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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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5)
·陈设太过一目了然,没有任何多余的地方可以让人翻查, 许延皱起眉,压制着焦虑,在四面墙壁摸索了一番,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他静了一会儿,将视线落在了案几的那盘棋上,那棋子是用普通的陶土所制,纵横交错在一起。
他伸手捻起一枚,盯着棋盘半晌,忽然想起今晨所读的那册卷宗,当年昭德帝驾崩的猎场,在场的众人穆家、季家和贺家等一些名门望族,如果按照他们的所在的位置在棋局中排列,那么在他们散去围场后,贺纪枫以及北娆刺客要如何在玄蝎卫的护卫下,才能杀掉昭德帝呢……·青辞并不在其中,昭德帝的身边究竟还有几人……·许延左思右想不得其果,以先帝的缜密心思来说说,无论如何也不该死在围猎中。
他烦躁地站起身,想着再去道观别的地方察看,刚刚要推开门,突然他一愣,回过头去,如果有人能借着先帝身边的位置,出其不意的话……·他理清错综复杂的棋局,把对‘王’虎视眈眈的‘贺’,借着王身边惠瑾皇后的位置隔山打掉的话……·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抬手挪动棋子,下一刻只听咔嗒一声机关响动,屏风下面赫然出现了一条黑漆漆的暗道。
眼前的暗道已经不足以引起许延的震惊了,他看着已成定局的棋盘,脑海里一片怔忪,难道先帝遇刺真的和与他鹣鲽情深惠瑾皇后有关·贺纪枫又有能耐和惠瑾皇后搭上联系·他恍惚了一瞬,不再犹豫,提着火把顺着暗道走了下去。
里面果然堆积着各种书信,以及一些往年的奏折,还有无数册经文,却始终没有找到任何解药··许延拆开几封书信,里面只是与虔心问道的各色人士所通的书信,青辞果然谨慎至极,并未在这里放什么重要的文书。
他翻找了一会儿,忽然注意到夹在众多的书信中上等的澄心堂纸,展开来看,却盖是季家的印记,出自已故的季老太太,也就是惠瑾皇后的养母之手··密室里一片安静,信中内容无外乎是一些对于经文的见解,许延还记得季老太太一向身体不好,一直虔心向道,经常来道观上香。
他的脸色渐渐变了,按照他的揣测来想的话,贺纪枫是不可能和惠瑾皇后有联系的,如果当年先帝遇刺一案的幕后主使,并不是贺纪枫,而是青辞的话,那么一切便有了解释。
青辞若是利用季老太太的话,那么便很容易能接触到惠瑾皇后,而惠瑾皇后是唯一能让昭德帝放下戒心的人,可她又怎么可能对昭德帝下手呢……·许延百思不得其解,既然一时想不出结果,又找不到解药,便打算离开这里。
绕过桌子时,他无意撞掉一本古籍,顺手一接,发现这是一本药书,翻出有折痕的那一页,上面用朱砂笔标出了几味草药,炼制出鸩毒的方法,他几乎要以为这是佛罗散的配方时,最后却有一行晦涩的小字,写出见血封喉。
没有让他失望的是,继续往下翻去,果然有关于佛罗散的记载,密密麻麻的字迹中,写着:以血饲养母蛊催动子蛊,便能使人失去神智控制其身……·“佛罗散根本没有解药,母蛊就在青辞的身上……”许延喃喃出声,愣了愣,意识到了不妙,将书塞进怀里,向密室外冲去,打开静室的门——·赫然看见外面站着十多个等候已久的玄蝎卫。
许延的不安落了实,神色沉肃下去,伸手拔出腰间的长刀,夜色中刀锋反- she -出一道冷冽的寒光,亦如男人毫无感情的眼眸··对面站着的一众玄蝎卫感受到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杀气,不由怵目惊心,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可命令在身不可退缩,他们打起万分警惕从四面八方向许延袭去·而在道观数里之远,笼罩在夜雾的之中太玄殿里,寝殿的气氛一片僵硬,谢临泽和青辞互相对峙,他松开了手上的匕首,“许延在哪”·青辞眉眼不动地一抬手,接住了匕首,拔刀出鞘,冰冷的刀光一寸寸地照亮了他清隽的眉眼,淡声道:“你这么在意他”·谢临泽没有说话,一滴汗水从他的额角慢慢地淌了下来,他紧紧地皱着眉,像是在压制着某种翻涌的剧痛。
青辞没有得到回答笑了一下,用袖袍替他擦去汗水,“别忍了·”·说着伸出手指,不容拒绝地挑开谢临泽紧咬着的嘴唇,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出来,沾在青辞的手上。
谢临泽猛地伸手推开他,向后一退,靠着床角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在一夜之间快速衰弱下去,肩膀削瘦,面色苍白,每一声咳嗽伴随着血液,滴落在锦被上··青辞低眼看着手指上猩红的血液,抬手放在唇齿边,一点点地尽数舔去。
“季延现在应该已经去渡云观,为你找所谓的解药了,值得一提的是,有十多个玄蝎卫在那里等着他了·”·谢临泽边咳嗽边挣扎着出声,他的神智看起来已经有些模糊了,只执拗地重复着:“你放过他,你放过他,无论有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青辞盯着憔悴的男人数息,微微一笑,“放心,我不会杀了他,只是派人抓住他,以免他再继续碍眼罢了。
毕竟,我还不想跟你到不死不休的地步,阿泽·”·谢临泽慢慢地压制住咳嗽,抬起眼帘,同样笑了起来,颇具嘲讽的意味,“原来我们之间还没有不死不休,我问你——”·“我知道你在怀疑些什么,你是要问我先帝之死与我有没有关系对吧”青辞道,“毕竟他死后,获利最多的那一方是我。”
青辞放缓了语气,对上男人的视线,“如果我说是,你会怎么样”·谢临泽咬着牙,声音像是牵连着血丝,“我会杀了你,不惜一切代价。”
青辞不急不缓地道:“代价包括季延吗”·谢临泽静了下来··“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青辞说,“我知道你不会相信我的话,但还是要说,先帝之死,和我没有关系。”
男人的眼睫轻轻一颤··青辞的手指摩挲着腰间那块白玉,从容地站起身,“再过两日随我一同前去灵鹤台布经讲道吧,陛下亲自出面的话绝对会让灵鹤台盛况空前的。”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作为饶过季延的条件·”·谢临泽:“你究竟想做什么”·青辞似乎没有隐瞒的意思,他微笑着,语气温柔:“我想要谢家的皇权崩塌,想要你万劫不复,你觉得我能做到吗”·留下最后一句,他走出了大殿,外面寒风凛冽,带起一阵阵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南镇抚司和季家侍卫倒了一地,剩下的玄蝎卫正在处理尸体。
渡云观··许延收刀入鞘,身后是一地玄蝎卫的尸体和蜿蜒的血迹,他翻身上马,锐利的眼睛遥遥望向皇宫的方向··一路策马进了城,却止步在皇宫不远处,他敏锐地察觉到了守城侍卫的变换,便打算从旁翻进去,却发现此刻皇宫的防守滴水不漏,俨然是铜墙铁壁,无法靠近半分。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许延明白了宫里有变,止步在外,焦虑地思来想去,调转马头向季府赶去··守在季府门前的侍卫正打着瞌睡,听到一阵马蹄声连忙惊醒,喝道:“何人”·来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道:“南镇府司许延,有要紧事来见季大学士。”
侍卫惊疑不定地看他一身血迹,“季老太爷已经睡下了,有要紧事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辰”·他身边的另一个侍卫举起灯笼,看清了许延的脸,连忙拍了一下同伴:“那是六公子六公子回府,还不快开门”·两人手忙脚乱地推开了门,便见许延连马也不下,喝了一声便直接驾马冲入府内,望着其远去背影,两人不由得纷纷张大了嘴巴。
第68章 棋子·季老太爷大半夜收到下人的通报醒来, 听到是许延闯府显然一愣,匆匆披上外袍让下人沏茶,把他引去书房··许延走进书房, 两人一照面没有来得及说上一句, 又听侍从慌张地冲进门,急声道:“老爷出事了……”·接着他瞧见了许延声音倏地一停。
季老太爷摆了摆手:“但说无妨·”·“季首辅被国师扣押在宫中, 现在宫里满是禁军和玄蝎卫,还有穆河带着三大营轮流换防, 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季老太爷皱起眉, 沉吟着看了一眼许延, 见他没有惊讶之色,道:“这就是你深夜来此的原因在你出宫之前发生了何事”·“皇上身中剧毒佛罗散,现在应该同样已经被青辞控制住。
我方才去渡云观寻找解药, 发现当年先帝遇刺一案和季家有着诸多关联……”许延的声音渐渐冷了下去,“不知季大学士作何解释”·季老太爷慢慢地喝了一口茶,面色沉静,思索着道:“季家虽把持朝政, 僭越皇权行事,为维持家族昌盛而机关算尽,但却从没有行此大逆不道之举。”
“那季老夫人和青辞互通信件你又作何解释”·“京中众女眷多有和渡云观往来, 上香礼拜,青辞为其中道法造诣最深,与其论道不过寻常,亡妻亦在此列, 并没有什么特殊,若说信件,内容应当只是关于道法之事。”
季老太爷不愧是奠定季家权势之人,在片刻功夫就把许延的话理清,还猜得大差不差,“你说亡妻与青辞通过书信便代表季家与先帝遇刺有联系,怎么你是觉得真正的幕后主使不是贺纪枫,而是青辞”·“你真的不清楚先帝遇刺一事”许延冷冷地盯着对方的神色,拢在袖袍下的手指缓缓转动着扳戒。
“我只知道贺纪枫投敌叛国谋害先帝,已经盖棺论定·”季老太爷肃穆的面色岿然不动,和他对视,“你没有任何证据,妄想以揣测推翻当年的案情是行不通的。”
许延:“我查到一些线索,需要你帮我找到与季老夫人亲近的所有人,包括她身边的奴仆·”·季老太爷笑了起来,带起面上一道道的褶皱,“你已经和季家撇清关系,为什么觉得老夫会帮你”·“这不是请求,而是交易。”
许延淡淡道,“我会救出季函·”·季老太爷定睛看了他数息,渐渐地正色起来,手臂朝旁边的椅子一扬,“坐下说·”·“不必了,当务之急是将摆脱青辞对于陛下和皇宫的控制,也只有这样才能救出季函。”
季老太爷叹了一声:“我早就预料到一旦皇上压制不住佛罗散,青辞就会有所行动,没想到他来得那么快·”·许延满腔的困惑再度涌了上来,“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给陛下下佛罗散的人,是不是青辞”·季老太爷久久没有答话,像是陷入了对于过往的沉思中,半晌才带着一丝欣慰地看向许延,却答非所问:“皇上当年让你离开京城,想必就是为了避免今日的局面,所幸的是,你成为了一个能够顶起风雨而行的人。”
许延深深地皱起眉:“——你说什么”·“你不是一直很疑惑我当初为何不顾礼法,同意你和你娘离开季家吗”季老太爷说,“我现在告诉你,让你们离开季家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陛下。”
屋里像是一切蒸发了般安静··许延僵硬地垂下转着扳戒的手指,这句话如轰然雷鸣,让他的脑海一片茫然,怔忪地看着这位年迈的季家家主··“我至今仍记得皇上前来找我,还是太子殿下时的他第一次有求于人,向我拱手行礼的样子。
这是陛下在被关进深宫,做的最后一件事·在那之后,满城风雨,朝野动荡,京中被青辞清洗了一遍,就连季家也存在其掣肘下·”·许延的瞳孔颤动着放大,脑海中关于陈年往事的记忆在瞬间洗去了灰尘,一幕幕汹涌着接蹱而至。
那么也就是说……他一直念着的这一份恩情,其实欠的人是谢临泽……·可对方却从来没有提起过这件事……·他喃喃着:“临泽……”·……·许延在离开季府后,利用白驹门的情报东奔西走,青辞将在两日后举办清醮法会,留给他部署的时间太少了,一个白日过去,关于季老夫人那边的没有查到有用的消息,甚至在老夫人去世后,她遣回家的贴身婢女们一个个都不见了踪迹。
许延并不完全指望当年的旧案能一朝查清,拿下主意,开始暗中从城外运送火药··天色渐渐暗了下去,太玄殿之中一片安静,青辞将坐于案几前,持着狼毫批阅奏折。
在他不远处,绛红色的层层帷幔垂落,映着一个漆黑的身影,谢临泽端着酒盏,轻轻摇晃着,手臂搭在屈起的腿上,衣袂上沾着馥郁的酒香··青辞看了他一眼,将剩下的奏折处理完,起身绕过帷幔,走到他的面前,“用了新配的药,还能看见吗待到了灵鹤台,可不要出了纰漏。”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临泽垂着眼帘,眼尾线条狭长微弯,像是湖水剪开的涟漪,修长的手指举起酒盏,他饮完一口,抬起眼睫,眼底映着琉璃灯的碎光。
他像是完全喝醉了,并分不清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只张着泛红的眼眸望着青辞··青辞像是深陷在他的目光里,受到蛊惑般伸出手,摸了摸他随之微闭的眼眸,“你要是永远也看不见了,的确太过可惜。”
·他慢慢地蹲下来,将狐裘披在男人身上,将手指搭在他的手腕诊了一会儿脉,“你醉了,早些休息吧·”·谢临泽一直静静地坐在软榻边,任对方为他盖上狐裘,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应。
青辞留下一盏琉璃灯,转身出了太玄殿,门外的玄蝎卫迎上来,他淡淡道:“随我回一趟渡云观·”·国师所乘坐的马车离开了皇宫,太玄殿静谧一片,窗外夜色深沉,谢临泽饮完了最后一口酒,将酒盏放在案几上,发出轻轻一声响动。
他站起身,随手抽出搁置在一旁的匕首,迈着不急不缓的脚步推开了殿门,剩下一个守在外面的玄蝎卫连忙道:“皇上您不能——”·谢临泽头也不转地一抬手,玄蝎卫只见眼前银光划出一道弧度,下一刻他的喉咙已经被深深割出,没有说完的话便化成了咕噜咕噜的血液涌动声。
谢临泽走下石阶,眼底满是冰冷肃杀,哪里还有一丝醉意··当巡守皇宫的穆河听到下属回禀的消息时,震惊而慌忙道:“你说什么——皇上逃出太玄殿已经杀到了朝露门”·“是,您的三弟穆忌指挥使已经带着北镇府司包围过去了只是……没有人能拦得住皇上……”·穆河快步向去走去,“通知三千营跟我围住朝露门”·当他带着大批人赶过去时,门楼空地上已经堆满了尸体,浓重的血腥味飘散在空气,谢临泽正站在包围圈中,从头发到衣摆都在往下滴着血,脚下踩着还没有断气的锦衣卫,用对方的袍子擦了擦长剑上的血迹。
这一幕显然是极其骇人的,不仅穆河惊愕失色,他身后的一众亲兵也陷入了诡异的骇然无声··这时候人群里冲出一个人,举着刀向谢临泽砍去,穆河看清了那人竟然是他的三弟穆忌,当即怒吼:“不要过去”·然而已经太晚了,谢临泽轻描淡写地一挥剑,别开对方的袭击,再一脚狠狠踢倒了穆忌,踩在对方的腹部,稍稍用力,对方痛苦挣扎着却无法起身。
“谢临泽”穆河见状青筋暴起,愤怒地吼道,“你以为杀了他就能逃出重重包围离开皇宫吗”·他重重地喘着气,死死地盯着男人,“你控制不住佛罗散发作,是像重复当年的结局,再次成为一具行尸走肉吗”·谢临泽站直身,隔着横七竖八的尸体看向他,淡淡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谁告诉你我杀人是因为受佛罗散发作谁又告诉你我要离开皇宫我废了这么多功夫,只是为了把你引来而已。”
穆河错愕,“我”·“是,显武将军·”谢临泽道,“上前来·”·穆河浑身僵硬,没有动弹。
谢临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提着剑手腕一翻转,剑锋深深刺进穆忌的肩膀中,他立刻发出痛苦地嘶喊:“大哥,快来救我”·穆河深深吸了一口气,滞涩地走上前,与男人隔了五六步停下来,语气里满是忌惮和警惕,“你究竟想做什么”·谢临泽道:“穆家的嫡系只剩下你和穆忌了吧,说起来穆炆的死你一定有过调查,有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穆河低下头,“北镇府司程裴已经死了。”
寒冷的夜风穿过朝露门这片空地,谢临泽嘲讽一笑,“你真以为是程裴杀的穆炆吗?”·顿了半晌,穆河压抑翻涌的情绪,仍然显出一丝恨声,“我知道,这事还和季延有关系。”
“自欺欺人,你清楚真正害死穆炆的幕后之人,是布置这盘棋局的青辞。你们穆家满门,都只是他的棋子,穆炆是废棋。”谢临泽踩着脚下的新一任指挥使,“穆忌是废棋。”
他一字一句道:“包括你穆河也是,在这场棋盘稍有差池随时可以替换,这就是你们与季家最大的区别·”·穆河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却又无法反驳一句。
“今天我杀了穆忌,不会引起任何后果,青辞无法向我追究,没人能让我替他偿命·那么你呢,显武将军,你可以再次丧弟之痛吗”谢临泽目光沉静地看着他。
穆河明白过来了,不可置信地开口:“你想我让我被背叛青辞”·“我只想让你看清穆家所处的位置,不要再做一颗随时可以替换的棋子。”
两人僵持在寒风之中,谢临泽的身后忽然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看清来人的穆河脸色大变··谢临泽立刻拔出剑,正要回头,只听风声呼啸,脖颈侧被重重一击,当即来不及发出一个音,眼前一黑昏迷过去。
长剑当啷落地,穆河眼睁睁地看着青辞直接一记手刀打晕了谢临泽,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身后伫立着黑压压的玄蝎卫··“国师大人……”穆河后退了一步。
青辞正抱着谢临泽转身向前走去,忽然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穆河,“他说了什么”·穆河面对他喉头发紧,浑身紧绷着,“陛下以穆忌的命来要挟于我,要、要……”·青辞微微偏了头,目光清冷似月辉,等待着他接下来的回答。
穆河艰涩地说:“要我放他出宫,但是在下并没有答应·”·青辞转身离开,一群肃杀的玄蝎卫跟随着他的脚步远离朝露门,剩下的穆河抹了一把头上的冷汗,站了半晌才吩咐手下将尸体处理干净。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你想要离开皇宫”青辞绕过屏风··太玄后殿中草木相掩,甬道两边垂着水墨画,青石堆砌的一汪清池里,浸着长发披散的谢临泽,浓重的水雾萦绕,迷乱人眼。
他刚从昏迷中醒过来,意识还有些不清醒,根本没有听清青辞的话,望着水面,发丝间一缕缕的血液,滑落下雪白的背脊,滴溅的在水中晕开··青辞见此眸色变深,一步步地走下水中,任由广袖长袍被浸- shi -,腰间悬挂的白玉也落在水中,在白雾中伸手扳住男人光洁的肩膀,让他回过身,附在他的耳畔轻声问:“这世上除了皇宫还有你的容身之处吗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偏偏身为帝王冠以谢姓的你,却只能永远留在这座宫殿之中,无路可走。”
谢临泽涣散的目光一点点凝聚,他冷淡地眼眸向一旁转去,“那可未必,留在皇宫即是困在你身边,你以为我会甘心吗”·“过了这么多年你都无法离开,你只能学会甘心。”
青辞微笑着,抬手捏着男人的下巴让他面对着自己,“你一向明白我的心思,不要再无谓的忤逆下去了·”·这个姿势男人几乎被他圈在怀里,谢临泽眯起眼睛,意带嘲讽,“你的心思”·“人皆为色所惑,我也不例外。”
青辞说着偏过脸,吻上男人因为气血不足而呈现出淡色的嘴唇··第69章 崩塌·谢临泽闭着牙关, 面色波澜不惊地由着他动作,没有任何回应也丝毫不退让。
清池里水雾弥漫,静得只剩秋叶落进水中的轻响, 青辞感受到对方将他视若无睹的态度, 他稍稍退开,嘴唇沿乌黑的鬓发而下, 在软腻的颈侧磨蹭片刻,接着一口咬了下去。
疼痛让谢临泽有些颤抖, 他一抬手想要推开对方, 却被青辞早有预料攥住他的手··殷红的血珠流淌下他的肩膀, 顺着细长的锁骨,划出一道妖异的红痕··他紧紧蹙着眉,“青辞, 我们两个之间不可能,你早就明白的。”
青辞缓缓抬起头,视线在殿中转了一圈,叹息着, “可惜的是,我一向没有自知之明·”·“真的如此吗从你踏进宫门的那一刻起,你心里的忌讳就像是刺一样, 永远也拔不掉。”
谢临泽垂着- shi -漉漉的睫毛,“即使是成为了位高权重的国师,你始终记得你最初的身份——羽水城中的一个小乞丐·”·青辞定定地看着他,“看来你出宫这一趟所获甚多, 那你应该已经知道惠瑾太后为什么亲自来到羽水找我吧”·谢临泽的喉结艰涩地动了动,半晌才道:“她想除掉你。”
青辞轻轻一笑转过身,曳着潮- shi -的衣袍向岸上走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白玉,“她的想法还真是一直没有变过,不过她来晚了一步,那个时候我已经被前代国师接走了。”
“阿泽,”他回过头,看着笼罩在水雾中的黑发男人,“我想问,你杀了这么多人,身体里种下的佛罗散恐怕已经无法再压制住,到了随时可能发作的边缘了吧”·谢临泽的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掩饰住,平淡地道:“如果我压制不住,现在还可能跟你说话吗”·他说完这句话起身上岸,穿上雪白的衣袍系上腰封,走过青辞身边,脚下木屐踩着一地鹅卵石,向着寝殿而去。
青辞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动作,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水墨字画后,也没有收回目光··不远处玄蝎卫匆匆走近,施礼垂首道:“禀报大人,季延在昨日夜里闯进季府面见季大学士,半个时辰后才离开,属下办事不利,没有追上他的行踪,敢问还要继续追查下去吗”·青辞淡道:“我记得他已经舍了季家六公子的身份,现在他会回去见季老太爷,无非是想查清前尘往事,派一队人继续追查,找到了直接杀了他,带回首级。”
“是·”玄蝎卫领命退下··又是一日很快过去,清晨时分巍峨高耸的灵鹤台半掩在晨雾之中,下面已围满了前来观看法会的百姓,一片熙熙攘攘,谈论着道法和国师,其中自然还有单为了一睹盛况的人群,场外停着车水马龙,混杂着不少达官显贵。
等到国师浩浩荡荡的仪仗出现时,众人纷纷沸腾起来,掂着脚向前看去,威风凛凛的三千营犹如壁垒,挡住拥上前的人群,车鸾在石阶处停下,身穿一袭绣着鹤纹灰色道袍的青辞走了下来,却没有继续挪动脚步,而是将手伸向车帘。
随后谢临泽从车鸾中探出身,并没有扶住对方的手,直接迈步走下,立于石阶·下面的人群静了一瞬,紧接着以难以想象的速度哄然鼎沸起来,各种声音汇合在一起,排山倒海般的气氛高涨,甚至是让三千营难以控制拥挤的人群。
寻常百姓未必认得出谢临泽的面孔,却能从他的着装冕服上明白他的身份,要知道暄和帝可是难得在民间露面,一时间场面鼎沸,直到礼官喝声,才让众人平息下去,从潮水退却一般跪地行礼,声震云霄:“吾皇万岁万万岁——”·谢临泽背对人群,走上灵鹤台,青辞走在他旁边,似乎颇为感慨一般,“谢家皇权屹立数百年,即使是凋零至此只余你一人,民间声望依然居高不下,阿泽,你可不要辜负了他们所期盼的万岁啊。”
谢临泽在正中的椅子上拂袖坐下,目视下方一抬手,“百年尚且如斯,岂有万岁可言·”·礼官扬声:“起——”·众人这才浩浩荡荡的起来,几个道士和穆河等人上前行礼,谢临泽与穆河对视一眼,“都坐吧。”
青辞把香点燃插在香炉中,飘起一缕缕轻烟,灵鹤台顶传来悠远的击磬声,台下逐渐安静下来,几个道士席地而坐各占一方,随着击磬声诵经,犹如吟唱乐章般飘渺。
将符纸点燃,从桃木剑尖穿过,在符纸烧完之前以火焰点燃醮坛上的烛台,这是清醮最重要的仪式,为了祭告神灵,祈求消灾赐福··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原本这一步应该由国师动手,当青辞转而将木剑交给谢临泽,众人自然觉得这是在由皇上表明对民间信仰的看重。
谢临泽隐隐感到一丝不对劲,但在万众瞩目下还是接过木剑,两个人交接的一瞬间,青辞的手掌在剑锋划过,抹下一道鲜血··他后退几步,对着面前的皇帝微微一笑。
谢临泽顿时明白了青辞的用意,然而已经太晚了,耳边的诵经声消弭不见,只余下嗡嗡震鸣,脑海中变得一片空白,深埋在骨血当中的佛罗散在母蛊的驱动下开始挣动起来,久违地席卷着他的意识。
四周的光线倏地黯淡下来,场中的攒动的人头形成了杂乱无章的- yin -影,谢临泽低下头,费尽力气维持着所剩无几的清明,握紧了木剑,手背上青筋格外明显·台下众人见皇上久久不动,纷纷不安地议论起来。
他旁边坐在椅子中的穆河看得清清楚楚,不敢置信地看着青辞,倘若佛罗散失控,皇上在这里动手杀害无辜的话,于万千百姓心里的冲击可想而知··谢临泽手中的木剑咚地一声落了地,他动作艰涩地回过头看向穆河。
穆河怔忪地站起身,“陛下……”·青辞的目光移了过去,平淡如水地对他道:“你想清楚了吗你的一举一动可是关系着穆家上百- xing -命,穆老将军年纪大了,你也要为他老人家多考虑考虑。”
·穆河浑身僵硬,一时没了主意,谢临泽后退了几步,喘着气想要离开这里,却被青辞拦下了脚步··三人正僵持不下,台下忽然传来一阵混乱,一道身影踩着石雕向高台跃来,这么多侍卫竟没有一人能拦得下他的脚步,不过转瞬之间他便纵身落在台上。
两个侍卫想上前拿下他,却连对方的衣袂也没沾上,便被一脚踹了下去··来人黑衣蒙面,身手极其敏捷,一把抓住谢临泽,将刀抵在他的喉咙间,这个动作引起人群之中大片的惊呼声。
“有刺客”·穆河大惊失色,却听一边的青辞沉声道:“季延,你竟然还敢出现在这里·”·挟持住谢临泽的男人附在他耳畔低唤道:“临泽,是我。”
谢临泽紧紧地闭上眼睛,松下一口气,“许延……”·“别被青辞控制,我带你走·”·青辞抬手下令,“来人,杀了这个在灵鹤台作乱的刺客。”
同时穆河厉声喝道:“三千营将士不准妄动”·底下披甲执锐的数百士兵面面相觑,停留在原地,只有十多个玄蝎卫上前包围住许延。
许延对不远处的青辞冷冷一笑,“怎么陛下受我这个刺客要挟,你派兵上前就是置皇上安危于不顾,满城百姓在此有目共睹,你确定要撕开假面具,暴露你的狼子野心吗”·青辞嘴角的微笑始终没有变过,“就算玄蝎卫不动,你真以为你能带走阿泽吗你见过他佛罗散真正发作时见人便杀的样子吗”·许延挟着谢临泽站在包围圈中岿然不动,眉目冷峻,手上的刀锋雪亮,“青辞,交出佛罗散的母蛊,不然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母蛊我早就要交给你,可惜你没有收下,现在再来讨,是不是太晚了”·许延的瞳孔微微紧缩,他意识到了什么,“你——”·“是。”
青辞颔首,抬起手,上面躺着那块名为崎赤的白玉,玉深处封着一道红线,似在若有若无地游离着,“这就是母蛊·”·原来早在第一次见面,对方就故意拿出母蛊来试探他,可许延不明真相地错过了,他想到这里,当即怒不可遏地喝道:“青辞这些恶毒的伎俩你还真是玩得得心应手”·谢临泽的意识在黑暗的边缘沉浮着,勉力维持着一丝清醒,他的脸色苍白,额头和鼻梁密布着冷汗,轻声开口:“许延,他是在激怒你。”
许延把他抱进怀里,冷冷地扫了一圈四周,目光落在青辞身上,“你想要这座灵鹤台变成屠戮场的计划怕是要轮空了,这里曾是无数代国师布经讲道的道坛,但从这一刻起,不再是了。”
随着这一句话落音,众人的脚下传来一阵剧烈地动荡,只听震耳欲聋的轰然响动,整个灵鹤台都在岌岌可危的震颤,无数碎石崩塌落下·台下的人群陷入了一片混乱,惊叫着向外逃散。
青辞噙在嘴角的笑意消失不见,“你在下面埋了火药”·崩塌和炸响声接连不断,玄蝎卫们四处躲避,许延抱起谢临泽,“你说对了。”
他转身飞快向下面的石雕跃去,转眼消失在混乱的人群中,台上的穆河等道士们慌乱地向下躲闪,青辞从高台上落地,巨大的石雕在他面前倾塌,层台累榭在摧枯拉朽般的震响中化成了废墟,不复存在。
第70章 少年·震天动地的哄乱渐渐远去, 这边许延抱着谢临泽从早已让白驹门众探清的道路离开,避开附近的三千营和赶来支援的禁军,穿过深巷进了一间屋舍, 院里站着等候他的阿岸和绣绣等人, 一见他连忙问:“怎么样了”·“别进来。”
许延来不及多解释,匆匆朝屋里走去, 反脚蹬上了门,将男人放在床榻上, “临泽, 你怎么样”·谢临泽浑身冰冷, 蛊毒在他的四肢百骸不断汹涌席卷,他紧紧地按着传来剧痛的额角,意识就像一条即将崩断的弦, “不……”·“临泽,临泽,你看着我。”
许延扳住不断挣扎的男人,“不要中了青辞的诡计”·“不……”他后退着, 整个人向床角卷缩,额上一颗颗豆大的汗珠掉落,手掌死死抓着被褥, 面孔因为痛苦而泛着青白,拼命地抗拒着某种不可逆转的力量,然而却无法挣脱,血丝还是从他的眼底一点点泛开, “我不想……”·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许延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蔓延出百般滋味,连心脏都在隐隐绞痛,伸手紧紧地抱住了他,“我知道你不想杀人,临泽,不要被蛊毒控制住。”
谢临泽被他抱住,空洞无神的瞳孔渐渐通红,理智像一根弦,被拉扯到了极致,猛地挣开他下榻,撞倒了案几和花瓶向外冲去·那瞬间爆发的力道让许延一时没按住男人,紧接着他跟着跳下榻,连忙拉住对方的手臂,在谢临泽挣扎前砰地将他按倒在地,压住四肢。
“临泽”许延几乎压制不住他,好几次险些被他挣脱开,忽然不顾一切地垂下头,吻上男人的嘴唇··谢临泽的动作一下子静了下来,张大的瞳孔映出面前的男人。
漫长的死寂中,他眼底的血色一点点地褪了下去,声音从嘴角溢出来,“许延……”·许延抬起头,深邃的眼眸似乎凝聚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在。”
谢临泽听到他的回应后,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深深地凝望着他,眼底流露出极为少见的脆弱和悲恸,没有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脖子,像是稚气未脱的孩子一样,寻求着慰藉和安全。
许延抱他起来,用被褥裹住放在床榻上,一遍遍地用手顺着他的头发,“只要我活着一天,你永远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他对平静下来的谢临泽道:“临泽,不要再瞒着我了,告诉我我不在你身边的那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屋里静了许久,谢临泽看着许延拉着他的手,和他十指相扣,沙哑着声音道:“好,我告诉你。”
这是他第一次向人吐露出曾经黑暗无比的记忆··那是在七、八年前,昭德帝还在世时,宫中太傅因病告假,学堂里的公子们都散回了家,只有谢临泽这个太子殿下百无聊赖地待在宫里。
·那会儿他虽喜欢带着季六四处转悠,可毕竟季六年纪太小,无论言谈还是玩乐两人相隔的沟壑都太大··京城众多年轻子弟里,只有贯淳国师带进宫的弟子青辞与他最为熟悉,政事可相谈,武艺可切磋,为人处事平和且非常懂分寸,可以说是谢临泽最为信任的朋友。
他在宫里待了近十六年,哪一处都被他翻遍了,萌生了偷偷溜到宫外玩的念头,在那之前,他只跟昭德帝参加祭典出宫过,谢临泽想到做到,找到青辞两个人一拍即合,上了马车偷偷溜到了外面。
沿着繁华的街道一路走着,身边满是热闹非凡的人群,谢临泽新奇地东转西转,想起来一件事,便对身边的青辞道:“我听季函他们谈起,越罗院里是不是酿有松醪酒,买一壶回去,你我二人对饮。”
青辞轻笑:“阿泽,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勾栏地·”谢临泽拍了拍他的肩,“走,去见识见识。”
两个人转过街道,一群乞儿拥了过来,青辞拿了银两打发走他们,见几个小乞丐团团围着谢临泽,顿了顿道:“阿泽等等,他们——”·“快来。”
话没有说完,他便被少年伸出手拉离乞丐们的身边,进了越罗院,绕过正厅,顺着撒满阳光的游廊向前后院走去··对面二楼传来丝竹声,谢临泽一抬头,瞧见上面坐着几个喝酒的少年人,其中季函赫然在座,便喊了一声:“季公子,好会享受啊。”
季函在这里听见熟悉地声音还有些茫然,一看到站在游廊中的两人,当即一口酒喷了出去,引得舞姬们惊叫着向两边躲开··他咳嗽着趴在围栏上,身后几个少年跟着他探头探脑的,季函:“殿、殿……大人,您怎么会到这儿来了”·谢临泽歪了歪头,以一种揶揄的目光看向对方身边的舞姬们,“我为什么不能来,倒是你,夫子告假你跑来这来寻欢作乐了”·他说这话时,丝毫忘了自己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季函连忙结结巴巴地解释道:“不,我是跟着穆河他们来的……”·青辞低声对身边的少年道:“越罗院是穆家所建·”·谢临泽点了点头,朝季函扬声笑道:“温香软玉好好享受。”
他留下这句话,带着青辞继续向前走去,院中生着一棵参天大树,蝉鸣阵阵起伏,阳光斑驳成碎金撒了一地··季函咚咚咚地下了楼,再一看两个人已经不见了影子。
“公子请进·”作盛装打扮的美貌侍女们推开门,“妾身去打酒,请等候片刻·”·青辞看着侍女们进了里屋,一转身发现谢临泽正坐在案几边翻开着什么,他走近道:“阿泽,我告诉你一件事。”
谢临泽目不转睛地看着书页,半晌才回道:“嗯什么事”·青辞不由凑近一看,注意到书上画的满是交缠在一起的男女,顿时愣一愣,“阿泽……”·谢临泽转过身,拿书挡在脸前,露出一双满是笑意的桃花眼,“越罗院不愧是京城第一勾栏啊,连姿势也这么与众不同。”
青辞过了数息才微笑道:“那你要唤一个侍女来吗”·“不必,我娘要知道了非得打死我,况且这些书的好处,要等以后我讨着媳妇了再说。”
他说着把那春宫册子往怀里塞去··青辞抬手拦了他的动作,“等等,这书你未必你买得起·”·“不用担心,我带够了银子,不然怎么买得起越罗院的松醪酒”·青辞一笑,“真的吗”·谢临泽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发现已经空空如也,连忙翻了一遍浑身上下,却连半个铜板都没有找到。
少年瞪大眼睛··“我刚才就想告诉你,你的钱袋怕是被刚才的乞丐偷走了·”青辞叹息一声,“只是你走得太快,根本不听我说话,现在再去追已经来不及了。”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正在谢临泽凝噎时,里屋的门打开了,侍女们提着松醪酒出来了,馥郁的酒香四溢··“走吧”青辞说完见谢临泽挪不动脚的样子,又道:“要不然去问季函他们借些银子”·“不行,那太丢份了。”
谢临泽摇了摇头··侍女们见他们窃窃私语,猜出来两人没了银子,不由笑成一片,其中领头的姑娘,举着一壶松醪酒,“小公子还要不要这酒了越罗院号称京城第一风雅地,像你们这样的穷书生学子若是银子不够,可以通过破解难题在此玩乐,怎么样要不要试试”·谢临泽一听挑起了眉,“正合我意,不知是何题”·侍女们便将两人引去了正厅,由管事的出了题目,要求在半盏茶的时间在屏风上题诗画景,所画要符合一个雅字。
仆从推来四面巨大的空白屏风,不留空隙的将谢临泽围了起来,隔开外面的声色,屏风之中一木凳,备着笔墨··青辞走上二楼,上面散落着不少观看的人群,低声细语的议论着,季函快步迎上来,一连串地急问:“怎么回事殿下怎么会在下面画景半盏茶做出一幅丹青来小鸡啄米吗这不是刁难人吗”·“先看看吧。”
青辞向下望去,看着少年跷着腿坐在木凳上,不急不缓地咬着笔杆思索着,等到身边季函都急躁起来,才开始在屏风上动笔··半盏茶的功夫很快过去,谢临泽画完走了出来,只见屏风三面皆净,唯正前画了一副兰图,那兰叶一展一舒,韵味似乎要顺着画面流出来,在底部用红砂笔书了一行诗。
——芝兰之室,香自成亭··四周的看客响起来一阵赞叹,青辞还有些怔忪,谢临泽已经接过了侍女递来的酒,对着人姑娘轻笑着道谢··他生得极为俊美,顾盼生辉,这一笑让姑娘羞红了脸。
谢临泽赢了酒心情极好,招呼着青辞离开越罗院,季函跟上前,无奈地捂着额头,“殿下,你在越罗院出现万一被人识破身份怎么办”·“唔,说起来的确是个麻烦事。”
谢临泽嘴上虽然这样说,但脸上还是一派漫不经心··“等等殿下,别从正门走了,我让人引你从后门离开,早些回宫·”季函唤了一个贴身扈从,吩咐他保护殿下回宫。
·“不必了,我认得路,后门嘛·”谢临泽摆了摆手转身离开,留下的季函僵立片刻,只得叹了口气··正午过后的阳光晒得人暖洋洋的,谢临泽嗅了一口酒香,“青辞,你今天有口福了。”
“是啊,多亏了阿泽,不过你若是言明身份,那幅兰图的价格可要远远超过松醪酒·”·“那多无趣·”·两个少年人并肩走着,穿过刚才来时那条游廊上的时,两人看见一个刀疤脸的大汉也在跟侍女买松醪酒,非常粗暴地接过了酒,也许是嫌她动作慢,还搡那侍女一把,把人推摔在地。
青辞微微皱眉,快步上前把侍女扶了起来··刀疤脸瞪了一眼青辞,拿着酒离开,经过后面的谢临泽身边时,少年听清楚了男人骂了一句话,让他错愕起来··并不是那脏话有多少难听,而是带着浓浓的北娆人口音。
他倏地回过身,青辞见状问:“怎么了”·谢临泽眯起眼睛,“跟上他·”·两人尾随在刀疤脸身后,小心隐蔽的行踪,穿街走巷跟到了一户简陋的土阶茅屋。
刀疤脸警惕地张望一番,见没有什么异样,推开门走了进去··谢临泽和青辞趴在屋顶的草棚上,拨开杂草留出一道缝隙,无声地向下看去,发现里面穿梭着不少几个壮汉,桌子上摆满了已经制成了火药以及鸟铳,为首的人喝了一句话,似乎是在斥责买酒的汉子,接着两人叽里呱啦的吵了几句后,刀疤脸只能在为首之人的命令下把火药装箱。
草棚上谢临泽握紧了拳头,压低声音,“北娆人竟然在京城私自制造火药,他们究竟想做什么……”·“阿泽·”青辞看清了他的神色,“先别急着动手,这件事背后深不可测,我们先通知进宫禀报陛下,等陛下派遣三大营过去。”
谢临泽看着下面,过了数息才道:“不行,他们已经准备走了,等三大营太迟了·”·“他们有这么多人……”·“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
谢临泽打断他,“你在上面放风,我去处理掉他们,别下来·”·不等青辞再多说,下一刻少年从草棚顶砰地落下,双手攀着横梁一荡,狠狠一脚踢上刀疤脸脑袋,顿时把他踹出去一丈多远,砸在晕了过去。
谢临泽落在桌上,四周的北娆人们震惊地哄乱起来,不待他们反应,动作如同行云流水般放倒了第二个,身后一个壮汉猛地冲上来,持刀正要狠狠地砍上他的脊背·他听见破风声,手臂撑在桌上倏地一翻身险险避过,下一刻毫不犹豫地横腿一扫,把人轰地绊倒在地。
前方又有人提拳打过去,谢临泽倏地抬手,接住这气势汹汹的一拳,呼啸的劲风扬起他的鬓发··对面的北娆大汉没想到这个少年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拦下他的拳头,不由露出震惊地神色。
谢临泽对他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色,同时扬起手臂一拳重重打在他的面门上·对方当即血流满面··一屋子人都没法拦住少年,慌乱之中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谢临泽猛地看向墙壁上深不见底的圆孔黑洞,离他不过分毫之差,他扭过头,不远处一个北娆人正举着鸟铳对准他。
“砰”·少年骤然一滚地,躲到梁柱后··这一声枪响像是提醒了这一屋子人,他们还有这种威力巨大的武器,纷纷拿起鸟铳,胡乱地打了起来,所幸的是他们的瞄准力不高,对于鸟铳也不够熟悉,并没有打中少年。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在谢临泽左闪右避间,整个茅屋被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此刻的局势已经很不利了,他看了一眼把手严密的门口,又看向屋顶的破洞,喊了一声:“青辞”·青辞从屋顶冒出了个头,“阿泽”·“拉我上去”谢临泽身形极快地从木箱后冲过来,一脚踏在桌边,借力一跃而起,将手递给对方伸出来的手。
茅屋破洞处投下金灿灿的阳光,将青辞整个人笼罩,他伸来的手修长白皙,就在两人的手掌即将交握的那一刻,他对谢临泽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接着收回了手··错愕在谢临泽的脸上一点点绽开,凝固,他半空中的身体随之失力坠落,那一瞬间极为接近光明,下落时如堕地狱。
第71章 命运·他哗啦落地, 用手撑着地面站起身,周围木屑纷纷扬扬,慢慢地抬起头, 仰望上方的青辞··两个人对视间, 青辞噙着意味不明的笑容,毫不留念地转身消失在屋顶破洞中, 光影随着他扬起天青色的衣袂游离。
下一刻砰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光线昏暗的屋里, 不远处北娆人所持的鸟铳冒着袅袅白烟··谢临泽的身形猛地一晃, 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带着巨大冲击力的铅弹从他的腹部穿透而过,汹涌的血液浸透了衣襟。
那一刻剧痛还没有传到他的脑海中,四周梁木忽然响起因为鸟铳的不断- she -击, 而接连崩断的声音,只不过眨眼间茅屋坍塌,头顶的横梁重重朝少年压了下来·轰隆的震荡中无数灰尘飞扑,北娆人叫嚷着慌乱向外逃去。
谢临泽被横七竖八的木头压在最底下, 浑身无法动弹半分,剧烈地疼痛如同火燎,淹没了他一切的意识··过了好一会儿, 他才颤抖着胳膊想要起身,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撑起身上的千钧重负,咬着牙声音透着撕近乎裂般的血气,“青辞——”·源源不断地鲜血从他嘴角流出来, “青辞……”·“青辞……”他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声音因为颤抖变得像是啜泣一般,干涩的眼底布满了血丝,视线落在地上,那是碎了一地的松醪酒。
这时,又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原来被他踹倒在地的刀疤脸爬了起来,跟着同伴的呼唤正要逃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这一眼让他停下来脚步··“等等你们快过来……”刀疤脸朝谢临泽走去,目光驻留在他的身上,只见少年胸口到肩膀的衣襟被断木划破,尽管灰尘交错依然掩不住皮肤上的龙纹。
“瞧瞧我发现了什么……”刀疤脸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这位可是谢家的太子·”·谢临泽睁大了瞳孔··那之后他被这群北娆人从废墟中抓了起来,匆匆带离京城,在一处荒凉的小城驻扎,对方并没有让他因失血过多而死,而是把他关押起来。
少年坐在漆黑狭窄的笼子里,脸上满是灰土,瓦檐上污水滴滴答答地落在他的头上··在笼子附近的矮墙边,看守他的北娆人转过身,对过来察看的领头人骂骂咧咧道:“这小子几次想跑,打伤了我们好几个人,老子真想宰了他”·领头的盯着笼子里少年的背影,“杀不得,毕竟是谢家的太子留着可有大用,你们有没有审问出来什么”·“什么也不说,打都打不服,咱们天天躲着官府的追查,这他娘的什么时候是个头要我说不如直接砍了他的脑袋送给狗皇帝”·领头的沉吟片刻,忽然道:“我记得费连将军那里是不是炼出了佛罗散”·“你是说……”·“杀了他可太便宜昭皇帝了,不如把他唯一的儿子变成咱们的一把刀,用来对付他们,到时候自己人杀自己人,场面一定很好看。”
领头的笑了起来··被关在笼子里的谢临泽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倏地回过头,背脊一片令人战栗的寒冷··数日后,他和一群被种下蛊毒的人们被驱赶进了一座巨大的牢房,咔嗒一声响,沉重的锁链将他们锁住。
少年站在惶恐的人群中,随着佛罗散的发作,四周变得一片混乱,他静静地站立不动,像是凝固了般,透着冰冷的铁栏杆,看向外面作壁上观的北娆人··飞溅的血液的落在他的脸上,渐渐地,整个世界变成了血红色,杀戮中,有人在痛哭,有人在尖叫,有人在狂笑,人间地狱莫过于此。
意志力让谢临泽勉强抵抗住蛊虫的肆虐,躲避开刀光剑影的厮杀,拉扯着铁锁想要逃出去··- yin -森的铁牢房外,数圈石台上坐着数十个观看这场杀戮的北娆人,他们的脸上挂着像面具一样的笑容,仿佛牢房中的人们和野兽并无区别。
领头人对身边一位大人物低声道:“没有人能逃得过佛罗散的控制·”·高大的中年男人没有说话,淡淡地换了一个坐姿,目光落在谢临泽身上··少年听见身后的疯狂的嘶吼声,向旁边一避,尽管如此,刀锋仍在他身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谢临泽抹了一把手臂的血迹,他单手抓住栏杆骤然一翻身,在半空中踢飞对方的武器,砰地落地,因为腹部的伤口还没有痊愈,剧烈的动作让他喘息不已··比起已经失去理智的众人,他还能维持着清明地左闪右避,利用尸体掩盖住身形,却忽然有人撞了过来,那是一个有着褐色皮肤的小姑娘,惊慌地向后退着:“不要杀我不……不要杀我……”·谢临泽意识到对方也没有被蛊虫控制住,便看准时机一脚踹开袭击她的男人。
小姑娘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谢临泽,紧接着反应过来,学着他用尸体掩盖自己··慢慢的牢房里的人数越来越少,尸体像麻袋一样堆积着,最后只剩下三个人,一个完全被蛊毒控制的壮实男人,十几岁的小姑娘和谢临泽。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在漫长的死寂中,男人一点点地,将空洞的视线投向颤抖的小姑娘,手上弯刀的血液流串地淌下血珠··一步步地向她走去··小姑娘浑身都在剧烈的战栗着,看起来下一刻就会尖叫出声,可是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睁大到极致的眼睛里流出大颗大颗的泪水。
泪水中倒映出的男人像是宣告死亡的神灵,向她挥下了屠刀——·“嘭”·男人猛地一边摔去·谢临泽收回脚,捡起地上的刀,朝牢房的门走去,一下一下地砍着坚硬的锁链。
场外石台上的北娆人开始不安地躁动起来,领头人注意到身边的中年男人又换了一个坐姿,便道:“费连大人不必担心·”·他拍了拍手,一个侍卫端上来托盘,上面放着一块白玉,他拿刀割开了手心,滴在上面,白玉中那一线红丝骤然扭动起来。
当啷一声,谢临泽手上的刀落在地上,身体里受到刺激的蛊虫不断挣扎起来,疯狂地要冲破意识,他攥紧了铁栏杆,冰冷的触感让他恢复了几丝理智··就在这时,身后响起一声男人的惨叫,他回过头,看见小姑娘正麻木地握着匕首,一下又一下地把刀刺进男人的胸膛,每每抽出带出飞溅的血花。
直到男人彻底断了气,她才起身,殷红的眼睛看向谢临泽,朝他歪了歪头,这一幕简直令人毛骨悚然··谢临泽惊愕地张了张嘴巴,像是从这个削瘦伶仃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
若被蛊毒控制住……他的结局··面对小姑娘的攻击,他第一次感受到了恐惧,慌不择路的向旁边滚去,完全受佛罗散驱动的人就像一具行尸走肉,没有任何自我意识,只会被鲜血和杀戮吸引。
小姑娘动作很快地追上来,挥舞着刀朝他劈去,按照平时谢临泽一定能轻易地躲开,可是他此刻重伤在身,心神大乱,蛊毒像附骨之蛆蚕食着他仅剩的意识··他甚至连反击都忘了,在牢房里四处躲避,外面的人看不下这场你追我躲的游戏了,吩咐手下拿过弓箭,闪着寒光的箭矢对准谢临泽。
有人注意到他的动作,扬声笑道:“别直接把尊贵的太子殿下杀了,那还有什么可看的”·此言一出,四周响起一阵笑声··随着嗖地一声,谢临泽猛地转头看过去,注意到了来势汹汹的箭矢,瞳孔紧缩,却来不及避开,被擦伤了左腿,身形一个趔趄,蓦地摔倒在冰冷的地面。
他艰难地翻了一个身,小姑娘却已经近在咫尺,双手握着刀狠狠挥下·在即将刺穿他的胸膛的前一刻,谢临泽倏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对方的力气大得惊人,两个人的胳膊都在微微颤抖。
死亡的- yin -影一点点地覆盖住了少年,四周静到了极致,血红色渐渐萦绕在他的眼底,谢临泽猛地一翻身,冒着青筋的手掐住小姑娘的脖颈·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至于对方的脖颈发出了骨骼交错的咯咯声,两人一上一下,彼此红色的瞳孔近距离的对视着。
那一刻极其漫长,谢临泽连眼眶也变得红了起来,哽噎着闭上眼,压抑不住的泪水顺着他的脸流下··小姑娘停止了呼吸··他渐渐分不清眼前的一切是幻象还是真实,只听见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大笑声,回荡在灰暗的穹顶。
·石台上的一众北娆人正笑着称赞佛罗散的威力,对牢笼中的少年投入嘲讽的视线,但在下一刻那笑声渐渐地弱了下去··只见谢临泽捡起地上的刀,哐当一下斩开了锁链,一步一步地迈出了牢笼。
笑声突兀的停下,变成一片诡异的死寂,众人僵硬在原地,震惊地看着少年举止麻木,他没有做出攻击的动作,只是径直地朝前方走去··他们还没有反应过来,只是顺着对方的步伐看过去,尽头是敞开的大门。
少年脚步停下,抬起手将大门关上··众人这才惊骇地意识到,对方的举动根本不是为了逃跑,而是在杜绝他们离开这里半步的可能··在极度的安静中,少年转过身面向他们,手中的刀锋闪着森然的寒光,像是命运狰狞的笑容。
第72章 叛道·当一切尘埃落定, 石门被外面冲来的三大营撞开时,无论是赶来救他的昭德帝,还是身后的青辞, 眼前都是这么一幕画面··积尸若丘山, 流血如汪洋。
尸体当中站着谢临泽,身形像是渡了一层黑暗的剪影, 正背对他们,一手扶着铁栏杆, 一手的刀锋上已经出现坑坑洼洼的豁口··他听见动静, 回过头, 眼眸是一片艳丽的血色。
后面的事他已经记得不太清了,只知道在他的父皇面前杀了很多人,他们恐惧的神情如出一辙··昭德帝废了很大的功夫才让士卒们制服住谢临泽, 把他带回京城,并清扫了会透露出口风的士卒,开始着手调查北娆人,寻找佛罗散的解药。
却不知道在救回谢临泽的那一天, 众人压着失去理智如同野兽的谢临泽撤离牢房,最后离开的青辞在这杀戮场站了半晌··他在抛下谢临泽后特意打伤了自己,等了半天才带伤进宫禀告昭德帝, 一番言辞巧妙的隐去了自己的所作所为,陪同皇上一起追查太子的下落,但所此事严重的程度仍然让他超乎想象,青辞的视线在断肢横尸中转一圈, 忽然之间目光一凝,他看到地上躺着一块白玉。
回到皇宫后,谢临泽时常清醒,时常不受控制,蛊毒正在一点点地将他吞噬,他拥有理智的时间越来越少,经常到处伤人,一圈看守他的禁军都没能拦下,再这样下去宫廷将陷入一片混乱,流言蜚语无法掩盖,这位大昭的太子殿下将彻底毁了。
为此昭德帝做了决定··殿外天色灰蒙蒙,下了大雨依然无法掩盖住杀戮声,青辞站在窗阁下淡淡一笑,手中里握着一块白玉,走了出去,阶上随着雨水淌下的血液浸- shi -他的鞋履,避开不远处逃散的宫人们。
弥漫的浓重血腥味直冲大脑,他看向正要闯进屋舍的少年,“阿泽·”·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临泽麻木的大脑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他的动作僵住,紧接着杀气让他眼里的血色更加浓郁。
青辞摊开手心,露出那块白玉,有恃无恐地微笑着,“阿泽,你知道吗你若是再无法控制住佛罗散,陛下就打算永远把你关起来,到死·”·在最后两个字上,他加重了语气。
谢临泽喘着气,无法上前半步,把空洞的目光从玉上挪开,避开对方,向屋子里走去,里面排列的案几翻倒,礼法典籍散落一地,一群送进宫里培养做侍从的学童们,正瑟瑟发抖地躲在角落里。
“说起来,季六也是和他们差不多的年纪呢·”青辞不紧不慢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谢临泽迈进门槛的脚步一顿··“等到雨停了,我就把他接进宫来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模样。”
青辞道,“他见到你一定会害怕,因为你会撕碎他的身体,一片片的,直到他的心脏停止跳动,这就是你要的结果·”·谢临泽的呼吸颤抖起来,伸手扶住门框,深深地低下头去,显然在用尽全力压制着凶猛的蛊毒,然而剧烈的痛苦让他浑身都在颤动,撕扯着岌岌可危的神经。
青辞笑容渐深,“不仅季六会死,任何接近你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你会失去一切,所有你珍视的东西,都会化为灰烬,最终等待着你的,不是了结的死亡,是永远、永远的在黑暗中度过余生。”
谢临泽弯下脊背,喉咙里发出痛苦至极的嘶吼,就像是一只浑身钉满铁刺,在牢笼中挣扎不出的困兽··青辞的语气轻柔,“从一个万人敬仰的皇帝到一个万人唾弃的怪物,谢临泽,感觉如何”·漫天大雨落下,谢临泽再也无法忍受,猛地朝他扑了过去,两个人一同摔倒在地。
雨水向四处飞溅,青辞躺在水中,面色淡淡地看着上方的少年··在一阵令人难以忍受的煎熬后,谢临泽眼底的血色一寸寸消褪,整个人渐渐地从疯狂恢复了平静。
若是被他杀掉的北娆人有一个能在这里,一定会惊讶至极,因为从来没有人在佛罗散完全发挥作用后,还能压制住毒- xing -的控制··谢临泽以不可思议的意志力抵抗住了佛罗散,做到了原本不可能的事情。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抬起视线看向身下的青辞,声音沙哑得可怕,“你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青辞微笑,“我不想你被蛊毒控制住啊,你看,你现在不是摆脱佛罗散了吗”·“你明白我在问什么”他抓紧了对方的衣襟,愤怒让他神色都扭曲起来,“为什么要背叛我”·“阿泽,你要杀了我以泄心头之恨吗”青辞顿了顿,“不过我死了你就不会知道原因了,给我一个时辰的时间,到时候我会好好解释,任你处置。”
谢临泽在被抓住的每天里都在想着摔下来的那一刻,然而其中缘由令他百思不得其解··青辞将衣襟挣开他的手,从地上站起身,静了片刻对他道:“回去换身干净衣裳吧,以后不会再有杀戮了。”
谢临泽站起身在大雨中看着他,目光深刻,“一个时辰后,你若是不能给我答复,我就会杀了你,青辞·”·他留下这一句话,转身向外走去,他彻底清醒了神智,回想这些天发生的事只觉得浑身发冷,漫无目的地走累了,找到一个角落坐下。
随后不到半个时辰,四周忽然响起甲胄和武器摩擦的声响,他抬起头,看见昭德帝带着惠瑾皇后出现在不远处,身后是大批大批的禁军··“父皇……”他喃喃着站起身,“母后,我记起来我做过什么了……”·昭德帝没有靠近他半步,语气冰冷地说:“你做的事情的确已经无法令人容忍,来人,抓住他”·一伙一身甲胄的士兵冲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手臂,谢临泽没有挣扎,他焦急地对他的父亲道:“我不会再杀人了我已经控制住我自己”·“你是怎么控制的”昭德帝一抬手,数个禁军抬过几个孩子的尸体放在地上。
——那是先前屋舍里的孩童··谢临泽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们的尸体,“不……”·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回想起青辞的笑容,心惊胆战地转向昭德帝,“父皇我没有、我没有杀他们这是青辞做的——是青辞杀的他们”·昭德帝摇了摇头,“一路宫人见到的人都是你,与青辞何干重要的是你没有办法控制住神智,你已经不配做大昭的太子了。”
他身边的惠瑾皇后扯了扯他的衣袖,让他别再说下去··昭德帝不留一丝情面,对禁军吩咐:“把他关进地窖·”·“不父皇,我没有做过,我真的、我真的没有再杀……”谢临泽被禁军抓着向外押住,他意识到自己解释不清了,朝惠瑾皇后伸出手,声音几乎撕裂,“母后——”·惠瑾皇后听到他的呼唤慌忙想要上前,但是被身边的昭德帝拦下。
“别把我关起来”谢临泽开始挣扎起来,一把推开身边的禁军,转而向昭德帝冲去,“父皇你相信我,我是你的儿子,我是大昭的太子——”·重重禁军涌动,挡在了皇帝面前隔开他们,对少年投去忌惮的目光,数道绳索破空投掷而过,瞬间套住他的左脚和脖颈,再一拉,谢临泽狠狠地摔倒在地。
他浑身都被雨水浸透了,狼狈地扬起面孔,仍不肯放弃地惠瑾皇后伸出手,“母后,母后,救我”·惠瑾皇后捂住嘴巴,泪水从通红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他被禁军扣押住,无法动弹,向地窖的方向拖去,谢临泽挣扎着扭过头,声嘶力竭,“娘——娘——”··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惠瑾皇后看着他,无能为力地恸哭出声。
那一扇巨大的门紧紧关闭,封闭了所有的光线,谢临泽卷缩在地窖中,十六年来的骄傲全数粉碎,意气风发消磨殆尽,只留下无止境的噩梦,重复着有关黑暗的记忆,以及背叛者虚伪的笑容。
佛罗散发作时虽然不能再让他失去理智,但是会让他一点点地失去感官,翻涌着从不停息的痛苦··在这里所有的时间静止,他存在的痕迹仿佛都被彻底抹去··直到有一天,他抱着膝盖坐在石头上,看着地窖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而又嘶哑的声音,有光随着门隙撒进来,渐渐扩大,照亮了万千半空漂浮的尘埃。
他无法直视久违的光明,微微闭上眼眸··青辞一步步地走了进来,眉目清隽,青袍广袖,光影浸染着他的轮廓,像是晕开的水墨丹青··他静静地注视着谢临泽,半晌才走近轻笑道:“阿泽,好久不见。”
谢临泽没有说话,望着对方在他面前蹲下··“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来找你吗”青辞伸手擦了一下他脸上的灰尘,“你要登基了,阿泽。”
两个人四目相对,谢临泽一动不动,只是微微颤抖着眼睛··“就是你想的那样,陛下被北娆卧底刺杀身亡,你要当皇帝了·”·谢临泽的眼神一片茫然。
“还有一件事,皇后娘娘自从你被关起来就染了重病,现在她的身体恐怕也支撑不住了,遣我来带你去见她一面·”·青辞微微一笑,见对方像木头人一样丝毫没有反应,便凑近上前,声音温柔:“当时对你没有说完的话,现在我来告诉你,我不想你被蛊毒控制住,成为一个无法感知的人,我要你痛苦,一直痛苦下去。”
谢临泽的喉结艰涩地动了动,终于喃喃开口:“这就是你想要的……”·青辞不再在这里多逗留:“跟我去见皇后娘娘吧·”·谢临泽站起身,动作滞涩地走出地窖,像是被提线木偶,走进了惠瑾皇后的寝殿。
阳光穿透窗阁落在软榻上,这个荣华一生的季氏养女躺在上面,明明还有着气息,却像一具腐烂到了骨子里的尸体,昔日眉目里的光彩黯淡凋零··“娘等你很久了,临泽。”
谢临泽在榻边握住她枯瘦的手,“母后·”·“你受了这么多苦,是娘对不起你,娘没有办法救你……”她说着话,深陷的眼睛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泪来。
谢临泽静了半晌,有些无奈地擦干净她的泪水,露出一个笑容来,“别哭了,都过去了·”·“我的时间不多了,临泽,还有一件事没有做成·”惠瑾皇后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力气,“你父皇死前还留了玄蝎卫可以信任,为你所用。”
谢临泽抬起头,看见对面半掩着的阁门外静静地站在青辞,他垂着眉目,阳光从肩上倾泻,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薄薄的光雾之中··惠瑾皇后并没有看见他,接着说:“你要用玄蝎卫去杀了青辞。”
“为什么”谢临泽听见自己的声音问··“他是一个不该出生的孽种·”对方的情绪很不稳定,瘦弱的胸膛剧烈起伏着,“他是你父皇在和我成亲前,和平民女子一夜风流留下的孽种,早该跟他的娘一样死去,千不该万不该活到现在……”·谢临泽几乎被惊愕所淹没,记起来当年青辞被带回宫里时,她母后的百般忌讳,直到后来父皇劝告,才收敛下去。
“怎么可能……”他喃喃着看向门外,见到青辞的笑容愈发加深,鲜明而刻骨,却无声··“你知不知道,你出事以后你父皇曾经想过让他认祖归宗,冠上谢姓,去代替你成为太子。
但是你父皇心里也清楚,他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贱种,无论如何都见不得光,轮不到他……”·谢临泽从没有见过他大方得体的母后,会以这样的态度去对待他人,只怔怔地望着青辞,惠瑾皇后还在紧紧地抓着他的手,“杀了他,临泽,只有这样你才能以绝后患。”
第73章 没味·大殿奢华堂皇, 无一处不精致华美,镂空雕花的窗阁落下深刻的- yin -影,掩盖着腐烂的臭味, 宫殿是为这场尔虞我诈的斗争中输家埋骨的坟墓·谢临泽感到几分可笑和恍惚, 面对女子恳切的目光,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答应你。”
·这话连他自己都不相信,从走出地窖的那一刻开始, 他便清楚青辞若不是有十足是不会现身的, 只怕在昭德帝死后, 大部分权柄皆落于其手··这么想着,惠瑾皇后却露出了一个心安的神色,像是了却了一个执念, 她闭上眼眸,摆了摆手,“娘累了,先小憩一会儿, 临泽,你也先去休息,晚些和娘一起用饭。”
但是到了晚上, 她的病情更加严重,太医轮番守在殿中诊治才救了回来,可她的神智却越发不清醒了,这样苟延残喘过了一年后, 惠瑾皇后在睡梦中去世··谢临泽登基帝位,常年被关在太玄殿不见天日,他早习惯了适应黑暗,再多的不甘和挣扎都随着佛罗散平息,在他以为只能做一个傀儡度过余生时,忽然有一天,毫无征兆地,太玄殿的宫门被人推开,一隙月光透露随之进来。
素净的屋舍里,谢临泽从漫长的记忆中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被许延紧紧抱在怀里,下巴搁在对方的肩膀上,他笑了笑,“事情就是这样·“·在他的回忆中,那些过往太过晦涩不堪,就像揭开结痂的疤痕,露出下面血淋淋的伤口,很多难以渡过的遭遇,只能三言两语模糊过去。
许延听着男人用很轻松地语气说完了始末,其中的惊心动魄就算他没有亲眼目睹,也完全能想象得到,一股酸涩感蔓延在他的五脏六腑中,只能像是要把对方嵌进怀里一样抱着,艰涩又压抑不住自责地道:“我当初不该走的……”·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临泽轻笑,“没必要懊恼,那个时候你并不知情,我现在想来依然庆幸当时的决定,没有让你那么早就掺进朝堂的争斗。”
许延稍稍松开了对方,在男人的额头落下一个吻··两个人坐在屋里,外面传来一阵响动,周垣带着另一队白驹门趁着宫里守卫松懈,把大牢中的季函救了出来,一行人暂且在这座小宅聚集。
“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很快禁军就会搜罗过来……”周垣对阿岸说着话,忽然嘎吱一声门开了,季函随之看过去,只见许延抱着谢临泽走了出来,淡淡地看着他们,“京城里的确已经不安全,现在唯一能提供庇护的地方也就只有能和青辞分庭抗礼的季家。”
季函盯着他怀里被遮盖地严严实实的谢临泽,- yin -沉沉地对许延道:“你早该明白这一点,不过论起劫了人躲进我府中,你还真是亲车熟路·”·“一回生二回熟。”
许延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一行人马不停蹄地赶往季府,在季老太爷的安排下住下··谢临泽的身体很虚弱,需要好好调养,周垣整日抓耳挠腮地想着对策。
男人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的景色,秋末的天气总是带着萧瑟冷意,今日难得阳光倾泻,风和日丽,庭下枫树如火如荼,落进了深绿色的湖水中··谢临泽正出着神,许延打开房门走进,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手里端了一碗热粥。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靠,“怎么又是白粥”·“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别想着喝酒了·”许延顺势把他一拥,舀了一勺试了下温度,又吹了吹滚烫的热气,才递到对方嘴边。
谢临泽盯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起来,“我以前真的没有发现你这么会照顾人·”·“有代价的·”·“什么代价”男人问。
“等我杀了青辞,拿回母蛊治好你的病你就知道了·”许延道,“快吃,别凉了·”·谢临泽在他怀里动了动,寻了一个舒服的躺姿,“是吗你能不能现在就跟我说清这份代价”·他低头咽下白粥,并咬住勺子不让许延抽回去。
许延抽了一下没有抽回去,便掰过对方的脸,“你现在就想试试吗”·谢临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的压迫气势,感觉有些不妙,不再继续逗弄于他,连忙牙齿松开勺子,佯装虚弱地咳了咳,转开话题,“白粥太没味了,能换碟小菜吗”·许延可没有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拿碗喝一口白粥,直接就着这个以唇齿相依的姿势,哺喂给他。
谢临泽被迫地咽下,迎接对方不容抗拒地强势亲吻,唇舌和气息交缠在一起,灼热至极,所发出的水声格外清晰··半晌许延才压着他喘息着退开一点距离,“现在有味道了吗”·男人一双眼睛像是含了水一样温润,背脊因为受制贴在榻上,整个人如同卷缩在他的身下,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我会好好吃饭的。”
许延看着他忍不住一颗心都在蠢蠢欲动,半刻也无法能耐,手掌顺着男人袍下露出的白皙小腿向上探去··他这辈子活在上一刻为止,从没有实实在在地摸过一个人的身体,直到现在触及到软腻滑顺的皮肤,才明白了什么叫做温香软玉。
两人浸在窗阁下的阳光中,谢临泽的呼吸有些不稳,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伸出手勾住对方的脖颈,在许延的鬓边亲了亲··这个动作无疑是对许延的回应,他解开对方的衣襟,男人的一半肩膀露出了出来,他的目光倏地一顿。
只见谢临泽的颈窝上印着一道深深的红痕,像是雪地里落下的梅瓣··许延的声音陡然变得危险起来,“这是谁干的”·谢临泽见他停下动作还没有反应过来,顺着对方的视线一偏脑袋,才发现肩膀上的痕迹,“啊……这个……”·他望着上方俯瞰着他的许延,仿佛他说错半个字就会下场异常惨烈。
他小心地想着措辞,还没有说出个由头,许延忽然俯下身,声音显得非常郁闷,“算了,别说了·”·谢临泽心里一松,然而下一刻许延狠狠地咬在他的肩膀上,他错愕,“欸怎么还咬上了”·看起来许延似乎非常想下狠口,想直接咬出血来,但是半晌也没有下更多的力气,只用牙齿厮磨着,盖掉原来的痕迹,抬起头时还舔了一下。
谢临泽紧紧绷着呼吸,任凭他动作,丝毫没有半分反抗之意,感受到对方用下巴在自己脸上蹭了蹭··许延最近忙得抽不开身,没有清理下巴,上面有些淡青色的短胡渣,蹭得谢临泽心底一片酥酥麻麻。
滚烫的气息带着沙哑的嗓音在谢临泽耳畔响起,“下次再让别人在你身上留下痕迹你就完了·”·男人光着胳膊,手捧着许延的脸,笑着应道:“是,六公子。”
·许延注视着他脸上的笑容,“算了,反正我会看着你·”·谢临泽听到这句连眼睛都笑弯成月牙状,色如春风拂桃枝,尽态极妍。
许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涌动,嘴唇在对方微微颤动的胸膛留下星星点点的红痕,一只手抬起男人的腿··就在这时,窗外的光线的变了变,传来一道非常轻微的响动。
有人·谢临泽和许延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这箭在弦上的一刻,简直犹如铜钟在脑海撞响,都是轰地一声·他们将视线移向近在咫尺的窗户,只见季函如遭雷击地站在窗外,见此一幕像是受到了比他们更大的刺激,目光呆滞地张大了嘴巴。
第74章 回归·“砰”·谢临泽眼前一花, 只听一声重响,他整个人被许延挡住,对方刷地拉过袍子盖在他身上··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单手抱住衣襟, 趴在窗沿上往外一看, 只见庭院中泥地拉出长长一道痕迹,季函摔了一身的泥, 倒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显然是被人踹出去的。
此种情形怕是对于季函来说是头一回, 被人踹飞不说, 还是在自家府里, 见他呸呸地吐出泥渣,谢临泽放声大笑起来··一扭头,许延面色完全黑了下去, 一振衣袖提起木架上的长刀,谢临泽连忙扑过去,抱住面前的男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 延儿,六儿,嗯”·许延低头凝视着他, 忽然把他从冰冷的地上抱了起来,吐出几个字:“可以,别管他,我们继续。”
谢临泽窝在他怀里, 听见外面传来季函愤怒的吼声:“季六你给我滚出来”·许延额角的青筋一跳,把谢临泽往榻上一放,转身两步砰地踢开了门,犹如杀气腾腾的煞神,“季函,你找死”·季函站在院里,看见对方手里还拿着刀,不由一顿,接着不甘示弱地- yin -冷道:“你最好分清楚你现在是在哪里,大白天的你们两个竟然……”·他想到了什么,后面的话变成了极其不满的嘀咕。
“你最好也分清楚,没有老子你还在大牢里关着·”许延冷冷地看着他,“现在,在我动手前滚出这里·”·季函深深地吸了口气,显然在按捺怒火,“祖父找你们两个。”
他的目光转向窗户,谢临泽正趴在那里,长发散落满肩,身上裹着锦绣罗袍,肩膀还有刺眼的红痕,脸上噙着幸灾乐祸的笑容··许延察觉到他的视线,转回屋里,把男人往怀里一拉,砰地关上了窗户,隔绝了外人的目光。
待两人穿戴完毕出门,院里季函已不见了踪影,他们来到主院,许延去见季老太爷,谢临泽则在没有随他进去,打量着这座宅院,慢慢地四处转悠··“青辞一贯在背后- cao -控朝臣,经过灵鹤台一事,他恐怕不会打算再当个幕后之人了。”
季老太爷一手托着茶盏,和许延一前一后走到回廊中··“无论是他浮不浮出水面,青辞都已经离死不远了·”年轻男人的目光是一片如寒冰般的冷意,“我会毁了他的声名、权利,也要让他尝尝什么叫做一个万人敬仰的国师到一个万人唾弃的牲畜的滋味。”
这句话里的浓浓杀意丝毫不加掩饰,即使是季老太爷也忍不住心底发寒··他捧着茶盏道:“当年先帝遇刺果然有蹊跷,我已经查出了证据,这件事的确和……”·“和故去的老太太有关。”
季老太爷难以启齿的话,许延帮他说了出来··“她身边的贴身侍女和下人,都已经因为各种意外而死,应该是青辞遣人下手所为,唯独只剩下一个隐姓埋名的老妇人,我让人把她接进了城中,安置在民宅中,你去问问吧。”
远处侍女们成队走过,府里花匠刚浇了水,廊下姹紫嫣红的花草沾着水光,双荚槐、木芙蓉、夹竹桃和翠菊一些植物流连着挥之不去的淡淡香气··季老太爷接着道:“但若是想彻底铲除在朝中根深蒂固的青辞,仅凭季家和你,是不够的。”
“穆家似乎有所动摇,待明日我便一会穆河,他若明白事理回归正途,季穆两家通力合作,朝中定会闻风而动,再使这些大小势力归于皇上手里便要容易一些。”
许延道··季老太爷静了一会儿,手掌摩挲着茶杯,“那你呢你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去做这些事在朝堂上立足”·阳光穿过回廊的竹帘,许延的目光深沉。
“别说你是南镇府司的人,就连那份文书都是假的,你要以什么身份去相助陛下”季老太爷问··许延和他继续慢慢地向前走着。
季老太爷一叹,“当初让你回季家,便是因为季函不是青辞的对手,我需要一个能让季家脱离掣肘的人立足朝堂,可惜的是你拒绝了,记得当时我说过季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现在这句话也没有变过,你愿意回来,那么季家的势力将为你所用。”
许延缄默不言,竹帘上流转的光影落在他冷峻的侧脸上··“过了这么多年,从前的芥蒂难道还比陛下重要吗”季老太爷看着他,“你若为官,季函也无法逾越,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两人穿过拐角,许延动了动嘴唇,似乎要说着些什么,忽然他的头一转,向外看去··不远处支着泛黄的竹木板,下面是翠绿的湖面,一团绯红的鲤鱼们聚拢在一起抢食,水面泛起一圈圈的涟漪。
木地上坐在谢临泽,背对着他们,穿着一身柔软的布袍,长发用根布条松松绑着,正拿着包鱼食向下撒去··温和的清风徐徐吹拂,男人身上浸染着暖洋洋的阳光。
季老太爷等了许久也不见许延答复,不由视线从谢临泽移到他身上,在这个过程中,听见许延开口:“祖父·”·这两个字平平淡淡,却让季老太爷着实一愣。
许延的目光始终没有从谢临泽身上挪开过··过了数息季老太爷才应声,满是感慨之意:“老六,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只是陛下的事情不能再拖了,他在灵鹤台被劫,闹得满城风雨,上下惶惶,你要尽快准备好一切,把他送回宫去。”
“嗯,我明白·”·两个人说着话,这时远处的谢临泽隐隐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廊下的许延和季老太爷··他站起身,朝季老太爷拱手施礼。
·对方也连忙回礼,做了一个告退的手势··许延朝他走过来,他把鱼食抛给男人:“你们两个在商量什么计划”·“与季家人说话,句句不离家族之利。”
许延回道··谢临泽笑了起来,“是啊,说的在理·”·他一走动,湖里一窝鲤鱼跟着他的脚步一齐涌去··许延抓了把鱼食抛下,引得鲤鱼们争先恐后地相啄,“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嗯什么时候去”·许延望了下天色,“现在便动身吧·”·两个人管家备好的上了马车,小心避开禁军的巡逻,在巷子里七转八转停在一户人家前,许延先进里屋了,谢临泽站在狭窄破旧的堂屋,看见帘布被挂起,昏暗的里屋出现一个苍老妇人的身形,很是畏畏缩缩地张望。
许延对她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妇人才平静下来,身形依然半掩着在布帘后,声音嘶哑地对外面的谢临泽说:“陛下,您长得很像皇后娘娘·”·谢临泽不明白她冒出来的这句,好奇地看了一眼许延。
对方朝他解释道:“这是已故的季老太太的贴身侍女·”·他点了点头,静静地看向妇人··妇人艰涩地低下头道:“老太太她虔心向道,很是热衷和国师大人谈论道法……”·谢临泽意识到了什么,面上轻松的神色渐渐变了。
“因为老太太身体不好,国师还特意送了几包上好的药材,说不上能治病,只是用来调养身体,这件事发生在先帝围猎之前,老太太用几次果然身体好了一些,她便进宫把药材送给了皇后娘娘……”说到这里,妇人的声音颤抖起来。
谢临泽一动不动,安静得仿佛连呼吸也消失不见··“后来围猎先帝遇刺身亡,以先帝的身手来说,就算不能抵挡叛军,也能在玄蝎卫的护卫下逃出猎场,可、可……”·妇人惶恐不安地道:“先帝驾崩,老太太进宫去安慰皇后娘娘,却听娘娘她无意中说起,因为陛下常年伏案批阅奏折,夜里难眠,围猎前一晚通宵未睡,皇后娘娘担心陛下心力交瘁,便把药煎了一份,让先帝饮下……”·第75章 狩猎·屋里狭窄而- yin -冷, 投下大片晦涩的- yin -影,妇人用苍老的声音揭开多年前埋葬了无数人的秘密,谢临泽沉默地听到这一句, 难以忍受地皱起眉, 不再待下去,转身大步向外而去。
“临泽……”许延唤了一声, 对方却走得很快,头也不回地出门上了马车, 他只能叮嘱了几句妇人, 匆忙跟上男人的脚步··他掀开垂帘, 谢临泽正坐在里面,手掌撑着额头,半闭着眼睫, 整个人安静极了。
许延坐在他旁边,摸了一下他的手,发现对方的手温冰凉,便打开车厢里的匣子, 里面备着一些蜜饯糕点等吃食,还有一些茶叶水果,他倒了一杯热茶塞到男人的手里··那温暖的温度随着杯盏蔓延到了谢临泽的心底, 他的睫毛微微一颤,慢慢地喝了一口才出声:“除了那份动了手脚的药材,你还找到了什么证据”·“还从贺纪枫旧部那里搜罗出来的书信,贺纪枫之所以能清晰地掌握先帝的行踪, 是青辞以把柄买通了先帝身边的侍从,还有很多留下的痕迹都被他清理干净……以及,他一直和北娆费连一族有来往,就连岭北的袁轩峰也是因其牵桥搭线。”
“……这样啊·”谢临泽点了点头,“以北娆有所牵连这一点就够他死无葬身之地了,只是有确凿的证据吗”·“只是一些蛛丝马迹,还需要继续调查。”
谢临泽道:“除却北娆一事,剩下的看来你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那今晚我们就应该要回宫了吧”·“是,在此之前,我们还要见一个人。”
许延伸手顺了顺男人的鬓发,“临泽·”·“嗯”他抬眼看着身边的年轻男人··许延见他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低落,想安慰一番,可谢临泽身上经历的过往太过沉重,任何言辞都无法弥补一二,话在他的嘴边滚了一圈,许延有些词穷地道:“关于先帝遇刺的- yin -谋,你不用太过难过。”
男人低着头,神色掩在- yin -影中,修长的手指按着茶盏的杯璧,因为用力而显出几分青白,就连背脊也在微微颤动,“没什么,我已经习惯了生活在谎言之中,权利本就是由陷阱组成,行差踏错万劫不复,真相永远埋骨在光鲜之下,我早明白的。”
“临泽……”许延见他的反应一怔,将手搭在他的肩上,不料男人忽然回身扑在他怀里,朗声大笑起来,“你是不是以为我快哭了我没有难过,你放心好了,事情已经过去了,青辞会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许延用手撑住车厢,才没有因为男人突如其来的一扑倒下,他听着对方笑声放松了心弦,又因为这显而易见的促狭而较真地绷起面孔··谢临泽一双桃花眼盯着他半晌,轻轻地带笑道:“延儿”·男人眼底的不怀好意实在太明显了,许延一时没有应声。
谢临泽抬脸,嘴唇亲了一下他的下巴··那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让许延顿时口干舌燥起来,一手箍紧干完坏事就要往后退的男人,一手扳着他的下巴,深深地与他唇舌交缠,交换着彼此的唾液。
谢临泽没想到对方如此来势凶猛,不留给他一丝喘息的余地,所有的动作都被强硬地镇压下去,像是一只牢牢掌控住猎物的野兽·就在他几乎要感到窒息的时候,许延才肯退下一丝缝隙。
他剧烈地呼吸起来,气息就流连在许延的唇边,谢临泽完全丧失了主动权,难得狼狈地向后缩去,可对方捏着他的下巴,垂着眼眸看他,里面是一片翻涌的暗波··从许延的瞳孔里,倒映出面前的男人鬓发散乱,眼角微红,气喘吁吁的样子。
“还叫延儿吗”他低声问··谢临泽简直难以招架,若是现在并不是在车厢里,他知道这次一定跑不掉了··他咳了声,向旁边移开视线,手指摸了摸嘴唇,“都被你咬肿了。”
这句半带抱怨的话显然取悦了许延,被对方戳到柔软的心底··他抓着对方的手指,车厢里一片温情和缓,谢临泽渐渐平静,微微笑起来,“你上回什么时候剃的胡渣”·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三四天前吧。”
“扎脸,等回宫我帮你清理一下·”·说着话,马车外季家的车夫敲了下车厢,“六公子,人已经到了·”·许延把谢临泽的一缕鬓发捋到耳后,“我们等的人到了。”
他对外吩咐一声:“进来吧·”·虽然两个人不再黏在一起,但是外面的人掀开帘幕上来,仍是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氛,无声地排斥着他。
车厢里陷入安静,穆河收到季家传来的密信请他一叙,他左思右想后还是决定赴约,迈进车厢,他的视线从许延落在他旁边的谢临泽身上,静了良久,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他开口:“陛下。”
谢临泽以手支颐,并不应声··身边许延道:“怀远将军,此邀来密谈,你应该清楚是为了什么吧我以季家公子的身份,请你率领三大营襄助陛下,重夺皇权。”
穆河还没有回答,便见对方的皇上忽然睁大了眼睛,转头附耳对许延低声说了什么··谢临泽压低了嗓音,也盖不住话语间的不敢置信:“你怎么回季家了为了我你忘记你娘的事情了吗”·许延不动声色地案几下覆盖住他的手,“等会再说。”
穆河简直满头雾水,见二人齐齐将视线转向他,便正色起来,冷道:“我就肯定我会帮助季家青辞一手遮天,若是穆家叛离下场会如何你知道吗”·这话他是隐去了几分讽刺和锐利,毕竟皇帝还在这儿坐着,话再忤逆些就是明着造反了。
许延淡淡道:“这就要看鱼肉刀俎,你甘心做哪一方了·无论穆家依不依附于青辞,凭你在灵鹤台上的举动,青辞都不会再相信你·试问一个连信任基础也没有依附品,他还剩下什么价值”·穆河被他说中最为犯愁的心事,脸色变得铁青起来。
“你可以猜想一下,按青辞的为人处事,他不会明说,而是利用完穆家的最后一丝价值而弃之·”·许延所说的话,穆河自然也往这方面想过,可是被对方这个外人道破险境,仍是让他感到一阵丢面子的烦躁。
穆河顿了顿,看见案几上放着一杯茶盏,他久居军营也不讲究,便随手拿来正要饮下,压下胸膛里的烦闷··手指刚伸过去,许延忽然一抬手压住了杯盖,看过来眼神像是尖锐的寒冰。
穆河不由发怵,在心里骂了一声娘,对许延的吝啬感到不可置信,大老远小心翼翼地跑到这里,连杯水都不给人喝··他坐回原位,充满嘲讽地道:“六公子不愧是做久了商贾——”·穆河的话没能说完,便听一旁谢临泽咳了一声,他剩下的声音顿时卡在喉咙里。
许延暗自翘了嘴角··穆河的脸色一片黑,忍着脾气道:“就算不依附青辞,穆家也一样能在这朝堂上站稳了脚·”·紧接着他便听许延嗤笑一声。
穆河恨得牙痒痒,“你什么意思”·许延看向他,“没人可以立于季家和青辞的危墙之下,要么生,要么死·”·他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季家现在完全站在皇帝的那一边,代表着皇权,青辞麾下众人则全部归为谋逆。
没有第三方可以立足的位置··穆河和季家的隔阂很深,显然还有些不死心,正要继续争执,却被一直没有对他说过话的皇帝打断,“够了·”·谢临泽皱着眉,“青辞和北娆费连一族有来往。”
穆河愣住,这就不仅仅是朝堂权利之争了,过了半晌他才艰涩地出声道:“有证据吗”·“青辞也不会留下实打实的证据,不过的确有些蛛丝马迹,先帝遇刺也是其背后- cao -控。”
谢临泽看着他,“穆河,别忘了你的身份,穆家百年簪缨世族,祖祖辈辈报效大昭,忠君爱国的声名你不希望毁在你的手里吧”·穆河静了更久的时间,仿佛车厢内的空气都凝结成一片,他才有了动作,在这狭隘的空间里屈膝跪下,“是,陛下。”
许延见此轻轻地松了口气··谢临泽对穆河道:“起来,从今天开始三大营负责巡守皇宫,不得青辞的人马进出·”·许延说:“另外你要重整南北镇抚司,从京城或者城外挑选户籍清白的人编进。”
穆河面对许延如此自然而然的吩咐,抽了抽嘴角,碍于皇帝在场,没有嘲上两句,只道:“放心,那你是以什么计划对付青辞”·许延和谢临泽对视一眼,他开口:“未免计划先一步被青辞发现,所以你们穆家先整一出事故,好引出他的注意力,方便我来实施真正的计划好了。”
“——哈”这是拿穆家当靶子吗·许延适时抬出谢临泽,“这是陛下的圣旨,你敢违抗吗”·穆河自然没法反驳,欲言又止地僵着,目光不断地在两人之间游离。
“好吧,明白,末将告退·”他只得朝谢临泽拱手施礼··“等等·”许延喊住他,“今晚陛下要回宫,在踏进宫门之前,三大营要确保宫里再没有青辞的人马。”
穆河只觉得两眼一黑,下马车时险些摔倒··车厢里两人对视,都不由地笑起来,晚些时候果然传来消息,穆河令几个护卫换上道袍,打着渡云观青辞的名号和京城里巡逻的禁军起了冲突,导致城中五六间商铺被火焚,虽然民间百姓没有伤亡,但禁军中死了五六个士卒。
禁军统领洪南大为恼火,下令追查,很轻易地追查到了穆家头上,这些在京为兵的军营之间很容易碰撞出摩擦,禁军早不满趾高气昂的三大营,尤其是灵鹤台一事,更是消除了他们的忌惮。
穆河早打探好了青辞今晚不在京城,不然他也不会这么简单地把锅往人头上一架··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禁军统领洪南听闻查出了事情,第一个反应是禀告国师,可是青辞并不在京城,便让手下捎出信鸽,再压不住火气,让人围了穆府。
在这段时间里,天色挂着一轮寒月,布置妥当的三千营拿下了皇宫中的禁军,谢临泽坐着鸾车,在三大营的护卫下回到太玄殿··他迈进殿门,舒舒服服地在软榻躺下,想起了陈列在架子上的美酒,便兴致盎然地赤着脚踩着地上,倒了一杯,刚嗅一口冷不丁身后传来一声:“你在做什么”·谢临泽僵硬地回过神,许延高大的身影将他完全笼罩在下面。
两人四目相对,他感到了一丝危险,露出一个明晃晃的笑容,把酒递给男人,“给你倒的·”·谢临泽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自然对他的心思一清二楚,接过酒随手往旁边一倒。
谢临泽看着他的动作心都在滴血,见对方还在打量着酒架,显然是想把这些酒一起清掉,忍不住搭住了他的手臂··许延收回视线:“嗯”·谢临泽拉着他,让男人在榻边坐下,随后找来了刮刀在他的下巴上比划几下,“我可是第一次给别人刮胡子。”
他这么说让许延不由起疑,“你确定你能刮得好吗”·“你该担心的是你受用不受用得起·”谢临泽端来水盆,用布巾浸足了热水,敷在对方的下半张上,等凉了再换上几次热布巾。
在其期间许延一直在注视他的一举一动,被照付得舒舒服服,浑身都在泛着痒··谢临泽在他面前蹲下,神色专注,修长白皙的手指捏着刀柄,熟练流畅地转着刮刀,在被热毛巾裹贴后毛孔舒张的下巴刮掉短短的青胡渣。
“好了·”他将残余的碎末拨干净,抬起头,却发现男人盯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看按在爪下的猎物··第76章 问罪·“临泽·”许延喉结滚了滚, 伸手把他拉了起来,又唤了一声,“临泽。”
大殿烛光脉脉浮动, 谢临泽顺势坐在他的怀里, 揉了揉眼睛,“该休息了, 天色太晚了,明早还要上朝·”·许延可不是他一句话就能打发的, 他单臂箍着男人防止他跑掉, 用下巴蹭了蹭对方的脸, 牵着男人的手往他下身放去,深知这事不能硬来,像是讨糖吃般低声唤:“临泽。”
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 谢临泽能无比清晰地感到下面泛着搏动青筋的器官,在他的手与之接触后,更是炙热涨大··那温度甚至让他产生了被烫伤的错觉,刺激着脑海中如同潮水席卷的神经。
他一双桃花眼斜睨着对方, 眼尾微微上挑,线条极为优美,里面流动着暖色的烛光, 泛着琉璃般的水色··“我不想再忍了,临泽·”许延衔着他的耳垂,反复吸允。
谢临泽的呼吸不稳起来,除了对方厮磨地痒之外还流串着隐隐的酥麻··直到那块白玉般的耳垂变成了通红的颜色, 许延才稍稍移开嘴唇,暗哑的声音含糊在嗓子里,“临泽……”·过了数息,他怀里的男人微微挪了下坐姿:“手。”
许延眼底深沉一片,下巴蹭着他的颈窝辗转,透着一股难以忍耐,“陛下·”·谢临泽一手还被对方按住,空出来的另一手挑起他的下巴,笑意轻佻,“不用手的话,不然你在下面”·许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待寝殿中一排蜡烛烧到了底,只剩下的微弱的光辉,谢临泽收回酸痛的手指,修长的指间泛红,骨节分明犹如细琢的玉石,只是挂着粘稠的液体,而显得格外- yín -靡。
他用手肘捅了一下身后犹不餍足的年轻男人,“松开我,去拿帕子来·”·许延却没有听从,抹了一把对方手上的液体,掐着谢临泽的下巴不让他动弹,一点点地把液体涂在他殷红色的嘴唇上。
“你这家伙……”谢临泽闻到一股淡腥味,感觉他竟然还想把手指往嘴里伸去,立刻挣扎起来,潮红着面颊去抬眼瞪他··殊不知这一幕落在许延的眼里,满是让他目眩神迷的诱人春色,他的呼吸更加沉重,不自觉地抓紧男人。
谢临泽自然察觉到了对方的变化,不安地退了退,可整个人都在他的怀里,根本无处可退··许延拆开对方的玉簪,男人一头青丝散落,他的手向下移动,腰封一松落在胯间,整个衣袍都向两边松散开。
这种绛红色罗袍乃是贡缎所制,裁剪得宜,敞开时腰际线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诱惑··裸露的凉意让谢临泽想卷缩起来,却他反剪住双臂,完全动弹不得,整个微微起伏的胸膛呈现在许延面前。
许延的手一点点划过柔软的皮肤,向下伸去··谢临泽耳畔满是自己的喘息声,越来越颤抖,隐隐带着些啜泣··他完全无力动弹,浑身像浸泡在软水之中,任由许延动作,看着对面九枝青铜烛台,眼前的一切越来模糊,烛火越来越暗,最终完全陷入一片黑暗中。
满床都是狼藉的液体,许延松开他,他便直接软倒在一边,连根手指也抬不起来,空茫茫的脑海满是高潮后的余韵··半晌才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放入池中被温水包裹着,“许延……”·“怎么不叫延儿了”沙哑的声音伴随着气息涌现在他的耳后。
待两个人清洗完后,许延才察觉出异样,“眼睛是不是又看不见了”·“只是药效不起作用而已了,别担心·”谢临泽侧身躺着,长发散落在光滑的绸缎上。
许延起身,拉过袍子,“我去找周垣让他过来看看·”·“这都什么时辰了,等明早再说吧·”谢临泽拉住他的手,让他在旁边躺下,“况且周垣昨天才对我说过,一旦药效过去,不能再用药来压制蛊毒了,否则再度发作会让五感严重减弱。”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许延躺回去,用被子盖住两人,把他抱在怀里,声音低沉,“我会尽早从青辞手里拿回母蛊,你看不见的时候我会照顾好你。”
黑暗中,谢临泽露出一点微笑,很快那笑容又消失在他的嘴角,“你做好回到季家的准备了你没必要为了我这种地步,我知道你因为季家你和你娘受了多少罪。”
许延摸了摸对方的面庞,“我心甘情愿·”·谢临泽心头涌上百般滋味,酸涩地让他发不出来一声··他在离城知道了许延的过往,短短几句解释,道尽他满是伤痕的幼年,离家之后带着病重的母亲,历练过种种的磨难,连滚带爬的担起责任,成长到了今日的模样。
身边一片安静,许延猜到了对方在想什么,凑近了他,和男人的额头互相抵着,“我知道你一直不想让我卷入朝堂纷争,可是时至今日,我已经无法抽身泥潭,何况我有把握能赢过青辞。
所以临泽,别想了,早些睡吧·”·谢临泽点了点头,满腹心思在许延温暖的怀抱里消散,意识渐渐模糊睡了过去··到了第二天一早,皇宫已焕然一新,进入宫门的官员惊疑不定地看着巡守的三大营,满朝都听说了陛下回宫的消息,加之昨天城中又发生了一件大事,牵扯到了国师,众人在大殿等候时议论纷纷。
到了钟鸣响时,礼官站在台阶上清了清嗓子,拉长了音宣告上朝··与往日的是,当谢临泽从左边金屏后走出,群臣呼啦啦地跪了一地,一袭鹤氅、腰系白玉的青辞也迈入殿门,身后满是熙攘晨光,两个人隔了百官对望。
谢临泽脚步不停,看过去的目光冷锐无情,青辞则回以浅笑··谢临泽收回视线,在龙椅坐下,对礼官比了个手势··礼官扬声道:“起——”·众臣乌压压地起身,才发现国师竟然到了朝殿,又是一阵低声细语,看起来昨天的案情闹得够大连这位都亲自出面了。
季函瞧了一眼在旁边站定的青辞,目露讥诮··殿上百官便见皇帝像是没有见到下面这位国师般,直接淡声道:“朕前几日在灵鹤台险遭不测,为野心不死的北娆探子劫持,百余名禁军无一人顶事,幸有忠心赤胆之辈所救,这会儿才能跟众卿相见。”
底下户部侍郎出列道:“皇上乃是九五至尊,冥冥之中自有我大昭先皇英魂护佑平安,只是不知这位赤胆忠心之辈是为何人立下如此大功当加以褒奖才是。”
此言一出响起一片应和声,“见陛下平安,大昭国祚得以延续,臣等甚是心安·”·又有武将愤懑不平:“那北娆宵小嚣张至极,大逆不道至此,请陛下降令让末将去剿灭这帮蛮人”·青辞不动声色地静静听着,他抬起目光,便见谢临泽一抬手,底下嘈杂的声音便逐渐静了下去,男人开口:“传人进殿领赏。”
一道道传话声发下去,有条不紊的脚步自后方传来,有几个朝臣忍不住好奇地回头去瞧,见是怀远将军穆河身披盔甲,抱着头盔走进来,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人,甚是眼生。
许延面对众人各色的视线,面色岿然不动,他还是那一身绣着金丝方孔钱的黑袍,和穆河两人一左一右单膝跪下,拱手施礼:“草民季延参见皇上·”·谢临泽垂眼看着他,额前冕珠轻摇,“季延忠心救驾,穆河领兵后援,两位护驾有功。”
他对立在一边的御史道:“宣旨·”·御史展开出黑犀牛角轴,绣着祥云瑞鹤的圣旨,高声道:“怀远将军斩杀北娆孽党,率领三大营援救及时,擢升为定远将军。”
他接着道:“季大学士之孙季延丹心赤忱居功至重,封为内阁辅臣,文渊阁大学士·”·话音一落,整个大殿的众臣掉入了油锅般沸腾起来,七嘴八舌众说纷纭,简直不可开交。
要知道内阁可是但凡为官者挤破头皮也想进的地儿,大学士更是身担重任,可替皇上起草诏令,商承政务··凭救驾之功一步青天,这可是大昭百余年来从未有过的事。
“陛下这不合法礼法——”大臣们争执最多的话,还有少数的人认出了许延,“这不是出身自南镇府司御前侍卫”·“季大学士之孙那不是季家六公子”·“照这么说,岂不是战死沙场的显武将军季弘鹭的独子还有可世袭的爵位按理也该是册封为武官才对,这怎么……”·“季家怎么会塞两个公子进内阁”·嘈杂不断中只听谢临泽拍了拍案几,才让议论慢慢消失不见。
“朕意已决,多说无益·”他对下方的许延和穆河道,“平身吧·”·还有朝臣有异议,却是碍着这位的脾气止了声,毕竟实打实的功劳摆着,不少大臣把话咽了回去。
许延双手接过御史奉来的圣旨,与穆河一齐叩首领旨谢恩,“谢陛下·”·他抬起叩在白玉地面上的头,看向高居龙椅的男人,对方也正看着他,两人对视,男人不复肃穆,十分戏谑地朝他眨了下左眼。
许延起身往边上一立,嘴角带了点若有若无的浅笑··封完了官,谢临泽展开案几的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纸页上,而是对群臣道:“昨日京城五间商铺被火焚烧,六位巡城禁军惨遭杀害,作俑者已查清,乃是渡云观道士,对于这一点——”·他的视线转向殿中安静的一角,落在鹤氅男人的身上,“国师作何解释”·众人的目光随之投了过去。
“陛下既然已经查清,微臣自然认罪·”青辞面色自若,微微低下头,拱手道,“臣之罪,在于昨日不在京城,不能阻止这桩案情的发生·”·“臣之罪,在于知情太晚,未能察觉观中竟有如此女干邪之辈。”
“臣之罪,在于没有亲眼所见人证物证,好亲手处决这几位渡云观道士·”·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青辞抬起目光,看向神色渐冷的谢临泽,“请陛下降罪。”
大殿一片鸦雀无声··许延紧紧皱起眉,旁边的季函亦是一脸紧绷,心中暗道这头狐狸三言两语摘得可真干净··这时穆河冷哼一声,打破了沉寂,他迈步走出行列,站在大殿正中,“人证物证俱移交给大理寺,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国师大人,你若是存疑,不妨去走一遭,我想大理寺卿一定会为您解释清来龙去脉”·众臣隐隐有些躁动,穆河此举,无疑是在宣告他已经站立在国师的对立面。
青辞看着他,嘴角带笑,却不达眼底,硬生生让穆河感到自身矮了一截··许延给季函使了一个眼神,内阁首辅走出两步,忽然微微一笑,“这渡云观道士一案已由大理寺卿查清,正请陛下宣布作何处罚,谈及此必然要询问国师大人,说起问罪,那是妄论,国师大人并不在京城,何罪之有”·他的嘴角一扯,变得锐利冰冷起来,“国师大人之罪,可不在于此,而在于先帝遇刺一案”·第77章 碎玉·每每提起先帝驾崩, 众多大臣皆多感慨议论,这时冷不丁当殿说起,还和国师有关, 顿时引起了一片哗然。
青辞静立, 面上神色纹丝不动,“敢问季首辅, 此案的证据也查得水落石出,移交给大理寺了”·“此案事关先帝非比寻常, 大理寺可处理不妥当, 所以微臣恳请陛下允许当堂对证。”
季函一转身, 朝高位上的皇帝拱手··谢临泽颔首··议论纷纷的朝臣里走出来一个兵部尚书,他对季函冷道:“先帝一案皆因贺纪枫叛国投敌,早已尘埃落定, 真相大白于天下,凭季首辅平白一句话怎么就能重翻案情,和国师大人扯上关系”·许延垂下眼皮转着手指上的扳戒,没有看这满朝勋贵, 声音淡淡响起:“当年贺纪枫调动麾下将士的动作的确很大,恰巧掩盖了底下一些不为人知的伎俩,可是无论时间过去多久, 只要有一丝疑点便应当彻查到底,这是为人臣子对先帝的交待。”
朝臣们纷纷困惑相望,有些探究的视线隐晦地向高座上看去,有些则落在青辞身上, 今日朝堂上这一幕可谓是难能一见,不仅暄和帝前来上朝,季穆两家携力,就连国师也立于庙堂之上,这四方之间暗流涌动。
青辞道:“既然如此,就请季首辅拿出证据,来证实这盖棺定论的案情究竟有何疑点,又与我有何牵扯”·许延看着他冷冷一笑,“你倒是一点也不担心是不是觉得当年的证据已经清除干净了”·青辞微微眯起眼睛。
季函拍了拍手掌,殿下立刻有侍卫带进来一个苍老的妇人··青辞看着那怯懦妇人畏缩地走在大殿中,一向淡然的神色有了变化,渐渐皱起修长的眉头··左右数根巨大的蟠龙梁柱顶住这座金碧辉煌的殿堂,殿顶精雕细琢着山石栾川,底下站着华服蟒袍的高官显贵,随着妇人的陈述,内阁首辅的补充,死寂在众人周围蔓延,又有侍卫将一份书信传阅给朝臣们。
原先妇人的言辞里牵扯众多,许延他们便指挥妇人隐去一部分,将矛头全部指向国师··今晨的朝会结束之后,满城都开始动荡不安,一副风雨欲来之势,国师对先帝下毒致其死亡的消息传遍大街小巷,由于青辞淡薄名利悲天悯人的声名广为人所知,百姓们自然为此而震惊不已,更多人则认为这纯属造谣。
朝堂上只是将案情揭开一角,列上证据,然而事关重大震惊朝野,且青辞身份特殊,并没有像常人一般下狱听审,而是宣布在三日后举行三堂会审··此事引起波动越演越烈,自灵鹤台崩塌后,国师在民间的信徒便有所折损,又经下毒一案事发不可否认的是,许延的确成功地让青辞在一夜之间毁誉参半,若是他找不到翻盘的机会,那么青辞便只剩下死路一条。
在这段时间里,谢临泽和许延所要做的,便是将乱成一团依附在青辞麾下的势力一一揪出,再拔除··太玄殿中轻纱飘扬,金龛里徐徐散着安神香,窗边青釉梅瓶里插着几枝雁来红,案几前堆了无数奏表,谢临泽侧身坐在毛毡上,胳膊撑在案边,阖着眼睛听对方的许延念折子。
见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许延便放下摊开的奏折,起身去替男人轻揉着太阳- xue -··“这次打了个猝不及防,等到三堂会审青辞一定做好一切准备·”在对方的手掌下,谢临泽脑海深处的疼痛渐渐平息。
“嗯,我已经在和穆河策划把兵部的人解决掉·”许延问,“你要不要去睡一会儿”·“不必了,先把这些人的动向理清。”
谢临泽睁开眼眸,拿起一份折子打开··“你眼睛不方便别费神看了,还是我读给你听好了·”许延从他手里接过,顿了顿,“我现在担心的是,我们联手让青辞吃了这样大的亏,他会从你的病上下手脚。”
“有你在我身边,他下不了手·”谢临泽背倚着案几,对着他露出一个笑容··许延点了点头,又道:“你最近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事情交给我就好,别担心了。”
“我明白,只是你也知道青辞那个人的手段……”谢临泽微微一叹,泛起几分疲惫,便张开手臂,“算了,先睡一会儿,半个时辰喊我起来。”
许延顺势抱住他,把他放在床榻上盖上棉被··“热,拿毯子来就行·”谢临泽想掀开被褥却被他拦住,“怎么”·“近来一天比一天冷,盖少了会着凉。”
许延把他的手塞进被子中··谢临泽翘起嘴角,“你昨晚解我衣服那会儿怎么不说天冷呢”·许延压近了他,声音低沉:“你要不要再试试究竟冷不冷”·谢临泽翻了一个身,背对着他,“睡了。”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身后静了一会儿,想来许延应该回去看奏折了,谢临泽完全放松思绪,意识渐渐模糊起来,忽然却一只冷冰冰的手贴在他的后颈上,“嘶”·他被刺激得一个激灵,要坐起来却被许延按住没能起身,“你这家伙不是说让我休息吗还让不让睡觉了”·“让,你睡你的。
“·谢临泽看着上方的男人,“你究竟想做什么”·“我看奏折也看累了·”说到这里,许延不由地骂了一声,一副被那些奏章烦得不行的样子,“这群文人说话弯弯绕绕,一句解决的事非要长篇大论。”
谢临泽笑弯了眼,“为官便是如此,你身为内阁辅臣以后跟他们打交道是常有的事,直来直往可是要吃亏的·”·“是,陛下·”许延低声笑,垂下头吻了吻他的鬓角。
从这个角度可以看见男人衣襟半掩的锁骨上,有着一块充满色情欲的红痕,一看便是反复啃咬所留下的··谢临泽近距离地看到对方深沉的眼神,立刻明白了许延正在想什么,推开他的脸,“别想。”
“为什么不行”·“我昨晚才帮过你,还有你……”谢临泽想到许延昨晚硬是逼着他喊‘延儿’才肯让他释放出来,完全丧失主动权的场景,不由声音慢慢低了下去。
寝殿中的气氛带了些许旖旎,许延眸色渐深,满是意味深长,“我怎么”·谢临泽一拉被子盖过脑袋,把对方隔绝在外,可很快许延的手就从底下伸进来。
“没完了是不是”谢临泽被他逼得重新探出脑袋,把对方贴在他腰上的凉手往外扯,“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你还记得你以前多规矩吗”·“是啊,这不是栽在你身上了吗。”
许延的声音像是叹息,带着微微的笑意看着男人的样子··谢临泽喘着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极快地一伸脚,直接把毫无防备的许延踹了床。
许延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板上,怔了一瞬再起身时,男人已经远离了床边,裹着棉被躺在帷幔那边了··许延伸手一使力,抓着被褥把往这边一拉,上面的谢临泽也随之移了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许延,我想清楚不睡了,咱们还是看奏折吧·”·许延却掖好他的被角,没有再发难,“不用想清楚,你睡吧,我去整理奏折了。”
谢临泽不由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许延:“说真的·”·他坐在男人身边,等谢临泽睡着了,呼吸平稳后才回到案几边,盘算着若是三堂会审不成,直接把青辞杀掉的计划。
忽然殿门外传来一道急促敲门声,许延过去开门,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带着侍从到回廊上说话··侍从才走远了几步,便等不及地焦急道:“大人大事不好,作证的那位妇人死在清合宫别院里了”·“怎么会”许延错愕地开口,“三大营的人不是牢牢把守着清合宫吗”·“在下检查是因一刀割喉而致命,已经派人去知会穆将军了。”
许延深深地皱起眉,无数思绪在脑海中掠过,“带我去看看·”·清合宫内外的确都有营兵把守,轮流巡视,偌大的宫殿中别院只占小小的一角,他走过抄手游廊,此刻天色完全暗了下去,黯淡的冷光穿透窗阁,妇人的尸体倒在桌边,脸上残留着茫然的神色,看来凶手下手极快,在妇人没有反应过来时便取了她的- xing -命。
许延站在尸体对面,攥紧了手指,他们失去了最为重要的人证,就意味三堂会审的计划全部推翻,要开始重新谋划,正在沉思中,旁边走过来一个侍从,捧着一个匣子,“季大人,穆将军让我把从兵部搜罗来的文书交给你。”
许延还沉浸在思绪中,没有看他,只抬手接过,侍卫便退了下去··过了半晌他才定了心神,看了一眼窗外,天上乌云密布,看起来再过不久便要下雨了,他转身往回路去,走在光线灰暗的别院长廊上,随手打开匣子,看了一眼,这一眼却他让整个人僵住,浑身的血在瞬间凉透了。
只见匣子里根本不是兵部的文书,而是碎得四分五裂的崎赤白玉——能救谢临泽的母蛊·他猛地回过头,望向身后跟随的一众侍卫··侍卫们面对他的目光,感到不解而又不寒而栗,都僵着原地不敢动弹。
许延半晌才找了自己的声音,“刚才送匣子的侍从去哪了”·侍卫们困惑不解地面面相觑,“大人说的是谁”·“有人送匣子进清合殿吗”·许延咬紧了牙,眼里满是血丝,脑海中理智绷成了一条岌岌可危的弦,疯狂地叫嚷重复着一句话——杀了青辞·“传消息让周垣进宫。”
留下这句话后,他头也不回地朝太玄殿赶去··迈进殿门,一切和许延走的时候并无二致,谢临泽还安静地躺在床榻上,他走近唤了一声:“临泽”·男人还沉浸在睡梦中,并没有反应,许延在榻边坐下,伸出手把他抱起来面对着自己,“临泽,醒醒。”
谢临泽的头无力低垂着,鼻下流出一道鲜血··许延的心脏倏地停止跳动,就在这时,窗外光线因天边的闪电一亮一暗,同时远方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
光斑划过男人的面容,许延看着他慢慢地睁开眼睛,高悬的心脏落回远处,僵硬的四肢才逐渐泛起麻意··谢临泽被这一道雷鸣吵醒,睁眼时瞳孔还有些惺忪,随着凝聚视线,他看见面前的许延,揉了揉眼皮,声音朦胧地说:“怎么了”·对方没有回话。
谢临泽盯着他,渐渐察觉出几分不对劲,“许延”·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说话间他感到鼻下- shi -漉漉的,便随手一抹,看了一眼血迹,他笑了起来,“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点上火而已。”
谢临泽见许延仍然像是失了魂的木头人一样,便也伸手抱住他,“延儿,到底发生了什么”·话刚落音,对方猛地箍紧了他,如同要揉进骨血一般用力,声音干涩至极,像是在确定他存在一样唤着:“临泽……”·谢临泽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反常,往后退了退想看看他的神色,许延却像知道他的意思,丝毫没有松下力气,面孔埋在他的肩膀上。
第78章 大雨·对方这种反应让谢临泽有些无奈, 只能顺了顺他的背脊,“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许延仍然只紧紧地抱着他,声音哽在嗓子里, 呼吸微微颤抖着, 强行忍着即将崩断的情绪。
谢临泽从没有见过他这副样子,心里泛起几分酸涩, 却不知从何安慰,顾不得自己被勒得发痛的身体, 同样搂住他, 试图给予他一丝温暖··“原来我救不了你……”窗外的雷鸣电闪带起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明明灭灭,飘摇的雨丝坠了下来,许延艰涩的声音像是含着血气, “我以为我能救你的,临泽,我以为我能救你……”·谢临泽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何事,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虽然看不见许延的神色,可对方话里深刻的悔恨让他整颗心都酸涩起来。
许延的喉结滚动一下,慢慢松开怀里的男人, 将匣子放在他的面前,“青辞他把……”·他还没有说完,谢临泽看也没看匣子,忽然抬起头, 轻轻地吻了一下他的嘴唇。
许延睁大了眼睛··男人的吻如同蜻蜓点水,浅尝辄止,温暖的气息流连在他的唇齿间··许延的耳畔嗡嗡作响,那一瞬间心跳声如擂鼓,仿佛窗外交织的风雨皆远去消弭,眼前只剩下男人的面容,以及这个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吻。
片刻后,谢临泽退开一丝缝隙,露出一点笑意,抬手挠了挠许延的下巴,“别难过,我知道你做了多少努力,若是没有你,我活不到现在·”·许延明白对方是想让他看开一点,但他的眼底仍是难以化开的深沉,“可这样依然不够,我要你安然无恙,临泽。
我若是早知道,青辞不会拿玉当要挟,而是直接毁了母蛊,我一定不会那么着急动手……”·谢临泽存留的笑意渐苦,他静静地倚靠在对方的肩头,想继续安慰他说些什么,却感到分外疲惫,不一时一股困意越来越重,让他忍不住缓缓地闭上眼帘,喃喃:“我先睡一会儿……”·两人依偎在床榻上,许延紧紧绷着心弦,明白这可能是蛊毒带来的影响,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动作轻缓地把男人放平被褥上,盖上锦被。
好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垣快步进了殿,在榻边蹲下替谢临泽诊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又仔细查看了一番匣子里的碎玉,静了半晌,转头对上许延的目光,“母蛊已经死了,子蛊用不多长时间也会死,但是毒素早已进入皇上的五脏六腑,恐怕他撑不了多久。”
随着他的话,寝殿里的气氛陷入一片僵硬,周垣挠了挠头,无可奈何地道:“你别这样看我,我已经尽了力,但佛罗散毕竟是北娆秘毒,像陛下这种情况,母蛊一死,根本无药可解……”·“他会怎样”许延打断他。
周垣顿了顿,“最坏的结果,就是彻底失去五感后慢慢死去·”·许延深深地闭上眼睛,一颗心彻底坠入了深渊之中··门外响起一道禀报声:“季大人,穆将军到了。”
“照顾好临泽·”他留下这句话,裹挟着一身寒气出了门··外面还没有到晚上,天色却已经完全- yin -沉下来,豆大的雨滴不断砸落在地,穆河迎面走过来,“陛下是不是出事了计划怎么办”·“计划提前,现在封闭城门,派遣三大营全城搜捕,找到青辞的下落。”
“什么咱们的暗桩都没有布置好,怎么杀得了青辞你他妈的开什么玩笑”穆河火气上来,话里不由带了骂声,却一和许延的目光对上,所有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里。
许延不再理会他,转身大步离开··太玄殿里周垣面对匣子琢磨着母蛊,走出寝殿看了一眼外面林立的侍卫,招了招吩咐道:“有什么情况喊我,我先去藏书阁看看。”
“是·”·京城因为三大营四处搜捕而掀起巨大的动荡,无数黑影在角落伺机而动,一有可疑的百姓便抓往大牢审问·各级官员受到的波折更大,侍卫们完全不管不顾品级身份,直接进府搜捕,一遇反抗则刀戈相向,这些达官显贵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大的阵仗,纷纷叫嚣着放肆,然而头领手一抬,露出雕刻着龙纹的玉牌,受到震慑的大臣哑然失色。
三大营数次浴血战场的铁血手段彻底地展现出来,就连禁军也不是对手,巡逻的禁军被他们不由分说地抓进大理寺,交给季函处理··配合季家和白驹门的信息网,整个京城完全被控制住,无数条消息飞快地传递着,最后落入一个人手里。
东边城墙褪色斑斑出痕迹,一地杂草丛生,漫天雨丝落下,刀锋在雨水的清洗下更加雪亮··临近高墙站着一个身形修长的青袍男人,撑着一把竹柄纸伞,浸染在黛色的烟雨中。
许延收到情报后马不停蹄,赶在所有士卒前先一步堵在这里,抓住了青辞的行踪··他浑身的肃杀之气到了令人心惊的地步,头戴斗笠,手上执着狭长的陌刀,走向对面的青辞。
满地泥泞,草色稀稀疏疏,雨滴积成了一片水洼,倒映着两个人交错的锋芒··在许延的刀光逼近,即将把他斩成两半的前一刻,青辞松开纸伞,骤然抽出佩剑,随着铛地一声金戈震响,一刀一剑互相交抵,巨力倾压。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青辞一使力劲,手背上筋脉浮现,剑锋紧抵硬生生刮上,那一刻刀剑相磨的牙酸声刺耳至极··剑锋刮至听啸刀尾,接着斜斜向上一挑,直冲着许延的右眼扫来·瞬间许延瞳孔紧缩,猛地一侧头,即使这刹那的反应快到极致,剑尖仍在他的右脸上划破了一道血口。
他往后退了几步,青辞则微微一笑,游刃有余地转了转剑锋··许延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彻骨的寒风猎猎卷起,他紧紧盯着对方的一举一动,从中寻找着破绽。
对峙中只听哗啦落下的雨声,在一滴雨水落在青辞的眼前那刻,陌刀毫不犹豫地切开雨滴,仿佛裹挟着万钧雷霆重重横扫而去·青辞挥剑一挡,拦下对方冲着他死- xue -而来的一刀。
一瞬间两人挥动刀剑的速度快到极致,完全不留余地,每一击都是生与死的交错··四周渐渐有三大营的人赶到,青辞似乎没有了继续下去的耐心,剑尖一点寒芒直指许延的喉咙。
许延眼也不眨,对他的攻击完全置之不顾,陌刀以极其微妙的角度一转,割开满天纷飞的雨滴,形成一道雪光,刁钻地冲向青辞的胸膛·青辞没料到对方一点也不顾及- xing -命,不由地向旁一避,这一避他的剑锋偏离了许延的喉咙——·陌刀则错过他的胸膛,在肩膀上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液立刻涌了出来。
即使是受了这么重的伤,青辞的面色也没有变过,他看向许延,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季六,你觉得母蛊一死,阿泽还能活多长时间呢”·许延微微一怔。
在这眨眼间的空档,青辞却已经飞快向后退去,翻身跃过矮墙,身形消失在雨色中··许延很快回神,面色冷峻,对赶来的士卒们比了个手势,“跟我追·”·这场雨下得越来越大,太玄殿巍峨的殿脊仿佛也被浸染得失了颜色。
谢临泽的意识渐渐清醒,他睁开眼眸却只见黑暗,耳边朦朦胧胧,隐隐有水声,他猜测外面应该是下雨了··床榻上冰冷一片,他坐起身,一头青丝随着倾泻在肩膀和背脊上,唤道:“许延”·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殿中,没有得到任何的回应。
谢临泽想对方可能出去了,却听到阁门被打开的声音··“许延”他扭过头,随之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让他不由皱起眉,“你受伤了”·对方低声似乎回答了一句什么,因为距离有些远,他并没有听清楚,却不想让许延知道他五感退化得这么快,便掩饰一般起身去翻找药匣,他对整座寝宫熟悉至极,不用看见也能摸索得到。
拍了拍旁边的软榻,“过来·”·有脚步声停在身边,谢临泽让他坐下,自己也半蹲下身,摸到伤口时他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面前的男人没有说话,似乎是因为他的举动有些怔忪。
谢临泽拿止血的草药先给他敷上,再一圈圈地包扎上绷带,“暂且这样,我派人传太医过来,对了,周垣那家伙医术还算比太医高上一筹,就传他进宫吧·”·他正要起身时,对方却忽然攥住了他的手。
第79章 峰回·寝殿里陷入一片安静, 谢临泽转向榻上男人的方向,“怎么是不是包扎的有问题”·对方正注视着谢临泽。
面前年轻的皇帝距离他很近,触手可及, 宛若绸缎的长发披散而下, 暖黄色的烛火映在他的脸上,衬得面容如同无暇的美玉, 漆黑的长眉微微朝鬓角挑去,眼眸因为看不见而显得极为清澈, 淡色的嘴唇微微张着, 面上带着几分茫然之色。
整个人精致而又柔软, 透露着一股动人心弦的美,仿佛可以握在掌上把玩一般··男人清楚的知道,这一刻的谢临泽脆弱似瓷器, 根本无力反抗任何进犯,他却没有任何话语和动作去打断,享受着已经许久没有感受到的温和和关切。
“你是不是还有别的伤没有处理”谢临泽对看不见的自己实在感到无用,慢吞吞地在绷带上摸索了一遍, 想着应该没有错漏,“你是怎么受了这么重的伤”·殿里除了他的声音仍是一片安静,他心里产生了一丝异样, 挣了一下手,“先松开,我把药匣收拾一下。”
对方没有如他所愿一般松开手,反而把他拉得更近, 谢临泽感受到男人把他的手贴在面颊上,接着轻轻地摇了摇头··“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还在想着母蛊的事情”他心底的异样越来越大,面上却没有露出半点纰漏,另一只手顺着对方的袖袍摸上去,他记得许延的袖摆上绣着方孔钱。
可对方的袖摆上没有任何刺绣纹路··四周的气氛仿佛凝固了一般,谢临泽顿时心下一沉,他嗓子里有些发涩,慢慢出声:“许延,你去替我拿一盏桂花酿来。”
男人静了片刻,谢临泽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对方凝聚在他脸上的目光,许久男人终于挪开视线,起身走向酒架··谢临泽维持原来的姿势,尽力克制着身体的僵硬,不一会儿男人走回榻边,将盛满桂花酿的酒杯放在他的手里。
白釉瓷杯冰冷的温度传到指尖,他缓缓露出一个笑容,“你近日是在查兵部尚书对吧,我忽然想起来,偏殿里还有一些卷宗,我去找找·”·不待男人有回应,谢临泽站起来向殿门外走去,身后是一片寂静,他心弦紧绷,脚下越走越快,勉强维持着镇定,手搭在阁门上正要拉开时,只听砰地一声响·谢临泽睁大了眼眸。
男人落步无声,转眼间身形已近在咫尺,漆黑的轮廓笼罩了他,对方的手臂按在门上,阻止他拉开··男人低下头,在谢临泽的耳边轻轻一笑,“阿泽,你这借口找的还真是不够妥当。”
那声音熟悉至极,他咬紧了牙关,“青辞——”·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跟我走·”青辞享受完了片刻的宁静,撕破开伪装,不再拖延下去,直接抓住他的肩膀往后殿带去。
“放开”谢临泽挣脱开他的桎梏,转身刷地拉门,想唤侍卫,却很快又被青辞捂住嘴巴,无法发出半个点声音,拖着向后退去··“太玄殿附近的侍卫已经被我杀干净了,别再想着有人能救你了。”
青辞拿起那杯谢临泽没有喝下的桂花酿,掐着怀里男人的下颌,硬生生灌进他的嘴里··谢临泽立刻明白酒水里放了东西,一边挣扎一边别开脸,可仍然咽下不少的酒水。
青辞松开手,他痛苦地咳嗽起来,原本就无力的身体泛起阵阵麻意,完全无法动弹,只能任凭对方把他带离寝殿··然而青辞还没有走出太玄殿的范围,就和追赶来的三大营众撞了个正着,瓢泼大雨落在石阶上,浸染得天地一片不见天日的灰暗。
许延从人群走出,他一路上搜查着躲藏的青辞,搜寻无果,便猜测在这种境地,对方要如何才能翻盘,一想到皇宫中谢临泽,他整个人都慌张起来,当即向皇宫赶去,却还是来晚了一步。
四周的士卒们已经团团围住太玄殿,拉起弓箭对准青辞,却因为对方挟持在面前的皇帝,而迟迟没有动手··不过数息功夫,谢临泽就已经被大雨淋- shi -,漆黑的鬓发黏在毫无血色的脸上,身后的青辞停下脚步,他便明白应该是许延的人赶到了。
青辞站在石阶上,望着下方的众人,轻声身边的男人道:“这么多年了,我还是第一次被逼到这种地步,还真是小瞧了季六,看来他为了你真是动了大怒·”·谢临泽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容,“没有想到吧,他能揪出你的狐狸尾巴,不仅让你身败名裂,你将还会死在他的手下。”
青辞也笑,“那可未必,阿泽,你别忘了你还在我手上呢·说起来,季六这个人已经完完全全变成权利的走狗了吧·”·谢临泽受他挟制,无法动弹,只能嘲讽地冷笑:“你以为他是你”·“我记得季六最不喜欢的就是权利斗争,所以才放弃了季家公子的身份。
他立足庙堂,便已经违了本心,权利你也知道·”青辞的声音带了几丝蛊惑的气息,“权利就像是漩涡,没有人挣脱开,只会越陷越深,你觉得季六追杀我是为了什么”·“你以为是为了你还是因为我挡了他的权柄之路”青辞微笑,“你为什么会一而再地去轻信一个人呢”·两方人在大雨中剑拔弩张,数丈外士卒中的许延握紧了陌刀,手背上青筋跳动。
谢临泽闭上眼睛,“够了,事到如今你应当多想想你会以何种方法死去,而不是在这里挑拨离间·”·“我死你就会死,为了你时日无多的命,只能请季公子让个路了。”
青辞看向对面的许延,“给我准备一辆马车,打开城门”·雨水落在许延挺拔的鼻梁上,他的目光盯着青辞挟持住的男人,对身边的士卒开口:“去准备车马。”
雷龙在密布的- yin -云中翻涌,雨滴在石砖飞溅,水流顺着石阶哗啦啦淌下,青辞一步步走下,四周的士卒们分散开··他带着男人翻身上了马,看了一眼远处脸色铁青的许延,淡淡一笑,抓着谢临泽的头发让他吃痛仰起头,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颈,青辞的袖口里抽出一把匕首,在指间转了转。
·在这样近的距离中,匕首的每一次旋转都可能划开男人的喉咙··这举动无异于示威,许延简直怒不可遏,刀锋刷地从鞘中拔出,“青辞,你就只会用如此卑劣的手段吗”·青辞自若地朝他颔首,收回匕首,驾着马车飞快地向宫门驰去。
许延立刻吩咐手下众人,“在城外设置关卡,三大营埋伏等候信号,一旦救回皇上后就杀了青辞·”·马车一路疾奔离开皇宫,穿过市集,青辞又抓了一个百姓,拿剑相抵让他驾车,他低头看了一眼肩上裂开的伤口,回到车厢中,看见谢临泽正倒在地板铺着的毛毡上,咬着牙使力挪动身体,便道:“别费力了。”
谢临泽疲惫地吐出一口气,“你也知道我活不久了,还抓我做什么”·“你的身份尊贵,无疑是最好用的人质了·”外面雨声朦胧,青辞撕开一截衣摆,将流血的伤口重新包扎一下,“阿泽,你给人包扎的手艺还真是不能恭维。”
谢临泽嗤笑,不再跟对方说话,担心着现在许延的动向,不料青辞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一样,“你是不是在等着季六来救你”·他眯起眼睛,“难道季六还会放过你吗”·“我们都知道季六会追来,那他又是否知道城外有埋伏的兵马在等着他”·谢临泽的脸色变了。
青辞包扎完,车厢正前的帘布是挂起的,他可以清晰的看见外面的情况,拿剑指着车夫的背脊,“继续向前走·”·厚重的城门两边打开,守城的侍卫警惕地严阵以待,却不敢上前,马车驶过,烟尘滚滚。
离开城门一段距离,四周的景色变成苍翠树林,谢临泽被青辞扶起,他的身体完全麻木一片,听见对方道:“阿泽,你知道吗我自进京以来杀了那么多人,坏事做尽,唯独一事让我后悔过。”
谢临泽笑意嘲讽,“怎么让我猜猜,难不成是你背叛我的那一回”·青辞看着他的面容,声音像是叹息,“正是。”
“每次你说起谎就像真话一样,无比真心实意,现在是,先帝之死也是·”他的笑意渐深,“你还记得你不久才说过的话吗让我不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去轻信于人。”
青辞毫不在意地道:“被你识破了,看来下次应该再情真意切一点·”·“——没有下次了”谢临泽在瞬间挣开他的束缚,一手携着全身的力气狠狠击向对方肩膀的伤口,一手掐住他的脖颈。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转眼间两个人之间形势逆转,青辞微微皱眉,“你以为凭现在的你能杀得了我”·第80章 路转·他的肩膀渗出一缕缕的血迹, 浸染在天青色的袍子上,喉咙至于对方的掌下,不慌不忙地注视着对面将他抵在车厢的男人。
谢临泽身上的药- xing -已经去了七七八八, 但是力气仍然难以凝聚, 勉强制住对方,他方才听到一声锐物落在毛毡上的闷响, 料来应该是青辞袖中落下的匕首,便用另一手顺着方向摸索去。
青辞一见他的动作, 便转过视线, 果然看见落在毛毡的匕首, 立刻去阻,然而太晚了··谢临泽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匕首,毫不犹豫地甩开刀鞘, 动作快到至极,只不过是一个呼吸之间,刀锋已经精准地刺向对方的心脏位置·锋利的刀尖没入皮肉一截,便再难以前进一分。
青辞死死地握住男人的手, 两人的力量在半空中互相较劲,以至于谢临泽的手腕有些颤抖,“你想要我死”·“这不是理所应当吗”谢临泽的鼻尖渗出细汗, 他咬着牙,“父皇之所以会遇刺,母后因病而亡,全拜你所赐”·青辞握着他的手腕, 刀尖抽离皮肤,涌出血来,“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我才会骗你啊,我可不想跟你不死不休,我知道无论我对你做了什么,看在我身世如此坎坷的份上,你觉得我可怜,可悲——不会真正要了我的命,可涉及到你的爹娘,那就不一样了。”
他笑了起来,仿佛流血的并不是他的身体,“杀人父母乃是不共戴天之仇·可是阿泽,你知道在你被关进地窖以后我去找过先帝吗”·青辞目光深沉,“我以为没有了你,他会让我认祖归宗,至少也会承认我这个儿子的身份,可他说我不配,说我到死也不可能会有姓氏,因为我的娘,不是高高在上的季氏女,只是一块死在贫窟的脏泥土,我的出生永远见不得天日。”
“他顾及这一点点的情分,没有让我跟我娘一起去死,而是让贯淳国师把我接进宫,就已经是最大的恩赐了,更不要谈让皇家蒙受污名·”·谢临泽怔怔地听着对方含着笑音的话语。
“至于我会杀季皇后,那就更一目了然了,你也知道,她想要我的命,我和她之间始终要死一个,成王败寇的道理你清楚吧”·静了半晌,谢临泽才冷冷开口,眼中没有一丝犹豫,“你来到京城拥有一切机会,你可以选择最光明的路途去走,可你想要权利,却不为官,不立庙堂,善谋而非臣,在背后在搅弄风云,算尽机关借刀杀人,掩盖真相,无数人因此而枉死。
谋取权利却不为国为民,勾结敌军,使大昭一度陷入内忧外患的局面·”·“你告诉我,青辞,这也是你可以用身世遮掩的理由吗”·青辞似乎因为他的话还思考了一下,接着淡然一笑,“我并不需要理由来掩饰,大昭非我之国,百姓非我之民,对我而言天下是一盘棋,输者死,赢者生。”
“那你这局棋下到这一步,算不算满盘皆输多年积攒的声名权利化为泡影,滋味如何”·“未知鹿死谁手。”
青辞倚在车厢上,轻轻一叹,“的确,现在占有优势的人是季六,季穆两家可以帮助他得到天下的权柄,他甚至可以进一步掌控三大营和朝中诸臣为其所用,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只因他身体里流着季家的血,名正言顺。”
“可是他却没有好好守着权利,还想追求更多,为软弱的感情所驱动,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随着青辞这句话落音,马车外面响起地动山摇般的厮杀声,三大营的部队正全速追赶而至,在猝不及防的情况,暴露在两边树林中伏军的兵戈下,青辞豢养数年的六千余私兵倾巢而下,一时场面一片血雨腥风。
·谢临泽听着外面的动静重新握紧匕首,青辞则打算让私兵拖住三大营,扭头对车夫道:“继续向前·”·马车疾驰穿过林道,将乱成一团的士卒们甩在后面,朝北方而去。
谢临泽不再停顿,单凭周围的声音一刀划向青辞,在对方避开时,向打开的帘布外逃去··青辞倏地一惊,伸手去抓,却因为伤势慢了一步,只来得及抓住男人的衣袂,那一截脆弱的布料撕裂,对方的身形消失在马车上。
谢临泽坠了下去,在地上滚了五六圈才停下,双臂撑着身体站起来,眼前一片黑暗,忽然听见的远处一道焦急的呼唤声··“临泽”·——那是许延的声音。
他心下一松··许延一直在盯着前方马车的动向,在私兵冲下马车渐行渐远时简直心急如焚,在见到谢临泽从上面摔下来,车轱辘几次险些碾在他身上的那刻,心脏在那一瞬间都近乎停止了跳动,好在对方没有受太重的伤。
他骑在马背上,挥动陌刀斩杀左右敌军,破开包围而出,一脚勾住马镫,身体倾斜,一把将地上的谢临泽拉起··谢临泽随着他的力道落在马上,喘息不定,“许延……”·“有没有受伤”·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他摇了摇头,“现在战况如何”·“这些私兵的确出其不意,不过并不是牢甲利兵的三大营的对手,等铲除了他们,我带你回京城。”
说到这里,许延皱起浓密的剑眉,眉心显出一道竖痕,满是腾腾杀气,“可惜放跑了青辞·”·谢临泽道:“狡兔三窟,不过他已经露出了所有的底牌,此次逃出京城,你就可以放开手脚去拔除他的党羽了。”
“嗯·”许延垂眼看他,伸手去抹掉男人脸上的灰尘··一个时辰后,这场厮杀才宣告结束,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士卒们在堆积的残肢断臂上寻找着活人,血腥味弥漫在山野,经久不散。
许延带着谢临泽回到皇宫,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这个年轻的皇帝把一切政务交给了对方的代管,他的五感渐渐衰退,对于四周的环境辨别不清,时常陷入睡眠之中难以清醒。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周垣为此查了许多古籍都一无所获,许延则根本不去上朝,只守在谢临泽身边,很多要务的奏折还是季函拿来太玄殿商议··一个月后,偌大的京城迎来了寒冬时节,腊八祭紧随其后,在权利更迭之下肃穆的氛围因其破解,尽管天气很冷,但家家户户还是早早准备好了腊八祭的一应事物,大街小巷张灯结彩。
谢临泽揉着眼眶醒过来时,感觉到许延在帮他穿上外袍,他萎靡不振地歪倒在暖洋洋的被褥里,“怎么了”·“带你出去·”许延道。
谢临泽抱着被褥不撒手,“不去·”·许延直接把他抱进怀里,两个人额头相抵,感受着彼此的气息··静了一会儿,谢临泽忍不住笑了起来,“去哪”·“宫外。”
许延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侧脸,继续把滚着狐毛边的裘衣替他披上··在穿戴完后,许延将红绳系在他的手腕上,谢临泽摸了摸细绳,想起两个人刚开始南下,在江南的夜集上也是这般,为了防止看不见的他走丢,便在彼此的手腕系了红绳。
乘着车马出了宫,两个人太久没有出来,走在灯火阑珊热闹非凡的长街上,一时都有些恍若隔世之感,宫中气氛太过沉闷,直到这会儿,画鼓喧街,兰灯满市,四周的欢声笑语才让他们轻松起来。
谢临泽被许延包裹的严严实实,面容半掩在狐毛边帽兜中,虽然看不见,但不妨碍他能听见声音,脚步不停地往人群的地方钻去,距离稍微远上一点手腕上红线便拉紧了,许延跟在他的身后。
“你闻到什么味道了吗”谢临泽扭过头··四周都是各色食物的香气,有烤得焦黄酥脆,冒着一层油的烤鸡,有捏成小动物状精致可人的热糕,有大锅里煮得正软糯香甜的腊八粥,各种颜色的豆子和果子混杂在一起,散发着腾腾热气。
许延丢了几枚铜板,叫了一份腊八粥,拉着谢临泽在摊上坐下,他拿着勺子吹凉了才凑到了对方的嘴边,“临泽·”·谢临泽心安理得地受他照顾,咽下一口,“我记得你以前给我花一枚铜板都不愿意,现在受得是谁得俸禄”·许延凑近他,低声道:“现在只要陛下一声令下,小人散尽家财也是肯的。”
谢临泽笑弯了眉眼,很快又微微皱了一下眉,一边腮帮咀嚼着粥里的果子,“这玩意儿太甜了,是你的口味才对·”·他伸出手,“把碗拿来。”
许延把碗递他的手里,谢临泽拿起瓷勺搅了搅,也学着对方的动作喂到他嘴边··头顶挂着的无数五颜六色的灯笼,周围人影熙攘穿梭,化为细碎而又朦胧的光影,只有眼前人真真切切的存在。
许延看着对方的面容,咽下伸在面前勺子里的粥,两个人之间一片静谧,谢临泽乐此不疲地喂他一口一口喝完腊八粥··放下空碗,他们继续向前走,经过酒肆时男人的脚步一顿,却没有停下,许延自然注意到了这细微的举动,拉住对方的手,驻下脚步,对摊主指了指石案上的酒。
用陶土做的小酒罐送到谢临泽手里时,他还有些纳闷,“你怎么让我喝酒了”·虽然有些不解,但是这个许久滴酒未沾的酒鬼皇帝并没有多想,迫不及待仰头灌了一口气,尝到味道后,果然如此地拉长了声音,“原来是米酒啊……”·许延面上浮现一丝浅笑:“怎么喝不下”·谢临泽生怕对方来抢一样,把酒罐往怀里一塞,“不,只要有酒味我就满足了”·谁知对方听了这话反而一伸手,轻而易举地把酒罐夺了去,“是吗”·“不是吧只是米酒而已又不会问题的……”谢临泽立刻要抢回来,许延飞快地仰头喝了一口,低下头对上男人喋喋不休的嘴巴,堵住了声音,缠着他的舌尖,将酸甜的米酒哺给对方。
谢临泽顿时安静了··两个人已经来到人烟稀少的河畔,四下漆黑朦胧··半晌许延才松开他,吐息炽热,“有酒味吗”·谢临泽心跳如擂,嘴角还有来不及吞咽的酒液,被对方伸手抹了。
·河对岸有人在嘻嘻笑笑地放烟花,随着嗖地一声响,漫天璀璨的烟花照亮了夜空··他转向声音的方向,看不见的清澈眼眸里倒映着星辰一般散落的烟火,光影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身边的许延凝视着他··谢临泽发着怔,听见对方开口道:“临泽·”·“嗯”·“我们该走了·”·不知为何,他听着这句话的语气感到非常不对劲,想要问,却只觉得颈侧被狠狠一击,还不及发出一个音,便陷入了昏迷。
许延脸色沉冷,把男人打横抱起,向河边漆黑的一角走去,那里停着一辆车马,等候的周垣探出身,警惕地向四周张望,让对方上来,放下帘布道:“趁着夜赶紧出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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