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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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俯首 by 山人道闲(7)
·谢临泽扭过头,对身边的许延开口:“庞清失踪与他有关,先审出……”·话还没有说完,许延面色冷硬,不由分说地走向青辞,接下来的画面让一屋子人都心惊肉跳起来,要不是谢临泽把剩下的话补完了,许延下手之狠能直接杀了他,其中有好几次青辞看起来就像是断气了。
等到半晌许延收手时,连赫连丞都有些承受不住,不自在地别开视线··青辞整个人倒在地上,鲜血汇成了血泊,脸朝着地面,衣袂褴褛,一动不动,仿佛已经失去意识,像是一具尚有余温的尸体。
许延许拍了拍袖摆的尘土,淡淡地走回来,仿佛不过是做了一件寻常小事,平静地对谢临泽道:“刚才是算是我的那份,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谢临泽还陷在刚才的画面里,顿了顿回过神,看向地上的青辞,眼神漠然,“就这么死未免也太便宜他了,我比较喜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他转向另一头的赫连丞,“还有没有佛罗散了”·第97章 下手·赫连丞挑了挑眉, “那就要看你要的是什么样的佛罗散了,像给你用的,就是完全炼成的蛊毒, 除此之外, 还有很多半成品,效用会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谢临泽淡道:“如此正好·”·“啧啧, 我看估计用不上,他就要死了·”赫连丞咋舌, 他对佛罗散的效果再清楚不过, 看来青辞的下场会是相当惨烈, 扭过头对手下摆了摆手。
不一时,匆匆进来的侍卫却是另一人,慌张焦急地对赫连丞道:“王上出事了, 秣城发生雪崩,埋了大半村落,现在还不知道有多少人损伤”·秣城距离王城隔了五六座城池,地势险要, 气候险恶,一旦发生雪灾恐怕数千人都会死去。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屋里的气氛一僵,赫连丞的脸色骤变, 他大步向外走去,“先派驻扎在王城外的军队调去救援·”·走到一半,他又转头看向谢临泽他们,“事发突然, 我要去秣城一趟,你们……”·现在费连枢已经看见谢临泽了,一定会想方设法铲除大昭暄和帝,这种情况倘若赫连丞抽身离开,对方必然更加无所顾忌。
“我先将王都的事务分配妥当,这次雪灾估计最少要半个月才能回来,我会派兵在王宫巡守,待到巫医炼出佛罗散,清完余毒,自然会人送你们离开北娆·”·说到这里,赫连丞露出一点笑意,“无论费连枢如何,我从来都不希望北娆和大昭再发生战争,北娆地处苦寒僻壤,天灾已经损耗太多,万不能再承受人祸。
中原有一句话叫做,‘天下之治乱,不在一姓之兴亡,而在万民之忧乐’·你我身为君主,自当如此·”·谢临泽明白他的意思,颔首道:“大昭亦然。”
赫连丞离开后,一旁的季函看向地上的青辞,对方似乎因为流血过多已经失去了意识,“庞清是被他抓去了”·谢临泽说:“拿冰水来,把他泼醒了审问。”
许延握紧手里的刀柄,他其实想直接杀了恶行无数的青辞,但边疆不能没有庞清··他转过视线,看向身边的谢临泽,却发现对方的身形晃了晃,脚下几乎站不稳,连忙扶住他的男人,“临泽”·谢临泽眼前有些模糊,他眨了眨眼,四周又恢复清晰,他抬手按了按额角,疲惫地道:“我只是有点累。”
“方才在屠宰场你就应该把他交给我解决·”许延看着他的样子,担忧他身体残留的蛊毒,“你还没有痊愈·”·“别担心,我没有受伤,一切都结束了。”
谢临泽微微一笑··门外几个北娆侍卫进来,简单把濒死的青辞包扎一下,止了血后,把人绑住木架上,一桶接一桶的冰水从头淋到脚··谢临泽三人坐在对面,等待他醒过来。
没过数息,在寒入骨髓的冰水的刺激下,青辞张开眼睫,他实在是太过狼狈了,深深垂着头,水流顺着苍白的下巴滴落··“说出庞清的下落·”谢临泽冷冷道,“你为何要抓他”·青辞安静地像是没有呼吸般,过了半晌他才恢复一点意识,牵了牵嘴角,“我要是说了,还能有命活吗”·季函毫不掩饰自己的虚以委蛇,开口道:“你如果肯说出他的下落,至少能在今天保住你这条命。”
顿了顿,青辞抬起头,看向谢临泽的方向,“我要和你单独说·”·谢临泽还没有回答,许延抬手比了一个手势,侍卫立刻狠狠一拳揍在青辞的腹部,他顿时痛苦地咳嗽起来。
在谢临泽的记忆里,对方第一次这般处在下风,可以说是一败涂地,昔日天人之姿落入泥泞,不堪至极··明明他对于青辞恨不得锉骨扬灰,如今多年夙愿得报,这一刻他却觉得分外疲乏,“再问你最后一次——庞清究竟在哪”·青辞没有回答。
谢临泽对侍卫指了指桌上的匣子,侍卫听从指挥拿起匣子向青辞走去··里面放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条细小猩红的蛊虫··青辞脸色不变,静静看着盛在眼下的蛊虫,目光转动,看着对方的谢临泽,露出一笑。
整个屋里静到极致,侍卫割开他的手腕,蛊虫一闻到血液的味道,立刻不断地扭动起来,沿着皮肤埋头钻进伤口,隐没在血肉之下··青辞低着头,乱发掩住了神情,整个人都在颤抖着。
谢临泽知道在这个过程被下蛊的人会相当痛苦,甚至会有人挺不过去,直接死在半道··他感到屋里很是寒冷,手脚都有些僵,眼前的画面刺激他久远却深刻的记忆,眼球刺痛,他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渐渐地,青辞一寸寸地抬起头,谢临泽这才发现他之所以颤抖,并不是因为痛苦,他在剧烈地笑着··那笑声溢出唇角,带着满满的疯狂,扩大到整个屋里回荡着,“原来……原来,佛罗散就是这种滋味……”·谢临泽的瞳孔微缩,相信对方已经彻底疯了,他不再继续看下去,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
青辞倒在地上,脸上涨得通红,大颗大颗的汗珠落下来,额角青筋紧绷,他却依然在笑,但是始终没有移开目光,紧紧盯着谢临泽的身影离开石室··片刻之后,那笑容渐渐散去,意识模糊之间,他脑海里记忆回溯而来,重新回到华美冰冷的皇宫中。
彼时,昭武帝在世,谢临泽还是那个太子殿下,坐在书房中下首,手里握着狼毫,安静地写着试卷··对于青辞来说,那记忆太过久远,他只清晰地知道他坐在太子身边,案几搁着一张需要调音的古琴,殿中最上方是批阅奏折的昭德帝。
他们的身边是精致的窗棂,大片大片明媚的阳光落进来,细碎的光点在闪耀着跳跃,淹没了两个人的轮廓··不一时,有华服女子走进门,人未至声先进,只不过,她像是见了什么洪水猛兽,原本正对着昭德帝的话音戛然而止。
青辞知道来人是惠瑾皇后,没有抬头,也知道对方正在用怎样厌恶的目光看着他··惠瑾皇后静了半晌,转而继续跟昭德帝说话,走动间搅乱了光影,裙裾上簇簇牡丹花在光线中有些模糊。
她视若无睹地商量完季家的事务,临走之际,声音居高临下地传过来:“瞧着砚里没有墨了,青辞为太子研墨吧·”·话里明摆着把他将下人使唤,青辞没有犹豫,答了声是,动作不算快,手指从琴弦移向砚台,过程中上方的昭德帝没有阻止。
正当这时,砚台被另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拿走了··青辞一怔,抬眼一看··谢临泽并未抬头,目光依然在试卷上不偏不倚,自个磨了墨,继续写卷子··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等到惠瑾皇后走了,他才把视线跟青辞对上,弯着眼睛促狭一笑,伸手在琴弦上叮地一拨。
那个笑容氤氲在阳光中显得金灿灿,瞳孔通透清澈若琉璃珠,就连长长的睫毛上都泛着碎芒,面容仿佛披上薄雾轻纱··直到谢临泽扭过头,青辞仍然陷在怔忪中。
他心里说不清是何滋味,甘愿时间永远停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喃喃:“阿泽……”·然而吐出这两个字之后,眼前的画面轰然塌陷,光影再度飞速流转,佛罗散发作的剧痛把他拖回现世,一切灰飞烟灭相隔天堑。
他终于体会到了谢临泽当时所承受的痛苦,却丝毫没有露出后悔之意,只在冰冷潮- shi -的地上,不知是对谁的讽刺,大笑得几乎落下泪来··石室外,廊道的窗阁落入大片光线,谢临泽还没有走出一段距离,手腕被后方的人拉住,整个人随着力道回身,落进许延温暖的怀里。
谢临泽抬手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肩膀上,“许延·”·“嗯·”男人应声,“他让你想起以前的事了吗”·谢临泽紧紧蹙着眉,站在这里已经听不见青辞的笑声,可那些如影随形的黑暗仿佛又卷土重来,如同深陷囹圄,只有许延的怀抱提醒着他一切已经过去了。
许延清楚地知道青辞在他的心里就是一根刺,扳着他的肩膀和他对视,“告诉我,若是没有庞清的缘故,你会杀了青辞吗”·谢临泽静了下来,目光复杂,“我不会手下留情,青辞到今时亦是如此,我和他之间容不下任何余地。
只不过,到了这一刻,我已经不想再去过问他的生死了·”·“他做了那样的恶行,每每面对你,却用诸多借口掩饰,踩着你的软肋得胜,你就不想亲手杀了他吗”·许延的话就像一把锐利的钢刀,迎面而来,无处可避。
谢临泽的喉结艰涩地动了动,“曾经在太玄殿,无时无刻我不在想着杀了他,但是到了现在,我已经能掌控他的生死,却一点都没有这种念头了……”·他顿了顿,无奈地自嘲一笑,“我如今……只想忘了过去的事。”
见到他这样,许延的心脏泛起一阵疼痛,一股酸涩从胸腔里腾起,伸手把谢临泽抱紧在怀里··曾经温情美好早已被血淋淋的背叛消磨殆尽,前尘往事太过黑暗,不如抛个干净。
许延附在他耳边说:“你说的对,临泽,与青辞有牵连的那些事情早该忘了,等季函审讯出来,我来杀了青辞,他的尸骨和一切都会埋葬·”·谢临泽的眼睛里倒映着对方的轮廓,片刻点了点头。
“好了,走吧·”许延偏过脸,吻了一下对方的唇角··谢临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情绪整理平静,拍了一下许延的胳膊,“你不松开怎么走”·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许延直接把他打横抱在怀里,谢临泽惊愕地瞪大了眼,不自觉地勾住他的脖子,以免摔下去,“又没磕着伤着走不了路,你做什么”·许延伸出手,把怀里男人的头发揉乱,“不想松手。”
许延不由分说地抱着他,绕过长廊,两个人回到住处,谢临泽往床上毛毡一躺,他今天在屠宰场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一会儿感觉浑身的骨头都在发酸,忍不住泛起困意,揪着许延的袖袍,“我先睡了一会,等一个时辰喊我起来。”
许延点了点头,他坐在旁边一动不动,看着他陷入沉睡中,眼睫随着呼吸微微发颤的样子··就这样两个时辰后,季函那边传来了消息··第98章 危机·青辞身上残缺不全的佛罗散发作, 并不像谢临泽那般失去理智,蛊毒进入他的四肢百骸,如同巨力碾压骨骸, 刑讯审到一半, 他便因为剧痛昏厥过去。
到了晚上,谢临泽许延和季函三人坐在庭院里喝酒, 算是一场简单的庆功宴··旁边侍卫扣押着青辞,他的手脚都被铁链铐着, 浑身肮脏, 侍卫按住他的肩膀, 他只能跪在地上垂着头,漆黑的长发散落鬓边,看不清究竟还有没有神智。
“趁着赫连丞还没有离开王城, 明日一早你便启程回大昭,稳定住朝堂的局势,派穆河先去岭北,我们暂且等不了庞清了·”谢临泽的手指敲了敲桌子, 对季函叮嘱道。
院里流动着馥郁的酒香,树枝上覆盖着不化的白雪,季函点头, “赫连丞让运送粮草的车队先行,军队也前去救援难民,他这会儿在交待王城事务,估计最迟明晚便会出发, 安顿难民实是一大难事,不知多久才能回来,你们留在王城里要当心。”
“这宫里都是赫连丞的人,不用担心·”谢临泽说,“你带来的人马都折损的差不多了吧走之前问赫连丞要支卫队护送。”
计划虽如此,但派去的侍卫回来传话,说是赫连丞带着车队已经到王城门口了,从接近岭北的谷峡走,顺道带上季函··几人都没有想到赫连丞走得这么快,不过跟着他回岭北的确更为妥当,匆匆送走了季函。
谢临泽站在城墙上,看着一行车队渐渐远去,夜里寒风呼啸,几点寒星如银砂缀在天际··他的身边站着许延,虽然身处异国他乡,但眼下的局势从绝境走来,一切都慢慢地好转起来,沉甸甸的心头渐渐轻松。
“巫医说佛罗散差不多已经炼成了,最迟也不过三天,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走了·”许延偏过头看着他··谢临泽在夜色里笑起来,“从北娆一路南下回到离镇,这个寒冬也该过去了。”
许延朝他伸出手··他把手放在许延的手掌里,被冻凉的指尖立刻温暖起来,蔓延至心里··两个人下了城楼,远处却逐渐火把大亮,无数人在四处走动,似乎是巡查着什么,有侍卫匆匆跑过来,焦急地用一口北娆话说:“青辞人不见了,关押他的士卒全都被他杀了”·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临泽顿时脑中一嗡,一股寒栗的感觉从心底升腾而起。
许延最先反应过来,命令道:“关闭宫门,派兵在宫墙四周把守,他中了佛罗散,一定还没有出宫时间还来得及,调遣士卫抓住他”·侍卫应声,刚走一步,却听旁边的谢临泽道:“一旦见到青辞,格杀勿论。”
许延不由看向他,谢临泽脑袋里面一团乱,直觉会出岔子,踉跄着步伐去牵马,却撞上了一个守城的士卒,对方摔倒在地,头盔一歪,竟然是张中原面孔··谢临泽心中一凌,许延上前一把抓住士卒的前襟,“你是何人怎么混进来的”·那士卒一见谢临泽和许延,想逃跑却被抓住,颤抖着向后缩去,显然是清楚他们的身份,“我……我……”·谢临泽倏地抽出佩剑,悬在士卒的脖颈上,“你是青辞的人对吧他派你来北娆做什么”·士卒面对利刃颤抖得更加剧烈,连忙畏缩开口:“不要杀我,我都说是国、国师他让我们来传信……”·“什么信”谢临泽刚刚问出这一句话,忽然听见脑后传来利器破风声,连忙侧身一避,一支冰冷锋利的箭羽飞下,势若破竹般洞穿了士卒的脑袋·士卒的嘴角涌出大团大团的鲜血,再来不及吐出一个字,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顺着箭的来路望去,只见城墙伏着一个刺客,- she -杀了士卒后见自己被发现,飞速转身向外逃去··谢临泽正要追上去,许延按了一把他的肩膀,“他们应该都是来救青辞的,我去追很快回来。”
说完他一跃飞身掠上石阶,身形消失在夜色中··谢临泽看着他离开,转身去翻身上马,朝王宫的方向的赶去,不断想着方才那个士卒话里的意思,青辞让他们传信,传什么信传给谁·无数思绪混乱错杂,忽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北娆有什么要紧事可传——只有才出发的赫连丞和季函。
他猛地一勒马,座下骏马立刻发出长长一道嘶鸣,抬起头他已经到了王宫门前,黑岩所砌的宫墙上立着一道人影,远处侍卫正围追而来,城墙底下是几个巡守的人马,正喧哗着大喝,无数火把在夜色里摇曳。
谢临泽一眼便看出了那人是青辞,他策马冲去侍卫堆里,不等对方反应,一把夺过去对方的弓箭,将箭矢搭上弓弦,对准上方的人影··隔着高高的城墙,似乎是察觉了这边的动静,青辞向下看去,紧接着对于危险本能的意识让他退了一步,一道长箭穿云破雾直直逼近,险险从他的身前划过。
下方的谢临泽已经搭上第二支箭,拉弦而满月,正要- she -出去时,他看见青辞抬起手,袖袍下是一只信鸽··箭尖出现了晃动,在两者之前游离,谢临泽咬紧牙关,一旦青辞松开手,他无法在这样的环境里- she -中信鸽,可一旦信鸽飞走,也就意味着情报会传出去。
青辞像是非常清楚他的犹豫,松开手将信鸽放飞出去··扣在指间的弦一松,箭羽飞- she -在夜空中,那一瞬间箭尖离扑飞的信鸽极近,却只带下来几片羽毛,信鸽一受惊,扑展着翅膀飞向更高处,身形湮没在浓重的雾气里。
·落空了··谢临泽的心底彻底地沉了下去,几乎能够想象到青辞此刻脸上的笑容··一伙侍卫赶上了城墙,人影缠斗一起,谢临泽闭了闭眼睛,或许还来得及,信鸽飞不远,许延还在城门那边,可能在刺客的手里截下信件。
他稍稍稳下心神,现在当务之急是抓住青辞,扔开弓箭,他飞快策马冲进宫中,侍卫们惊叫着向两边退开··谢临泽身形从马背上跃起,脚尖一点,踏上石阶,几个起落不过数息之间,他落在宫墙上,衣袂在风中翻飞,手里佩剑已经出鞘,反- she -着冰冷的寒芒。
青辞还带着满身的伤痕,正和五六个侍卫缠斗,若是放在他没有受伤的时候,这些人不可能在他手下撑过一招,此刻他左右掣肘,没有痊愈的伤口裂开,但仿佛感觉不到一般,持剑挡住侍卫的攻击。
他看见了谢临泽,手上动作不停顿,眼睛饶有兴趣地紧紧盯着对方,“阿泽,你来了·”·“都让开”谢临泽对侍卫们厉声喝道,脚下一镫石壁,整个人临空落下,剑势带起一道雷电般的寒光,裹挟锐利至极的罡气,重重刺向青辞的胸膛·以青辞现在的状态根本躲避不开,他本想以剑别开,但却低估了对方的力道,两剑剑锋互相交抵,摩擦出极其刺耳的声音,紧接着剑锋深深刺进了青辞的肩膀,血液向四周飞溅。
剧痛如焚烧一般卷袭着神经,青辞喘了一口气,再也站不稳,左腿一晃跪倒在地··谢临泽垂着眼睛看他,声音很低,似乎在压抑着怒火,“你把信传给谁了你究竟想做什么”·青辞抬起眼帘,头顶是漫无边际的星夜,眼眸黑白分明,倒映着星星点点的银沙,说话时溢出白雾,随风而散,“太晚了,你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是吗”谢临泽手里一使力,将剑在对方的肩膀上一转··剑刃摩擦着血肉,那一刻的剧痛如同排山倒海,淹没了一切意识,青辞惨白着脸,伸出双手紧紧按住剑锋。
谢临泽原本还想继续使力,却听见一阵马蹄声,他向下看去,许延正策马赶来,抬起头与他目光相接,焦急地厉声高喝:“——临泽他要传的是赫连丞的行踪”·谢临泽的猜测成为事实,顿时看向青辞,还没有发问,对方便微笑着开口承认:“不入虎- xue -焉得虎子,我不被你们抓去,如何得知赫连丞会从哪条路去秣城,如何能让伏兵把他剿灭”·原来如此,难怪会这般凑巧,秣城的雪灾根本不是凑巧,正是他引走赫连丞的陷阱,谢临泽的瞳孔紧缩,也不抽剑了,直接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胸膛上·“咳……”青辞结结实实地受了这一下,甚至连骨骼都发出不堪负重的闷响,整个人跪伏在地,一边口角流血一边咳嗽着。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临泽完全失去理智,脑海被熊熊怒火控制,从旁边侍卫的鞘中拔出长剑,高高举起,使足了浑身的力气向下劈去·许延刚刚上了宫楼便见到这一幕,以青辞所处的位置只有向后退避才能躲开,然而他的身后便是宫楼的边缘——数十丈的高空。
但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青辞毫不犹豫地向后退去,身形顿时坠落而下,犹如折翼的飞鸟,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忽然之间他下坠的趋势骤然一顿,他手里的匕首插进了石墙的一层寒冰,整个人悬在了半空中足足数息。
谢临泽微微一怔,拧紧了眉··很快利刃不断刺破寒冰,青辞继续向下落去,却极大地缓冲了坠力,飞快落在地面··一旁骑在马上的守卫还没有反应过来,青辞扬手一挥,匕首打着旋飞- she -过去,瞬间划破了守卫脖颈。
一切发生得极快,青辞抛下尸体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奔向远方··宫楼上,谢临泽攥紧了拳头,许延焦灼地指挥侍卫去追,侍卫们杂乱地走动起来,连绵的火把不断晃动着。
他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再去追他也没什么用了·”·许延在追杀几个刺客的过程中,知道了那条已经通过飞鸽传去的消息,青辞是想除掉赫连丞这位北娆王,倘若赫连丞一死,那么引发的后果将极其巨大。
“这就是他抓走的庞清的原因……”谢临泽看向许延,“北娆王一死,费连枢一定会认为是我所为,届时他将再无所顾忌,直接带兵杀向失去主将、人心惶惶的岭北。”
他说话的时候几乎是咬着牙,眼底满是血丝,“……山河破碎,弹指之间·”·许延上前一步,抓住男人的肩膀,“临泽,我们还有机会,我们去找费连枢说明原委,让他派兵去救赫连丞”·“可费连枢根本不会相信我们,他对大昭的仇恨太深了。”
第99章 风雪·别说商议, 恐怕连人也见不到一面就会被直接围杀··谢临泽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事态发展得完全不受控制,他深陷其中寸步难行, 脑海里一团乱麻, 手指微微颤抖,“现在……”·“临泽。”
许延紧紧按住他的肩膀, 唤着他的名字,“事情远没有到那么糟糕的地步青辞的计划还没有完成, 我们不能自乱阵脚”·谢临泽涣散的视线慢慢凝聚, 落在许延的脸上。
顿了数息, 他后退一步,从宫墙抓了把雪,往脸上一抹, 冰雪带来的寒意传入让他静下来,“赫连丞才走两个时辰,我们从鹿岭那边走,翻过断崖, 在他们到秣城之前赶到,应该能拦下他们受到伏兵的袭击。”
刻不容缓,两个人骑上马疾驰出城, 远方的天色仍然处于一片黑暗中,从正道走不可能追上赫连丞的队伍,他们从鹿岭一路向西边奔去,马不停蹄地翻过险峻的山崖。
气候太过寒冷, 即使从清晨到了正午,天际仍是一片灰白,路上两个人遇上一场暴风雪,焦急至极却也只能等风雪小了一些再出发··等他们不眠不休到了颍城,再往后穿过峡谷便是秣城了,谢临泽座下的马匹再也支撑不住,四蹄一软轰然倒下,他却已经顾不上马匹了,只见城门口无数百姓打扮的北娆人,其中还有不少难民,正慌不择路地向外奔逃,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一般。
看来还是来晚一步,伏兵已经出动了,谢临泽和许延下马冲进城中,在拥挤的人群里几乎难以挪步,到处都是尖叫和哭喊声,高高低低的嘈杂混合在一起,一个妇女抱着怀里的婴孩,焦急地推开前方的人墙,“后面打仗了,快走中原人杀过了”·有汉子嘶吼道:“快往外面逃,走慢了中原人就屠城了”·“守城军还在呢不要乱转,小心撞进了中原人的埋伏”·又有声音骂道:“要守城军还有什么用连王上都死了还守哪门子的城”·这一句话从人群中传进耳朵里,谢临泽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那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是空白的。
旁边的许延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谢临泽还清楚地记得,赫连丞临行之前还在跟他谈笑,对方那么极力避免战争,难道一切努力都崩塌殆尽了吗·还有随其一同离开的季函,倘若赫连丞真的遭遇不测,他又能活下去吗·青辞这一招棋极险,早在抓走庞清的那一刻开始就运筹,步步插圈弄套,有- xing -命之虞的同时,又让所有人对他掉以轻心,效果极其立竿见影,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远方传来一阵厮杀声,谢临泽回过神,下意识地朝前跑去,越往里走越是混乱,城里显然遭到过一场杀戮,尸体横陈,有中原人也有北娆人,中原人是青辞安排的伏兵,他原本豢养的私兵已经折损完了,这一批伏兵是他从民间重金招募而来,各色人等都有,虽然人多,但身手显然参差不齐。
刚出城门,外面涌进来无数逃散的难民,看起来都是从秣城逃出来的脑民,从高坡向下看去,已经能见到峡谷一角,血迹在冰雪上蜿蜒,尸体堆积如山··朔风凛冽,万千雪花飞扬而起,战场上只有少部分北娆人在厮杀,惨叫声划破天际,大多都是中原人,成围剿之势,局面已定,断无回寰的余地。
身边是逆流般的难民不断涌动,前方几个中原面孔的士卒骑在马上,抡着刀追杀过来,看起来已经注意到他们了··谢临泽向旁边张望,一脚踏在堆积的木板上,借力一跃而起,将剑锋捅进对方的胸口,紧接着在马背上一踏,再度跃起,如脚踩虚空般,身形极快,在半空中掠过。
后面的士卒大惊失色,猛地勒住马,眼见对方悍厉杀来,却来不及躲避,那剑锋逐渐放大,在士卒脖颈划过··血液狂涌而出,一连杀了两人,谢临泽半蹲落地··剩下的士卒拼了命骑马冲上来,一边举起盾牌,一边扬起刀锋。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以目前的距离和速度,谢临泽用尽全力躲避,仍然被马匹刮蹭到,整个人向左边摔出去··旁边人群中的许延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扶住谢临泽,“别再往前走,已经救不了赫连丞和季函了”·越来越多的士卒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动静,谢临泽挣扎着站起身,喘息未定地回过头,看起来似乎还想继续杀敌。
许延看见他完全赤红的眼睛,愣了愣,“临泽”·谢临泽说:“怎么了”·对方没有回答,还在愣神中,谢临泽意识到了问题,抬手摸了摸眼睛。
许延拉着他的手,“别再杀人了事到如今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我们走”·谢临泽感觉一股无力感从胸膛里蔓延而出,一片麻木,踉跄着步伐跟着许延离开,难以想象北娆王埋葬在峡谷中,他几乎可以到预料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越是想要避免,越是血淋淋地去面对,像是巨轮一般无情地倾轧而来。
他们逃到一座村落里躲避,逃亡的过程对于谢临泽来说模糊而又混乱,赫连丞的死讯传遍北娆,费连枢果然震怒,一面下令抓住他,一面调遣大军··村落里待着也并不安全,这户人家只剩了一个目盲的老头子,许延说了几句话,便以为他们是北娆人,收容两人暂且住下。
屋里很是破落,蜘蛛网密布在墙角,甚至连口热水都没有,床榻的被褥全是- shi -的,谢临泽坐在木椅上,盯着空气中的灰尘··北娆交通不便,每个村落和城镇都设有通信站,许延放了信鸽出去,回到屋里,看见男人低靡的样子,动了动干涩的嘴唇,还是用轻松的语气说:“怎么不放个火盆”·谢临泽一动不动,像是凝固的石雕。
许延只好道:“我方才已经给白驹门传出消息,待到明日一早便出发,路上会有人来接应我们,我们先回地城……”·“不·”谢临泽终于出声,“不回地城,我要回岭北。”
许延皱紧了眉,“现在回岭北路上满是流兵,况且雪灾毁了好几条路,如何回得去”·“况且·”许延走近几步,压制住怒气,“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我们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你看看你现在的状态,好不容易得来一条生路,你就要这么放弃吗”·谢临泽说:“我想清楚了。”
顿了数息,许延闭了闭眼,“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担心费连枢带兵攻打岭北,可斥狼铁骑难道是吃素的吗我们如果一走,就会再也没有后路,北娆完全受费连枢控制,往后寸步难进,你想清楚佛罗散的余毒怎么办了吗”·他看着谢临泽,继续道:“我们只需要再留三日,三天内我一定解决佛罗散的问题。”
谢临泽的面容冰白,眼眸里萦绕着血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站起身,“如何解决从王宫里绑出巫医吗许延,别再想佛罗散的事了,我自己有分寸。”
他站起身,向外走去,“休息一晚,我们明早就走·”·还没有走两步,手臂猛地被身后的男人拉住,他随之回过身,许延整个人都被怒火笼罩,眉眼沉郁,目光令人可怖,“——谢临泽”·谢临泽静静地看着他。
“我带你来北娆就是为了这么一句话你所谓的分寸是什么受佛罗散折磨这么多年你难道还没有受够吗”许延的声音透露着难以掩饰的失望。
谢临泽像是被重重捅了一刀,不复平静,胸膛剧烈起伏着,“我的确没有分寸,一败涂地现在再去地城,一旦出了差池,你想过后果吗”·“我只知道你若是死了,那么后果会更难以估计大昭数百年来,皇权如同梁柱屹立在民间,谢家只剩下你一个,稳定局势非你不可,我知道你永远不可能抛下责任,可你接下来难道还要重复以前的局面吗”·一股无声的疼痛从心底升起,谢临泽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他垂下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我已经决定了。”
他将胳膊从许延的手里挣脱,转身推开门,他知道身后许延在看着他,却没有回头,转向隔壁屋再关上门,整个人蓦地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北娆的夜里没有一丝光亮,暗无天日,他背靠着木门,紧紧捂住嘴巴,压抑住咳嗽的声音。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堵墙,夜深人静,都没有睡下,窗外传来鸟类扑腾翅膀的声音,许延走出去,从信鸽的腿脚上拆下信,进屋对着烛火打开,信上有白驹门的印记,但却是周垣的字迹,写着:许夫人重病,药石罔效,已经时日无几,速归。
屋里静到了极致,许延的手指颤抖起来,无意识地捏紧了纸,他像是没有看懂,又把纸上的内容重新看了一遍··然而字迹没有丝毫的变化,明明白白地提醒着他事实。
一夜过去,早上天色依旧昏暗,风雪交加,许延推开隔壁屋的门··谢临泽抬起头,看着他走进来,许延没有说话,自顾自地收拾起来衣物,将放着扳指的匣子扔进包袱里。
谢临泽从他的动作里看出了什么,“你要走”·许延直起身,慢慢吐出一口气,并没有看他,“我累了·”·屋里顿时死寂一片,空气像是完全被抽离,只剩下僵硬的凝滞,谢临泽显然愣了愣,像是过了数息才反应过来对方的话,感觉一股浸入骨髓的冰冷,攀沿上脊背,令人只想发抖。
他扶着桌角撑住身体,挪开视线,没有再去看对方,像是确定般,重复一遍,“你要走·”·“是·”许延的话丝毫不留情面,甚是冷淡,“没有人会一直追着你走,也没有人会一直等你,既然你已经决定,我也无法干涉,我们就各走各路。”
谢临泽蹙紧了眉,又刻意地让自己松开,摆出一副平静的姿态,没过一会儿又低下头,“嗯·”·许延继续收拾衣物和干粮,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几件东西,只不过这个过程仿佛过得极慢,谢临泽没有再出声,也没有阻止他。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很快,许延头也不回地拿着包袱推开门,外面的风雪涌了进来,他的脚步顿了顿··谢临泽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唇,‘能不能留下’这句话不断徘徊,但嗓子像是被堵住,干涩至极,半个音也发不出来。
最终人影离开,那扇门关上了··谢临泽独自站在原地半晌,脚下沉重得像注了铅,冰冷宛若潮水淹没而来,他似乎有些想笑,自嘲的笑容还没有成形,便如同脆弱的雾气散开。
男人渐渐抿紧嘴唇,忽然向外走去,推开门,没有见到半个人影,许延已经离开了,马蹄印在风雪之中模糊不清··谢临泽从一旁牵了马,飞快地翻上马背,向马蹄印延展的方向追去。
路上风雪盖地而来,迷乱人眼,他不知道追了多久,只见到满目的白,却怎么也寻不到对方的身影,彻底辨不清方向和道路··手指冻得裂开,嘴唇是失去血色的青白,谢临泽却像是没有察觉,只顾着朝前方奔去,不断地催促着马匹前进,在疾驰中马匹不慎绊在了石头上,顿时发出一声嘶鸣倒下,马背上谢临泽毫无防备地被甩下,摔在地上滚了五六圈停下。
狂风从四面八方涌动,吹得衣袍飒飒作响,撑起身体的胳膊微微颤抖,剧痛侵袭而来,谢临泽足足过了半晌才恢复意识,抹干嘴角流出的血液··他站起身,衣衫单薄,身影渺小,眺望远方,前路已经再也看不清了。
第100章 生路·到了这一刻, 他忽然想起昭德帝曾对他说过的话,那会儿他意气顽劣,感情用事惹了乱子被罚跪在祖祠··父皇没有打骂, 只是平平淡淡地说:“任- xing -妄为可以, 轻贱自身也可以,你生在权利的巅峰, 所作所为皆倚仗于此,皇权天授, 理所应当, 可你总要认清你的位置。”
那个时候他是怎么回答的, 谢临泽已经记不清了··父皇的声音继续在脑海中响起:“你所处的位置,只容得下一个人,并非百无禁忌, 追寻得不到的东西,例如愚不可及的感情,只会蒙住你的眼睛,让你越走越远, 转过身,唯有属于你的权利是真真切切存在。”
——·岭北巍峨高耸的城墙上,数十个士卒轮流巡守, 石道间堆着弓箭、火盆等物,其中一个士卒看见远方一个黑点弛近,连忙放出警告,楼上立刻持弓对准下方。
沉重的城门向两边打开, 一队黑甲骑兵训练有素地包围住来者,领头的副将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持矛喝道:“来者何人”·谢临泽的头发和脸上都是雪花,对指向他兵器视若无睹,抬起僵硬的手抹了一把脸,他从马背翻身下来。
这些驻守在岭北的斥狼铁骑都在处置袁轩峰时见过他,旁边立刻接连响起惊讶的喊声,“是陛下”·“皇上怎么会从关外过来”·“难道是庞将军有消息了这几日风雪这么大,路上险阻,陛下怎么独自来此连个扈从也不带……”·一伙士卒惊愕过后,反应过来连忙跪下行礼。
谢临泽冷得说不出话,边往前走,边抬了抬左手··士卒们又起身跟上他的步伐,见谢临泽像是冻僵了,匆匆忙忙地簇拥上来,为他披大氅,招呼卫兵快去拿手炉。
“不必麻烦·”谢临泽的身体总算恢复一些,尽管脸上依然没有一丝血色,“庞清不在,你们如今是谁主事”·士卒们中走出来年轻的将领,拱手道:“回陛下,末将郑均原是庞将军的副将,现在暂代管辖岭北一应事务。”
谢临泽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就由你来顶替庞清的职务·”·“是·”·“即刻传令,斥狼铁骑以及岭北驻军集结候命。”
“是·”·谢临泽转过身,进入城门,大氅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度,士卒们引着他往里走,在屋里端进几个火盆以供取暖,不一时又有士卒在外间道:“陛下,几个将领已经到齐,正在外等候。”
谢临泽将手放在火盆架子边烤暖,目光定格在墙壁上的羊皮纸地图,上面绘着北地一带山川地形··其中有不少因为缺少具体勘察而模糊的地界,但是他在北娆待这么久,又从王城一路来到岭北,大概心里有了盘算。
正和这些将领商议如何防御敌军偷袭的事宜,帘子被士卒匆匆掀开,“禀陛下,城外有一个北娆人求见……”·桌对面一个将领怒喝:“北娆人求见还来通报什么还不赶紧杀了”·“但是他自称见过季首辅”士卒连忙把话说完。
·谢临泽手上的兵棋咚地掉落,视线从沙盘上移过去,“传他进来”·不过片刻,一个浑身褴褛布满伤口的北娆人被士卒押进来,谢临泽一眼认出他是赫连丞身边的亲卫,示意士卒放开他。
从那北娆人递上季函的玉佩,焦急而颠三倒四话里,他知道了赫连丞和季函竟然并没有死,而是在亲卫的拼死抵抗中,躲进了秣城附近的山里,现在青辞的人马已经封住山,正在四处搜罗他们。
赫连丞身边的护卫已经折损太多,只逃出来一个通风报信,本要去寻找费连枢的手下,可青辞将事情做绝,一方面派兵去扰乱费连枢的视线,一方面紧紧追杀他们,到处都是探子,不光有中原人还有北娆人,只能直接从峡谷朝最近的岭北求援。
这简直是绝境里的一线生机,可赫连丞能撑的时间太短了,情形凶险万分,这会儿岭北若是有任何异动,无异于明摆着朝北娆宣战··无数个念头从谢临泽的脑海划过,他转身看向地图,顿了片刻,“你先退下。”
亲卫顿时慌了,“现在能救王上的人只有你况且你们的首辅也在……”·谢临泽打断他,“斥狼铁骑听令”··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郑均马上拱手,“末将在。”
周围一圈将领也站了起来,亲卫一愣,接着谢临泽说:“立刻整顿军队,等天色一暗,从陵关进军北娆·”·现在费连枢的绝大部分兵力都在王城向边关陵州一带进发,赫连丞殒命的消息一传开,他差不多能料到北娆上下一片混乱,趁着现在的机会,一举拿下陵州,才有可能进入北地颍城,有救下赫连丞的机会。
如今最要紧的,就是速战速决,如若陵州将领硬是守城不出,那么万事休矣,别说救回季函和赫连丞了,他们的尸骨都该凉透了··夜里雾气苍茫,陵州城墙在黑暗中仿佛壁立万仞,数里外万千大军在后,数队骑兵先行飞快穿过林间,郑昀半弓着腰,警惕地注视四周的情形,扭过头,“陛下,城楼上的守卫每一盏茶的功夫更换一批,接下来该如何”·他身边便是一袭狐裘的谢临泽,面色如冰,没有一丝血色,眼底隐隐泛着红,目光沉静地盯着城墙上的情况。
郑昀虽为武将且出身不高,但也受过书香门第的教养,注重规矩礼节,对于皇帝亲自上战场,自然不赞同,坐镇后方鼓舞士气也就罢了,偏偏还在最前线··这么想着,谢临泽忽然有了动作,他把身上的狐裘一脱甩开,露出里面黑色的长袍,在袖袍角利落地系上带子,以免过长的衣袂住动作。
接着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等我号令·”·便快步向前而去,整个人几乎与夜色溶为一体··郑昀不敢置信,“陛下”·不过几个呼吸间,男人已经消失在灌木林间,从巡守的空隙穿过空地,潜伏在城脚下,向上抛出绳索,身形极快节节上升,无声无息地落在高高的城墙上。
郑昀望着远方,紧张地握紧了手里的剑柄··那一道夜幕之下的黑影,游走在城墙之上如若鬼魅,手起刀落间守卫不断倒下,这些巡守的卫兵们安逸久了,完全没有料到此刻会有人偷袭,根本来不及反应,就死在对方的剑下。
片刻之间,城墙上的北娆旗帜倒下,郑昀知道这就是信号,连忙对斥候传令让后方的大军前进··不一时,谢临泽回到下方的骑兵中,三万斥狼铁骑离陵州城只有一里的距离,到了这一刻,城墙下的守卫才轮换过来,见到下方大军全速攻进,北娆军队惊骇万分,根本来不及做准备,迎战军令刚一传下去,还颇为混乱,跟训练有素的斥狼铁骑完全相反。
等到城上城下士卒涌动时,斥狼铁骑已经列好阵型··谢临泽骑在马上,身后是黑压压的万千将士,肃杀的寒风猎猎卷起,大昭的旗帜飘展开··他挥手一劈,万千箭羽如落雨般密集落下,如同代表着死亡的乌鸦张开了遮天蔽日的翅膀。
经过一夜厮杀,天还没有亮,杀伐声渐渐停歇,满城弥漫着血腥味,尸体横七竖八,斥狼铁骑完全占据了这座城池,将抓住的北娆士卒们关押在一起··谢临泽令郑昀守住陵州,自己带着一队铁骑朝着颍城的方向赶去,风雪漫天铺地,寻着峡谷追兵留下的痕迹,山上满目皆白,树木几乎被掩盖,要找到赫连丞和季函他们无异于大海捞针。
先前来求援的北娆人认得路,可还没有走多远,便撞见一队大昭人,对方三下两下被铁骑解决,一个个捆绑在地··士卒抓住领头的那人,一边拧着他的肩膀,一边厉声审问:“是谁派你们来此”·领头人痛得大叫,忙不迭地喊道:“是青辞是他让我们来杀北娆王的”·谢临泽淡淡地开口:“赫连丞还活着吗”·“活、活着他现在逃进山里,我们的人也没有找到……”·“你们还有多少人”·领头人畏缩地道:“我们的人马分成六队,找到了赫连丞就燃烧柴禾,以烟火为信号,从四面包围过……”·话刚落音,谢临泽抬起头,只见远处半空中升出一缕袅袅灰烟。
骑兵们在他率领下当即上马冲了过去,到了地方,果然双方正厮杀在一起,血腥味四处弥漫,赫连丞和季函显然受了伤,周围的护卫寥寥无几,正节节败退,勉强对抗敌人。
谢临泽身边甲兵坚利的铁骑们围上,锐不可当地破开对方的攻势··赫连丞浑身狼狈至极,头发和衣袍黏着泥土和鲜血,他逃亡了将近三天,早就筋疲力尽,原本已经抱着必死的态度,持剑拼命地杀退四周的敌人,可越来越多的人影挡住了去路,将他们包围住,不料这一刻竟然有援兵赶来拔诸水火,还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斥狼铁骑。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队伍,铁骑们收回武器,扣押住这伙还在挣扎的刺客,向两边退开,露出中间骑在马上的谢临泽··赫连丞顿时意识到了问题,“难道……”·“没错,现在陵州城已经在大昭的手里了。”
谢临泽从容地翻身下马,朝他走去,“唯一的幸事,就是你还活着,有机会能拿回来·”·赫连丞傻眼了,一旁的季函从劫后余生的怔忪中回过神,捂住肩膀的上的伤口,慢慢吐出一口气,向四周环视一圈,犹豫地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许延他人呢”·第101章 前夕·这句话谢临泽还没有回答, 远方传来一阵疾驰的马蹄声,焦急的声音由远至近,“陛下——费连枢带着兵马杀去陵州了”·传讯的斥候太过慌张, 以至于从马上摔落在雪地里, 顾不得起身,心急如焚地道:“属下一路追来, 看到长烟才寻到陛下,现在郑昀将军正带兵抵抗, 但恐怕撑不了多久”·气氛陡然一变, 三个人神色各异, 谢临泽危险地眯起眼睛,斥狼铁骑先下手为强,一夜之间突袭夺下陵州, 还没有布防,面对费连枢的攻势想必够呛。
“陛下还有……前线斥候传来消息,说是青辞正在北娆军队中,已经投敌叛国, 还给了费连枢岭北城的布防图……”·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赫连丞立刻扭头对谢临泽说:“让我去跟费连枢说,一定能够制止……”·“别想了。”
谢临泽打断他,“若是我不拿下陵州, 费连枢便会攻打岭北·这场战争已经不是上位者能够阻止的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了挑起战争的源头,避免战事进一步扩大。”
赫连丞咬紧牙关, 脸上再也没有一丝慌乱,他究竟是北娆的王,对于敌国来袭,自然不甘愤恼,“费连枢至少有十万人马,但斥狼铁骑一共才多少人是两万还是三万更何况统领庞清不在,你就那么肯定能够打败北娆”·谢临泽嗤笑一声,“你难道不知道兵贵精不贵多,况且我姓谢,有我在何须庞清”·他不再看身后的北娆王,转身向队伍走去,季函挪步跟上,一行人上了马,赫连丞眼见几个士卒向他走来,防备地持着弯刀挡在身前。
刀锋的声音响起,谢临泽微微侧目,“传言里你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你不想真正成为一具尸体吧”·谢临泽身边侍卫肃穆林立,赫连丞紧紧绷着神经,望着对方,曾经在王城插科打诨的轻松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直两国多年积攒下的天堑,权利以及身份的沟壑。
“等到这场战争结束,你或许有机会重掌王权,在此之前,还是不要妄动的好·”·谢临泽说完,赫连丞不再做无谓的挣扎,被侍卫绑住带走,一行人马不停蹄离开颍城,奔赴陵州。
从山地绕回城中,战事已经告一段落,斥狼铁骑没有跟北娆军硬碰硬,派人死守在城中··为了避免营中将领见了赫连丞,把他乱刀砍死,谢临泽让人将他装到麻袋里带进城。
郑昀过来汇报军情,谢临泽坐在椅子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案几,大脑里飞快盘算着,早在先帝遇刺之前,两国之间的关系就在不断恶劣下去,赫连丞身死的消息一传开,北娆自然乱成一团,可费连枢老女干巨猾,利用仇恨压住混乱,这一场战争避无可避。
好在现在抓到赫连丞,解决了费连枢这个狼首,剩下的一些虾兵蟹将都在可控制的范围内,让赫连丞回去收拾··只不过前提是这一场战争绝对不能输,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两国开战,稳定皇权,安定民心,将北娆人蠢蠢欲动的野心摧毁,全仰仗于胜负。
谢临泽输不起··他自幼跟穆老将军习武,熟悉兵法,如今还是第一次领兵打仗,能够拿下陵州是打了个措手不及,但现在敌军已经筹备完毕,不可同日而语··岭北城里还有五万守城驻军,速度不比斥狼铁骑,郑昀已经发信,他们赶过来也需要半日。
现在要对上的敌人不止是费连枢,还有青辞,一旦这一战输了,不仅岭北会沦陷,怕是后方的羽水也无法幸免于难··谢临泽捏了捏眉心,嘱咐郑昀道:“夜里注意巡防,当心北娆军夜袭。”
郑昀听令下去了··他一个人坐在屋里,烛火如豆,他的身影投映在墙壁上··四下一片寂静,思绪如同浪潮,无法扼制,谢临泽有些冷,佛罗散在他的身体里残留了数年,到现在他还能感觉到那股沿着骨髓蔓延的麻木,他一边想着战事,一边又在估计自己还能活多久。
放在以前的时候,谢临泽从来没有在乎过这些,苟延残喘太久,死亡反倒是一种解脱,对他而言如鸿毛之轻··现在他反倒惜起命来了,脑海里满是一个男人离开的背影,心心念念犹自不甘,想着对方一走定会回离镇,届时战后自己有没有机会回去……·很快他又掐断了这个念头,压下心思,暗自嘲讽自己都到了何种地步,还在满心痴妄。
窗外的天色由暗到微亮,他坐了整整一夜,直到手下斥候急急来报,北娆军已经准备进发攻城··谢临泽快步走上城楼,远方一道延绵的黑线不断逼近,他原本下去领兵抵御,但郑昀几人极力劝阻,他便待在上面指挥战局。
可情况要比他想象得复杂,跟北娆军这种悍勇的队伍拼杀起来,战术很快被野蛮打断,战场简直是一团乱,相当难以控制,拖的时间越久越是不利,斥狼铁骑渐渐陷入弱势。
谢临泽逼着自己冷静下来,相比北娆军,斥狼铁骑最大的优点就是高效地服从军令,他抬手示意传令兵,“回撤·”·目光向旁边一转,“准备。”
号角声响起,大地上散乱的骑兵们宛若墨点,因为这声音而向后撤去,北娆军杀得正酣,嗜血地追上,同时高高的城墙上出现数千弓箭手,避开已经靠近的斥狼铁骑,向远方的北娆军- she -去。
万千黑箭离弦,近乎遮天蔽日,给人以一种末日降临的错觉,接着密密麻麻地落下··追赶斥狼铁骑、离得最近的北娆士卒惊骇地大睁瞳孔,下一刻那裹挟风声的箭羽便将他整个人钉穿了,惨叫声此起彼伏,死伤的将士数之不尽。
第一波箭雨过去,谢临泽继续开口:“两翼分散追击·”·上万人齐动,宛若黑色蚂蚁般向两翼散开,他原本想要从两边包围住北娆军,可对方却一反常态,像是很了解这一部署,忽然全体向后缩退。
谢临泽微微皱起眉,望着远方驻扎在后的军队若有所思,只怕从这一刻开始,与他对弈的人,已经从费连枢换成青辞了··他不记得青辞有没有听过穆老将军的教导,但那些兵书相比是一一翻看过的。
谢临泽不能放跑费连枢,更不能放跑他··两方大军正打得难舍难分,费连枢带兵杀了出来,对方看起来是不打算再拖下去了,北娆军分成三股,逐步围住斥狼铁骑,寸寸紧逼,郑昀带着斥狼铁骑几度想要杀出去,却都被严严实实地拦阻,几乎要被绞杀。
·情况紧急,谢临泽不再留在原地,随手戴上护臂,扣上甲胄,对一圈担心他安危而阻拦的士卒道:“退下·”·“陛下战场凶险万分,您万万不能亲自上场……”·“若是您的安危出了差池,属下万死难辞其咎”·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陛下就请让属下去营救郑将军”·正当氛围僵持时,裨将匆匆奔上来,气都来不及喘便急促道:“陛下,岭北五万驻军已抵达陵州”·在场的将领们纷纷松了一口气。
这下子有了抗衡的兵马,谢临泽并没有因此而放松,青辞一定很清楚北娆只能速战速决,继续拖下去,大昭的援军只会越来越多,敌人接下来的攻势定会非常猛烈··随着岭北驻军如同泄洪般涌上,斥狼铁骑在谢临泽的调动下,重整阵型再度冲锋。
他没有再站在城楼上,而是将先前制定的阵法吩咐下去,趁此机会下到战场,随军队一起杀敌··北娆军攻来,斥狼铁骑逐渐分散开,队列间距两三仗远,旌旗飘展繁多,鼓声错杂而雄壮,步卒和兵车往来变幻杂乱,声若鼎水之沸,仿佛军队数量极其庞大,一眼望去简直眼花缭乱。
北娆军真正与之交手,才发现对方列阵简直虚虚实实,薄弱之处看似不堪一击,却怎么也攻不到实处,反而让自己绕进去了··青辞骑在马上,看透斥狼铁骑表面混乱而实际稳定,兵车看来杂乱实际却在行进,让整治有序的兵车和士卒故意发出嘈杂的声音,以至于让敌人深陷迷惑,从而打乱原来的部署。
他命斥候传话给费连枢,斥候立刻从混乱的战场上找到左贤王,费连枢正在浴血杀敌,闻言后立刻准备重新将军队拧在一起,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一阵刺骨的杀意在脑后袭来。
那森冷之气仿佛一阵银针般穿透颅骨,无数次在战场死亡交错间的直觉让他猛地侧身,紧接着便看见锋利的剑锋近在眼前··他转过视线,愕然发现那竟然是穿过重重敌阵杀来的谢临泽·男人驾马而至,攻势分毫不减,瞬间再度横扫而来·费连枢立即抬起手中长戟,男人修长的手指在一瞬间的力气简直难以想象,只听两者相击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巨响,费连枢顿时耳朵里嗡嗡作响手上却丝毫不敢有一刻松动,死死抵着剑锋。
而令他更加错愕的是,不过数息之间,长戟竟发出即将崩断的裂声·就在这个时候,周围反应过来的北娆士卒们围了过来,同时流箭划破空气飞掠而至·谢临泽剑锋一转,斩断流箭。
费连枢压力一减,慌忙后退,喝令士卒们围攻而上··数十多人持刀杀来,谢临泽面上没有一丝慌乱,不退反而策马向前冲去··旁边有人握着长矛斜刺,谢临泽只一脚勾住马镫,整个人向左倾斜,堪堪避开对方的刀尖,一剑送进他的胸膛里。
剑锋抽出的时候,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沾满了男人半张脸··费连枢眼睁睁地看着谢临逼近,大开大阖间近其三尺之人皆倒在剑下,如入无人之境,心里的大骇几乎在溢到了脸上。
他来不及多反应,谢临泽已经近在咫尺,一跃而起,重重踏落在他的马背上,费连枢一边佯装拔刀,一边猛地将另一手的暗器发- she -而出·密密麻麻的银针直冲面门,谢临泽极快地一旋剑锋,叮叮当当地挡下,但仍然没有完全躲开,顾不得肩膀上疼痛,丝毫不退避,剑锋寒光一闪,刺进对方的心脏位置·飞溅的鲜血浸透在雪地里,费连枢的呼吸消散在寒风中,尸体像是麻袋般倒下。
一切尘埃落定··谢临泽半蹲着身,将卡进骨骸里的剑锋抽出来,肩膀上的伤口逐渐晕开血液,疼痛一阵接一阵袭来··正要处理刺进伤口上的银针时,他仿佛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隔着不断涌动的千军万马,他看见远方的青辞,两个人的视线落在一起。
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对方的神色,只知道对方是在望着他··费连枢一死,这场战争到此为止,青辞连最后翻身的机会也随之而散,可谓是一败涂地··谢临泽见他离开,也飞快翻身上马,从地上抓了弓箭追过去。
漫天风雪纷飞,几乎淹没了青辞的身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飞快前进中,再让他逃掉定会又惹出祸事,谢临泽将箭搭在弓上扣紧弦,环境对于准度的影响太大,连续几箭都没有- she -中对方。
最终飞掠而过的箭矢刺中马匹的腿部,那匹黑马顿时发出一声嘶鸣,轰然倒下,青辞从马背上滚落在雪里··谢临泽也勒住缰绳,下马去准备结束对方的- xing -命,他往前走,却觉得肩膀上的伤口仿佛越裂越大,像是蚂蚁啃噬的疼痛随之卷袭上神经。
费连枢的暗器上定是有毒,他意识到了这一点停下步伐,抬手按住肩膀,咬紧牙关压制住剧痛的蔓延··青辞从雪地里站起,他的情况也不见得多好,佛罗散的毒- xing -无法解开,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到了这一刻,他苍白着面孔,还能笑出声,从腰间抽出佩剑。
谢临泽知道他们只有一招的机会,不是你死就是我活··风雪越来越大,四面八方卷起的狂风呼啸着扬起雪尘,两个人的衣袂翻涌,手里的剑反- she -着寒芒··第102章 完结·在四周的气氛到达临界点时, 他们几乎是同时向对方杀去,从上往下望去,渺小的两个身影在风雪中像是飘摇的尘埃。
谢临泽的手指紧紧握着剑柄, 利刃横在身前, 激荡的寒风扑面而来,如同针扎般刺痛, 随着飞跃而起的步伐向身后划去,眼前所见只有对方凌厉至极的杀招, 耳畔只听剑身割破寒风时的清鸣。
那一刻仿佛静止, 雪虐风饕在半空中定格, 唯有两道银白的剑光穿云破雾瞬息而至,交错而过,掀开万千震荡纷飞的雪浪·血液飞洒落地, 尘埃散去。
谢临泽的身体已经完全麻木,再也感受不到撕裂的剧痛,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剑锋深深刺进对方的胸膛··青辞倒在他身下,血液染红了雪地, 呼吸间口鼻冒出白雾,似乎是想说什么,但是他胸膛的伤口太深了, 动了动嘴唇,却只涌出血沫。
青辞执剑的手向旁边无力垂落,但是锋利的剑刃还留下谢临泽的身体里,剑尖从背脊后透出一隙寒芒··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阿、阿泽……”青辞咽了咽血液, 微微露出笑容,“很早以前我就很期待这么一天了,能够死在你的手里、跟你一起死……”·谢临泽死死地按住剑,把对方钉穿在地,眼底满是通红的血丝。
青辞微弱地喘息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丝毫没有挣扎,“其实……我曾经后悔过,那天你被北娆人抓走后,我又跟去找你了……”·他脸上的笑容变得生涩起来,“我有一点想救你,只不过被费连氏发现了,我费力蒙骗他们逃出来,引着昭武帝带兵去救你……”·谢临泽的心底蔓延出一股疼痛,让他难以呼吸,强撑着恍惚的意识,声音从牙缝里溢出来,“现在说这些,你不觉得太晚了吗”·青辞的瞳孔渐渐灰暗,像是弥漫着叹息,“是啊,太晚了……但是,我很羡慕你……从以前到现在……阿泽,你走出来了,只有我,还永远留在那一天……”·那是一切他们背向而立,走上不归路的开始。
谢临泽渐渐听不见青辞的声音了,他身上的伤并不比对方的轻,现在全靠一口气撑着··从青辞凉透的尸体上起身,他趔趄着脚步向前走,穿胸而过的利刃透着冰冷凉意,浑身的剧痛撕扯着他的意识,每向走一步,都觉得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只能依靠着信念,“——许延。”
“许延……”·到了这一刻,谢临泽眼前浮现的是那一日推开太玄殿门,男人背着月光的轮廓;阑珊灯火十里长街,男人系在他手腕上的红绳;站在朝堂上,将他拉出黑暗漩涡的许延。
可是,许延已经走了……·谢临泽脚下趔趄,重重倒在雪地里,他撑着颤抖的手臂,却几下都没能起来,意识已经完全消散,视线从清晰到模糊,最终陷入一片漆黑中。
风雪漫天纷飞,冷得刺骨,细雪渐渐覆盖了两个人的身体,最终归为漫无边际的茫白,埋没了十多年的恩恩怨怨··寒鸦从远处飞来,扑着漆黑的翅膀落下,似乎想要从尸体上啄一口肉下来,忽然不远处传来踩碎冰面的声音,惊得寒鸦连忙飞起,落在高高的枯枝上。
它用一边眼睛侧头看去,一个男人的身影正朝这边赶来,寻着血迹直接跪下,用手刨开堆积的冰雪··——·谢临泽不知道沉睡了多久,当他睁开眼眸醒来时,明亮的光线刺得他忍不住侧头一避,等适应了之后才看过去,发现自己正坐在床榻上,屋里的摆设格外熟悉。
明媚的阳光从窗棂中倾泻而入,金灿灿的光影洒落在地面,使整个房间都暖洋洋的··谢临泽反应过来——这是许延在离镇的房间··他不由怔怔地伸出手,握了一把无形的阳光,感到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惑人的美梦,透着一股不真实。
摸了摸胸膛,包裹着厚厚的绷带,那股冰凉的疼痛已经消失不见,雪中的厮杀竟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门外传来一阵谈笑,还掺杂着孩童的声音,他扶着墙壁下榻,打开门的一瞬间有些晃神,只见桃花花瓣迎面飞舞而来,灼灼芬华。
院中春风温暖,吹红满地,游廊边坐着三人,许夫人在阿仲说话,阿仲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谢临泽却顾不上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一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身上··对方站在廊柱边,身形高大修长,穿着一袭绣着方孔钱的黑袍,低头端着一碗药,时不时拿瓷勺搅一搅,颇有些漫不经心。
阿仲的方向正对着门,第一个看见谢临泽,惊得大叫一声,紧接着猛地朝他冲过去··许延闻声回过头,看到门前的谢临泽,明显一愣,手里的瓷碗都差点没拿住。
谢临泽的注意力全在许延身上,被阿仲猛地一扑,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许延的身形一动,显然是想向前,但见他站稳脚跟便停了下来,顿在原地··阿仲欢欣若狂,抱着谢临泽的腰不撒手,“叶哥哥你总算醒了”·阿仲长高了不少,但依旧稚气未脱,谢临泽对于他的称呼还愣了愣,很快想起这是以前的化名,便温和地摸了摸他的头。
许夫人见此也惊喜不已,刚要说话又想起来什么,拍了拍身边的许延,“怎么不动了你为叶公子担心了这么久,他醒了你怎么反倒一声不吭了”·谢临泽听得清清楚楚,莫名有些紧张地看向许延,两个人的目光交汇在一处。
许延的喉结滚了滚,刚刚上前一步,游廊的另一头又传来一道声音,周垣快步走来,“京城那家伙又传信过来了都催了多少回,许延你猜猜今天他说什么了——”·周垣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扇着折扇的手僵住,瞪着眼珠子看着谢临泽,又看了看许延,在僵持的气氛中冒出来一句:“你可算醒了……”·许夫人浑然不觉几人之间的异样,对谢临泽微笑道:“你昏迷这么久,这个时候醒来想必饿了吧,我去给你做点饭菜。”
谢临泽摆了摆手,“不必劳烦……”·“不劳烦,不用这么客气,听许延说你喜欢喝酒是吧,他泡了不少药酒,正好可以喝了,等着我去取一些来。”
许夫人说完,向厨屋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不待许延有动作,周垣连忙压低声音说:“门里传来消息,季函带着一队骑兵来离镇,估计差不多已经快到了”·阿仲疑惑不解地眨了眨眼,许延被周垣的话打散念头,看了一眼谢临泽,顿了顿开口说:“我去厨屋帮娘。”
“走什么”周垣追了两步,“你难道不把季函那小子打回京城他可是要来带走……”·然而许延头也不回地走了,周垣无可奈何地大叹一声。
强强情有独钟豪门世家宫廷侯爵·谢临泽微微拧起眉心,他拍了拍阿仲,示意自己先离开,转身向花架旁的木梯走去,在北娆留下的重创还没有完全痊愈,他的动作并不快,站在高高的屋檐上,自上往下眺望,果然如周垣所说,远方的山地上有一队黑色骑兵正在靠近。
片刻后,周垣在下面问:“陛下,你要跟季函走吗”·谢临泽下来回到屋里,若有所思地坐下,对周垣问:“是你救的我”·周垣搬了个板凳,坐在他不远处门口的阳光里,“确切的说,如果许延没有把你从北娆带回来,我是没法救你的。”
谢临泽错愕地抬起头,“他不是走了”·“如果你去岭北,他去王城也能算是走的话·”周垣合上折扇,眼底没有一丝玩笑的意味。
不用说谢临泽也明白许延去王城做什么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当时的局面那样的混乱凶险,对方竟然还会回到王城,只为拿到佛罗散的解药··周垣继续用一种平淡的语气说:“在你们分开之前的那一晚,许延收到了我的信,那会儿许夫人病重,我让他回来见他娘最后一面。
左等右等等不到人,好在许夫人撑过来了,没有造成最糟糕的局面·”·谢临泽这下子彻底地陷入震惊中,他太清楚许夫人对于许延的重要- xing -,他以为许延对他失望至极,不料在那样的时候对方不仅为他拼出一条活路,还因为他做出了这样的取舍,放弃了见许夫人最后一面的机会。
他喃喃出声:“我……”·“他把你从北娆带回来的时候,你就只剩下一口气了,我说没法治,他那副疯样子简直就是要杀了我一样……”·说到这里,周垣深深感慨,发出一声叹息,“你受的伤太重,有好几次都差点挺不过来,他就不吃不喝地守着你,跟现在完全是两个样子,别看他这会儿装得像模像样,那时候蓬头垢面,好像濒死的人是他一样,我都看不下去了……”·谢临泽再也坐不住,猛地站起身向外冲去,周垣连忙拦了他一下,指了指案几边青瓷缸里的油纸伞,“那是他给你的,到底做了多久……我也算不清了。
你要说什么去找他吧……你们两个之间这些事情……反正他心甘情愿·”·谢临泽停下脚步,拨开杂积的卷轴,从青瓷缸里拿出那柄做工精细的油纸伞撑开,当年乞巧节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他无比清楚其中的意义,在离镇,油纸伞是送给心仪之人的。
他心里又酸又涩,说不出来话,紧紧抓着油纸伞,直接去了厨屋,可却没有见到许延的身影,许夫人正准备饭菜,说:“我让许延去翠湖边买条鱼,中午炖鱼汤喝·”·来不及再留半刻,他心里像是有团火在烧,扭头急不可待地赶向翠湖,一路上有不少镇中的村民朝另一头涌去,谢临泽估计是季函带着骑兵赶到了,离镇偏居一隅民风淳朴,对于这样威风凛凛的阵仗自然好奇地前去围看。
远远看翠湖如同一块碧玉,四周有不少贩卖海鲜的渔夫,湖中漂着竹筏,垂柳下栖着一群花鸭,来往行人不多不少,也算是热闹··许延立在湖边,身边没有人,他正盯着湖面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泽飞快地跑向他,扯着嗓子大声呼唤道:“——许延”·许延惊讶地回过头··谢临泽已经跑近,在他面前停下,一边仰头不由分说地吻上对方的嘴唇,一边撑开伞遮挡住两人。
伞面上一簇桃花灼灼,映着春风三月,美不胜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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