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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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6)
·许延把失去意识的男人放平在毛毡上,周垣取出一排细针,小心地扎进对方的- xue -位,不过一会儿功夫便满头是汗,“他身体里的子蛊已经死了,我彻底封住他的五感,暂时是不会醒过了。”
“那到时候他会醒吗”许延道··“可能会醒,可能永远也不会醒了,你也知道的这事的风险有多大,我只能保证陛下不会受毒素侵蚀而死,用药保住他的身体,不然以他现在的状况,恐怕熬不过这个冬天。”
周垣拍了拍对方的肩,“现在只能祈祷北边有咱们要的东西,毕竟佛罗散是北娆所出·”·许延深深地吐出一口气,“走吧·”·马车压过潮- shi -的土地,淌在夜色朝城外而去。
第81章 北地·深夜里一盏盏灯火接连亮起, 宫人们焦急地乱成了一锅粥,巡守的侍卫们持着火把四处搜索,再有统领急急传令封闭城门, 但已经太晚了··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季函彻夜不眠坐在阁中处理堆积的奏折, 下属来通报皇帝和六公子都不见了,他带着两个黑眼眶僵住, 有种回到了当初皇帝失踪的混乱感,以谢临泽如今的状况, 只可能是季六带走了他。
季函简直不敢置信对方居然能抛下一切, 说走就走, 把朝野上下当成一场玩笑··他跟着下属来到空荡荡的太玄殿,僵立片刻才摆摆手,吩咐道:“把派出去的人唤回来, 依然按原先一样各司其职。”
手下迟疑不定:“可大人,那些朝臣怎么交待”·“还是那个由头,陛下重病不起正在休养·”·——·远离锦绣繁华的京城千里之外,北地早已落下雪, 王都重邯的街道上暮气沉沉,少有行人,两边是黑岩所垒砌的屋舍, 森严厚重,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寒冰,卷着碎雪的风呜咽而至。
左贤王的府邸里跑出来一个小厮,跑到街尾去赊账买了一个红薯, 贩卖烤红薯的老头子把烤炉打开,一股浓郁的香味冒了出来,白雾腾腾··苍发老人套着破旧的棉布手套,取出红薯递给对方,“听说左贤王府里的死了一个小妾下葬了没有”·“呔别提了”说到这事,小厮颇为嫌弃地压低了声音,“咱们那位老爷可惜银子了,自家婆娘死了也就草草找了个棺材铺入敛,这不,人伙计还在咱们府上呢。”
“的确太不成体统,不过大户人家都嫌丧礼晦气·”老人一叹··“嘶,真烫”小厮用袖袍捧着红薯,“不说了,府里还有一堆活要忙,你可记得不要乱说啊,不然大人非得扒了我的皮”·老人笑了两声,“嘿你就放心吧。”
小厮匆匆回了府,将小门掩上··寒冬昼短夜长,时辰还早,天色却早早暗了下来,书房里点了盏蜡烛,照亮了翘头案,左贤王费连枢翻查着卷宗,提起狼毫在信纸书写,感觉到背脊有些凉意,便偏头看了一眼炉子,里面烧得一片红彤彤,火星正旺。
他生得毛发浓密,宽下颌满是微卷的胡子,鼻头粗大,双眼周围有些纹路褶皱,粗犷的长眉压低了便显得不怒自威,已是年过半百,他收回视线正欲重新看向卷宗,眼角却发现窗前椅子边有一道影子。
这让费连枢不由倏地一惊,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子无声无息地进了屋,顿时抽出一旁的弯刀,冷冷地警惕道:“是谁”·那一道漆黑轮廓,不紧不慢地从高架上拿下一支蜡烛,如乐器轻轻相击的男声在屋中响起:“费连大人伏案劳神,怎么舍得只点一支蜡烛”·来人取了火折子,手中烛火亮起,照亮了他朗月清辉般的面容。
费连枢眯起眼睛,“大昭国师怎么有闲情逸致跑到我这里来”·青辞在椅子上坐下,“许久不见甚为挂念,不知费连大人近来安好否”·费连枢嗤笑一声,“老夫可不用你这两面三刀的家伙挂念,有什么事就直接说吧。”
“看来时间过去了那么久,费连大人还没有忘记令弟之亡·”青辞微微一挑眉梢,“杀了他的人可不是我,只怪你们没能控制住佛罗散·”·“当初我早该你还是个小崽子时就杀了你,要不是你巧言令色蒙骗于老夫,岂能让你引来狗皇帝的人马到铁牢救走那人”他紧紧握着一柄锋利弯刀,手背上青筋跳动。
相比之下,青辞手无寸铁依然风轻云淡,自若地道:“费连大人哪里话,这么些年给你的弥补还少吗你若是杀了我,少了与袁轩峰的交易,还能坐稳今日的位置吗”·费连枢稍稍压下火气,“听你这话倒把自己处于互惠互利的商贾位置,老夫不知你如今还有什么本钱出现在这里,别以为老夫我不知道京城里发生的事。”
“京城的事我都不担心,费连大人倒替我担心上了”青辞淡淡一笑,“我自有法子收拾妥当·”·“什么法子能处理你的败局”费连枢顿了顿,想到了什么,变得意味深长起来,“难不成是暄和皇帝身上的佛罗散已经……”·烛火拂动,窗下而坐的男人淡声道:“看起来你心里已有定论,我此番前来,是让你出动人手来找一个人。”
“北娆有什么人值得你亲自出面”·“一个叫做许延的昭人,他身边可能带了……”青辞目光微微一动,“带了一具尸体。”
费连枢冷冷一笑,“你凭什么觉得老夫会帮你”·青辞站起身,望向案几上的书信,反问道:“费连大人,你在写什么”·费连枢察觉到他的目光,立刻回身用卷宗盖在书信上。
“你做的很多事情都是瞒着你的王上所为吧”青辞的声音温和··“你在威胁老夫”费连枢抬起弯刀。
“在下岂敢,只不过是请你为人处事谨慎一些·”他堪称文质彬彬地一颔首,“待找到两人交给我,在下便将因为佛罗散一事,被先帝带走调查的令弟遗体,送还于你。”
费连枢一直视弟葬身昭土为耻,若是能拿回来出这点儿小力自然不算什么,他思虑一番,暂且放下忌惮,“你当真能带回他的遗体”·“费尽大人尽可放心。”
费连枢看对方向门外走去,便道:“你会在北娆待多久”·青辞含笑摇了摇头,他打开门,风雪哗地涌进门,扬起了他的衣袂,“费连大人若是寻到便派人传信,我不会留在这里,我的战场是京城。”
在青辞离开后,书房外檐下蛰伏的一道- yin -影也随之离开,动作敏捷至极,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那是一个身形矮小的男人,浑身上下皆是黑衣,翻出左贤王府,飞檐走壁直奔巍峨的王宫。
他在侍卫的通传下迈进殿中,单膝跪下,右臂横在胸前行礼,“王上·”·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费连氏那里怎么样了”带着磁- xing -的低沉声音自前方传下。
暗卫将方才的所见所闻一字不漏的陈述一遍··北娆大殿不似京城那般金雕玉琢,装饰极少,四周古朴的灰岩切割如削壁,泛着冰冷的色泽,正前方墙壁上雕刻着雪豹的图腾,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大气,其下是一座铺着红狐毛毯的石座,那一抹红才给整个肃杀的大殿添上一丝活气。
坐在于石座上的那人身形高大健硕,两条长腿大大嘞嘞地分开踩在地上,脚上是厚实的鹿皮牛角靴,他的面容轮廓极深,蜜色皮肤,嘴唇削薄,鼻梁高挺,眉角有一条细长的疤痕,这为他添上了几分野- xing -和不羁。
男人绑起的漆黑卷发从额上落下一缕,他沉吟道:“许延是何人”·“属下已派人去查他的身份·”暗卫回道,“要不要先抓住大昭的国师”·男人笑了一下,站起身,“有他在大昭才有混乱,抓住他哪里还有好戏看这个许延身上一定有重要的情报,咱们就先去抓住这个混入北娆的昭人,走。”
手下愣了愣,“王上您要亲自动手”·赫连丞抬起双臂舒张了一下筋骨,大步迈下石阶,“再坐下去就要生锈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王都在暗地底下波涛汹涌,赫连丞手下的暗卫们扩散搜捕,好些来北娆营生的私贩和逃犯都被一网打尽,抓入大牢,表面上没有引起各氏族的注意,可手掌大权的费连枢人脉甚广消息流通,一听说王上有动作,便谨慎地收敛起来。
等到过了数日平息后才派人寻找许延的下落,并让棺材铺的伙计给他那小妾下葬··风雪漫天飞舞,几乎掩盖了漆黑的房屋,满目一望无际的白,左贤王府中的侍卫们等雪下得小些才肯动,地上结冰滑得很,六七个侍卫抬起沉重的棺材,慢慢地向前走着。
棺材旁边跟了躬着腰,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伙计··侍卫因为这冷天气骂了一声,扭头对伙计问道:“大人给了你几个铜板回头到了铺子里掌柜的还要收不”·许是天气太冷,伙计并没有拉下蒙在半张脸上的锦巾,只用手比划了一下十。
侍卫可不耐烦看他比划,“你哑巴啊”·伙计放下手臂,闷闷的声音传来:“大人给了十块铜板,掌柜的收一半·”·侍卫肩扛着棺材,头朝他这边一探,压低了嗓门,“你给我四个铜板,掌柜的那里我替你说了,这是帮左贤王府做事,他就不会再收,你瞧瞧怎么样”·那伙计倒也听话,点了点头,从兜里探出来铜币没有多看,便塞给了对方。
身后有侍卫看见了发笑起来,“呦,老九又在这赚酒钱了”·一圈子大汉一齐笑了起来··收钱的侍卫不以为然,还颇为得意地对伙计一点头,若不是扛着棺材挪不开手,还能拍一拍他的肩。
伙计抬起头一看,指着前方一块泼了水的地,提醒道:“小心滑·”·“嘿,小兄弟眼还挺尖,不然我踩上去铁定要栽个跟头·”侍卫绕了开。
后面的人打趣道:“你要栽自个栽去,可别连累了棺材一块倒了”·一行人转过一个弯,却见不远处有一队人走到近来,纷纷不明缘由地停下脚步。
为首的侍卫厉声道:“左贤王府办事,你们是何人敢拦”·这伙人不紧不慢地围住他们,似乎在打量着众人,紧接队伍中有人说:“拿下他。”
紧接着便动作划一地抽出武器··侍卫见此阵仗惊慌失措起来,然而不待他们反应,敌人骤然一刀砍向那个伙计·令他们更加想不到的是,眼看刀锋要将伙计劈成两截,这个小伙计站直了身形,从棺材最下面拔出一柄明晃晃的陌刀,手上仿佛有一股犹如惊雷降下般的巨大力道,毫不客气地迎击而上,竟然直接斩断了对方的刀锋·伙计动作不停,行云流水般将接二连三冲上来的敌人击倒,直到一开始那个声音又喝道:“你们退开”·赫连丞的黑羽大氅在薄雪中飞扬,弯刀铿锵一声巨响撞上伙计的陌刀·然而对方的力量之大出乎他的预料,不过僵持数息便瞬间拨开他的弯刀,陌刀丝毫不留余地地直冲他的胸膛横扫·赫连丞弯腰一避,身形向左边一转,弯刀破开寒风袭向对方的脖颈。
伙计似乎早有察觉,往右边躲闪,恰好中了他的计,赫连丞的招式骤然一变,闪着寒光的锋利弯刀自下而上刮向对方面门·关键时刻,伙计险险一偏头,寒气逼人的刀锋几乎贴着鼻梁擦过,挑开了他蒙在脸上的绵巾,露出了男人冷峻而不近人情的面容。
伙计转瞬之间将陌刀用左手拿过,刀锋斜斜刺向躲闪不及的赫连丞,倏地划破对方的胳膊,一道血液飞散,洒落在雪地上··一见血,惊住的侍卫们才反应过来,纷纷手忙脚乱地丢下棺材,向后方逃去。
四周的气氛紧张起来,一圈等候的敌人跃跃欲试,赫连丞抹了一把手臂上的血,正要提刀再次迎上对手时,却发现伙计显然注意力分散,目光看向一边··他顺着看过去,发现装着费连枢小妾的棺材倒在地上,棺材板根本没有用钉子封上,一倾斜歪倒在地便分散了开,露出了躺在里面的男人,因为方才的摇晃,他身上盖着的的毛毡落出棺外,一边手臂无力的垂下,犹如绸缎的长发半掩着白玉似的面容。
一时间场面有些定格,赫连丞深深皱起眉,这张面孔让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他直接愣住,“谢临泽——”·第82章 解蛊·这个事实实在太过惊人, 可面前的景象明明白白——大昭皇帝被人装在棺材里出现在万里外的敌国北娆。
乔装打扮成伙计的许延趁他愣神,一把揪起赫连丞的衣襟,将陌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迎上众多正欲冲上来的护卫, 厉声喝道:“把你们手里的刀放下全部退后”·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护卫忌惮着他的举动,一时迟疑没有上前, 紧接着赫连丞回神,完全不顾惜- xing -命, 毫不犹豫地扬声命令:“不要放下刀抓住棺材里的人”·许延刀锋一紧, 在对方的脖颈划出一条细细的口子, 神色紧绷地看向已经被护卫抓住的男人,谢临泽还陷入在沉睡中,眼睫紧闭, 对四周的情况一无所觉。
看到他落在他人手里许延一刻也无法忍耐,当即怒不可遏地用北娆话喝道:“放下他不然我就杀了你们皇帝”·赫连丞一挑眉锋,脖子上还流着血,“在你动手之前, 他们就会先杀了谢临泽。”
细雪漫天而下,两方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护卫们抓住人质重重包围住许延, 赫连丞观察着对面的男人,沉思了数息,接着意味深长地说:“他是不是已经完全被佛罗散侵蚀了五感”·许延浑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危险起来,既然对方已经识破, 他并不打算掩饰,压低了声音,字字森寒,“拜你们北娆人所赐。”
“话可不能这么说,佛罗散一事我的确有所耳闻,可并非是我所谋,也不是我所为·”赫连丞摊开手··“我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许延挟持着他,目光转向被护卫抓住的谢临泽,“再说最后一次,放下他”·那明晃晃的刀随时可能在赫连丞的喉咙上开个口子,四周的护卫紧张地盯着对方的举动,握紧了刀剑,严阵以待。
“你就是杀了老子也跑不出北娆·”僵持片刻,赫连丞说,“这样,你松开我,我保证不会伤害你们两人·”·这话听起来没有半分可信度,许延嘲讽地勾了一下唇角。
赫连丞想了想,再加筹码,“你来这里隐藏身份藏身在左贤王府,是为了替谢临泽解开佛罗散吧我告诉你,他救不了谢临泽,那佛罗散本来就没有解药,只有王宫里的巫医可能会有办法。”
“你怎么证实你的话”风雪飘起,把一圈人的衣袂卷得猎猎作响··赫连丞也不犹豫,直接命令道:“把人还给他。”
护卫却忧心忡忡地道:“可王上……”·“给他·”·高大魁梧的护卫抓住谢临泽的后衣领一步步上前,警惕地盯着许延的动作,把提在手里的人交了出去。
许延见此顿了顿,随后松开赫连丞,把陌刀甩手插进雪地里,接过谢临泽把他抱了起来,一边臂弯托住他的膝弯,怀里的男人几缕鬓发散落,下巴瘦尖,对外界的变化完全没有一丝感知。
他往前走了一步,可护卫们如壁垒般立着,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寒风凛冽呼啸,夹杂着细雪飞扬,许延回过身,目光如冻结的霜雪,“你打算出尔反尔”·对方的身前已经挡有一圈护卫,若是他做出任何攻击的举动,就会被一拥而上拿下。
赫连丞抱着手臂和他对视,“不,老子当然说话算话,只是我可没有答应让你们两个离开北娆,你现在要随我进宫·”·许延回过头,继续向前走去,护卫们没有得到命令没有妄动,领头的护卫看向赫连丞,他放下手臂,面上露出一丝恼怒之色。
眼看就要发作之时,许延停下脚步,弯下腰捡起棺材里的毛毡盖在怀里的男人身上,看向不远处的北娆王,“还不走”·事情到了这一步,他们两人的身份完全暴露,还惊动费连枢,再想逃出北娆已是不可能,不如跟赫连丞进宫看看能否解佛罗散。
在一行护卫的带领下,许延抱着谢临泽迈进了这座黑岩累砌的森严王宫,接下来的几日里他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侍卫跟随在后,能让他忍耐下来的原因是,赫连丞答应让巫医来替谢临泽诊治。
看着一群犹如枯木般的老人包围了躺在石台上的男人,彼此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时,许延烦闷地皱紧了眉,深觉这伙人神神叨叨,在经过交涉过后,传信出去让搜罗药材的周垣尽快回来。
他回神一扭头,便看见其中一个巫医在剥谢临泽的衣袍,当即青筋一跳,单手抓住对方一把将他整个人抛了出去·旁边的侍从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去把人扶起来,剩下的一圈巫医们立刻见此叽里呱啦的叫嚷起来。
许延的北娆话也是以前经商走南闯北学下来一些,但并不是很熟,尤其是当先帝去世,两国因此断绝货物贾贸往来,更是生疏不少,这会儿根本听不懂他们在吵什么,只觉得刺得耳朵疼。
这时赫连丞打开木门出现在石室里,四周立刻安静了,他那身黑羽大氅已经脱了,只穿了一件修身的左衽窄袖长袍,一缕弯曲的鬓发落在眉角的疤痕上··“他们只是在查看谢临泽的蛊毒而已,这些巫医一辈子专研此道,论医术不比你们中原人差,你可以尽管放心。”
赫连丞朝巫医们点了点头,对方颇为不满地念叨着什么,继续手上的动作,揭开石台上男人的衣襟,让他整个上半身裸露在寒冷的石室中··“让你的手下再添两个炉子送进来。”
许延站在一边说··赫连丞不以为然,“不都一样反正他感觉不到冷暖……”·许延偏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好吧,虽然我很想跟你打一架,但现在看起来并不是时候,别以为老子怕你了·”他对侍卫比了一个手势,在侍卫走出去后看向石台,啧啧有声,“你叫许延是吧难怪你把皇帝看得这么宝贝,他看起来的确很……”·许延的脸色彻底黑了:“你再说一个字试试看。”
·赫连丞十分不能理解,“老子说什么了男人说这点事儿怎么了别告诉我你看待他不是那种关系老子的两只眼还没有瞎。”
许延的脸转向谢临泽那边,根本不搭他的腔··静了半晌,赫连丞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起来,“哎我说,你不是还没得手吧”·许延不说话,另一边有侍卫开门进入石室,放下两个炉子,随着温度上升,那股仿佛浸入骨髓的寒冷逐渐消失。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赫连丞见对方- yin -沉的面色,有些不可思议地道:“你还真的没有得手你是不是那里有毛病”·许延攥紧了拳头。
“诶诶你他娘的别动手当心老子把你们两个关起来,咱们北娆人民风开放,哪像你们这么古板,不过说真的·”赫连丞摸了摸冒着青胡渣的下巴,“我实在是很好奇你是怎么搞到大昭皇帝的”·许延总算出声了,话里充满了嘲讽,“的确不像你们北娆人,若不是前几十年通商来往,移风易俗,恐怕你们今天还是看见了个洞,就走不动路吧”·赫连丞闻言反而大笑了起来,“你那是没尝过滋味,我这宫里三十几个美人,要不要送你一个试试”·许延不耐烦地道:“你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个”·“我来看看谢临泽这毒还有没有救。”
赫连丞静了一会儿,又耐不住地开口,“我告诉你兄弟,他这不还没有醒吗我跟你说就趁这个机会……”·“给我闭嘴”许延只觉得一股怒火从胸腔里冒出来,想照对方的面门来上一拳,这时屋里又响起声音打断了他。
只见巫医们检查完,为首的老人翻着厚重的羊皮纸卷,跟他们谈论起来,有人转头在药柜那里翻找着材料,又有人拿个一个杯子,持锐器划破了谢临泽的手指,让血液滴进杯中。
“他们在说什么”巫医的话太过晦涩,许延听的不太明白··“破解的方法·他们要重新炼出佛罗散,先在旁人身上试试可行- xing -,再在谢临泽实施,不过他身上的蛊毒残留太久了,不好办啊。”
赫连丞叹了口气,“我从大牢里提两个死囚过来试试·”·咯吱一声,木门又开了,一个侍卫探头道:“王上,左贤王求见·”·赫连丞挑了挑眉,向外走去,没走两步又回头看向许延,“放心,我不会去见这位居心叵测的左贤王,今天难得没有下雪,我去找我的美人儿聊聊心,你可不要在宫里乱走动,当心刀剑无眼。”
许延扫了他一眼,目光继续放在谢临泽身上··赫连丞颇感无趣,撇了下嘴转身离开··转眼半个月过去,周垣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发出几封信都没有回音,而昼夜轮流研制佛罗散的巫医出了成果,根据他们的说法是用子蛊吸去谢临泽身上的成年累月的残毒,再用母蛊诱出子蛊便是大功告成。
许延虽然对这种方法存疑担忧,但这是目前唯一能将谢临泽从这种无知无觉的状况挽救的机会,他只能悬着心脏接受··等到子蛊吸完了谢临泽身体里的残毒,巫医割开了他的手腕,原本细小一线的子蛊变成了一个蠕动的血虫,在母蛊的引诱下,可以清晰地看见它沿着男人的手臂向下爬去,临到出口,还有些不甘地回缩着。
许延看着这一幕,感到呼吸有些艰涩,好在子蛊冒出一个头,被眼疾手快地老巫医抓住捏出,将子母蛊放在石盒里关上··一圈子巫医们便向外退去,旁边赫连丞说:“看来谢临泽马上就会醒了。”
许延在石台边等待着男人醒过来,对方面容沉静,仿佛睡着了一般,只是脸色显得异常苍白,嘴唇呈现出失血般的淡色··他皱了皱眉,察觉出一丝不对劲,牵起谢临泽的手腕诊脉,虽然他医术并不精湛,但也能明白现在的男人脉象极其虚弱,再试了一下他的呼吸,发现其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到不到。
许延放下他站起身,看向赫连丞,目光冷锐至极,像是刚饮过血的刀子,“这是怎么回事”·赫连丞看了看谢临泽,又看了看他,挠了挠下巴,讪讪笑道:“要解开佛罗散九死一生,这不,有意外不是很正常吗毕竟那几个用来试解的死囚都没能活命……”·许延抿紧嘴角,一步步地走向对方,旁边的侍卫看出来不对劲,连忙上前拦住他,“不得放肆”·然而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他一把抽出侍卫腰间的弯刀,将对方一脚踹开,刀尖指向赫连丞,“你和费连枢商量好了你告诉他暄和帝在北娆了”·不光四周的侍卫紧张起来,就连巫医们都又开始叽里呱啦地叫停,赫连丞背着手,看着刀锋神色沉淀下来,“商量什么你在左贤王府潜伏的这些时日知道一些什么”·“比你想象得要多。”
许延扫了一眼四周逼近的侍卫,“我知道他对大昭心怀仇恨,意图挑起事端引发战争,我还知道他手握大权,对你有不臣之心·”·“当初给谢临泽下佛罗散的人,是费连枢的弟弟,费连一族的确对于大昭的仇恨至深,他有不臣之心应该是我的敌人才对,你怎么就肯定我和他共谋”赫连丞歪了歪头。
许延冷道:“大昭和北娆从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仇恨太多了,国仇面前不臣之心算什么”·赫连丞闻言朗声大笑,“国仇又算什么许延,你且看看北娆,你看到了什么连年大雪荒芜薄收民不聊生,北娆怎么吃得起战事男人一打仗,女人崽子全饿死,还哪里来的国”·紧接着,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至极,喝道:“拿下他”·下一刻四周的侍卫齐齐扑上,许延握着刀脊极快地两三下斥退迎面两人,后方风声一起,他矮身横腿一扫,呯地将侍卫放倒,动作间势如破竹,直接朝赫连丞横扫而去,将刀锋挥向对方的胸膛!·与此同时,赫连丞没有丝毫畏惧之意,反而带着棋逢对手的畅快笑容,匕首滑出袖袍,叮地一声响,在掌中转动一圈,狠狠地刺向许延的脖颈·两个人的动作都是毫不留情,一击致命,这时身后的巫医们急慌慌地叫嚷起来。
赫连丞一愣,许延隐约听见有“醒了”的字眼,他们几乎是同时停下动作,刀锋堪堪停下死- xue -之前··许延回过头,两个人看向石台··石台上的男人正撑着胳膊坐起身,一头流水般的长发披在肩膀和身后,他和满屋子粗糙灰暗的北娆人相比,未免太像一件昂贵的瓷器,就怕稍稍一碰便碎了。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第83章 醒来·他的动作很慢, 长期的沉睡让他的身体变得异常孱弱、力不从心,石室里安静至极,就连那伙巫医们都屏住了呼吸, 男人缓缓地抬起头, 面容如同白玉无暇,嘴唇总算有了一丝血色, 鼻梁挺拔,鬓角乌黑, 修长的眉锋如墨笔写意勾画, 生出难言的隽永意氲来。
而让许延和赫连丞惊讶的是, 男人的瞳孔变成了完完全全的血色,一片惊心动魄的红··“临泽”许延不知道哪里出了差池,对他醒过来的惊喜在一瞬间变成了跌落谷底的错愕。
谢临泽并没有说话, 也没有看对方,而是麻木地看向巫医们手里的石碗,里面装着还在蠕动的子母蛊··他的样子完完全全是被佛罗散控制住了,根本无法辨清四周的人影, 只被子母蛊所吸引。
在许延还没有反应过来时,赫连丞笑了起来,刷地侧身脱离了对方的刀锋之下, 身形一转立在许延的背后,匕首抵在他的咽喉上,对巫医命令道:“把蛊虫给我”·许延顿时明白了他要做什么,赫然而怒:“你敢——”·赫连丞不以为然, 手中短刃锋利,“风水轮流转啊,你最好不要动,毕竟刀剑无眼,在佛罗散的面前见血了,你知道会是个什么后果。”
许延僵硬起来,他倒不是怕和对方以死相搏,而是怕谢临泽的佛罗散再度发作··巫医上前来,呈上子母蛊,低声道:“王上,按这种状况来看,他应该是残毒没有清完,在子母蛊的面前,他就是一具服从于佛罗散的傀儡。”
赫连丞单手接过,勾了一下嘴角,饶有兴致的目光看向石台上的男人,“过来·”·许延眼睁睁地谢临泽下了石台,在众多注视中,像是一具提线木偶般向这边走来。
他上半身赤裸,露出白皙光洁的胸膛,盘踞在身上的张牙舞爪的龙纹,手臂和腹部削薄流畅的肌肉,优美的人鱼线隐没在长袍中··谢临泽一步一步地走赫连丞面前停下,脸上神色空洞,北娆王上下打量他一番,接着兴致勃勃地笑道:“你也有这么一天……”·他显然是记得自己年少时在京城被羞辱过的往事,那简直是他一辈子里最丢人的时刻,这下罪魁祸首落在手里,他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况且能够令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昭皇帝对自己马首是瞻,令他产生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快感。
赫连丞顿了数息,想到了法子,嘴角咧开一道恶意的弧度,特意用带着浓浓口音的汉话开口:“这样吧,就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怎么对我,老子今天就怎么对——”·“——铛”·那一瞬间他还沉浸在得意的想象中,几乎看不清发生了什么,面前男人的动作未免太快太出其不意,谢临泽骤然拿过许延手里的陌刀,自下而上带起凌厉寒气,快若雷霆一般铛地挑飞了他的匕首·下一刻一切尘埃落定,闪着寒光的陌刀横在赫连丞的脖颈前,让四周侍卫相救的动作戛然而止。
石室里死寂一片,谢临泽淡淡抬眼,瞳孔仍是血色,却再也不见半分麻木和空洞,他重复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许延看着他,心下松了一口气。
赫连丞从惊愕中回过神,万万没有料到对方居然没有被佛罗散控制住,僵硬地咽了一口唾沫,讪讪地笑了起来:“我这、我这不也啥都没干呢嘛……”·谢临泽微微眯起眼睛,他露出这种神色时,总是令人感觉到背脊发凉的危险,“凭你也妄图来控制我”·赫连丞看着他眼底浓郁的血色,说话都结巴了,一紧张就不自觉地就冒出了北娆话,“佛佛佛佛、当心佛罗散,你身体里毒是没有清干净的……”·谢临泽皱起眉,他自然听不懂北娆话,“你在说什么”·许延上前一步,手掌按在他执刀的手上,“让我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谢临泽松开手··“你说的是真的”许延淡淡地对赫连丞道,“他身体里的佛罗散没有除尽”·赫连丞受制于人当然实话实说,“你没看来他还是红眼睛老子告诉你,你最好放下刀,不然伤到了我可没人帮你救他,到时候——”·他的话来得及说完,许延骤然横起一腿,重重踹在他胸膛前,那一脚的威力之重,让赫连丞当即划出一道弧线摔了出去,砰地撞开了木门·场面顿时混乱起来,侍卫和巫医们一窝蜂慌乱地围上前,七手八脚地把北娆王从地上扶起来。
赫连丞摇晃站起身,剧烈地咳嗽还没有停就掐着腰用北娆话破口大骂起来,还颇有冲上和对方打上一架的气势··然而才冲了一步,他就被黑压压的巫医们给按住,连忙查看他身上有没有受伤,扒开了衣裳,胸膛前红肿一片,还隐隐泛起青紫,叽里呱啦地吵着嚷着要给王上治疗,一度压过了赫连丞的骂声。
一伙侍卫团团围住谢临泽和许延,因为没有得到命令,持着刀剑谨慎地没有上前,中间两个人面面相觑··半晌谢临泽眨巴眨巴眼:“人在屋檐下,你踹他干什么”·许延说:“那你还拿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又静了数息,谢临泽忍不住笑了起来,瞄到对面人的神色,把嘴角的笑压下,闷声闷气:“你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不和我商量一声就把我带来北娆”·他话刚说完,便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不由一怔,许延根本把这些侍卫们视若无物,用尽全身的力气抱住怀里的人,声音落在男人耳畔,带着太多沉重的感情,最终像是喟叹般,“我只庆幸你能好好活着……”·谢临泽窝他怀里,被这一句话击得溃不成军,想到眼睛能够重新见到他的脸,心里涌上万般滋味,酸涩爬满胸腔,再多的话都变成了心照不宣。
片刻许延想起对方还光着上身,便松开他,外面寒风涌进屋,谢临泽脱离了怀抱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许延替他穿上外袍,系上腰封··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不一时,木门外出现了一个黑甲罩面的武将,侍卫们整齐地让开,抬起右臂放在胸膛前,行礼齐声道:“参见都尉。”
·黑甲都尉背着手,用字正圆腔的汉话对屋里的两人开口:“奉王上命,两位跟我来·”·谢临泽和许延跟着对方在王宫里七拐八拐进了一座屋舍,里面摆设不同于正殿和石室,而是一片鲜艳的色调,多以红为主色,地上铺着深绛色毛毡,以及绣着各种锦绣图案的被褥和帷帐,中间摆了一张略为简陋的案几,四个支脚仍然包着锦布,上面还放着从大昭运来的青釉细颈瓶,有模有样的插了一支红梅。
在两人走进去后,大门咯吱一声关上了,谢临泽挑一边眉毛,“这算是软禁吗”·许延让他在身边坐下,“看来的确是这样·北娆的局势有些麻烦,各氏族都想和大昭争夺土地打上一仗,但这位北娆王似乎并不主战,也不知他的话有几分真假。”
谢临泽点了点头,“你呢,你是怎么落在赫连丞的手上的”·“我带你从京城一路来到北娆,恐怕你会被发现,就把你装在……”许延顿了顿,面对对方疑惑的目光,接着说,“棺材里。”
“……”谢临泽半晌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地问,“和尸体装在一起”·许延见他的反应,有些好笑地故意点了点头,“你不也是一具尸体一样吗”·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赫连丞的话,在男人无知无觉的沉睡时,他常常守在旁边,那的确是谢临泽最毫无反抗之力的状态,他不禁在想当时为什么没有下手。
谢临泽听了许延的话,同样发起怔来,想象自己跟另一具真正的尸体躺在一起的画面,简直不寒而栗··两个人一起从怔松回过神,许延见对方仍是心有余悸的样子,抬手抚上他的脸,“临泽。”
男人颇为温顺地用面颊蹭了一下他的手,“那之后呢”·“放心,没有把你和尸体放在一起·”·谢临泽立刻把脸挪开他的手掌边,“好啊,你还学会了故意骗我玩是吧”·许延的手停在半空中,镇定自若道:“你又能拿我怎样”·谢临泽一探头,张开牙齿轻咬住他的一根手指,声音模糊:“就咬你。”
- shi -热的舌尖滑过他的指腹,那一瞬间的感觉对于许延来说如同过电,他顿时想把人按倒在毛毡上,然而动作前谢临泽早有预料,往后一退,并抬起手臂挡在他的胸前。
“正经事还没有说完呢,你想做什么”男人像是故意报复许延刚才的戏弄,挪到案几后面坐着,冲他眨了眨左眼··许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单手撑住低下的额头,再多看他一眼就彻底要忍不下去了,“不想说了。”
“哦·”谢临泽说,“北娆这个地方唯一的好处就是方便你洗凉水澡,降降温·”·许延的声音极其低沉:“谢、临、泽。”
被喊到全名的男人咳嗽一声,讪讪地看向一边,就是不跟对方对视,“对了,你那个,你听得懂北娆话”·许延见他转开话题,还是回道:“以前做商贾的时候学过,这段时间又潜伏在左贤王府才慢慢熟悉起来。”
“正好被关在这里无趣,不如你教教我北娆话”谢临泽随手翻开案几上的杂册子,却在看了一眼后倏地用手压住··他异样的举动自然吸引了许延的注意,“怎么了”·谢临泽张了张嘴巴,吐出几个字,“没什么。”
“究竟怎么了”许延当然没信,伸手去拿案几的上的书册,可谢临泽压得死死的,他一时没有抽动,“你不是要学北娆话,就从他们的字先看起。”
“蛮夷之地,未经开化,书上无非是山川地势,没有什么好学的·”他微笑,可手上没有松下半分力气··他这副样子更是引起许延的疑惑,两个人争起那本书册起来,僵持不过数息,只听撕拉一声,书裂成了两半。
谢临泽一时没有坐稳,加上力气骤然一松,整个人向后倒在毛毡上,刚刚抬起头,便看见碎纸屑飞落而下,上面赫然画着纠缠在一起的身体··第84章 上面·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他回过头,看见许延正坐在另一边,翻了一下残缺的半本书册, 接着抬起头和他对视, 眼里翻涌着深沉的暗涌。
谢临泽干笑两声,佯装虚弱地趴在案几上, “我刚醒过来,连到底睡了多长时间都不清楚, 现在要饿死了, 快点让北娆人送饭进来……”·许延扯住他的袍角往身边一带, 他硬是抓紧了案角不松手,案几被拖动得发出嘎吱一声响。
“许延你想想,我们如今身在敌营, 你还打了他们的王,应该好好考怎么逃出去才对,你说对不对”谢临泽歪着头去看他··许延投下一道居高临下的- yin -影,并不说话。
“况且你不是说我身体里的佛罗散没有除尽吗”他扒了一下眼皮, 瞳孔宛如鲜艳瑰丽的红宝石··许延不等对方再继续找理由,直接一伸手把谢临泽整个人拉到身边,紧紧按倒在柔软的毛毡上, 将对方的双臂拉过头顶。
谢临泽只觉得眼前一花,便落在了对方的身下,眼看许延的手划过他的脖颈,向下而去, 连忙道:“别别别,外面还有一堆侍卫还守着呢……”·他的话来不及说完,许延修长的手指按在他的喉结上,敏感的部位被触碰,抵压着,他明显地吞咽了一下,睁大眼睛看着上方的男人。
许延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听起来透露着异常的- xing -感,“别说话·”·他扭过头,取了那书册上的残页来,悬在谢临泽面前,话里完全没有问对方意见的意思,“我看这个姿势甚是不错。”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那纸上光裸的身躯呈现出一个极高难度的动作,与另一个男- xing -嵌合,近距离地放大眼前,谢临泽受到了震撼,不可置信地说:“这这这这是画上去的,不可能行的通……”·后面的声音因为对方的动作而卡住,那只手掌继续向下游走,眼看要钻进他的衣襟里,谢临泽挣了一下胳膊,没挣开,便鼓足了全身的力气,猛地抬起一脚,蹬在许延的脸上。
气氛顿时僵硬住,屋里陷入一片死寂,许延被迫松开了手,脸上紧紧贴着对方的光脚丫,深深地闭上眼睛,半晌才带着毫不掩饰的苦恼出声:“为什么”·谢临泽心虚别过视线,挠了挠脸,“这个嘛,因为我不想在下面……诶”·下一刻他感到脚踝被许延握住,整个人顿时被倒提起来,浑身的血液朝大脑灌去,眼前一片头晕眼花,“许延你这家伙,有什么话不能好好商量,快放我下来”·“跟你没必要商量。”
男人的声音自上方传下来,谢临泽摇晃间抓住他的裤腿,他太久没有进食,仅仅靠周垣施以岐黄之术支撑到现在,这会儿饥肠辘辘,又用光了力气,说话都变得有气无力,“我是说真的,我快要饿死了……”·许延闻言放下他,谢临泽落了地,从毛毡上坐起身。
两个人面对面,许延注视着男人一会儿,心里盘桓的火气烟消云散,想起刚才翻看的残卷,意味深长地开口:“你不就是想上面吗总是有机会的。”
谢临泽当然不明白对方的想法,听到这一句眼笑眉飞,“真的”·“当真·”许延伸手抹掉他额头上的细汗,起身去敲了敲门,找守卫送份饭菜进来。
待到饭菜放在案几上,只见陶盆里装着冷硬的羊腿,看样子咬一口会连牙齿都崩断掉,还有一碗飘散丝丝缕缕的蛋黄的汤,一块粗糙泛黄的馒头··面对两个人齐齐转过来的视线,守卫一僵,强撑着面子骂了一句北娆话,“看什么看以为这还是你们大昭呢两个囚犯还穷讲究什么有得吃就不错了”·他说完转过身,砰地一声关了门上锁,留下屋里面面相觑的两个男人。
谢临泽问:“他说什么”·许延摇了摇头,“不管他,吃饭吧·”·谢临泽拨了一下冷羊腿,“这是不是从冰窖里拿过来的”·许延接过,北娆没有用筷子的习惯,只有一个小木勺,他便徒手将羊腿撕开,露出里面不算太硬的肉来,撕下几块放在蛋丝粥里,“你刚醒吃这个不太好,喝汤吧。”
等谢临泽用完饭后,许延又过去敲门让守卫来找两本书来解解乏,守卫本想不耐烦地说哪来这么多要求,但是对方的威压太强,他只能不乐意地去请示赫连丞,在得到应允后,找遍了一圈才翻出一本史籍。
不管食物味道如何,谢临泽算是吃饱了,不一时泛起懒,把几个织锦抱枕垫在身下,手臂撑着头侧身躺着,目光跟随着在屋里走动的许延··许延从守卫那里拿过史籍,翻开看了一会儿,里面的记载还算能看懂,并不晦涩,他挑了最简单的部分去教谢临泽。
他们两个人暂且离不开这里,学点也能防备赫连丞他们,北娆话主要是发音困难,并不如汉话字正腔圆··谢临泽躺在案几旁边,像是天生没有学习别的语言的头脑,许延说了几遍,他还是记错了,一开始还算专心致志,到后面就开始用背对着许延了。
许延:“骏马怎么说”·谢临泽:“布噜布噜噜·”·这说的什么鸟语,完全是敷衍,许延无奈地翻了一页,“雪灾呢”·“布噜布噜布。”
“……冬季呢”·“布噜布噜布噜噜·”·谢临泽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弯了眼,身后的许延把他翻了过来,“好玩吗”·他看着对方仍是笑意不止,“你认真的样子实在是太有意思,我想着你就忘记该怎么说了。”
这个回答显然是让许延满意了,他低头亲了亲男人的唇角··接下来在两人被软禁的三天后,他们整天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百无聊赖,再也待不下去,便找办法出去,为此守卫带他们去见了赫连丞。
穿过光线黯淡的行廊,可以看见窗外的景色,树间枝梢积压厚厚的白雪,屋舍下挂着一排冰锥,地面上的雪足足有小腿高,天际倒是晴了几分,簇涌云雾褪了开,倾泻下几缕阳光。
赫连丞正在一间堆满了杂物的石室里,石阁上点了两盏烛台照亮,中间是宽大的木桌,摆满了各种酒坛,散发着一股浓重的酒香,他背对着两人拿木棍拨着炉子的黑炭,头也不回地出声:“你们要出去”·许延没有回答他,而是揪出对着美酒垂涎欲滴的谢临泽,“只准看,不准喝。”
谢临泽这几日眼里的血色已经褪了下去,对他眨巴眨巴眼,“我已经好了·”·许延岿然不动,他只能失落地耷拉着脑袋,“好吧,我明白了……”·回过身目睹这一幕的赫连丞抽了抽嘴角,“你们两个为什么能理所应当的擅自做主这不是我的酒吗”·第85章 鹿岭·许延朝他走过去, “你究竟想把我们关到什么时候”·赫连丞听到这个又转过身,继续掀开木箱盖,“那些有一部分是药酒, 就算是烈酒他也能喝, 不用讲究太多忌讳,咱们北地冬天就靠着一壶烈酒暖身子御风寒。”
许延看了一眼木桌边正在翻看酒坛的谢临泽, “他身上的佛罗散到底怎么样了”·“他以前习过武功底子还可以,不然撑不到现在, 叫巫医多炼几次母子蛊把血脉里的余毒清出来就好, 不过那玩意儿难炼得很, 需要时间,所以我才没让你们走。”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许延淡淡说:“留在这里就意味着软禁吗”·赫连丞烦躁地把碎卷发往头上一捋,“他娘的你们两个是老子的俘虏俘虏懂吗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若真是当做俘虏看待, 你抓到我们大可以杀了了事,可你不能,你不想挑起北娆和大昭的战争,对吧”·赫连丞被这气定神闲的话给戳到了要害上, 噎了半晌才道:“是有如何”·“那就满足我们的要求,我们过得不舒坦,你也休想能安生。”
赫连丞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究竟有没有搞清楚你在谁的地界上耀武扬威”·许延嗤笑一声,看向对方一直在摆动的木箱,里面铺着厚厚的泥土,种着簇枝叶舒展的白花。
刚浇过水, 素雅中透着星星晶莹,散发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幽郁香醇的酒味,和木桌上众多酒水混合在一起,难以分辨,若不是他在这里站了一会儿,才分清楚味道的源头。
“这花香是酒味”他问··“你闻出来了”赫连丞得意道,“这是我废尽心血才养出来的,名为沉袖,是一味珍稀药材,花里含酒香,天底下唯有北娆才能出一二。”
·许延心里微微一动,“这花能食用吗”·“当然,你知道这么个金贵玩意儿多难养吗……”赫连丞有点不好的预感,“等等,你想干嘛”·许延不置可否,视线从沉袖花上挪开,落在另一头的谢临泽的身上,对方的注意力都在酒坛上,根本没有留意到他们在说什么。
谢临泽拔出木塞,低下头嗅了嗅,出乎他的意料,那酒香并不像一般的烈酒那么浓重,而是弥漫着如幽兰般的气息,隐隐有淡淡的药味··他察觉有目光落在身上,便顺着抬头一看,见到许延便放下酒坛走过去,“商量的怎么样了”·赫连丞关上木箱盖,站直了身板,抱臂出声道:“谢临泽,咱们多年不见,我好心好意帮你解佛罗散,你倒好,还装成傀儡来恩将仇报,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算”·“我又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居心叵测”谢临泽带了几分笑意,他站在石窗前,倾进来的阳光溶溶生辉,勾勒出他的轮廓,一侧面容沉浸在和煦的光线中如同暖玉。
“居心叵测我和你们说得可真是够明白够坦率了·”赫连丞一摊手··“真是如此我想你留下我们,不单是好心为了帮我解佛罗散吧还因为若是大昭没有了皇帝,朝堂便会乱成一团吧”谢临泽慢条斯理地说着,狭长的眼眸盯着对方。
“大昭一乱,你是相当乐见其成吧”·赫连丞咳了几声,非常生硬地转开话题,“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要出去对吧可以啊,不过只能在北边这一块,其他地方都有巡逻的队伍看守,不要想着离开或者乱走动,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毕竟要是被费连氏的人手发现可就麻烦了。”
谢临泽偏过目光,和许延对视一眼··“就今天不错,难得出了太阳我带你们上鹿岭转一圈,正好舒展舒展筋骨·”赫连丞对面前两人道,“还站着做什么去穿厚实些准备走。”
两人离开石室,谢临泽本觉得一件棉袍子已经够了,又被许延披上一件雪白的狐毛大氅,在侍卫的带领下向外走去,脚踩在结冰的雪地上,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几个侍卫骑在马上背负弓箭,远远便听见赫连丞的声音在喊:“美人快到这边来”·谢临泽还在一头雾水,一看发现赫连丞正半蹲在地,朝着三只高大凶猛的獒狗招手。
那藏獒通体红棕色,鬃毛厚密,飞奔起来时四肢健壮有力,如同小型的狮子,猛地冲进赫连丞怀里,冲劲让他一下倒在地上,放声大笑着坐起来,伸出手掌顺了顺獒狗的皮毛。
他一扭头看见谢临泽和许延,站起身道:“这就是我的美人,它们的嗅觉还算不错,你们最好不要乱跑·”·“话真多·”谢临泽不再看他,拍了拍身边的许延,向前继续走去。
鹿岭脚下的岩石嶙峋错落,石缝间延伸出寥寥几枝腊梅来,根- jing -如泼墨,淡黄色的花瓣还没有完全绽开,点缀在雪地中,幽香淡淡影疏疏··万树松萝万朵银,一行人不急不缓地走着,留下一连串黑色的脚印,三只獒狗首先撒开蹄子冲了出去,鹿岭松林的景色极美,天地银装素裹,无暇而静谧,玉树琼枝,偶然有风经过,枝头上的积雪漫天卷地落下来,纷纷扬扬犹如白色的梨花。
谢临泽听见鸟啼声抬起头,只见树上蹲了几只银喉长尾山雀,小小的毛茸茸一团,见了人也不怕生,嘁嘁喳喳地叫着··他看着山雀有飞下来的意思,想摸一摸,便把手从狐毛手笼抽出来,那山雀果然落了下来,还没有停在指尖,赫连丞忽然走过来,顿时惊飞了山雀。
“麻雀有什么好看的我告诉你,鹿岭顶上有一处温泉,我还叫人修了木屋子,想不想去看看”赫连丞带着得意之色道,“你们中原没有这样景色吧”·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啪地一声响,一团硕大的雪球在他脸上炸开·赫连丞的声音卡在嗓子里,碎雪散落,他看见面前的谢临泽又从地上抓起一团雪,在手里掂了掂,当即往旁边一闪,大喝:“美人——”·林间又响起犬吠声,越来越近,谢临泽来不及回头去看,身后便被什么东西一扑,整个人顿时骨碌滚下山坡·另一边的许延见了顾不上赫连丞的大笑声,连忙奔下去,看见男人倒在雪地上一动不动,帽兜落下,黑发触目惊心的散在雪地上,像是晕过去了,便慌张地把他抱起来,“临泽,你——”·颈后突然被塞了一团雪,顺着落进了袍内,温热的衣袍里一下子浸入刺骨的寒冰,那种感觉简直悚骨,他当即整个都僵硬住。
许延抱在怀里的男人不知何时睁开眼眸,勾住他的脖颈,促狭地笑出声,“延儿,别这么紧张啊·”·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下一刻许延僵硬地动作起来,把他往地上一丢,谢临泽见他发脾气了,不再胡闹,起身去拉他的胳膊,“别生气啊,我帮你把雪掏出来还不行吗”·许延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向前走去。
这反应谢临泽从来没有见识过,被甩了面子,跟在后面说:“有什么好气的我也让你塞一回就是”·许延缄默不言地继续向前走着。
“还不理我了不就是玩笑吗”说着说着,谢临泽见他就是不理人,脾气也上来了,抓了一团雪砸过去··然而许延根本不会让他砸到,直接走到一边跟赫连丞说话了。
谢临泽这下子心里更不平衡,砸不到许延,他就直接去砸罪魁祸首赫连丞··赫连丞一连挨了好几下,整个脑袋上都是雪渣子,气得大骂一声,冲过去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架势,然而对方的攻势太过猛烈,噼里啪啦的雪球应接不暇,他只能躲到树后,愤怒地冲许延咆哮,“你也不管管”·许延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
赫连丞只能喊救援:“美人快去咬他——”·紧跟他的号令,两只棕红色的獒狗凶猛地一扑而上,许延神色一动,然而这时候再过去已经太晚了。
只见獒狗势若破竹地冲向谢临泽,露出森森利齿,口水在半空中横飞,接着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谢临泽愣了愣,顺势蹲下来,摸了摸獒狗的脑袋,“乖。”
赫连丞简直如遭雷击,对着叛变的獒狗恨铁不成钢,“怎么会这样”·第86章 酒夜·他气不过从地上抓了一大团雪, 正准备对毫无防备的谢临泽砸过去,谁料才扬起手,脑袋骤然之间又遭遇了一次袭击。
冰渣子顺着面颊和后颈往衣袍的缝隙里落去, 赫连丞的攻击被打断, 打着哆嗦扭过头,看向袭击他的人, 然而后面的许延非但没有丝毫愧疚之心,反而用带着警告的目光对上他。
赫连丞左右看了看两人, 觉得这山岭是没法再继续走下去了, 气急败坏地对四周的侍卫招了招手, 对獒狗喊道:“美人,回来走了”·两只獒狗充耳不闻,继续享受着谢临泽的抚摸, 甚至呼噜着翻了一个身,露出柔软的肚皮。
气氛再度陷入了僵持,周围马上的侍卫们纷纷尴尬的转开目光,装作没有看见的样子··赫连丞怒到说不出话, 愤愤一甩袖袍直接走了··许延看向谢临泽,男人的狐氅和头发上还沾着细雪,因为獒狗的亲近, 脸上露出极为少见、畅快明朗的笑容,像是雪山上潺潺流动的清泉,不带半分思虑和顾忌,昔日沉压的- yin -霾无影无踪。
他没有说什么, 转过身跟着队伍朝山下走去··后方的谢临泽见众人都离开了,便也起身跟上他们的脚步,两只獒狗在左右转着,他听见许延对赫连丞道:“你能否动用人手在北娆找到一个人”·不到万不得已,许延是不想将周垣也在北娆的行踪暴露给对方,可他们失去联络一连数日,一定是出了事。
他对于这里的地形并不熟悉,找人如同大海捞针,还可能被费连氏发现,不如交给赫连丞派人来找··说到正事,赫连丞正色起来,“嗯知道了,我会派人去寻。”
回到王宫里接下来好几日,谢临泽泛起郁卒,因为塞雪球这点小事,许延整天都对他爱答不理,把他当做一团空气般置若罔闻··谢临泽不禁反醒起自己的言行起来,还想着给对方做一份桃花酥补偿一下,奈何北娆食材和工具都不足,做出来的东西比第一次还要难以下咽。
夜深了,他趴在案几上昏昏欲睡,离炉火很近,浑身被烤得暖洋洋的,许延经常出门不见踪影,他听见木门打开的声音,睁开眼睛看见年轻的男人迈步进来,一边走一边拆开肩上黑氅的皮甲,在鹿皮绒毯上盘腿坐下,神色淡淡地拿着一本卷宗翻着。
谢临泽驱散睡意,勉强打起精神,单手撑着头,“许延,你要不要教我北娆话了”·最近一直沉默不言的许延开口了,他的眼睛依然粘在书页上,“没有时间。”
他打了一个哈欠:“没有时间你最近都不待在这边,是去做什么了”·许延搭在纸边手指一顿,“你想知道”·谢临泽见他有想说的意思,坐直身目不转睛地看着对方。
许延却放下书,重新拿起黑氅,“正好我要去鹿岭一趟,你要不要来”·“这个时候去那做什么”谢临泽疑惑起来,“何况赫连丞的人还在监视咱们。”
“你只需要说去还不是不去·”许延向门的方向走去··谢临泽知道他若是说一个不字,对方一定又会因此继续保持着一种不理人的态度,他虽然十分不想在这样的大冷天上山,但实在难以忍受最近冰封般的气氛,只能穿上狐裘跟上去。
漫无边际的漆夜里,一轮皎洁的月色悬挂天边,月光铺撒在雪地上,宛若游离的莹白轻纱,今夜里难得没有风,一派仙境般静谧的景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脚步一深一浅,鹿岭顶上的树枝坠了几盏灯笼,将前方一座简陋的茅草屋照亮清楚,旁边一棵挂着雾凇的高大云杉,以及用青石堆砌的温泉,氤氲的水汽汇聚成朦胧白雾,泥地上冰雪消融,寒冷之气尽散。
谢临泽看着这一幕怔了怔,将视线挪向许延,勾起嘴角,露出促狭的笑容,“你最近这么反常就是为了这个惊喜把我骗来这里看来花了你不少心思啊。”
许延不置可否,在茅屋前的石案前坐下,只见上面堆积了大大小小的酒坛,“你不知一直想着喝酒吗今天我就陪你一起,看看谁先倒。”
“那你输定了·”谢临泽在他对面坐下,揭开泥封的动作忽然一顿,“等等,你为什么同意我喝酒了”·“之前是因为你的病还没有好,现在没有那么多讲究了。”
许延倒了一盏酒··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临泽感觉到了有些不对劲,然而下一刻酒香冲散了他的思绪,和对方一碰碗,仰头饮下,便顾不得多想了,只翻涌出满腔感慨之意。
修长白皙的手指抬起瓷碗,脉脉月色倒映在酒水中,宛若琥珀光,“北地真冷啊,你还记不记得我和你去离镇的时候,初夏节气,你还告诉我可惜我来晚了,不然能见到满镇的桃花。”
许延说话间冒出团团白雾,“是啊,等此间事了回到大昭,正好能赶得上来年春天·”·不知不觉间,谢临泽一坛酒饮下肚,身上渐渐有了暖意,便把厚重的狐裘脱了,只穿着一袭红袍,他看见许延竟然也喝完了一坛,不由怀疑地问:“你平常不都是只喝一两杯吗今天怎么这样能喝”·“不是跟你说好了不醉不归”许延看着他。
“我不信,你是不是在酒里搀了水”谢临泽笑着说,他有些摇晃地站起身,手臂撑着石案上,凑近了对方,闻到对方唇齿间浓重的酒味,声音低得像是喃喃,“想不到你酒量还不浅,说起来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醉的样子,今天我一定要放倒你。”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许延的目光渐深,与面前的男人气息交错,回了一个字:“好·”·谢临泽退回去坐下,他的眼角薄红,眸中水光潋滟,已有几分醉意,对放倒对方极有信心,抬起白釉瓷碗,“再来。”
随着一坛又一坛的酒空下去,许延仍然坐得极稳,反观谢临泽他已经醉到眼前一片模糊,连再举起胳膊都费力的地步,可为了方才的豪言壮语还不肯放弃,完全想不到对方的酒量竟然这么大,只能一手撑着额头,昏昏沉沉地开口:“等会再喝,我有点困,等我一会儿……一定还能继续……”·许延一直平淡的神色终于带了几分笑意,好整以暇地看着对方。
谢临泽片刻像是缓过来了,伸手去拿酒坛,然而手指刚刚触碰到边沿,便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倒在石案上,整个人完全醉倒了··白雾无声的氤氲,苍青色的树叶露珠滴落,许延喝完了碗里的最后一口酒,站起身走到石案的另一边,将神志不清的男人打横抱起来。
谢临泽感受到自己被对方抱起来,便揪住对方的衣襟,勉强维持着一点思绪,醉眼朦胧地说:“许、许延……你这家伙打了一副好算盘啊……”·许延嘴角噙着笑,“你知道我想做什么”·谢临泽同样笑了起来,他扬起下巴,眼角面颊上的淡红一路蔓延到细腻的脖颈,如同晕开的桃花,线条优美得令人心折,像是墨迹未干的画,“你灌我酒,我能不知道你想做什么吗”·第87章 营救·第二日一早起来, 天色朦朦亮,许延打了一盆热水进屋,床榻上的男人睡得并不安稳, 大半棉被落在了地上, 身上只盖了一小半,他背朝外面, 露出红痕密布的背脊和肩膀。
许延把被子替他盖上,男人闭着眼睫, 眉尖微微蹙着, 呼吸绵长,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动作,轻轻往里躲了躲··许延心头如同被柔软的羽毛挠了挠,他原本打算早些带谢临泽下山, 可这会儿完全没了心思,坐在床边注视着对方沉睡的模样,享受着清晨宁静的氛围。
等到快到中午时,他从茅屋的角落里找出工具, 走到外面搭锅生火,煮上一盆地瓜粥,再进屋就叫人起床··谢临泽昨晚折腾到大半夜才睡, 还没有休息足便被对方晃醒了,睁开眼眸好半晌才凝聚视线,看清楚面前的男人,不由想到昨晚, 又往被褥里缩了缩,开口时嗓子还有些哑:“你倒是神清气爽。”
许延伸手帮他把散落的鬓发塞到耳后,难得温和起来:“起来了,穿上衣服一会儿准备下山,再拖下去赫连丞该派人来找我们了·”·“我实在想不通,你的酒量怎么这么好了”谢临泽偏了偏头,“平时一点也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还多呢,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你看清·”许延从衾被下拉出男人的手指,神色专注,动作近乎虔诚的亲了一下··谢临泽的目光随他而动,片刻后缓慢地坐起身,穿上单衣,身体内部异样的感觉让他十分难以忍受,面上却没有露出丝毫,扶着木柱下了床,对要扶着他的许延摇了摇头,“我能起来。”
然而他松开床柱,脚下刚踩到实地的一瞬间,大腿根部传来一阵绵软酥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下倒去,接着被早有预料的许延一把抱起来··谢临泽面对这种情况,忍不住涨红了脸,又不想被对方看见,便把头向另一边扭去。
许延偏偏拗着干,扳过男人的下巴看清楚他的神色,从颤动的胸腔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谢临泽不满地瞪着他,却没有任何效用,只能任由自己被抱出门放在木凳上,捧着碗热腾腾的地瓜汤慢慢喝着。
用完饭,两个人才一起下山··远处偶尔传来鸟啼声,温泉附近地面残雪逐渐消融,露出漆黑的泥土,鹿岭再往下走气候依然很冷,雾凇将林间装饰得银装素裹,树木仿佛冰雕玉砌。
他们一回宫里,赫连丞像是吃了炸药一样冲过来,戟指怒目地对许延说:“我费尽心血的花呢肯定就是你这家伙拔的怎么就剩一个根了”·谢临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们,见许延回头看了自己一眼,便问:“什么花”·许延做了一个让他回屋的手势,他却直觉有秘密,站着没挪脚,不料许延直接扯着赫连丞朝拐角走去。
赫连丞气得一会儿用汉话一会儿用北娆话,声音又大又聒噪,谢临泽原本没有休息好,这下更是被吵得头疼,见他们一走便也没了兴趣再听下去,扭头回了屋··过了片刻后许延才回来,翻出那本史籍,准备继续教他北娆话,在那之前他顿了顿,说:“赫连丞的人找到周垣的下落了。”
谢临泽自然理解为他们两个谈论的只有这件事,“周垣现在在哪”·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被北娆大将公孙野抓走了,这个公孙野是左贤王的亲信,还有……赫连丞与我说青辞过来北娆。”
谢临泽微微睁大了眼眸··许延继续说:“青辞要左贤王费连枢找到我们两个的下落,可赫连丞先一步带回我们,公孙野则抓到了周垣,以为他就是青辞要找的人,可周垣并不承认身份,如今公孙野已经派人传信,正打算把他交给费连枢。
周垣若是落到费连枢手里,那就非常难办了·”·谢临泽闻言后沉吟数息,淡淡地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救周垣”·许延:“越早越好,不过就我们两个潜入重兵把守的大将府只怕不太容易,需要找一个熟悉地形的人带路。”
谢临泽和他目光相接,“既然事不宜迟,就今晚吧,至于熟悉地形的人我看赫连丞就挺合适·”·许延顿了顿,“今晚就动身你确定你行吗”·谢临泽把对方手里的古籍合上,用书卷挑着他的下巴,“等我救回周垣你就知道行不行了。”
许延就着这个姿势自下而上吻上男人,手掌从衣襟缝隙滑进去,声音低沉模糊,“所以你已经恢复好了吗”·谢临泽垂下长长的眼睫,在脸上落下扇形的- yin -影,他专注地迎合着这个炙热的亲吻,唇齿交缠,又脱离,细碎的吻顺着对方的鼻梁,一路向下,落在许延的脖颈上,伸出舌尖舔了舔。
正当许延浑身火起毫无防备时,谢临泽出声说:“还你的· ”·他一口深深咬在对方的颈窝上,在听见抽气声后往后一退,留下一排齿印··谢临泽坐回软垫,把敞开的外袍合上,对吃痛的许延轻佻地挑了一下眉梢。
“真是难消受啊……”许延无奈地偏头一看,果然渗出血了··夜雾笼罩的王都街道上空无一人,夜空中乌云密布,如同一层层灰暗的墨水,随着寒风的气流涌动,逐渐掩盖了天边的月色。
三个人影潜伏在- yin -影中快速向前移动着,赫连丞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仍不减聒噪,对谢临泽和许延不甘地说:“老子就不该答应你们出来这叫什么事人帮你们打探了,救还老子亲自来大半夜的溜进臣子府邸,万一被发现了我不要面子的啊”·谢临泽:“要什么面子既然是你的人抓了周垣你就要担起责任。”
“你们都是我的俘虏俘虏懂吗”·到了墙角下,许延停下脚步,谢临泽道:“再说了,费连一党们有异心,我们这是在帮你解决,免得你这个北娆王的位置坐不稳啊。”
赫连丞哼哼两声,“已经到地方了,等救回人再跟你计较,大牢在东边那块,我和许延去解决守卫,你去救人,没问题吧”·三个人翻过墙,落地时便非常不巧地跟巡逻的队伍撞上,还好许延和赫连丞动作快,三两下拿下他们,还有一个守卫往后逃去,刚要喊人,谢临泽捡起一块石头抡过去,守卫来不及发出一声便晕倒在地。
“行了,分头行动吧·”他拍了拍手往前走去,却被身后的许延拉住袍角,疑惑的目光看过去··许延动作自然地取了旁边赫连丞的佩剑,递给他的手里,“虽然应该用不着,但是以防万一,你还是带着吧。”
“……”腰间一空的赫连丞茫然地看着他们··谢临泽接过剑,脸上不自觉地带了笑意,两个人的手掌分开时,许延明显感觉到了对方的手指挠了挠他的手心,极轻地一下,再抬头男人已经朝着地牢的方向走去。
夜色里传来沉闷地打斗声,地牢两边的守卫被许延拖走,转而又迎上另一队巡逻的士卒··谢临泽举着火把,一步步地走下- yin -森黑暗的地牢,惊动了角落里觅食的耗子,吱吱着逃窜,深处回响着水滴的声音。
另一边忽然有哗啦的锁链碰撞上,栏杆上出现了一双粗糙的大手,拼命向外伸着,披头散发的囚犯像是见着了救星一般,“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谢临泽扭过头,用火把照亮了对方面孔,发现这个囚犯并不是周垣。
囚犯也看清楚了他的面容,错愕地一愣:“你是中原人怎么会出现在里是谁派你这个女干细来北娆的”·他想着发现了女干细是一件功劳,囚犯眼珠子一转,大声叫嚷起来,“来人啊这里有个细作,快抓住他——”·“嘭”·囚犯眼前一花,来不及看清便被重重一击,顿时向后一倒,人事不省了。
谢临泽放下脚,不耐烦地一皱眉,继续向前走去,前方里面不远处一个拐角,他看见牢房的角落里有一团人影,试探着开口:“周垣”·那团人影动了动,声音里带着不可置信:“陛下”·能喊出这个称呼的人无疑是周垣了,他向牢房门走了两步,抽出佩剑,正要朝锁链上砍上去时,周垣焦急地冲过来,紧紧地握着栏杆,脸上布满了尘土,心如火焚地说:“陛下你怎么会来这里您知不知道这是费连枢布下的陷阱他明白我不是许延,却知道我是同伙,特意用我当诱饵若是他发现你也在这里……他可是、他可是见过你的样子……”·谢临泽错愕地一怔,很快回过神,“反正我们已经踩进了陷阱,这时候再退也来不及了,先把你救出来再说。”
利剑挥下铿锵一声响,锁链断成两截,他和周垣向外牢房疾步离开··夜雾随着寒风在天空中游离不定,月色半遮半掩地从云端出现,映照着下方剑拔弩张的局势。
许延和赫连丞背对而立,浑身紧绷,四周是无数守卫包围住他们,各个身披甲胄,手持武器,屋檐上还有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牢牢锁定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正对面的阁门大开,里面走出来两道人影,公孙野对费连枢笑道:“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这个叫许延果然出现了,还牵出了一个同伙。”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费连枢身形高大孔武,面容肃穆,一抬手下令道:“抓住他们·”·无数守卫黑压压地扑上,毫不留情地对他们举起刀锋,许延一脚踹开最先靠近的敌人,赫连丞用大氅蒙住脸,急惶惶地道:“抓我我可不能被抓到啊我包袱很重的”·“这个时候你能不能别废话了”许延一抬刀,铛铛两下挡住迎面而来的攻击。
“老子的武器都要叫你给谢临泽了”赫连丞寻找着包围圈的缝隙,“许兄许兄你顶着,我能不能先撤了”·“你敢走我第一个杀你。”
许延说着,猛地听见脑后风声呼啸而至,来势极快,一道箭矢势若破竹般划下·他向旁边一避,胳膊还是被割破了一道血口,抬起向高处看去,只见墙檐上蛰伏着一个弓箭手,一箭不中,正重新拉弓搭箭对准他。
而许延身处的位置完全暴露在他的视线下,根本躲避不开,正当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道白影踏着瓦片飞掠而过,男人尚在半空时便抽出剑锋,那锋利冰冷的长刃倒映着月光,以极其惊人的速度横扫而下,瞬间弓箭手的头颅飞离脖颈·男人落在檐上收剑归鞘,一脚踢开残余的尸体,接过弓箭,他一袭飞扬在风中的狐裘落下,脸上蒙着布巾,露出一双眼眸淡淡地向下看去。
第88章 杀出·即使隔着一层布巾, 许延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也能轻易认出来人的身份——谢临泽··墙檐上男人的轮廓浸染在月色之下,镀上了一层浅浅银辉,他抬手拉弦如满月, 闪着寒光的箭尖对准了下方的费连枢。
随着这个动作, 下面包围许延他们的队伍抽离出一部分,呼啦啦地挡在费连枢面前严阵以待··趁此机会, 许延和谢临泽在缺漏重新补上前,向包围圈外冲杀而去, 可是守卫显然训练有素, 接连不断地冲他们冲杀而来。
敌人们数量太多, 密密麻麻,许延几次险些被从侧方、背后袭击他的守卫击中要害,幸好有高处而立的谢临泽为他防备着··他所中的佛罗散解了大半, 能清楚地看清整个庭院的动向,在四处晃动的火把和人影中找到许延,拉弦的手指一松,箭羽倏地穿过夜色, 将持剑偷袭的守卫- she -穿。
丝毫没有停顿的时间,他又在弓上连搭三支箭,对准剩下的敌人··场面陷入一片混乱, 将领用北娆话叫嚷着拿下弓箭手,又嘶喊着抓住两个刺客,不要放跑他们·许延数次没能从人群中抽身,周围的守卫越来越多, 血雨腥风向四面八方蔓延,他手上砍人的刀都出现了豁口,而赫连丞完全是个拖累,只会弯腰抱头躲闪,跟在他后面专注于挡着脸,完全没有动过手。
许延刚刚把刀从敌人的胸腔里抽出,手臂就被赫连丞拉住,他紧紧皱着眉,盯着四周的刀光剑影,“做什么”·赫连丞讪讪开口:“其实我带了人。”
·许延额角青筋一跳,拼命压制住打人的欲望,“你怎么不早说”·“我也不清楚会有这么大阵仗啊,还以为用不着,现在看来他们不出手咱们是出不去了……”赫连丞满脸无奈,他将手指抵在嘴上,发出一声嘹亮尖锐的唿哨。
紧接着应着声音的号令,这座偌大庭院里的- yin -影里,墙角上屋檐上现出二十多个一身黑衣的蒙面人,在此之前包括谢临泽,都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这些蒙面人的身手极其敏捷,向费连枢的守卫们冲下,像是无数道深夜里游走的魑魅魍魉,手起刀落间血液飞溅,在他们的掩护下,两人才得以离开包围向院外冲去。
谢临泽也随之落下墙头,带上周垣和许延汇合,守卫们在公孙野在命令紧跟其后,追杀着一行人,脚步杂沓声远去,院子里只剩下费连枢和公孙野两人··大将公孙野也是负责执行计划的一环,本以为万无一失,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是这样的结果,不甘心地跟着队伍追了两步停下,看向他们逃走的方向,不可置信地愤怒道:“怎么回事那些人是谁派来的”·身后的费连枢从石阶上走下,满是胡子的面上看不出喜怒,院里到处都是尸体和残肢,他捡起地上一把匕首,久久没有出声。
公孙野见此问:“大人,此物可是有什么玄机”·费连枢:“都城中大半铁匠都归我所用,所锻炼出的刀剑却没有这般锋利,不像是一般铁匠所造,倒似王宫里出来的。”
“您是说……”公孙野意识到了他话里的意思,忍不住露出惊骇的神色,“刚才那是……”·费连枢眼底一片- yin -沉,“那些蒙面人王上是亲卫,刚才出现的两人,其中一个应该是叫许延的中原人,另一个就应该是王上了。”
“那、那如何是好”公孙野惊得结巴了··“叫我们的人退回来,这件事就装作没有发生过·”·这场追杀平息在深沉的冷色中,谢临泽一行人匆匆回到王宫中,周垣在牢中还受了一些小伤,他面对赫连丞唤来的巫医急忙向后退去,自己找了几味药材解决了,听闻谢临泽的佛罗散是巫医治好的,又想着追上去讨论一番,被许延拉住了。
赫连丞这次帮了他们的大忙,非常得意洋洋地在他们面前晃悠,讨要报酬··谢临泽坐在炉火烤暖的屋子里,想了想说:“我们几个匆匆来此,并没有什么值钱的财宝,这样吧,就做几道中原菜答谢你如何”·许延一听他用这么正经的语气说做菜,仿佛他会做菜一般,然而当年桃花酥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赫连丞跷着腿坐在鹿皮椅中,闻言挑高了浓眉,“就几道中原菜连本都回不来,你们知不知道欠我多少人情谢临泽你好歹也是个皇帝,不如拿岭北几座城池来换怎么样”·谢临泽笑道:“虽然我是皇帝,但是城池可是百姓的,我说了不算。
况且,礼轻情意重你总听过吧”·赫连丞不满地咕哝起来,他也知道讨来岭北不可能,再说城池的事情无异于谈论两国何时开战,非常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今夜深了,明个的午饭就交给了,可别忘了。”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等他走了后,许延看向谢临泽,“你会做菜”·谢临泽一笑:“当然,不就是做菜嘛·”·这时周垣打开门进来了,他一手抓着几个窝窝头,一手端着一盘炒野菜,找了地方席地而坐,充满嫌弃地说:“怎么王宫里的饭菜也怎么难吃”·谢临泽和许延的视线转向他,“你是怎么被公孙野抓到的”·周垣说:“还不是因为青辞知道咱们来北娆了,让费连枢派人来找,我跟门里的人传信呢就被抓了,幸好门里的探子先溜走了。”
“现在大昭朝堂的局势怎么样”谢临泽问出一直记挂的心事··周垣换了一个坐姿,看了一眼许延,“他把陛下你带出来的时候应该就料到如今的局面了。
陛下您一走,咱们白驹门和季家苦心营造的局势毁于一旦,青辞卷土重来,有渡云观他什么都好做,几场清醮做下来,民望回归,现在正和季穆两家斗得风生水起·”·他啃了一口窝窝头,声音变得含糊起来:“不过看起来穆家撑不了多久,季家耗损颇多。”
谢临泽沉吟起来,屋里一时静了下去··周垣咀嚼着食物,趁着对方心不在焉,又看了一眼许延,眼神里带着示意··许延对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周垣清了清嗓子,“北娆连个木筷都没有,菜都没法吃,我对王宫太不熟悉,许延你带我去找个竹片什么东西充木筷吧”·谢临泽转过身,往床榻走去,头也不回地说:“正好,让许延给你安排个屋子住,我先休息了。”
两个人走出门,身后传来嘎吱一声关门的响动,谢临泽停下走向床榻的脚步,转而走到另一边来到窗边,他抬手将木窗无声无息地打开一隙,可以清晰地听见墙边许延的声音传来。
许延:“出什么事了”·周垣:“陛下的余毒要何时才能清完”·“前日问过巫医,上回的母子蛊没了效用,少说要两个月才能重炼一份佛罗散。
怎么”·周垣顿了顿,还是开口:“你有没有考虑回离镇一趟许夫人病了·”·谢临泽放在窗棂上的手指攥紧了,面上却是波澜不惊,旁边泥炉散发出的火光,在他的侧脸投下一道浅浅的暖色。
或许是周垣看许延的神色变化,连忙说:“别急别急,没有什么大毛病,只是冬季寒冷,难免有些风寒,已经请了大夫用了药,只是她很挂念你,问你开岁还回不回去,还有阿仲,一直在念叨你和皇上……”·外面一片沉寂半晌,时间仿佛过得极慢,谢临泽想起许延就是因为他的娘才一步步走过人生最难过的坎,不由生出几分感慨的滋味,那声叹息堵在嗓子里还没有吐出去,他便听见许延回道:“我现在抽不开身,就请你先回去帮我看看她,今年开岁怕是回不去了,等到这边事了我便回去。”
“哎,说的什么客气话,放心吧,咱们两是兄弟,你娘就是我娘,等明个就回去,再说了我还吃了许夫人这么多顿饭,不能白吃啊·不得不说,北娆的饭菜真难吃……”·两个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谢临泽把木窗关上,回到床榻边一头倒进柔软的被褥里,面颊在被褥间蹭了蹭,静了片刻他钻进冷衾被里慢慢捂热了,在屋里等着许延回来··许延安排好周垣后进门,在床榻边刚一坐下,他以为已经睡着的谢临泽忽然起身一把从后面抱住他,许延毫无防备被对方这猛地一扑,没有坐稳又没有拉住床沿,两个刚刚杀进杀出大将府的男人竟然一起摔下了床。
谢临泽原本想吓吓他,没想到自己也跟着狼狈的摔了下去,腰后磕了一下,又拉到了大腿根,顿时疼得嘶了一声··他睁开眼想看看许延怎么样了,然而对方还没有起来,第一个动作就是转身来看他的情况,紧接着把他从地板抱回到床榻上。
四目相对,许延露出了无可奈何的好笑意味,“你在做什么”·“我就……”谢临泽想了数息没词了,直接顺从心意张开手臂抱住对方,“我就想抱抱你。”
许延怔了怔,随即脸上的笑意渐渐放大,方才积压在心头的沉郁一扫而空,同样搂住了男人,在他耳边低声道:“怎么,是不是又做了什么坏事还是在等着我帮你做明天的饭菜”·第89章 练剑·“饭菜”谢临泽一扬眉毛, “我摘人脑袋都信手拈来,何况是做几道小菜,再说我都看过你做了多少回, 早就记住了。”
许延不再说什么, 可眼里明摆着对此存疑··“去吹蜡烛,准备睡了·”谢临泽用手肘捣了他一下, 拿过抱枕放在床前拍了拍,躺回到衾被里。
蜡烛一灭, 屋里陷入一片静谧的黑暗, 身边的被褥陷了一些, 许延在他旁边睡下··谢临泽本想着早些休息,可这会儿又有了精神,反反复复地想着方才对方和周垣的谈话, 忍不住开口:“许延”·身边一片安静,看起来对方像是睡着了。
谢临泽不信他能这么快睡着,把手从被褥间伸过去打算掐他,半路便被许延的手掌攥住, 对方低沉的声音在屋里响起:“你是不打算睡了”·谢临泽侧着身去看他,“许延,跟我说说你幼时离开京城之后的经历吧。”
许延:“怎么说起这个”·两个人的手拉在一起, 谢临泽能感受到对方手心里温热的细汗,“就是想起来了·”·“很多都记不大清了。”
许延似乎在回忆着,“以前还是挺没用的,离开京城之后一度居无定所, 想承担责任却又闯出许多祸,还是娘在后面收拾,没有银子寸步难行,幸好在白驹门学了武,下了山才算真正过起日子。”
谢临泽看着对方在黑夜里的轮廓,眼也不眨,“后来为什么要回京城里开客栈”·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方便打探消息,也是为了搜罗药材好给娘治病,她因为以前……”许延顿了顿,“落下病根,诊治钱去如流水,便开了间客栈谋利。”
许夫人对于许延的重要无须多言,谢临泽心里又犯起愁,从太玄殿开始他和许延便待在一起,除了岭北那会儿几乎是寸步不离,许延帮了他太多,可许夫人病了他还要把对方绑在身边,装作不知道,不让他离开未免也太过只顾及自己。
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想到他会离开,谢临泽便难以继续假设下去,他这二十多年来命运多舛,满是背弃和黑暗,交织在朝野和皇权的争斗中,寻来觅去身边也只有许延一个人。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条路走到这一步,原本他这般舍不得放手,失去许延这束光,他怕早就成了一具腐烂的白骨··许延见他不说话,将谢临泽拉到怀里贴着,“别想那么多。”
贴着对方温暖的胸膛,谢临泽一句话问出不口,彻底杜绝了提起这事的念头,就厚颜装作没有听见吧,等到佛罗散的余毒清完就第一时间跟许延去离镇,到时再好好弥补许夫人。
他打了个哈欠,点了点头,准备靠着对方睡过去时,不料许延想起往事,不自觉地起了念头,问:“你当初为什么要让我和我娘走”·谢临泽困意深沉,声音都变模糊起来,“你不是知道吗”·“我不知道。”
原因对方明明一清二楚,谢临泽懒得回答,刚刚放任意识散开,就感觉到许延的手进了他的单衣里,他立刻抓住对方的手,“还让不让睡了今天在大将府为救周垣杀了那么人,你就不累吗”·许延好整以暇地道:“先把话说清楚。”
谢临泽只好道:“我预料到之后朝堂乃至京城一定会发生震荡,朝臣官员都要面临劫数,季家更是重之之重,就先让季老太爷把你给送走·”·“为什么单单送我一个人你就这么记挂我”许延嘴角带笑。
“你就是想听好话对吧是,特别挂念你,哪像你过个三载五载的,就把人全忘了,一直没认出来·”·许延噎了一下,“何止三五载,明明隔了那么久……况且你认出来我不也没有说。”
“毕竟扔你送来的药材在前,我如果一开始说了,估计你不仅不会带我离开太玄殿,还会揍我一顿·”·两个人越说越追究起来,许延道:“你直说当初让我离开京城的人是你,不就完了”·谢临泽扬了扬眉,“你会信吗”·静了数息,许延才继续出声:“那之后呢,为什么没有告诉我,让我欠恩情的不是季家,而是你”·谢临泽也没有那么快回答了,慢慢地说:“因为后来我跟你去了季府,才发现我对季六了解的太少了,季家为了名声而掩盖了你母亲遭受的对待,我知道的太晚了,我原来以为你就是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弱不禁风的小孩子。”
许延听出他话里的自责,凑近吻了一下他的额头,“我不该提过去的事·”·“以前我会不想提起,不过现在跟你在一起,谈起来也就没什么大不了。”
谢临泽安心的闭上眼睛,声音渐渐低下去,“睡吧·”·许延等对方呼吸平稳才随着他一起睡过去··夜里两个人说完话,相拥着一起入眠后,夜里又落了雪,到了天蒙蒙亮停下。
外面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稍微一使力便碎了,冬日里的太阳总是掩在层云后,远处云海茫茫,配着流银千里的浩淼湖面,说不出的壮阔··谢临泽修养了好一段时间,身体差不多逐渐恢复,只等着巫医们再清一次余毒,他在屋里待不住便开始拿剑出去练,论起杀人的伎俩还算过得去,可过去这么长时间,实打实的练剑总还是有些生疏。
如镜冰面上屹立着孤零零的一棵苍松,根部完全被冰雪冻住,旁边不远处有一道人影,剑锋挥动间带起呼啸的寒风,在半空中划出凌厉的弧度,雪花向剑尖而指的方向纷纷扬扬的散开。
谢临泽一袭雪白的狐裘,厚重的狐毛披在肩膀上,他脚下的冰层因为动作发出咔嗒一声,飞快向四周攀爬出裂纹,清脆地崩断开,在落入寒冷的湖水前一刻,他脚尖一点飞身跃起,剧风鼓动狐裘,底下的红袍衣袂随之翻飞,平平稳稳地落在另一块完好的冰面上。
谢临泽挽了一个剑花,正准备收剑归鞘回去了,忽然听见有脚步声靠近,抬头一看见是许延迈上了湖面··许延转了转手里的陌刀,“你要不要跟我练练”·这话对于谢临泽无异于挑衅,他勾起嘴角,上下扫了对方一圈,最后把收到一半的剑锋抽出,遥遥指向对方。
许延一步步走来,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还差十步时两人不约而同地冲向彼此,扬起手里的武器··寒风在耳边猎猎作响,谢临泽手上用了十足的力,铛地一声重响击在对方的刀刃上,刀剑的互相硬生生地刮过,发出刺耳至极的摩擦声。
两人的身形交错,许延显然力道巨大,并且没有算到冰层的脆弱程度,当即一脚踩进了脆弱的冰层中,趁着这一瞬间的停顿,谢临泽转身挥剑横扫·许延一跃而起,回头便是刀尖一挑,谢临泽急急侧过身,刀锋一掠而过,肩膀的披风被削下来不少狐毛。
他来不及再度挥剑,对方的第二道刀光已近在咫尺,谢临泽弯腰避开,他头也不抬,却像是背后长眼睛了般,知道许延的刀锋紧跟而下,背在身后持剑的手腕一转,铿锵一声别开陌刀。
这一手转得极快,近乎追风逐电,又巧妙到了分毫,剑锋折- she -出的寒光在谢临泽的动作间,毫不留情地逼近了许延的喉咙··许延在电光火石间退后数步才躲开,那凛冽- yin -森的寒气仿佛还萦绕在脖颈,他不由伸手摸了一把还完好的脖子,看向谢临泽,拧了一下剑眉。
谢临泽朝他一笑,那个笑容带着毫不掩饰的锋芒,紧接着又狂风骤雨般袭来··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许延叮叮当当地左右执刀阻拦,被对方逼得一步步后退,附近的冰层已经崩塌成无数碎块,意味着两个人只能一点而过,不能多停。
但对于许延这样擅长力攻的人来说,相当不利,谢临泽也极为懂得避短,每一招一式都不硬着来,而是用上了所有精湛的技巧··天上又落下雪来,白雪皑皑迎风翩跹,飘洒在湖面上如若堆银砌玉,两个人影加上旁边的一棵树,远看便是三个黑点。
许延落于下风,直到他看见谢临泽的剑锋削下松树的枝叶,松针从眼前掉落··谢临泽见许延左右掣肘,身后只剩漂浮在水面的碎冰,已无路可退,便准备差不多给他最后一击,剑锋一个虚晃,从左变为向右划去,想要逼得许延顺从自己的心思往左边退开。
可对方偏偏反其道而行,不闪不避地往后面的碎冰踩去,谢临泽露出了错愕的神色,这个天气落下了水可是会留一身病,忍不住伸出去抓住他的衣襟··没想到许延居然借着他的力,不但没有摔下去,反而向上翻身跃去,动作行云流水般落在了苍松的树干上。
“你……”谢临泽咬紧牙关,因为刚才许延的一扯,这下要掉进湖里的人换成了他,眼看要噗通一声摔下水里时,许延抬起刀背一勾··谢临泽身形一滞,狐裘后领被对方的刀背挂住,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晃悠。
身后许延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输了·”·谢临泽郁闷地吐出一口气··等到许延把他放下来后,两个人从冰湖回到屋子里,他先在炉火前把手烤暖了,才转向厨屋里放了一桌的食材。
许延不放心地探出头:“要我帮你吗”·“不用·”谢临泽把他推了出去,顺带关上了门··第90章 出宫·谢临泽走到桌边, 拿起一块粘满了灰尘的鹿肉,深感北娆人真是太不讲究了,不爱沐浴也就算了, 备在王宫里的食物还这般脏乱。
他能把食物收拾一下, 装在盆盆碗碗里先清洗一遍··因为北娆这边气候问题,侍从们常常打猎所以并不缺肉, 少的是蔬菜和水果等,难以种植, 稍稍一不注意就被冻死了。
赫连丞这位北娆王当得还算称职, 先王连年征战穷兵黩武, 一度让北娆陷入饥荒当中,可以看出赫连丞已经在尽力弥补,王宫中用度一律从俭, 除了巡守的侍卫,连宫人都寥寥无几,过得还不如一个商贾,并且号令臣子不得奢靡。
别的臣子暗地里怎么样谢临泽不知道, 但他听许延说过,费连枢实际上是照做了,并且可能比赫连丞过得还要吝啬··半个时辰后, 侍卫进来把一盘盘菜端上桌,看起来颇为警惕,似乎是想验验毒,奈何许延坐在一旁, 盯着他的动作,浑身散发出无形的压迫感。
侍卫不自在地缩了缩脖子,退到一旁候着··赫连丞在前殿跟大臣们商议完事务,提了两壶酒,满怀期待地回来,凑到桌边坐下,“看起来还可以啊·”·屋里光线太暗,正好外面的雪停了,廊外有一片空地,种满了一圈苍翠的桧柏,顶上还覆着层细雪。
把桌子挪出去后周垣也到了,四个人聚集在一起,摆了五六道菜,单观菜肴的品相,谢临泽的刀功可见一般,肉块差不多切成了马铃薯丝,每条的长宽度都完全一样··“尝尝吧。”
谢临泽拿了削好的木筷放在俺边··话虽如此,许延没有动,周垣非常有眼色,慢条斯理地拿起木筷,实际上两个人同时看向赫连丞,对方浑然不觉,直接舀了一大勺子,往嘴里塞去,只咀嚼了一下,五官顿时扭曲起来。
许延和周垣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旁边的侍卫大惊失色,连忙扑上去,大声唤道:“王上王上您怎么样”·赫连丞脸红脖子粗。
谢临泽坐在对方,看了看饭菜又看了看对方,不能理解状况,变得一头雾水··看侍卫一副焦急地要喊人的样子,赫连丞按住对方的肩膀,他在一瞬间尝到了极其难以言说的味道,就像憋了一个月的马尿,还是搀了黄连的那种,余味中带着一股冲鼻的辛辣,几乎他两眼一黑,昏厥过去。
·他也想到了谢临泽做饭可能不尽如人意,但总不会比北娆的饭菜还差吧,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还真是·谢临泽看着他这个反应,郁闷地拨了拨菜,“至于吗是不是北娆人和中原人的口味不符”·赫连丞缓过来了,猛地一拍桌,怒不可遏地咆哮:“这是口味的问题吗你他娘的直接毒死我对不对”·“一定是口味问题”谢临泽同样一拍桌,扭头向旁边看去,“周垣你来试试”·周垣不要命才会试,头摇得像拨浪鼓。
“告诉你,这件事没完了谢临泽你他娘一天到晚就想整老子,说什么礼轻情意重,说什么一番心意实在是忍无可忍”桌上的盘碟随着怒火震颤起来。
谢临泽面对这种状况讪讪地挠了挠脸,在僵持的气氛中看向许延··许延一直静静地坐在一边,对上他的目光也不说话,眼里分明是在说看他怎么办··“不就是一道菜……可能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绝对没有故意整你的意思……”谢临泽一边试图解释,一边在下面踢了许延一脚,示意他说句话。
许延不为所动··谢临泽对他磨了磨锋利的牙齿··许延终于说话了,他向怒火冲天的赫连丞说:“既然你不满意,那便由我来重做一份·”·谢临泽听到这一句时眼睛一亮。
赫连丞稍微按捺住脾气,充满怀疑地道:“真的假的你能做好吗”·旁边的周垣也不再装作一团空气:“真得不能再真,要说我们中有一个会做饭的,那就只有许延了。”
侍从把桌上的菜肴撤了下去,身负重任的许延起身进了屋,拿了一堆腌制好的肉和酱料出来··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赫连丞挑起浓密的眉毛,不满地说:“又是烤肉”·烤肉是北娆这边最基本的做法,他以前在外打猎十顿有九都是烤肉,早就吃到腻味了。
“放心,和你以前吃的绝对不一样·”许延搭上铁丝架,拿出火折子··谢临泽走到旁边帮忙,大部分肉都已经串好的,就连炭火也是备全了,可见许延早就开始准备了,他低声问:“你早就预料到了吗”·许延抬起头,手指还带着酱料,在谢临泽的脸上抹了一道痕迹,“这不是明摆着。”
谢临泽毫无防备的挨了一下,鼓着腮帮,把脸埋在对方的肩上蹭掉油痕,“看不起人是吧”·“陛下·”许延实话实说,无奈的声音中带着包容,“你连你自己都照顾不好,还想着给别人做饭”·谢临泽忍不住笑了起来,“其实还是能的,只不过在你身边就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尝尝味道怎么样”许延撕下来一块烤得酥香的肉放到对方嘴边··谢临泽吃完点点头,“可以在北娆开个铺子了。”
要说许延烤的肉和北娆做法的区别,不仅是对烤法驾轻就熟,最大的还是酱料,涂一层在肉上,入口爽滑酥嫩,唇齿留香··至少解决了赫连丞,他明显顾不上发火了,拿匕首在烤肉上划着,几个人正吃得正香,外面进来一个侍卫,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赫连丞脸上轻松的神色沉了下去,眼里锐利的寒光一闪而过,用北娆话吩咐:“直接杀了,再查清楚还有没有别的探子了·”·侍卫听令退下,赫连丞扭过头,对上三个人的目光,“看我做什么”·谢临泽把割肉的小刀在手里转了一圈,“看来你有了什么麻烦。”
赫连丞看了一眼能听懂北娆话的许延,“这事也不算什么麻烦,我也没打算避着你们,上次去大将府救周垣,动用亲卫,估计是被费连氏那家伙认出来了,还派了探子进宫,不过已经被处理了。”
四面回廊周围是修剪过的桧柏,深绿的枝梢映着寒气深重的天空··谢临泽斟了一杯酒,“你打算怎么除掉费连枢”·“我为何要处理掉我的左贤王”赫连丞也倒酒和他碰了一杯。
“你就不怕被拉下王位若是需要我们可以助你一臂之力·”·赫连丞朗声大笑,透露着一股疏狂意味,“怕我赫连丞若是怕过被拉下去,就不会坐上这个位置。
北娆不是你们大昭,这里实力说话,皇权可没有那么重要·”·他眯起一双鹰隼般的眼眸,慢慢地道:“你想除掉费连枢,是不是还记恨着佛罗散的仇”·谢临泽和他对视,彼此都看不清眼里的意味,“佛罗散暂且不说,我很好奇,你不想让费连枢发现我的存在,定是知道他一旦查到我在北娆,便会以我来要挟大昭,那么大昭和北娆之间将少不了一战。
你既然不愿开战,为何还留着他的命”·赫连丞听出他言下的意思,“你尽可放心,北娆绝对不可能向大昭开战,至于费连枢,他会服从我的命令。”
“表面的臣服说明不了什么,他层出不穷的手段你也清楚,你不怕他尾大不掉,我却觉得这次的探子只是个开端·”谢临泽站起身,紧跟着他的动作,旁边的许延和周垣同样站起。
另一边的侍卫警惕地把手按在刀柄上··赫连丞仍然坐在软垫上,大氅铺散在四周,他屈着一条腿,手里提着酒杯,坐姿放松,没有抬头,“你想做什么”·谢临泽嘴角噙着笑意,“我们没有再继续留在宫里的必要,费连枢的探子被杀,他便知道王宫里藏了人,再待着我的身份迟早会暴露。
不过你放心,佛罗散在你手里,我不会离开北娆·”·赫连丞低沉地笑了两声,忽然说:“如果你们三个现在死在这里,你觉得会有谁知道真相”·四周的气氛骤然变得紧绷起来,守在一旁的侍卫手中弯刀出鞘三分,暗处里蛰伏的- yin -影也开始严阵以待。
“知道陛下在这里的人可不少·”许延淡淡开口,“一旦他失去联络,庞清就会带着斥狼铁骑围住北关,那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由你控制了·”·静了数息,每一刻仿佛都变得无比漫长,赫连丞终于有了动作,他站起身,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不讲情谊,利用完了就翻脸啊。”
僵持的氛围瞬间瓦解,他一抬手,侍卫立刻收回刀,“送他们离开王宫·”·谢临泽和许延对视一眼,三人向外走去,赫连丞负手而立,面上没有一丝平日的玩笑之意,沉凝的目光看着他们的身影穿过桧柏离开。
第91章 地城·侍卫避开宫人, 沿着隐秘的通道把他们送出王宫,到了外面,周垣才松了一口气, “我原本还想着要怎么在赫连丞的眼皮子底下才能出宫, 费连枢这下倒帮了我们一把。”
谢临泽摇了摇头,“赫连丞不会放心我们待在他的视线之外, 我们无论出不出宫后面一定都有他的眼线跟着·”·转过这条漆黑的巷子,前方街道渐渐出现行人, 许延看了一眼身边的谢临泽, 赫连丞的眼线左右是躲不掉的, 但为防止有费连枢的探子认出来,便先带着他进了一间铺子,买了一件狐绒滚边斗篷挡住脸, 北娆人的面孔和中原人的长相区别很大,一眼就能看得出来。
许延和周垣倒无关紧要,但谢临泽的身份重要,还是谨慎些为妙··谢临泽拉上帽沿, 一旁的掌柜一直好奇地往盯着他们几人,许延去付银子的时候说了几句北娆话。
掌柜的听见他的声音有些惊讶,小声询问:“是过来做生意的商贾干了有些年头了吧”·谢临泽站在一旁, 眼也不眨地看着他们,许延则随意地打量里面的摆设。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许延和掌柜的说完话,几个人离开铺子继续向前走,许延看向周垣道:“接下来我们去哪里落脚”·周垣一笑, “我之前和门人联系,早把北娆的情况摸透了,跟我走就是。”
街道的人影稀少,他们七转八转到了窄巷,地势越来越低,最后下了光线黯淡的水道里,石阶延绵,谢临泽发现北娆真是充分利用这些废弃的水道,有种四通八达的感觉。
许延继续之前的话题,“你觉得赫连丞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他是在拖时间·”谢临泽说,“以北娆的现在状况,的确打不起仗,但是给赫连丞六、七年的时间,等北娆重新振作起来,到时候就不是他一句话的事了。”
“这就是他放任费连枢的原因”周垣问··“他只不过是在制衡罢了,这一套倒是跟前代北娆王不一样·费连枢的确有权势之心,但并没有夺位之念,就像他挑动袁轩峰使岭北陷入危机,也全是为了北娆,这也就是赫连丞容忍他的原因。”
几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幽深的地道中··周垣嗤笑一声:“费连枢不断给大昭制造麻烦,不仅让边疆乱成一团,还有朝堂有所勾结,按陛下你的意思是,看来赫连丞乐见其成,这样才能让北娆有重振的时间”·谢临泽点了点头,又说:“你没必要跟我这么拘谨,别成天到晚喊什么陛下了,我都替你难受,就像一开始那样直呼姓名就好。”
周垣为人的确随意,但大昭皇帝这层身份可不是随意说着玩的,他是无论如何做不到像许延那样处事,况且他自诩医术高明,却误诊了佛罗散这件事让他一直耿耿于怀。
听到谢临泽的这番话,周垣挠了挠头皮,模糊地应声:“是、是·”·转眼石道走到尽头,外面光线大亮,谢临泽和许延适应了视线,渐渐看清楚四周的情况,不由都露出惊讶之色。
外面是狭窄的街道,长而起伏看不到尽头,左右商铺总算不是岩石所建,瓦顶木梁,鳞次栉比,倒与岭北有些相似,两边堆满了玲琅满目的货物,行人熙熙攘攘,贩卖声接连不断。
而最令人惊讶的是,方才那条地道不知下了多深,从下往上看去,房屋上端是两面陡峭的岩壁,天际只能看到狭长的一隅,如同立于万丈深渊的最低端··周垣道:“到了地城才算见识了北娆的全貌,我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跟你们一样惊讶。”
谢临泽:“这里是什么时候建的”·“早在百年前就初具规模了,我听是这里最开始是因为一个部族躲避灾害才搬下来的。”
左右房屋之间高高挂着挡风用的帘布,还有一些避雨的棚子,周垣带着他们向前走去,周围的人群越来越多,热闹喧嚣,他们三个举步艰难,谢临泽被许延拉着,倒也不慌不忙。
前几日所见的上城一片荒芜,下面却像是挤满了北娆满城人··街道上卖什么货物的都有,乱糟糟又闹哄哄,各种皮革和刀兵护甲,还有关在笼子里撕吼的雪狼,以及一些从大昭运来的瓷器绸缎,还有严令禁止的阿芙蓉等货物明摆在货架上。
不仅如此,谢临泽还闻到一股呛鼻的火药味,许延也闻到了,和他一起朝左边的铺子看去,然而摊主丝毫没有忌讳,正大摇大摆地吆喝着,箱子倒没有打开,上面坐着一个衣衫半解的女子,跷着腿,脚上勾着鞋,风情万种,吸引来一众目光。
这种情况放在大昭是绝对不可能的,火药以及鸟铳等军械受神机营和五军都督府监制运送,严加看管,还经常四处排查,极少能在民间流通··周垣凑近了低声说:“看见那女子的脸的印记了吗她是个奴隶,北娆这边还很多这样的。”
谢临泽皱了眉,“赫连丞就没有想过要禁止吗”·“禁不住,那么多人就靠着贩卖奴隶养家糊口呢,况且这情况存在太久,就成了默认的体制,赫连丞改变不了。”
许延淡淡地转过视线,“继续向前走吧·”·又穿过一条街,周垣停下脚步,面前是一座破旧肃穆的阁楼,他带着两人进了门··与谢临泽想象中不同,大堂里丹楹刻桷,装饰极其华丽精致,让他很不能理解的是北娆人的审美,要么就粗枝大叶的完全不装饰,要么就像这里,到处是红色的帷幔,挂着锦绣丝织品,色调怎么鲜艳怎么来,简直眼花缭乱。
至于这里是什么地方,和越罗院一样,只是能去越罗院的客人都是京城权贵,算是文人雅士聚集的勾栏地,讲究风雅含蓄··而北娆没那么弯弯绕绕,所以眼前一片声色放纵。
谢临泽和许延不约而同地看向周垣··周垣一摊手,“没办法,咱们白驹门的消息站就在这里,凑合着吧,不然上别处也不安全啊·”·他们寻了一处桌子坐下,周垣唤了一个小厮去叫他们的店家来。
还没有等上一会儿,只听咚地一声,一个纤瘦的勾栏女撞在桌沿上,她看起来年纪极轻,像是刚及笄,揉了揉撞疼的手腕,对许延他们嫣然一笑,又扭头朝推她的人抱怨道:“懂不懂轻点动作”·一个浑身肌肉的壮汉走过来,搂着女子说:“还不是你喜欢玩那一套欲拒还迎”·四周桌子都满了,两个人便在他们这张桌子坐下,完全不顾对方六双眼睛的注视,若无旁人的和女子调情。
谢临泽还没有看到什么,就感觉许延把他的帽沿向下拉了拉··周垣则瞪大眼睛,不为别的,因为壮汉把女子身上所剩无几的布料一扯,原本他以为会有血脉贲张的画面,可没有想到‘女子’露出了平坦的胸膛。
周垣险些把口水喷出去··竟然是个男的·对方的面容浓妆艳抹,年纪又在少年和青年之间,声音还比较尖细,着实有些不辨雌雄··周垣一阵背脊发寒,感受到旁边许延身上散发浓浓的寒气,只能僵硬地坐着没敢扭头。
还没等许延做出什么,那壮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抬头瞥了一眼,一看之下视线定住,困惑地开口:“中原人”·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怀里的少年懒懒一笑,“中原人来这里做什么”·壮汉的视线依次看过许延和周垣,接着落在了穿着斗篷的谢临泽身上,目光在他帽沿下露出下巴和嘴唇上打转,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我听到消息,左贤王大人现在四处搜查你们中原人,抓到你们可是能领不少赏钱·”·少年识趣地从他怀里坐起来:“还有这回事怪不得上个月东街的几个中原商贾都不见……”·少年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铿锵一声,许延抬手抽刀出鞘。
壮汉顿时脸色一变··锋利的陌刀横在案面上,许延淡淡出声:“你可以试试有没有这个命去领赏·”·第92章 暂住·谢临泽伸手扶着帽檐, 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再观对面两人,少年虽看过了这种场面,但闪着寒光的刀锋近在咫尺, 还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壮汉听到许延的北娆话, 视线微妙地转了一圈,显然是在掂量对方的实力, 接着他大大咧咧地露出一个笑容,有恃无恐地道:“别着急动手啊, 咱们可以好好商量, 你也不想在这里引起别人的注意吧”·谢临泽即使被帽檐遮住视线, 也能想象到此刻许延的脸色。
大堂四周热闹非凡,只有角落里这张桌子的气氛一片凝固··壮汉继续道:“你们也清楚左贤王大人的能耐吧要是被抓去,下场想必十分凄惨。”
他却不知, 面前三人不久前才在费连枢的重围下杀出,谢临泽笑了一声,“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壮汉一直观察着他们几个的反应,闻声目光落在对方身上, “那我就不拐弯抹角了,要我当做没看见,放过你们倒也容易, 除非你出的银子比左贤王的赏钱更多,破财消灾,这也是你们中原人的道理,如何”·没人回答他, 壮汉身边的少年显然待不住了,甚是坐立不安,许延片刻后道:“破财消灾可以,但比起用在你微不足道的威胁上,我更好奇的是,你是从何得知左贤王搜查中原人的消息”·壮汉的神色露出一丝慌乱,掩饰般大掌一挥,“这不是你该问的事,这银子你是交还是不交”·要许延拿出银子来简直是天方夜谭,他直接提起刀背朝对方胸膛击去,壮汉没想到他骤然动手,硬生生受了重击,连人带椅子向后摔去,发出砰地一声倒地。
少年惊叫一声跳开,四周众人的目光纷纷移过来,在北娆发生斗殴是常有的事,不过对象是中原人就少见了··从前北娆和大昭还经商往来时,经常能看见过来做生意的中原人,北娆还因为逐渐繁荣的贸易影响而移风易俗,可自从昭德帝一死,两国的关系岌岌可危,如今寥寥无几的商贾都属于私贩。
壮汉从地上爬起来,刷地抽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怒火中烧地许延刺过去··耳边一片喧嚣,谢临泽仍然坐在桌边,拿起一个瓷杯用袖子擦了擦,倒了一杯热水的空隙,许延已经放倒了壮汉,楼上楼下顿时响起一阵嘘声。
多是骂那壮汉无用,又有人看不过眼中原人得胜,吆喝着要同许延交手,正当事态越发激烈时,楼上管事的中年男人快步下来,急急忙忙地喊道:“快住手,快住手”·人群嗡动,管事先让小厮把壮汉拖下去,转身对许延一拱手,行了一个中原的礼,“东家在楼上等候已久,请跟我来。”
他们一行人跟着管事离开大堂,小厮替他们安排了房间,许延和周垣去见了东家,谢临泽则直接去了屋里,吩咐小厮送上一桶热水后,舒舒服服地泡在热水里沐浴。
等许延进门时,谢临泽已经换了件棉布袍子,把布巾交到对方手里,在毛毡坐下背对着他··许延非常默契地替他擦起一头- shi -漉漉的长发··谢临泽微微闭着眼睛,“其实我很好奇你们白驹门到底有多少人马”·“论起真正的白驹门弟子并不多。”
角落里紫炉熏香,静静弥漫,屋里的摆设素净,许延站在他身后,“只不过他们底下有些人手,恰好组成了一个四通八达的情报网,大多数都盘踞在中原,北娆并不好露面,所以就这么一个。”
谢临泽点了点头,又问:“方才那个北娆人你打算处理”·许延:“他知道些有用的消息,东家已经令人拷问了,估计是和费连枢手底下的队伍有联系。”
“看来费连枢还不死心啊……”擦干净头发,谢临泽回过身看着对方的面孔··两个人视线交汇在一起,许延说:“现在等着赫连丞的消息,至于费连枢,在我们离开北娆之前,若是抓到机会就把他连根拔起。”
他们暂且在这座青楼住下,到了晚上,谢临泽刚睡着,那个北娆人一审讯就把知道的消息全都吐了出来,东家派人传信,许延没有叫醒谢临泽,直接接过周垣扔过来的匣子,戴上机关暗藏的扳指,在浓重的夜雾中迈出门。
睡到半夜,谢临泽朦朦胧胧地醒过来,见屋里没有人,大概一猜便明白许延去做什么了,他也没了睡意,倒了一杯茶,坐在毛毡上等着··许延带着一身血腥气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场景,男人的身影浸染在温暖的灯下,面容如玉,鼻梁的弧度异常柔和,长长的眼睫低垂,衬着桃花眼里一泓脉脉水波。
谢临泽听到动静扭过头,“你回来了,没受伤吧”·许延没有说话,从胸腔里发出沉闷的咳声··谢临泽立刻紧张起来,快步来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解开他浸透了血的外袍,查看许延身上的伤口,完全没有注意到对方看他的眼神。
“伤到哪了”他前前后后看了两遍都没有找到伤口,又去解他的黑裤,忽然之间听到再也压制不住的低笑··他抬起头,许延满眼笑意。
“好玩吗”谢临泽也跟着他弯起眉目,忽然按在他裆部的手一用力··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许延顿时低嘶一声,扣住他的手。
谢临泽见他的反应畅怀大笑,然而没有笑两声,便被对方推倒在身下,一头青丝散落在柔软的毛毡上··细碎的吻顺着耳畔落了下来,谢临泽伸出手,捧着许延的脸,注视他片刻,主动吻上他的唇。
许延怔了怔,随即紧紧地搂住他的腰,更加强硬炽热地迎上,深入厮磨,舌尖互相交缠一起,像是一头因为对方举动而彻底失去理智的野兽,牢牢地按住掌下的猎物··谢临泽渐渐连吞咽都难以维持,唾液顺着唇角落下,划落下颌,被许延的手指勾起,银丝缠绕在他的指尖。
他们折腾到了半夜,两个人躺在床榻上,谢临泽被他抱在怀里,大冬天的满身是汗,推了推对方,“我先去洗一下·”·许延完全没有松开手的意思··谢临泽浑身酸痛,尤其留在身体内部的黏腻液体,无时无刻地不在显著着存在感。
“我帮你弄出来·”许延说··“不用你帮,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早就知道这么不好清理,还非要……”谢临泽说着挪动身体,却被对方压住腿脚。
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谢临泽热得不行,把被子掀开一角,又被许延给严严实实地盖回去··“别动了·”许延的声音沙哑··谢临泽变得僵硬起来,“那你也别动。”
过了一会儿,他又忍不住要钻出被窝,“不行,我要去洗一下·”·然而许延就是牢牢把他锁在怀里不动弹,手指摩挲着背脊下方腰窝那一块的皮肤,“都什么时辰了,没有热水别洗了。”
“凉水也一样·”·“会着凉·”许延炽热的气息落在他耳边,“我帮你·”·屋里没有人说话,烛火生辉,照亮床榻一隅,在漫长的安静中,除了隐约的水声响起,谢临泽转过脑袋,偏偏许延每到这时候就有无限的精力去折腾他,非扳过他的下巴,看着他的脸。
两个人的距离极近,许延能够看清男人面容上任何变化,他手下动作不停,谢临泽因为他从脖颈到面上都覆了一层薄红,眼底流转着一汪水,脆弱的好像一触即碎··半晌后,随着他的手指引出深处的液体,男人扬起脖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许延实在忍不住,啃了一口··谢临泽却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管他了,闭上眼眸沉沉睡去··第93章 来客·天一亮, 整个地城笼罩在白茫茫的雾气中,难得静谧,他们两个人送周垣坐上车马离开北娆, 回去的路上远方渐渐响起动静, 两边商铺楼阁打开了门,小贩和粮车走在长街上。
他们所住的勾栏座落在南边的一边街道上, 狭长的天光倾泻在崖壁上,自上而下的错落进几缕··谢临泽和许延并肩向回路走去, 他还有些睡眼惺忪, 打个哈欠, “昨晚的事办的怎么样了”·“严刑逼供之下,那个北娆人招是招了,不过真真假假, 怕是不小心就会踩进陷阱。”
许延说,“不如把他放了,将计就计,放其去找同伙·”·“查出来了什么”·许延:“他并不是费连枢的手下, 只不过跟其侍卫厮混,在一起喝酒听来的,好在顺着这个线索追下去, 拔掉几个费连枢的探子,我在离开之前,留了赫连丞亲卫的狼牌。”
“等等,他亲卫的狼牌你是从哪得来的”谢临泽错愕地说, 很快反应过来,“我知道了·你这一招太损了·”·以许延的身手来说,悄无声息地偷出狼牌轻而易举。
费连枢背地里做了不少事,这次又把人手安进王宫,‘赫连丞’想要出些什么也理所应当,只能算是对于这位左贤王的警告··许延说:“就让他们两互相斗着吧,我们也能松上一口气。”
谢临泽上下打量他··面对男人的目光许延问:“怎么”·“你真是……”谢临泽想了想,“对于如何牵制敌人的计策越来越得心应手,没准回了京城,你能比季函更能做好当朝首辅的位置。”
“太繁琐,说起这个,我就想起来你身中佛罗散,失去五感的时候,季函每天待在内阁批奏折,忙的焦头烂额·”·谢临泽笑了起来··两个人继续往前走,经过一家铺子,买了一块奶糕做早点,从后门回到勾栏,在这里住下行动要比在王宫自在的多,东家将这些时日里京城的情报递来,虽然各方势力插足,朝堂仍在微妙的平衡中运转,谢临泽不由感慨,他这个皇帝还真是没正经当两天。
处理完事务,许延并不把佛罗散全寄托巫医身上,同时白驹门在也四处搜罗消息··大多数时间他们都待在勾栏里,还算得上清闲,拉了层帘子,坐在二楼看底下的舞姬们缓歌缦舞。
大堂里人流穿梭,小厮引着来人进了屋,一袭大氅的赫连丞拎两壶酒来找他们喝酒··许延见了他便问:“巫医那边有消息了”·“你当佛罗散这么好炼那可是北娆三大秘蛊之一。”
赫连丞挑眉,在案几对面坐下,又扭头看向谢临泽,“可别以为我拖延时间,久积多年的佛罗散不是开玩笑的,大昭陛下要是死在北娆,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谢临泽不置可否,小厮拿了两个碗倒上酒··两方人各怀鬼胎,面上却一点不显,谢临泽没问他是如何寻来的,赫连丞也没说起费连枢的事,态度像是久违的朋友一般随意道:“在地城过的还算习惯吧过几日会开屠宰场,到时候可以去看看。”
谢临泽:“屠宰场”·“你们中原不是有各种庆典,在屠宰场举办的角斗赛算是北娆一大盛况,胜者有重金奖赏,不过你们身份特殊,参加是不成了,看看就好。”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喝完酒,赫连丞坐了一会儿便离开了··没过去两天,这座勾栏又迎来了一个客人,带着一群侍卫来势汹汹,各个黑甲覆盖住半张脸,手里刀兵凌厉,将闹哄哄的客人逐出去,训练有素地扣住勾栏护卫,舞姬们惊叫着躲回房间。
领头那位在空荡荡的大堂站定,摘下半张铁面盔··谢临泽立在二楼围栏前,看见他的脸,非常意外地开口:“季函”·身边许延将刀收回鞘中。
侍卫们列队站在一旁,季函上楼迈进房间,小厮添上茶,谢临泽问:“你怎么大老远跑到这儿来了”·“来看看你是死是活·”季函端着茶盏喝了一口,又皱起眉,“什么怪味道”·谢临泽说:“可能是放久了有些发霉,凑合吧,北娆这里不兴喝茶。”
季函脸色青白,瞪着他出声:“废话不多说,我待不了多少时间,来这里只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何事”·季函说:“庞清人不见了。”
谢临泽不由愣住,回头看了一眼同样错愕的许延··庞清乃是斥狼铁骑的统帅,出身薄祚寒门,为人清廉,不与世家有牵连,受命守在岭北边境,所在位置极其重要,是抵御外敌的第一道防线。
他不可能不明白,将领擅自职守是死罪,却在这个时候消失不见··谢临泽的神色沉下去,“你有没有查到他的踪迹”·“为了防止哗变,我没有大张旗鼓去追查,有人说他去了西边的思州,到现在没有抓到人影。”
季函道,“岭北那边暂派人稳住了,但现在的问题是,谁能统领斥狼铁骑”·谢临泽沉吟片刻,道:“没人比为将二十载的庞清更熟悉这支斥狼铁骑,贸然交接后患无穷。”
季函的手指点了点案几,“这也是我来此的原因,你打算何时回昭”·许延立刻冷冷地开口:“他现在不能走·”·季函没有露出一丝意外之色,他也清楚的知道,以谢临泽的身份,若不是有要紧事缠身,他不会在北娆多留一刻。
“即使现在不能回去,你一定要尽快解决好这边问题,我最担心的便是这支斥狼铁骑落在青辞的手里,朝中武将并不多,派系林立,能动用并且可以服众的,也只有穆河一人能放心,但调离他,京中就少了人手对付青辞。”
谢临泽脑海中划过无数思绪,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他立刻亲自赴往岭北,皇权的作用如同梁柱屹立,自然可以稳定军心··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寻到一线生机,在这个时候放弃,又像是无数次那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吗·若是为了大昭的局势,他没有犹豫的资格,但许延为了救他付出这么多心血,他要是抽身而退无异于辜负。
“给我半个月的时间,先让穆河撑着,派人加紧追查庞清,一到时限,我便回去·”谢临泽拿定主意··季函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一步,带来的侍卫留给你,届时护你回国。”
他离开后,谢临泽打开窗边,看着他走出勾栏的身影,目光带着思虑,隐隐感到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布局,听见许延的声音说:“佛罗散的情况巫医说的很清楚,余毒不能拖久可以随时要了你的命,况且,你要是死了,青辞就再无顾忌,大昭一样会陷入混乱。”
“我知道·”谢临泽应声,刚要关上窗子回头,忽然看见街道有几个人影原本在忙着各自的事情,却在季函行过之后,不远不近地跟了上去··季函只带了两个护卫离开,街道上人声喧嚣,他却没有一点心思去看,朝堂还有一大堆事务要处理,根本不给他留一丝喘息的空隙。
他心里盘算着接下来岭北的事宜,再抬头时,已经走到了一条人烟较少的石道··护卫警惕地提醒道:“大人,有些不对劲·”·季函停下脚步,只见街道前后不远处的行人也随之停下,仿佛空气凝滞了一般,没等他想出对方是谁的人马,对方七八个人不由分说地抽出刀剑,齐刷刷地朝他冲过来·两个护卫抵挡不住众多攻击,前后路都被堵死,季函心跳如雷,被护卫挡在身后左右闪避,护卫硬生生地冲开一角,带着他向前逃去,然而还没有走两步,就被一刀桶穿。
这是第一次季函如此近距离的感受生死,冰冷冷的刀光险险擦过,只差分毫就能切断他的脖子,但他毕竟手握权柄多年,并没有太多慌乱,连忙抓住护卫落在地上的刀刃,勉强挡下迎面而来的一击。
很快另一个护卫也被杀死,敌人太多,且出手狠辣,季函躲闪不及被一拳打在面门,当即口鼻流血,向后一跌,对方则毫不留情地再度扬起刀锋··就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头顶吊脚楼的木板砰砰响,那是脚步声,众多敌人连忙向上看去。
来者动作极快,在对方向上看的那刻,已经从吊脚楼落下,飞起一脚踹开一个敌人,落在还有残冰的地上滑了五六步站定··黑色的长发从帽檐里飞出来的一缕,狐裘在呼啸的寒风中翻飞,男人手中剑锋寒光一闪,并不停顿,步履踏在地上,如若惊鸿横扫而来·第94章 屠宰·伴随着骨骼裂开的脆响和惨叫, 血液横飞出去,泼洒在雪地上,似是红梅铺落。
剑尖从血肉中抽出, 不过眨眼间, 面前的敌人砰地倒下,剩下的北娆人试图团团围住这个男人, 然而相比起来他们的动作太过迟缓,男人的身影疾如雷电, 在人群里来去自如。
又有一个敌人从他的背后偷袭而去, 男人在生死的边缘骤然侧身避开, 紧接着长剑调转方向,锐不可当地反手一刺·对方自然不可能躲开,被剑锋狠厉地破开胸膛, 呼吸停止在那一刻。
男人脚步一旋,再回身,架住迎面而来的攻击··这条石路上滴水成冰,平日走路都要注意足下, 若是跑起来更是滑得站不稳脚,可男人反而借助冰地而快速移动,身形丝毫不晃, 精准地从敌人攻击的缝隙一掠而过,脚下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雪尘飞扬。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他的剑势极其迅速且刁钻,剑光如游走的飞雪, 当男人已经过去四五步,身后的敌人才感觉到致命伤口带来的疼痛,但是太晚了,又是一具尸体重重摔倒下去,震响间连冰地也在晃动。
季函仍半坐在地,怔怔地望着那尸体,瞳孔紧缩,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忘了爬起来··这些北娆人意识到不可能战胜他,纷纷惊恐地向巷子的另一头逃去。
男人没有追,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持剑的右手一挥,季函的心脏下意识地随之一跳··然而男人只是甩下剑锋的血液,剑尖指地,血迹如泼墨··此刻巷子的另一头又出现了一个执刀男人,似乎是早就在那里堵着了,季函看去,对方的面容熟悉,那是许延。
残余的敌人在他的手下根本撑不到几回合,若是远远地从上方看,尸体就像遍布白墙的蚊子血,横陈在冰雪地面上··那人是许延,面前男人的身份自然也不言而喻,况且剑法精湛至此的人,放眼天下都没几个,季函抹了一下嘴角的血,扶着墙壁站起来,“他们是谁派来的”·谢临泽漫不经心地放下帽兜,“我也很想知道,可惜没时间再追了。”
季函从他的话里听出来了什么,“追你一直跟着我”·“你一离开我们就跟在你后面了·”谢临泽说。
季函咬牙切齿,先前被北娆人打得那一拳还在作痛,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冒出来,“那你怎么不早出手”·“我以为他们只是想带走你。”
谢临泽意味深长地道,“谁知他们要直接杀了你,看来已经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了·”·若是寻常对季函起疑,定然会先确定他是一个昭人,再将他抓走拷问,可这些刺客根本半点审问的意思,直接动手杀人,那便表示对方明白季函的存在是个必须铲除的绊脚石。
季函听到这一句顾不得发火了,脸色几经变化,“这帮蛮夷鼠辈,竟然如此胆大妄为”·“别太自视甚高啊季首辅,你方才可就差点死在他们的手里了。”
谢临泽轻笑一声··迎面解决完敌人的许延走过来,“走吧·”·季函迟疑地问:“去哪”·谢临泽:“现在敌人不明,你暂且别急着回去,跟我们去勾栏吧。”
“那里安全吗”·谢临泽:“不安全·”·季函身居高位这些年,行事皆是思虑再三,这次在北娆险些一去不复返,不由收起焦急和轻视,一听对方这话,立刻警惕起来,“什么不安全还去做什么”·“好歹有白驹门镇着,还有赫连丞的探子出没,一般人不敢妄动。”
谢临泽解释完,对许延比了一个手势··季函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许延一把提住衣领,飞身上了房顶,踏着瓦片从窗户回到勾栏里··他像是麻袋般被随手扔在屋里的一角,谢临泽根本不管他,跟许延说了几句话,把斗篷和狐裘解下,只穿着一件红袍盘腿坐在炉边。
谢临泽最近学了不少北娆话,最基本的差不多已经识清了,但是就意趣盎然地磨着许延的耐- xing -,跟他反反复复地纠结发音··许延在他对面坐下,拿着那本北娆古籍,拿着笔标上汉字的谐音,神色专注沉静。
两个人近距离地低着脑袋,一起看那本书,额头互抵,另一边的季函看着他们,愕然地张着嘴巴,半晌回过神,心头涌出来一团怒火,“你们两个成日里就这样我还在这里呢,难道不是应该先商量一下这次刺杀的对策吗”·两个人抬起头,谢临泽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坐姿,“你要知道杀人是一件很累的事,我们难道不要休息的吗”·“你若是能自救,不就不用待在这里了吗”被打断的许延淡淡道。
季函对面两人杀伤力巨大的夹击,气得他胸膛剧烈起伏,说不出一句话来,过了数息走到一边,动作粗暴地翻出来一个软垫,也在炉火边坐下,恢复过来,语气- yin -测测地开口:“谢临泽,你还没有点良心我这是为了谁跑了这么远京城一堆烂摊子靠着谁收拾要不是我……”·“打住”对方的语气如同怨妇一般,谢临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连忙转开话题,“我们还是商量对策吧,你到北娆的一路上有没有露出什么马脚”·季函万般不满,还是吸了口气按捺住:“我按照白驹门的消息来到北娆,一路马不停蹄,没在北娆人面前歇过脚,要说被发现身份不太可能。”
谢临泽陷入沉思,没有说话,屋里静了一会儿,许延忽然出声:“那在赴往北娆之前呢”·季函抬眼看他··许延有条不紊地说:“连白驹门都不知道你来北娆,自然也不可能走漏风声,既然路上又没有被察觉,那么估计消息只可能是从京城传来的。”
谢临泽顺着他的想法若有所思,“从京城到北娆再快也要半个月,若是飞鸽传信,只需要一半时间,足够他们布置杀手·而能做到这一点,并且会发出消息的人,只有一个。”
季函愣了愣,“你说青辞他又不在北娆,怎么可能这么快召集刺客替他卖命”·“青辞和北娆左贤王费连氏有勾结。”
谢临泽摸了摸下巴,“我现在只是很好奇,青辞怎么就这么清楚你会来北娆,并且知道你是何时抵达”·炉子里的火焰在跳动,木炭中偶尔有火花飞溅。
这其中枝枝节节错综复杂,季函还在左思右想,却听谢临泽接着开口:“左贤王势大,你继续待在这里会给我带来麻烦,直接出去另寻个地方住吧·”·季函顿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这么做岂不是把我往狼口里送”·许延也看着身边的男人。
谢临泽面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带着你那二几十个侍卫一起走吧·”·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季函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许延,一字一句地说:“你究竟想做什么”·“门在那里,慢走不送。”
谢临泽重新低下头,翻了翻古籍··季函等了数息也不见他再说话,气得七窍生烟,起身咚咚咚地向外走去,砰地一声甩上门··谢临泽啧了一声,转过面庞对许延道:“脾气真够大。
都是首辅当久了惯的,等我回朝一定罢了他的官·”·许延好笑地摇了摇头,“说真的,你打算怎么对付费连枢”·谢临泽想了想,“赫连丞曾经说过再过两日便是角斗赛了吧大开屠宰场,这是北娆王亲自举办的盛事,你说费连枢会不会出现”·屠宰场算是一个民间的俗称,因为像角斗赛这种互相残杀的搏斗,一直被崇尚武力的北娆人奉为传统,一旦上场就只剩下一个人能活,人像动物那般厮杀,行为无异于屠宰。
岩石堆砌的搏斗场位于地城最中心的位置,由环形看台包围,逐阶升高,上方完全露天,可以看清场中的一切··开幕的那一天,赫连丞说是盛况,倒真不虚此言,四周的看台坐得满满当当,谢临泽和许延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场上皆是乱哄哄的叫嚷声,混杂着各种北娆口音,吵得人耳朵疼,来观看的人不仅是王城的居民,还有大老远从别的城镇里跑来一瞻的北娆人也不在少数··谢临泽知道按照赫连丞的为人处事,他在民间的声望一定不会低,可当他一现身,满场的呼唤如同排山倒海,还是远远令人超出了预料。
因为北娆不同于大昭,皇权没有那么高的地位,坐在北娆王这个位置,靠祖祖辈辈荫庇是行不通的,若是没有能力,别说臣子了,百姓都不会答应··第一个走到石台的人就是他,赫连丞持着把狭长的弯刀转了一圈,这个动作再配上他的笑容,简直猖狂至极,偏偏众人再一次地震耳欲聋地沸腾起来。
片刻另一头也有人上来,一般的百姓和赫连丞过不了招,只有身经百战得到认可的将军才能与他抗衡,这位大将好巧不巧,有些面熟,正是上回抓住周垣的公孙野··他身形魁梧,举步有力,面对赫连丞丝毫没有畏惧之色,手里握着一柄长矛,单手行了一个北娆的礼,“王上。”
话刚落音,他行礼的动作陡然一变,右臂肌肉上的青筋暴起,快若闪电般一挥长矛,闪着寒光的矛尖刺向赫连丞的心窝·第95章 诱饵·那一击足以把赫连丞整个人捅个对穿, 再若是躲避得慢上一步,就会被开膛破肚,公孙野如果在众目下的屠宰场杀了北娆王, 不会受到半分刑罚, 反而会代替对方的位置,得到万人拥戴。
赫连丞没有半分躲闪, 嘴角邪气地勾起,一挥弯刀, 气势凌厉地迎了上去··要比这一击的力气, 公孙野力大无比的名声远扬, 但面对赫连丞,他后退了五六步才站稳。
谢临泽不用再继续看下去也知道这场比试的结果,果然不过片刻功夫, 公孙野在对方的攻势下越来越难以支撑,最后重重向后摔去··胜负已定,赫连丞的动作轻轻松松,弯刀横在他颈上, 却没有下手杀他,在满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中,笑了一笑, 宣告角斗赛正式开始,便向台下走去。
他来屠宰场只是为了表示上位者的态度,接下来百无顾忌的狂欢属于北娆民众··他离开后不久,门外又走进去一群佩甲持兵的护卫, 皆蒙着半张面孔,领头的男人扫了一圈看台,寻了一块地方坐下。
这会儿人挤人,根本没有多少位置,有些北娆人见他们不好惹,便纷纷退开,也有不满者,被护卫直接动手扔开,引起不少的瞩目··不仅谢临泽和许延在看他们,另一旁高座上的费连枢也在观望,这位胡须满面的左贤王一眼看出来对方的身份,朝身后的下属摆了摆手。
然而还没有吩咐下去,旁边一个侍卫上前开口:“左贤王,大人有令,不计任何代价杀了季函·”·费连枢面露讥诮,“大昭内阁首辅有胆子出现在此,不用说老夫也会杀了他。”
话虽如此,但他们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季函到了屠宰场丝毫没有参与的意思,稳稳当当地坐着,护卫们团团把他围在中间··费连枢身边的侍卫见此,悄悄地退了下去,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将这里的情况传递给另一个同伙,同伙闻讯退了下去。
台上的厮杀不像赫连丞那般手下留情,暴力和血腥点燃了众人本能的嗜杀欲,到底是疯狂的喊叫吵闹,每个人似乎都跃跃欲试,完全忽视了底下无声的暗涌··季函像是一个寻常的观众一般,看完了几场搏杀,失去兴趣站起身,向外退去。
他一动,隐在暗处的一些人也随之跟了上去··谢临泽的视线收回来,扭过头对许延说:“走,去看看诱饵能钓出什么样的鱼·”·除了正中的看台,整个屠宰场占地宽阔,雕刻着北娆的凶兽图腾,墙壁上雪豹和白狼雕琢得栩栩如生,穿过篷顶下拥挤的行人,再前走人迹便少了起来。
台下的杀戮在这一刻开始,无数刺客从两边的石道涌出,护卫们遭到左右密密麻麻的夹击,拼死护住中间的季函,本想冲出重围,可石门已经被完全堵住,只能朝一旁的甬道逃去。
石道错综复杂,在逃窜的过程中,护卫逐渐解决掉一部分刺客,可不一时,又有另一批人围堵而来··只听混乱的脚步声不断响起,季函剧烈地喘着气,向前方头也不回地冲去,身后的侍卫逐一倒下,到最后只剩他一个。
好在他已经甩开刺客,并没有朝重兵把守出口的方向逃,而是反其道而行,重新回到搏斗场··他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狼狈过,几次险些死在敌人的刀锋之下,按照之前和谢临泽拟定的计划,现在他只要回到搏斗场便可,身后费连枢派出的刺客会由白驹门的人负责解决。
石道的光线明明暗暗,墙壁斑斑驳驳,挂在其上的烛火摇曳着,就快要离开的时候,忽然前方出现一个逆光的人影,修长的轮廓浸染在光线中,面孔溶入漆黑··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季函看不分明对方的模样,可对方手中长剑反- she -着寒光,明明确确地告诉着他来者不善。
“你是何人”季函不由僵硬起来··对方开口,声音像是带着笑意:“取你- xing -命的人·”·一听到熟悉的声音,季函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接着惊慌失措地后退几步。
对方已经持剑逼近··他正要慌不择路地逃走,却忽然身后撞上一堵人墙··石道一静,空气骤然收紧,让他感到无法呼吸,脚下几乎无法站稳,紧张地回过头,季函出乎意料地一愣,“你怎么在这”·男人的面容俊美,眉目修长,如工笔细致勾勒,红袍广袖,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谢临泽并没有看面前的季函,而是直接望向那个站在- yin -影里的刺客,慢慢出声:“总算把你从洞- xue -里引出来了——青辞。”
刺客对于他的出现显然也有些讶异,很快想明白前因后果,微微一笑,向前走几步,身形露出在光线中,正是本该居于京城中的国师青辞,“好久不见,阿泽。”
谢临泽冷冷地看着他··青辞笑着微微欠身,“能够重睹君面,实在是一件幸事·”·“对你来说未必是幸事,毕竟你以为今天还能跑得掉吗”随着谢临泽的声音,他身后的- yin -影里走出来无数严阵以待的侍卫。
青辞看着密密麻麻的侍卫堵住去路,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转向季函,“季大人高居首辅之位,竟然还甘心做一个危如累卵的鱼饵”·季函原本还以为计划只是为了铲除费连枢,却扯出了他绝对也想不到的青辞,将蛛丝马迹连成线,怪不得他来此的消息会传来左贤王手里,敌人会轻而易举地跟他的行踪,看来策划刺杀他的幕后之人就是对方。
无数揣测思绪掠过脑海,季函面上一点不显,- yin -晴不定地出声:“这也是要看钓的人谁了·”·青辞难得地蹙起眉,因为他的身后又传来一道脚步声,许延站在石道的另一头。
前前后后的道路都被堵死,此刻的形势对于他无异于灭顶之灾··谢临泽抬起手,“杀了他·”·侍卫们前仆后继地蜂蛹而上,刀光剑影从四面八方落下,青辞横剑拦下第一波攻击,脚尖飞快一点地面,身形向后退去。
许延等候已久,势若风行电扫,袭向青辞的死- xue -·挂在旁边的蜡烛呼啸起来,在墙壁上投下游走的投映,两个人缠斗在一起,刀剑不断碰撞,每一招一式都是生死交错。
谢临泽带着侍卫们攻上去,可青辞像是背后有眼睛,飞快地避开,可就是分神的这一刻,许延骤然狠狠一挥,将刀刺进对方的肩胛骨·骨骼破碎的声音响起,刀锋从血肉中抽离,血液当即飞溅开,青辞没有吭一声,向旁边跌了几步,紧接着一个虚晃和许延擦肩而过,朝搏斗场的方向逃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地面上血迹蜿蜒,谢临泽很清楚机不可失,不能放跑对方,立刻带人和许延冲出甬道··外面天光大亮,满场沉浸在杀戮中的众人,因为闯进来的一伙人被打断,追杀这种事在北娆并不少见,可对方都是中原人那便不一样了,一时间喧嚣声如退潮般低了下去。
看清了谢临泽的脸,高台上的费连枢不可置信地站起身··然而谢临泽已经完全顾不上身份了,杀了青辞的念头占据了他整个脑海··青辞当然明白寡不敌众,要想逃过这一劫只有一个方法,于是他飞身落在了比试台上。
两个人比试身手定生死,旁人不得干预,这是屠宰场自古以来的规矩,任何人不能违逆··第96章 抓获·许延本想上前, 却被谢临泽拦住,“这笔账由我来跟他算。”
男人一身红袍,一步步走上石阶, 修长的手指按着剑柄, 他的脸上丝毫没有表情,眼神像是尖锐刺骨的寒冰··偌大的看台人头攒动, 不知为何,众人在这一刻都没有发出声音。
青辞站在他的对面, 肩膀血流不止, 注视着对方数息, 面上露出一笑,语气轻松写意,“阿泽, 我忽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你的样子·”·谢临泽没有说话,他耳朵里一直在嗡嗡作响,从未有过的战意从脑海中腾起。
“那个时候你还只是个小孩子,有这么高……”青辞抬手比划了一下, “长得非常好看,穆老将军教你习武,你轻功还没有练熟, 便急着要渡湖而过。”
“说够了没有”谢临泽听他说话只觉得虚伪无比,难以忍受地厉声打断,同时身形瞬息上前,剑光如雪笔直地冲着对方面门劈下·青辞在他靠近的那一刻, 已然抬剑横挡,顿时两剑相击发出一道剧烈地金戈震响。
两个人眼眸对视的距离极近,青辞的剑锋向下斜去,化开巨大的力道,紧接着抬起另一只手,以一个快到几乎只残影的速度,狠狠卡住谢临泽的脖颈·谢临泽的注意力全在剑上,完全来不及防备,被对方迎面扼住,顿时失去平衡向后仰倒,重重倒在石台上。
台下看得分明的许延按捺不住,刚刚上前一步,旁边的季函拉住他,“屠宰场是什么规矩你也知道,你若是上去遭到公愤,反而会适得其反别着急,他应付得来。”
许延紧紧咬着牙,满场响起的惊呼声,提醒着他身在何地··谢临泽倒下顾不得疼痛,掰住对方卡在他喉咙的手,不让青辞再继续加深力气··青辞半跪在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剧烈的动作让他肩头伤口撕裂,衣襟已经染红一片,嘴唇苍白,声音轻柔地继续说:“虽然过去了很久,但是我还记得,你在湖面上飞身而过,才到一半便难以维持,落下水里,当时所有人都慌了神,跑下去救你。”
“我觉得很奇怪,怎么会有这么多人围着一个人转”青辞歪了歪头,“还没有想出个究竟,你就自己从湖水里冒出来,看着惊慌狼狈的众人,明明满身是水,还能大笑出声。
带我进宫的国师告诉我,你是太子,太子殿下·”·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随着对方力气逐渐加重,谢临泽难以呼吸地挣扎起来,听见对方模糊的声音,“我们两个还真是不一样,你的存在总是在提醒我,我渴求的一切,你都能够毫不在意。”
眼前的光影在不断旋转,谢临泽深深吸气,攒足了全身的力气,猛地翻身一挣,长剑凌厉地向对方划去·青辞向后一退,但前襟仍被剑刃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血肉模糊。
谢临泽扶着地起身,看着他喘息道:“你说得没错,青辞,你永远也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满座熙熙攘攘的众人化为模糊的背景,喧闹嘈杂的声音飘渺远去,两个人对视,谢临泽一字一顿,“因为你不配。”
青辞的眉峰一跳,那一瞬间他的双目戾气深重,可很快,笑容掩盖了他的情绪,“阿泽,你知道先帝是怎么死的吗对于惠瑾皇后,确实如传言一般,帝后感情深厚,所以季家才能平步青云。
这一份信任,让昭德帝饮下来自他的皇后亲手递来的汤……”·“给我闭嘴”剑锋裹挟着森冷寒气逼近,谢临泽明白对方是在故意激怒他,但仍控制不住怒火汹涌而出,他维持着即将崩断的理智,与青辞在转瞬之间叮叮当当地对了数招。
两人的剑光形成风雷般的残影,割破呼啸的风声,速度快到了极致,交击一触即分,大开大阖,吮血劘牙般凶狠,每一次攻势都是对准了彼此的死- xue -,动作间完全没有反应的空隙,全凭着最本能的意识。
他们在一刻所展出的绝顶剑法几乎是已臻化境,看台众人只觉得眼花缭乱,跟不上他们之间交错的杀机··直到谢临泽不顾及自身,剑刃以一个极其险峻的角度,骤然穿过空隙,硬生生地席卷而上·以青辞受伤的程度万不可能避开,他收势横剑一拦,然而那力道几乎摧枯拉朽,宛若惊雷降下,只听铛地震响,溅起空气中无形的气浪,阻拦的剑锋砰地断成两截·满座众人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叹。
即使断剑拦去了一部分力道,但青辞受到重击的威力依然惊人,他重重摔倒在地,咳出一口血,来不及起身,谢临泽已经大步跟上,一脚狠狠踩在他的胸膛上,当即剧痛袭来,再也无法动弹半分。
谢临泽毫不犹豫,剑锋对准对方的心脏位置刺去,然而火石电光间,听见青辞道:“你要是杀了我,那么庞清也就没有命活了·”·闪着寒光的剑尖堪堪在分毫的距离停下。
谢临泽扫了青辞一眼,“庞清在你手里”·青辞现在的状况简直狼狈至极,血液不断涌出,浑身满是伤口,气若游丝,“……是。”
谢临泽讥诮地勾起嘴角,“你觉得我会在意庞清的- xing -命”·青辞每说一句话都显得极为费力,他沾满血液的眼睫弯起来,“毕竟你是陛下,庞清是为你效力的戍边将军。”
石台上的气氛一片肃杀,静了数息,谢临泽脚下加重了力道,“庞清在哪里”·青辞的骨骼受到巨力的碾压,发出不堪负重的咯咯声,就在这时,对面高台上费连枢倏地站起,挥手命令道:“胜负已定拿下这个中原人”·他身边的数十个守卫向台上冲了过来,看台的观众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当即一阵哗然。
台下的季函心下一沉,若是费连枢插手,这次的计划便要功亏一篑,正紧张地不知如何是好时,旁边许延持刀而立,浑身杀气凌厉,挡住守卫的去路··就在即将刀戈相向的那一刻,门外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赫连丞带领着大批的士卒涌了进来,他紧紧皱着眉,目光将场面扫了一圈,“你们究竟在做什么”·他身后的士卒分成两队,不由分说地推开费连枢的人马,抓住所有中原人,谢临泽和许延没有反抗,任凭对方把他们和青辞带出屠宰场。
临走之前,赫连丞回过头,看了一眼费连枢··那目光让费连枢感到不寒而栗,立刻僵硬地躬身行了一个礼··回到王宫,士卒们才松开他们,之前赫连丞收到消息匆匆赶来把他们带走,路上差不多已经想了个大概,指了指地上的青辞,“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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