发,连只鞋都没有。
虽然场面很诡异,他却没有丝毫退后的意思,慢慢地将另一只脚也迈进来,随即在许延旁边的位置坐下来,装模作样地捧起一盏茶,咳了一声··许延没想到他追到前厅来了,刚喝了一口茶在嘴里,一时不知道是喷又咽。
顿了顿,咽下茶,朝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绕到后面很快取出一双兽纹绮履,放在叶流州面前··在男人穿上鞋,随手那布条绑起头发,将胳膊支在案几上,撑着腮帮看着面前众人时,厅中打扮简陋、像是村夫的一众人才神色各异地挪开目光。
一个妇人拥着她怀里的小女童上前,嘱咐道:“快给你的救命恩人磕头·”·小女童看起来有十来岁,眉目清秀,有些怯怯地上前来,正要上前跪下许延却出声道:“不必。”
小女童有些茫然地回头看妇人,妇人躬着身诚恳地道:“多谢恩公救了我和我女儿,若不是您杀了那穷凶极恶的土匪,我们早就没命了·”·后面又一中年男人噗通跪倒,“公子救了我们一家子两次,恩同再造,我们愿意当牛做马报答公子”·“顺手而已,不必言谢。”
许延道,“不过哪里来的两次之说”·“恩公不记得了,先前拙荆在袁将军府上为婢,不慎失手洒了茶水,险些被曹启寒打死,幸而公子求情,我们只被逐出府去,没有被他们这伙恶人打死。”
妇人道··许延想起来了还有这么一回无心之举,点了点头,将茶盏放下,站起身对屋里一众村民道:“我知道你们来此是为何故,你们的村庄被土匪烧毁,我会安排人让你们在城里先安顿下来。”
屋里响起一阵感激涕零的道谢声,还有村夫要向他跪下磕头,许延自然不会受礼,看了一眼叶流州,穿过人群向门外走去,没有走出一步,忽然一个府中侍从急忙跑去,道:“禀报公子,城外有一个土匪,声称要向您讨回他们家大当家的弟弟”·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嗯。”
许延并不意外,应了一声,“关在府里也无用,把他从柴房里拖出来,跟我去城外·”·一众黑压压的村民随之跟上他,叶流州也要跟他们前去,忽然看见门口探出一个脑袋,荆茯苓朝他招了招手,道:“我和师兄要回羽水了。”
“我送你们·”叶流州道··两人绕过长廊向外走去,荆茯苓伸了一个懒腰,打着哈欠道:“这便要离开了,可真快啊·说起来,师兄拟定了这么多计划,却都没有派上用场,想不到是我们和斥狼铁骑一起铲除的袁轩峰。”
“对了,袁轩峰被关在府里还没有人审问,庞清他人呢”叶流州问··“收拾都司营兵呢·”荆茯苓笑了起来,“你不知道许延没有告诉你啊。”
叶流州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打算何时告诉他”她笑嘻嘻地道,“陛下”·叶流州想到许延一旦知道他的身份,那后果一定会惨痛至极。
两人说着话,到了袁府后门,荆远已经牵在马等在一边了,如同第一次见面那般,少年身着蓑衣,腰悬长剑,透露着一股锐利冰冷的锋芒··荆茯苓退到旁边整理马鞍,让他们两人告别。
叶流州对少年微微一笑:“此归江湖,有缘再见·”·少年沉默半晌,忽然朝他伸出一只手,认真地道:“你在朝中的事我有耳闻,需要我替你除去季家吗”·叶流州低头看着他的手,笑容风轻云淡,道:“你是江湖人,手持吹栾剑,鼎剑山庄的少庄主,朝廷的事今日之后,勿要再插手。”
第52章 惊变·荆远的神情没有变化, 他慢慢地垂下手臂,却没有挪动脚步,仍是站在他面前, 疏朗的睫毛垂下, 微微掩住黑白分明的眼眸,莫名生出几分失落的意味。
他这副样子, 让叶流州不由难得地反省了一下言行,抱臂拿手指点了点太阳- xue -, 笑道:“等你回了鼎剑山庄, 我会给你写信, 如何”·少年这才抬起眼帘来看他,道:“一言为定。”
叶流州忍不住伸手捋顺少年头上一缕翘起来的额发,冲他点了点头:“去吧·”·正要收回去时, 荆远却攥住了他的手,按了一下的他手心,眼眸盯着男人的脸,缓缓松开。
少年不再停留转身走了几步, 牵过缰绳翻身上马,衣袂卷着阳光翻飞,率先向远方疾驰而去··荆茯苓也坐在马背上, 朝叶流州挥了挥手,喝了一声驾,追上荆远,两人一齐纵马奔远, 扬起滚滚尘土。
叶流州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薄暮苍茫中,抬步回到府中,许延和那伙村民已经不见了,他走去马厩牵了匹马,策马扬鞭朝另一头与荆远他们相反的方向赶去,打算去看看土匪的事解决得如何了。
却不知他离开袁府后,一个悄悄躲在巷尾跟着他的蒙面人,向另一侧隐去,走进一条隐蔽的巷子,在一户宅屋前停下,间断着敲了敲几下木门走进去··屋里是几十个分散开来的黑衣人,他们的手搭在出鞘的剑上,见到来者是蒙面男四周紧绷的氛围才稍稍缓解。
蒙面男对坐在石井边,肩上的停着一只黑蝎子的为首之人道:“大人,蓑衣客和荆茯苓已经离开,许六和皇上他们朝城外去了·”·城楼外,鸿雁扇动着翅膀,划过有些灰白的天色。
叶流州骑马出了城门外,看见一片村民中的许延,他的对面站着一个土匪,注视着一大伙人神色紧张地说了几句话··接着许延把五花大绑的陈盛从人群里拖出去,像丢麻袋一样扔给对方。
那土匪显然有些错愕,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地把人还回来··叶流州下了马,朝他走去,唤了一声:“许延……”·一袭黑袍的许延听见声音,侧过身朝他看来,顿时脸色陡变,厉声大喝道:“小心”·异变顿生,只见叶流州身后,人群中一个高大壮实的村民正高高举起一把镰刀,恶狠狠地冲他劈下·叶流州在听见许延的声音后,来不及多想,顺从本能朝旁边一躲,避开了这险些将他劈成两半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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