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人 by 苏长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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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人 by 苏长渊(2)
·皇帝看着靠在椅背上的夏靖戎,眼中充满了幸灾乐祸“靖戎,最后的结果,你不看看吗”·夏靖戎顺着皇帝示意的视线看去,十一正一层层的撕开那些画,沾了水的画帖上去容易,想要完整的撕下来可就不那么简单了,饶是十一再小心,也不免弄的破破烂烂的,十一把那些撕下来的碎纸和黏在自己手上的碎屑全都放到铜盆里洗干净,画上原本笑颜如花的陈贵人一下子变得四分五裂了起来。
盖在陈贵人脸上的纸全都清理完毕,陈贵人死去之时不知是何等的绝望,她大睁着眼,微张着嘴,脸上- shi -漉漉的,在这个过程中她或许哭过,但是十一分辨不出那是水迹还是泪痕,看起来像是死不瞑目。
身边的太监们看到陈贵人的死相皆是心中一跳,不敢去看,十一却无知无觉的近距离仔细观察着陈贵人死去的模样,十一在盖到第六张的时候就已知道她已经死了,可是十一现在仍是做出一副刚刚才发现她已经死去的难过的模样,哀伤的说道:·“她已经死了。”
第17章 ·陈贵人就这样悄无声息的死去,大殿上一时之间谁都没有说话,那名男子吓得倒在了地上,皇帝瞥了他一眼,摆摆手让小太监拖下去了··皇帝咳嗽了一声,一手把玩着手中的酒杯一手敲着桌面,朝夏靖戎开口道“靖戎,你可以开口说话了。”
夏靖戎脸色铁青,没说话,十一有些慌张的去看夏靖戎,他知道了自己的举动夏靖戎并不是太满意,可是十一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明明都是和往常一样,脸上做出的表情应当也没有露出破绽,夏靖戎为什么这么生气。
“靖戎就算再怎么生气,最多只是多抄几遍书就算了,他先前也说过,只要见完皇帝,便回江州·”十一这样安慰自己··此刻连空气都寂静了起来,隐隐可以听到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
大殿上忽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所有人都为十一鼓掌喝彩,他们夸赞道“这孩子颇有胆色,行为处事完全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孩子,单是这份沉稳的- xing -子便比我那个不成器的孙子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他日后必定前途无量。”
“是啊是啊,那个陈贵人真是罪有应得·”·皇贵妃听到这话,颇为赞同的点点头“是呢,陈贵人的确是罪有应得·”她颇为惋惜的叹了口气“人还是不能太贪心,她死了就死了,偏偏还害的我输了与陛下的赌约,真是可恶。”
夏靖戎再也不能忍受,他冷哼一声,拂袖离去··皇帝高声叫住他,带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问道“靖戎,你就这么走了,不打算说些什么吗”·夏靖戎冷冷的答了一声“无话可说。”
被夏靖戎丢下的十一呆呆的站在大殿上,所有人都在他耳边说着话,所有人都在夸他,可偏偏夏靖戎不高兴了,对于十一来说,夸奖他的人如果不是夏靖戎,那这种口头上的褒奖还有什么意义呢,十一从来没有见过夏靖戎这样生气,从前夏靖戎即便再怎么生气,最多只是罚他多抄几遍书,从未这样直接了断的将他抛下。
·十一慌了神,他不管这个大殿上还有什么皇帝什么大官,他急急忙忙的跑出去,外头还下着大雪,可十一连斗篷都顾不上拿··他跑出殿外,却不见夏靖戎的影子,太监宫女们要么都是在殿内侍候要么就是在自己的房内休息,整个皇宫看起来空荡荡的,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十一向前走了几步,离了殿内的炭火十一冻的打了个哆嗦,他第一次进宫不认识路,宫中弯弯绕绕的小道那样的多,他只能凭着感觉去找夏靖戎,走着走着,十一走到了皇宫的花园之中,他站在花园的正中央,前面有个小亭子,他向前走了几步想穿过那个小亭子再绕回去,可走了几步他又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他低头看着自己身畔的花,又看着面前的亭子,风吹的他虽然冷,但此时十一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明明是第一次来这里,明明来的时候没有经过这里,为什么会有一种熟悉感呢并且十一总觉得,亭子里不应该是空荡荡的只有石桌石椅,应该有个人站在那里才对。
“我真是疯了·”十一这样想··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去找夏靖戎,这种莫名的熟悉感十一现在没有时间去想,他急急向前跑去,恰在此时,有人拍了一下十一的肩膀,十一定睛一看,是锦生,总算来了一个勉强算得上是认识的人,十一虽然对锦生隐隐有一些排斥,但还是朝他问道“你方才见过靖戎吗我…我与他走失了,你能不能带我去找他”·锦生点点头,这样的小事他当然是愿意帮忙的,他带着十一从后花园绕出,将十一送到宫门口,十一远远的便看到了站在宫门口的夏靖戎,他长舒一口气,十一一直都担心某一天夏靖戎会把他丢下,刚才夏靖戎不管不顾直接甩手离去的模样真是把十一吓坏了,可现在看到在宫门口等着他的夏靖戎,他又稍稍安心了些。
他向夏靖戎跑去,想要扑到他的怀里··十一一直都是这样做的,而夏靖戎也一直都是一脸宠溺的接过十一,然而这次十一却停下了,夏靖戎听到脚步声,他回头来看,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就这样冷冷的看着向他扑来的十一,十一不自觉的停下了脚步,原先他觉得现夏靖戎站在这里肯定是在等他,当十一看到夏靖戎的脸色后,又不敢做这样笃定了,他小心翼翼的问道“靖戎,你是在等我的,是吧”·夏靖戎没搭话,他反而注意到了远远站着的锦生,他朝锦生招招手“锦生,你过来。”
然后夏靖戎讲早已写好的一张纸条交到锦生手里,吩咐锦生到了王府之后便交给管家··王府与皇宫之间距离隔得并不是很远,来的时候夏靖戎怕十一冷,所以与十一是坐马车过来,这时夏靖戎却让锦生上了车,自己则与十一一起走回去。
雪花落在十一的身上,十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夏靖戎微微垂眼看着十一强忍着发抖的模样,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把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披到了十一身上,若不是他的脸上不带一丝笑意,这与从前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雪下了差不多半日,街道上已经有了薄薄的一层积雪,夏靖戎仍对十一抱有希望,贴加官这种刑罚从前他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对十一抱有期望的同时夏靖戎又不愿再像从前那样自欺欺人下去,他问十一“十一,当时陈贵人那样的求你,你为何不停手”·十一一脸茫然的反问道“为何要停手。”
夏靖戎的心凉了半截,他看着飞扬的大雪,天地之间仿若只剩下他一人,当年他与皇帝的赌约,今日他输得彻底,当时他那样笃定自己不会输,现在回想起来真真像个笑话,当初皇帝的话说的含糊他也未曾去细想,如今不知道皇帝会如何对付他和十一了,夏靖戎低声说道“是我的错。”
·十一停下脚步,他不安的拉住了夏靖戎的袖子,夏靖戎这次没有将他的手掰开,反而任由他这样拉着,夏靖戎继续道“是我的错,我自以为能够改变你,能让你变得像一个正常人,是我过于狂妄,从始至终,我就不该将一个怪物养在自己的身边。”
十一听夏靖戎这么说,嘴唇发白,连连后退两步“你说我是怪物”·十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有点儿疼,他抓紧了夏靖戎替他披上的斗篷,问道“是不是我今天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高兴了是不是我今天有哪里没有听你的话,所以你才这么说靖戎,我回去会乖乖的抄书,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敷衍了事,所以…所以…”·我求求你…·雪花落在十一的睫毛上,后面的半句话十一张了张口,却没有说出来。
夏靖戎对十一说的这些不加理会,自顾自的继续问他“陈贵人死了,你不难过吗难过对你来说只是摆在脸上的面具,是吗”·十一知道夏靖戎的意思了,他看着夏靖戎的背影,低下头“靖戎,你记不记得,有一年我们在山坡上看到了萤火虫,我说我有许多事,还不是很明白,我有努力去学,可结果总不尽如人意,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学的没有那么好,不要不高兴。
当时你告诉我,说无论如何你都不会因为这些不理我,靖戎,喜乐苦悲到底是怎样的感情,我真的很想把它们弄明白,可我学了很久还是不明白,我发现,每次只要我因为一件事难过或是高兴,你便会很高兴,那些感情我体会不到也想不通为什么,我唯一能做的便只是在适当的时候摆出合适的表情,我不想让你不高兴,难道这样,我也错了吗”·夏靖戎摇摇头“我说了,错的不是你,是我。”
不知不觉之间两人走到了王府的大门口,管家如同十一刚来的那天夜里一样,站在门口等着夏靖戎,与之前不同的是,门口还站着一个锦生,他抱着一个大大的包裹,看着十一的眼神带着些怜悯。
十一喘了几口气,呵出的白雾在他的眼前消散,他心中愈发的不安了··夏靖戎站在大门前“十一,宫里我会去打招呼的,这一路就由锦生照顾你,你走吧,去哪里都好,只是千万不要再回到这皇城里来,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
十一的心一抽一抽的,他在风雪中颤抖着··“你说过,我是你一手带大的孩子,不管出什么事情,只要我待在你身边,你都会保护我的·”··“你还说过,等我们这次见过皇帝之后,你会带我去江州。”
“之后的路我们一起走,这也是你说的,靖戎,难道这些,都只是你对我说的谎话吗”·夏靖戎沉默了一会儿“你就当他们是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进府内,朱红色的大门在十一面前缓缓的关上,一开始还能看到一条缝隙,到了后来连一条缝都看不到了··十一捂住脸,哽咽道“我会听话,我会认真的抄书,我会更加努力去学你想让我学的东西,说无论如何不会生我气的是你,说会保护我的是你,说要带我去江州的还是你,靖戎,从前你对我那样的好,那些都是假的吗你对我,难道真的只剩下那句无话可说了吗…”·十一的话语消散在空气里,他拽着那件披在他身上的大氅更紧了,杂乱又无序的雪落在他的头上,十一的话消散在空气里,只是可惜,没有人会回答他了。
第18章 ·今天太阳好,锦生将一些旧书全都搬到院子里晒书,几个路过的小孩子看到锦生一本一本的将书摊在椅子上,觉得有趣,学着锦生的样子,把一些书摊开放在了桌子上。
一名二十三四岁左右的男子掀开竹帘从房间里走出来,朝那几个小孩子招招手,那些孩子讲书随手放在桌子上呼啦啦的朝男子扑过去“华大夫华大夫你上次教我做的薄荷茶和白糖糕我回去做给我爹娘吃,他们都说好吃呢今天我家炖了鸡汤,我娘让我带你去我们家吃饭,走吧走吧。”
另一名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哪有你这样的刚刚明明说好了今天把华大夫让给我的我长大以后要嫁给华大夫的,我娘说了,喜欢谁就要抓紧一切机会和他培养感情,你总和我抢华大夫,等我长大了华大夫不娶我怎么办”·华银针无奈的笑了笑,他挨个的掐了掐几个孩子的脸“都别闹了,今天晚上你们仁心姐姐汇过来,所以我今天谁家都不去,下午我还得和锦生一起去街上走一趟。”
那几个孩子听到华银针这样说,不仅没有沮丧,反而欢呼了起来“太棒啦,仁心姐姐回来,华大夫,仁心姐姐这次会在这里呆几天他还会给小芸买甜甜的糖葫芦吗”·华银针样装作生气的模样“好啊你们,竟然又缠着仁心给你们买糖葫芦,小芸,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再吃糖葫芦你的蛀牙又要好不了了,到时候你再跑到我这儿来哭我肯定不管你了,不仅不管你,还要和你的爹娘告状,让他们连饭菜里都不放糖。”
几个小孩子一听这话,朝华银针做了个鬼脸,呼啦啦的又全都跑走了··锦生看着那群小孩子跑走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华银针走到锦生的身边,和锦生一起把那些旧书摊开了放在椅子上,他一边做着一边和锦生说着闲话“锦生,小芸不能再吃糖了,再吃下去他的牙迟早要坏掉,晚些我们路过小芸家的时候,和他爹娘说说,让他们也注意一下,小姑娘有蛀牙可不好看。”
锦生点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摇摇手,华银针笑眯眯的答道“这是个好办法,我们串好口供,便说她如果在吃糖长大就不好看了,长的不好看我就不娶她了。”
锦生捂着嘴笑了起来,他没有舌头,笑起来的时候总怕不经意张开了嘴吓到其他人,故而总是捂着嘴,华银针不怕这些,他知道锦生是一个再好不过的人了,锦生名义上虽然是他的侍从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可华银针早已经将锦生当做了自己的家人“锦生,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这样,我无父无母,记事也极晚,这几年一直都是你在照顾我,于我心中,我早已将你看作是我的亲人,除了靖…”·华银针提到这个名字,顿了一下,不自觉的扶住了身边的竹竿,手上的书也掉了下去,书里夹着一张已经泛黄的宣纸,里面画着一扇正在缓缓关上的朱红色的大门,透过门缝隐约之间可以看见一个身穿银袍的人的背影,华银针弯腰将那张画捡起来,自嘲道“我与靖戎同吃同住两年,那两年他带我极好,我在山崖下与仁心学医的那两年,每每有空闲我总会提笔画一画他的模样,我向来擅长画人像,当时所有人看过我都画都说我画的仿若真人一般,可偏偏那两年,每次我画完却总是不满意,总觉得少了什么。”
·华银针将那张泛黄的宣纸上的尘土吹去,小心翼翼的折好,重新夹书里“他带我看过萤火虫赏过灯会,替我摘过花揽过月,抱着我爬上房梁,还手把手的叫我读书写字,有这样多美好的事情,可如今我回想起来,记忆中最深刻的,竟是他那天朝王府里走去那样决绝又冷酷的背影。”
锦生想安慰安慰华银针,却又无从说起,他不会说话,只能啊啊的叫着,华银针回过神来“抱歉,不自觉的就想起了从前的事情了,锦生,这些书就先放在这里吧,前几天仁心传了信给我,说是今天傍晚会到,我们现在一起出去买些东西,免得仁心来了我们没有好酒好菜招待她,她又要闹了。”
锦生点点头,他跑去厨房拿出一个菜篮子,华银针也将那本夹着画的书放回房内··两人来到大街上,这个小镇上所有人都认识华银针,所有人看到华银针都会亲切的和华银针打招呼,他们在大家是刚好遇到小芸的娘,华银针主动走上前搭话“周婶。”
小芸的娘正在胭脂铺前挑胭脂,原本还插着腰和胭脂铺的老板讨价还价,一华银针来了,声音也柔了下来动作也安静下来“大夫,您怎么也来逛这胭脂铺了哎呀是不是看上了哪家的姑娘要给人家买个礼物,用来来哄女孩子开心的大夫,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要不要我去帮你说说”·周婶一说起这个,四周一群的女子扑了上来,华银针才刚刚说了“我不是…”三个字,剩下的话全都被人群声淹没了。
“大夫你看上哪家的姑娘了是不是我表哥家的那个小丫头我和你说我那个小侄女长的又漂亮又能干,你把她娶回家是再好不过啦。”
“呸大夫要是真取了你那个侄女,每天也不必开关治病了,只照顾你那个侄女就得累得够呛·”··华银针拿这群女人没办法,锦生拉着他从人群里挤出来,然后华银针拉过周婶与她单独说道“周婶,小芸可不能再吃糖了,再吃下去牙又要蛀掉了。”
周婶没想到华银针会和他说这个,一说起小芸的牙,周婶自己也着急,他一跺脚“这个死丫头我和她说了多少遍了她就是不听·”·华银针似乎料到了周婶会是这种反应,继续说道“您也不用急,您回去和小芸说,就说再吃糖的话长大之后就不好看了,小芸这个小丫头最爱漂亮,您这么和她说,她肯定知道怕了。”
说完华银针浅浅一笑,将一盒胭脂放到周婶的手心“周婶,我方才进来的时候,见您对这盒胭脂似乎颇为喜爱,便擅自做主将它买下来送给您了,回去之后您也不要太过责怪小芸,她这个年纪的孩子,爱吃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完这句话,华银针便带着锦生走了··被留在胭脂铺里的周婶看着手里的那盒胭脂,看着那群还在吵的女人们翻了个白眼“老娘要是再年轻二十岁,哪还轮得到你们。”
华银针在这个小镇上,不仅只是受小孩子们和女人们的欢迎,连那些男人们对华银针也极为友善,华仁心喜欢吃锦生做的狮子头,他每次来锦生都会做,这次也不例外,两人走到肉铺前,卖肉的周屠夫一看来的人是华银针,立刻切了一块上号的肉,细细的剁成肉糜,华银针连话都不用说一句,只在铺子前待了一会儿,周屠夫就主动将那些肉放到锦生的篮子里,他站在那里和华银针说这话“大夫,这是仁心姑娘要来了吧仁心姑娘说我这儿的肉拿来做狮子头最好吃了。”
锦生将银子放到周屠夫的案板上,朝周屠夫笑了笑,周屠夫数了数那些碎银子,很不好意思的模样“大夫,您每次来我这儿都会额外多给一些…这…本来就不应该收您的钱了,现在还多收,这怎么说的过去呢”·华银针摇摇头“没什么说得过去说不过去的,算算岁数你的小儿子今年也该上学了,到时候又是一笔花销,生活不易,这些银子我也不是白送你的,又有什么说不过去的。”
刚刚从郊外钓鱼的福伯拿着鱼篓回来了,他从鱼篓里翻了翻,挑了两条大鱼放到锦生的篮子里,笑呵呵的说道“大夫,我这鱼是刚从郊外河里钓上来的,拿来炖汤肯定好喝。”
华银针不再推辞“多谢福伯·”·福伯摇摇头“这个镇子是大夫救活的,如果没有大夫,老头子我,还有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五年前的那场瘟疫肯定全都死了,多亏了大夫。”
“医者仁心,救人本就是天职·福伯,你不要忘了,最近不要饮酒,你再喝酒,即便是我也救不回来的·”华银针这样答道··福伯笑眯眯的,一口答应“不喝不喝。”
华银针满意了,锦生提着满满一篮子的食材,两人朝竹屋走去,路过衙门口,告示牌上贴着一张皇榜,前面聚集着许多人,一个念过书的秀才给大家念着黄榜上的内容,华银针离得远,听得并不真切,只听到几个模糊的字眼“王爷病重…黄金万两,官封三品。
哎…早知道…还考…”·华银针放慢了脚步,仔细去听那群人说的话··“王爷病情又加重了咱们这个王爷这都病了多久了,快九年了吧总也不见好,宫里的大夫怎么这般没用”·“要是让大夫去,不知道能不能…”·“去去去,咱们这个镇子都是因为大夫才有今天,大夫心肠好,舍不得离开我们,留在这里照顾我们,你可别没事儿找事儿去大夫那里乱说话。”
华银针叹了口气,垂着眼和锦生说道“走吧,我们回去吧·”·第19章 ·大约傍晚左右,华仁心依约而来,只是华银针兴致不高,三人坐在一张桌子上谁都不说话,华仁心比华妙手的个- xing -要活泼一些,他见不得华银针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把碗筷一放直接搭上了华银针的手腕替他把脉,华银针也不反抗,耐心的等她把完脉才问“如何可以好好吃饭了”·华仁心冷哼一声“身体上没什么问题,倒是你的心病越来越厉害了。”
华银针一听就知道她是在胡说八道,若是旁人,他笑笑便也过去了,可华仁心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教他医术,算得上是他的师父,他装出一副吃惊的模样,问道“仁心,你的医术越发精进了,你把个脉,竟连心病都看出来了,真是了不得。”
华仁心噗呲一笑,华银针刻意逗她开心她还是听得出来的··华仁心年纪上虽然比华银针大了几岁,可行为处事远不如华银针沉稳,两个人就像是身份对换了一样,从年级来看明明应该是姐弟,可相处起来更像是兄妹,华银针大多数时候也把华仁心当做自己的妹妹一般,华仁心咬着筷子说道“你就会逗我开心,如果是妙手还有可能,我的话就没这个本事了,我是看你一整个晚上都忧心忡忡的,连饭也不好好吃,能让你这样的,除了…”·华仁心说道这里就不说话了,她是少数知道华银针过去的人,甚至连华银针自己都忘却的,被叫做十一被当做肉人的那段日子,华仁心也知道,华银针知道华仁心为什么停下来,不过是怕他又想起夏靖戎,他无所谓的笑了笑“这没什么可忌讳的,你想说什么就说吧。”
这句话就像是许可证一般,华仁心一听他这样说便毫无顾忌,他不管华银针心中是不是真这样想,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样子说道“除了京城里的那个王爷,谁还能让你这样,你这几年看起来是有了烟火气也有了人情味,我还不知道你,也就看起来而已,真要你选,你才不搭理我们呢。”
华银针听着华仁心这话哭笑不得,他加了个狮子头放到华仁心的碗里“你又在胡说,不要光顾着说话不吃饭,这些饭菜锦生与我忙活了一个下午才弄出来的。”
华银针放下筷子,继续道“那些感情我现在虽然还不是很明白,但是我想我已经大概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和从前比起来,或许也能算得上是有进步”··华仁心来了兴趣,明明是个人,却总说自己不太明白人的情感,华仁心对这种感觉无比的好奇“是什么样的感觉”·华银针看着锦生替他和华仁心夹菜,还贴心的把汤单独盛在两个小碗里,他朝锦生摇摇手,替锦生也盛了一碗汤放到他的面前,示意锦生不用管他们,然后答道“每次你传信说要来,我总会和锦生做一些你喜欢吃的,我每次遇到福伯也会提醒他要他不要喝酒,镇子里的小孩子哪个身体差哪个爱吃糖,我都记着,遇事带人也尽量给予他们一些额外的小恩小惠好让他们开心一些,仁心,这些算不算是有了感情,能不能算上是个人”·华仁心皱着眉想了想,神情严肃的看着华银针“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起这个,银针,你老实告诉我,这个小镇上的那些太太夫人看见你都是什么反应”·华银针没想到华仁心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还是答道“那些夫人太太见到我似乎与往常并无什么不同,只是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找我说亲的人多了起来。”
华仁心哀嚎一声“我就知道会是这样,银针,你这样算不算一个正常人我不清楚,但是你这样绝对算的上一个好女婿好丈夫了,也难怪那些夫人看到你就想给你说亲,哎…没天理没天理,师父还没有嫁出去徒弟倒要先娶亲,这可真是没天理。”
华仁心捧着脸,看着华银针直叹气“哎…除了天赋,你和我师父真是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亏我还把师父的名字给了你·”·华银针端着小碗喝汤“你师父是什么样的”·华仁心从椅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星空,月朗星稀,明天应该会是一个好天,可华仁心却很不高兴,她难得有这样伤感的时候“我师父也叫华银针,他医术高超,虽是宫里的太医,可师父的心肠很好,寻常百姓若是求到了他的面前他也从不会拒绝,我小时候跟着师父学医,师父常对我说,要怀有一颗济世救民之星,他对我很严厉,还好有妙手在,银针,你小时候我师父曾经见过你的,你还记得吗”·华银针刚刚喝完汤,锦生正在收拾桌上的东西,一听华仁心这样说,他似乎僵住了一样,略有些局促不安的看向华银针,华银针被他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我记事很晚,锦生也曾说小时候见过我,可惜我没什么印象了,那位华老太医大概长什么样子可以告诉我吗或许我会有一些印象,能想起来。”
华仁心转过头来,眉眼弯弯“算啦,不记得也没关系,我想师父不会在意的,你只要记得他是很好的大夫就好了·”·华银针点点头“我会记住的。
既然用了华大夫的名字,我必定不会败了他的名声·他生前是个济世救人的好大夫,那我也做个济世救人的好大夫·”·华银针笑了起来,眼中似有泪光闪烁“倘若真有鬼神,师父泉下有知,一定很开心。”
锦生替他们沏了茶切了一蟹瓜果放到了院子里,华银针的院子里种着一棵大大的枫树,此时尚未到深秋,还不是赏枫的时候··可华银针及喜欢这棵枫树,无论什么季节,没事的时候就站在院子里看着这棵树,一看能看一整天,他之所在买下了这里的房子,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这里有一棵枫树,到了后来锦生怕华银针总站着累,便在树下摆了竹桌竹椅,闲来无事华银针也可以坐在树下看书,总比站在门口看着这棵树要好。
他把瓜果和茶放到竹桌上,招呼华银针和华仁心来这里坐下,华银针拿着杯子在手上转来转去,却不喝,华仁心看他这模样,便知道他定然又有事所求,寻常的事情华银针也不会与她开口,唯一的可能- xing -便是华银针想见华妙手了,果然,华银针开口道“仁心,我想…我想见见你姐姐。”
华仁心叹了口气“你就是见他多少次都没有用,妙手应该和你说过,京城里的王爷得的是心病,别说是太医了,就是天上的神仙下来了也治不好他,只要他想开了,他的病自然也就好了,这种事情,旁人担心是担心不来的。”
华银针低着头“我知道…我跟你学医学了两年,这种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可是……可是我今天听说他的病情又加重了,我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他病成那样,不亲眼见到他,我总是放心不下。”
正如当日夏靖戎所说的那样,这十年之中华银针一次也没有回皇城去见过夏靖戎,当初听到夏靖戎病种的消息他险些不顾一切的回去了,可华仁心的姐姐华妙手又说夏靖戎没什么大问题,当时他稍稍放下心来,却没想到夏靖戎这一病就病了九年。
华仁心看华银针这副模样,翻了个白眼“你这么想他,你就自己去见他,总缠着我要见妙手又有什么用,妙手又不是宫里的太医,也只有皇帝急招她,她才会回京城看一看。”
锦生讲两盘白糖糕放到他们面前然后便要离开,华银针叫住他“锦生,不要再忙活了,到这里来和我们一起坐一会儿吧,现在我身边还记得靖戎模样的人,也只有你了。”
·锦生为难的看了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的房间,华银针明白他的意思“好,累了便早点休息吧,不用顾虑我·”·锦生的屋子亮起了蜡烛,华银针继续同华仁心说话“我们刚刚说到……”·华仁心嘴里包满了锦生做的白糖糕,含含糊糊的“我说你想他,你就自己去见他,别总找妙手,见她见的多了没好事儿。”
“千万不要再回到这皇城里来,不要再让我见到你了·”夏靖戎的话回荡在华银针的耳边,他按了按自己的额头,每当他忍不住想要回皇城的时候,夏靖戎的这句话就会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提醒他,还不能回去,现在还不是时候。
华银针摇摇头“我不能去见他,在我还没有学会如何做一个正常的人之前,我还不能去见他·”·还没有到秋天,有几片枫叶已经按耐不住的悠悠飘落下来,华银针将落在自己脚边的那片枫叶捡起来,扔回树根下。
华仁心最受不了华银针说这种话,在她看来如今的华银针与寻常人根本没有分别,甚至做的比寻常人要好的多“你根本就是看准了我拿你没办法,你想什么时候见到妙手”··华银针答道“越快越好。”
华仁心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白糖糕的残渣“行吧,我今天晚上让妙手出来见你一面·”·华银针叫住朝门外跑的华仁心,惊讶道“今天晚上”·华仁心停下脚步,挑眉“怎么,现在又嫌太快了”·华银针摇摇头“不是,只是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快,仁心,你真的有办法,能让她今天晚上就见我吗”·华仁心笑了起来“你放心,只要我想,她总会出现的。”
第20章 ·果然,正如华仁心所说,不过一会儿华妙手便站在了华银针的面前,她与华仁心是双胞胎的姐妹,长的一模一样,还总穿着和华仁心相同的衣物,不过华妙手个- xing -上却与华仁心截然不同,华仁心要沉稳许多,据华仁心所说,华妙手天赋极高,从幼时起便表现出对医理极大的兴趣,长大之后更是一心扑在了医理研究上,其他任何事都不理,并且只要有助于她的研究,他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
可是华妙手与华仁心最大的不同之处便是,华仁心学医救人华妙手却从几乎从不救人,只是不停地研究着如何让自己的医术更高超一些··华仁心曾经有一次和华银针在这个小院子里喝酒,一不小心喝多了,醉酒后曾告诉他一些事情,当时她趴在桌上,看着华银针偷偷的哭,她似乎是把十一错认成了他的师父,她一边哭一边说“师父…是我不好,都是我害了你。”
华银针和锦生扶起她将她送到房里,华银针不想和一个醉鬼计较,随意敷衍着“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害我,仁心,你醉了,去睡吧,睡一觉醒来就什么事情都没有了。”
华仁心泪眼朦胧的直摇头,她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说着“师父,如果不是我,妙手就不会害了你,还拿了你的骨头去泡酒,是我没用,是我不能吃苦我不好好学医,所以妙手才会…”·之后华仁心没有继续说下去,曾有一段时间华银针也很好奇,究竟是什么事情能让华仁心如此忌讳,即便是在醉酒之后神志不清的情况下,也能将那句话拦在肚子里。
华妙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看了看四周没有什么酒瓶子,这才满意的说道“华公子,仁心还是孩子心- xing -,若是今后你们能像今夜这样不再喝酒改为喝茶,那我也不必总是担心她了,为医者理应饮食清淡作息规律,动不动就聚在一起喝酒,实在是不该。”
华妙手的话将华银针从回忆中惊醒,他没有兄弟姐妹,锦生虽然对他极好却从不曾反对他做些什么,他不知道华妙手这样关心华仁心是出于一种什什么样的心理,他虽然与仁心关系好不过与华妙手并不相熟,华妙手是仁心的姐姐,她说什么华银针只管点点头应了就是,也不必真的照她所说的去做,华银针装出一副听从教诲的模样“我明白,今后会注意的。”
华妙手温婉的笑了笑,真是奇怪,明明是和华仁心一模一样的脸,华仁心笑起来便是活泼可爱华妙手笑起来却是让人忍不住的心里发寒,她敲了敲竹桌“你这次专程让仁心找我过来,除了京城里的那位王爷,可还有什么其他的想要知道的吗”·华银针摇摇头,皇城之中他关心的人只有夏靖戎一个,其他人如何他没什么兴趣去知道。
华妙手才坐了一小会儿,他一听华银针这样说,留下一句王爷并无大碍之后,站起来转身欲走··华银针急忙叫住她“华姑娘”·他走到华妙手面前,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他这次找华妙手前来本就是为了知道夏靖戎如今病情如何,华妙手告诉他并无大碍,要走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是黄榜上说的那样严重,华银针还是有些担心,他斟酌着用词,唯恐哪一句惹得这位妙手姑娘不高兴“华姑娘,前几个月你也是这样与我说,今天白天我看到皇榜说…说靖戎的病情又加重了。”
华妙手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说出的话却是极度的不耐烦“你既然不信我,又何必找我呢”·华银针神色慌张,他手忙脚乱的解释着“我不是不信,我只是…”·他并不擅长说这样的话,他也想不出什么修饰的词句能让自己的话看上去更加真诚一些,如水的月色凄凄的照在他们的脚边,华银针只是了半天也说不出什么来,最后他挫败的叹了一口气,说道“我的确是不信你,可是除了你,我也找不到其他人了。”
华妙手又重新坐回了那棵枫树下,她倒茶的模样很好看,就像一个大家闺秀一般斯斯文文的,可谁又能想到这样的一个人,是个会把自己的师父刮肉去皮,只留下骨头来泡药酒的人呢,华妙手的脾气古怪,看起来温柔可亲,事实却是她更喜欢火上浇油推波助澜,看凡人在尘世的病苦中苦苦挣扎,然后将自己的责任推的一干二净,作壁上观。
华银针那样坦诚的话,不知道是哪里取悦到了华妙手,她说道“你刚刚说出那番话的模样,不仅不像我师父,更不像仁心,反而有几分像宫里的贵妃娘娘·我很喜欢宫里的贵妃娘娘,你让我高兴了我告诉你一些夏靖戎的病情也无妨,仁心或许已经和你说过,那位王爷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心病难医,至于他的心病我只知其一,但这个并不能告诉你,其二我并不知悉,我只知道他时常会在书房里作画,只要他不是一心求死他也不会如何,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华银针点点头,华妙手既然说到这里他也不好再追问些什么,他看着华妙手,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匆跑到厨房,拿了一些白糖糕包扎好递给华妙手“华姑娘,在下身无长物,这几块糕点便算是一直以来劳烦华姑娘的谢礼。”
华妙手提起那个纸包,捏了捏,又凑近闻了闻,隐隐闻到了一丝甜香,她有些疑惑“白糖糕只有仁心才喜欢这种甜腻腻的糕点,我不喜甜,仁心没有和你说过吗”·听华妙手这样说,华银针更是莫名其妙,他指了指华妙手的裙子,裙子上还沾着一些白糖糕的残渣,他问道“每次见到华姑娘,总能在华姑娘的裙子或是袖口见到一些白糖糕的残渣,所以我才会觉得…是我莽撞了,若是华姑娘不喜欢,还请转交给仁心。”
·华仁心自己低头看了看,裙子上果然沾了一些白糖糕的残渣,她心中想到了什么··华妙手一直知道自己有个妹妹叫华仁心,却从未见过她,从前只觉得是理所当然的事情,现在仔细想来却是处处透着诡异。
她对人情一向淡漠,此生只关心自己的研究,连养大自己是师父他都敢拿来泡酒他还有什么不敢的,这样的华妙手,为何却偏偏对华仁心言听计从··他所能想到的便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华仁心是另一个自己。
这件事想起来都让人觉得可怕,可华妙手神色不变,她笑着拒绝了华银针的提议“不了,偶尔尝一尝这些甜味的点心也好,我也很想尝一尝仁心尝到的味道·”·说完,她头也不回的转身走去,风吹起了华妙手的长发,她将碎发别到耳后,对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满脸的微笑。
仁心,你的秘密被我发现了,你以为,你还能活在这个世上吗··今天早上的小镇很安静,华银针睡眠不好,经常一点点的声响便能将他惊醒,刚来这里的时候华银针因为不习惯,常常一个晚上会醒来五六次,后来每次晚上醒来,华银针干脆就不睡了,就坐在房里捣药,实在没事情干了就枯坐至天明。
不知道怎么的,这事被锦生和华妙手发现,医者不自医,华妙手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来看看华银针的情况给他开些药,锦生也会在华银针睡前替他在香炉里点上助眠的香,这样治了半个月华银针才渐渐的恢复正常,到了现在,华银针最多只会醒来一次。
今天的小镇异常的安静,华银针一直睡到了日上三竿,华银针已经很久没有睡过这样好了,他捧着锦生递给他的甜汤小口小口的喝着,喝到一半,华银针总算觉得不对劲了,寻常这个时候,那些爱玩闹的孩子应该冲进来缠着他陪他们玩儿了,医庐里也应该有病人排着队,等着自己替他们诊病,这太不寻常了,华银针问答“锦生,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镇子上异常的安静,是出了什么事情了吗怎么今天医庐里一个病人都没有”·锦生背对着华银针,指了指灶台上的甜汤,然后摇摇头。
华银针明白锦生的意思,大概是说他早上一起来就忙着炖甜汤,没有离开过,所以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情,华银针也不好奇,他很快就换了个话题,他对锦生做的食物异常的喜爱“锦生,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无论何种菜式,好像只要经过你的手,就会变的美味起来,锦生,我总有一种感觉,就是那种,好像从我一出生,就是由你在照顾我的感觉。”
锦生好像被烫了一下,原本去拿锅盖的手一下子缩了回去··竹门被推开,跑进来一个红衣红裙的女孩子,正是华仁心,锦生体贴的也盛了一碗放到华仁心面前,她也不客气,端起来就喝的一干二净,然后她打了个饱嗝“你还有心情在这里喝甜汤,你知不知道谁过来了”·华银针捧着碗,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将碗里的糖化开“谁来了都和我没关系。”
华仁心哈哈笑了起来“你前几天还担心他的病,还说还不是能见他的时候,如今他却自己来找你了,银针,夏靖戎来了也与你没关系吗”·第21章 ·药庐里弥漫着草药的香味,华银针扇着小扇子正在熬药,与他一起的一个侍卫模样的人打了个哈欠,一脸倦容的朝华银针摆摆手,推门出去了,人既已经走了,华银针随手把一块抹布扔到药罐上,坐在一旁,面色不善,锦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变戏法一般变出了几块精致糕点放到华银针面前哄他高兴。
华银针冷哼一声,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连锦生的糕点都没有用了,他嘴角泛起冷冷的笑,看上去与华妙手有几分相似,华仁心心虚的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华银针忍了忍最终还是没忍住,把手边的盘子砸出了窗外“可恶”·华仁心吓了一跳,她从没见华银针发过这么大的火,她讪讪道“银针,你也别生气…”·华银针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用处却不大,他在原地不停的转圈,看起来很是焦躁“我怎么能不气你根本不知道,当你告诉我靖戎来了这里,我…我既害怕又高兴,我不知道他是故意来找十一还是来找华银针,我怕我做的不够好又惹他生气,我怕当他知道十一就是华银针便会头也不回的离开,可我实在想见他,好不容易,好不容易…当我走出门,看见的是个冒牌货,我恨不得,恨不得…”·华银针面色- yin -沉,说出的话也格外恐怖“我恨不得当场毒死他。”
锦生连忙捂住华银针的嘴,朝他摇摇头,他知道华银针说这话不是开玩笑,华银针说的到底是玩笑话还是认真的,这一点锦生还是会分辨的,他看得出华银针是当着想要毒死那个冒牌王爷,他神色惊慌也不知道在怕些什么,很是紧张。
华银针不知道锦生为何这样紧张,不过一个冒牌的王爷罢了,有什么好怕的,但他并没有迁怒锦生,锦生这样的紧张,他不想让锦生再担心他的事情,华银针朝锦生略微点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再乱说些什么,又在锦生一脸的不信任下,做下了许多的保证,锦生这才肯松手,华银针总算松了口气“锦生,那个冒牌王爷根本没病,我虽然是很想毒死他,却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了,我下手有分寸,你过于担心了。”
华仁心听华银针这样说,不自觉的瞥了眼旁边的药罐,她凑上去闻了闻,暗暗放下了心,药里没什么致命的毒,正如他自己所说,华银针即使是这么想下手却也有分寸,不会伤及人命。
华银针的事情她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在她看来,华银针已经做的足够好了,可他仍是总说自己不像一个正常人··她时常会想,究竟怎么样才算一个正常人呢,华银针对旁人温文有礼,从不曾说过一句重话,即使是装出来的却也足够了,人生在世谁脸上不会带几张面具呢,像华银针这般已经足够了,他却总说不够。
华仁心不敢问他,究竟要到何种地步,才算是够了··华仁心总说药理应是用来治病救人,那些用药下毒害人的行为,华仁心一向是看不上的,她是华银针的师父,华银针偷偷在药里施毒的行为她本应劝阻,可这次又是她害的华银针空欢喜一场,对此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也别太过分,小惩大诫便是,千万别弄出人命。”
·华银针掀开盖子,看着里面翻滚着的墨色的药汁,神情更是- yin -郁,想想还是不解气,又加了些其他乱七八糟的药进去,华仁心闭上眼,只当做是没看见,锦生也无奈的摇摇头,只要不闹出人命,他也就默许了华银针的行为,华银针重新把盖子盖上,淡淡的笑起来“这么喜欢装病,那就干脆让他多病几日好了。”
隐隐有脚步声传来,华银针重新装回那个和善可亲的华大夫,拿着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药,来人长着一张极为普通的脸,一转身便能忘了到底长什么样,他黑衣黑发,面庞和手指却极为白皙,腰间配着一把剑,手上拿着一个上面印着蓝色小花的盘子,正是方才华银针丢出的那个,他将碟子放到华银针身旁的桌子上问他“大夫,这样好看的盘子,为什么要扔掉”·华银针抬头去看他,此人脸色极为苍白,看起来像是有重病在身,走起路来偶尔也有些踉跄,华银针不用诊脉都能看出来他是长久缠绵病榻之人,长相平庸,却有一双极亮的眼,当他看向华银针的时候,隐隐又有泪光闪烁,待华银针仔细去看时,却又不见了。
虽然是一张以前从未见过的脸,华银针却莫敏感到了一种熟悉感,尤其是那种眼神,他差点脱口而出一声靖戎·他想站起来去摸一摸那个人的脸,想问问他,他们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可他没有这样做,在外人面前他永远是那个温柔的华大夫,每天脸上带着的微笑连角度都不会差,锦生教他如何做一个正常人,他在外人面前必须掩盖住自己所有的想法,华银针坐在椅子上,微微仰头“这个盘子我不需要了,留着也没有什么用处,没什么用处,自认就扔掉了。”
那黑衣男子笑了笑,坐在华银针的身旁,他伸手从华银针的手里把小扇子拿走,浅浅的笑起来,牛头不对马嘴的答道“大夫,能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外面有一些病人正等着华银针替他们诊病,华仁心被锦生拉出去去代替华银针,华仁心满脸的不乐意,锦生却难得这样的强硬,几乎是强行拉走了华仁心,华仁心拗不过锦生,只能从碟子里拿走几块糕点,权当是报酬,华银针还能听见她走的时候,一路走一路和锦生说话“锦生,这几块不够的,等晚上你要替我多做一点我喜欢吃的…”·屋子里只剩下华银针和这个黑衣男子,黑衣男子坐在华银针的身边,那种奇异的熟悉感更加熟悉了,华银针忍不住开口“你…”·华银针想问他,他们是不是从前在哪里见过,可话到嘴边却绕了个弯,问道“你叫什么名字”·那人还是那副温柔模样,他与华银针不同,华银针的温柔不过是摆在脸上的一张面具,若是仔细观察,便可发现华银针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都有迹可循,而那黑衣人虽然身着黑衣,眉眼之间却看不到一丝的- yin -霾,他答道“我是王爷的护卫,叫陆青戈。”
华银针对那个王爷没多大的兴趣,他哦了一声“你们王爷没什么大事,反而是你,我觉得你的病比你们王爷要严重多了·”·陆青戈说道“是吗还是第一次有大夫和我这样说。”
他话虽然这样说着,可却丝毫没有感到意外的样子,华银针皱着眉主动搭上了陆青戈的手腕,替他把脉,陆青戈也不反抗,一副任君处置的模样,华银针把完脉抬眼看他“你的病我治不了,心病难医,你心中是有什么难以释怀的事情吗”·华银针自己也有些困惑,平时遇到这种病人他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开一些凝神养气的药给他们,最多叮嘱一句勿要多思多想,现在对着陆青戈却说了这么多多余的话,实在是奇怪,不过华银针却并不反感这样,他第一次主动关心一个人陌生人,这样让他有了一种自己是正常人的错觉。
陆青戈还是那样笑着,却带了一丝苦涩,他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不是,不是朋友,是家人,我曾经答应过他许多的事情,却一项都没有兑现,最后他甚至因我而死,后来,我收到消息说他还活在这个世上,不仅活着还活的很好很开心,他从前与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为自己而活,也没有真正的开心过,我想去找他,和他说一声对不起,可又害怕他根本不想见我不肯原谅我。”
华银针想到了夏靖戎,十年前在皇城的时候,当时他无知无觉正如夏靖戎所说是个冷血的怪物,事到如今他回想起当初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也有些明白当时夏靖戎为何会那样生气,甚至说出了一辈子都不希望再见到他的话,若是自己此时贸贸然跑到夏靖戎面前,夏靖戎必然也是不高兴的多,刹时之间,他对陆青戈产生了一种同病相怜之感,他难得的发自肺腑的真心给出建议“你还是不要去见你想的那个人了,如果你见到他,他一定会不高兴的。”
“是吗,原来你也觉得他会不高兴·”陆青戈这样说道,他看起来并不意外,像是得到了意料之中的答案,只是笑容更惨淡了一些··华银针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他不会说这些话,若是华大夫,他有许多的模板可以供他选择,轻而易举便能说出许多令人感动的话,可面对陆青戈,他不想当华大夫,更不愿意用那些模板一般的话去哄骗他,之前锦生替他做的糕点被华仁心拿走了一些,剩下的一下已经被华银针吃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块白糖糕,华银针想了想,他把那块白糖糕掰成一半,将其中一半分给了陆青戈“吃吧。”
陆青戈低头看着自己手心那半块白糖糕,笑了起来,他抬手摸了摸华银针的头“这半块白糖糕,我很喜欢,谢谢·”·第22章 ·陆青戈与华银针迅速的熟稔了起来,那位冒牌的王爷喝了华银针的药,没病也变得有病了,半死不活的一个人躺在小房子里,华银针也不理他,偶尔心情好便替他熬一些解药,心情不好便再加重些剂量,搞得冒牌王爷的病时好时坏,陆青戈本是冒牌王爷的护卫,可并不时常跟在冒牌王爷身边,反而一天到晚的跟着华银针瞎转悠。
·华银针近两年脾气变得好了很多,朋友却并没有增加,对于陆青戈的加入锦生有些乐见其成,当天晚上他就默默的多做了一人份的饭菜加了一双碗筷,并让华银针邀请陆青戈与他们一同用饭,说来也奇怪,锦生从前并未见过陆青戈,可当天晚上的饭菜竟是多了不少的药膳,全都是补气活血的,对陆青戈的病大有好处。
·和锦生不同,华仁心则对陆青戈表现出了强烈的排斥,他甚至拒绝和陆青戈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华仁心别别扭扭的一个人坐在另一个小桌子边,看着华银针他们其乐融融的模样,不甘心的撇了撇嘴,她故意将碗筷重重的放下,哼了一声“银针,今天晚上的饭菜我不喜欢,一股子药味,难闻死了,你陪我去福伯家的酒楼里去喝酒,福伯家的醉虾最好吃了,用来下酒最好。”
华银针不理他,他估计华仁心又是闹小孩子脾气了,他正在替陆青戈盛汤,头也没回,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样“你自己也是个大夫,还说药味难闻要是被你师父知道了就不得了了,再说了,我记得你姐姐还住在这里,我要是随随便便就带你去喝酒被你姐姐知道了,她又要和我说那些老掉牙的话,我可不想听他唠叨。”
华仁心全然不在意华妙手,他凑到华银针身边,狡黠的眨眨眼“你放心,只要我不想让妙手知道,妙手就不会知道的·”·华银针仍是拒绝“那也不行。”
正喝着汤的陆青戈听到华妙手这个名字,眉头皱了皱,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问道“华妙手…是华姑娘的姐姐”·华银针点点头“是仁心的双胞胎姐姐。”
他转头去看华仁心,华仁心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坐回那张小桌子旁边去了,她不喜欢饭菜里面加了药材,只端走了一碗白饭,吃了两口,便放在了小桌子上,不再动了,华银针有些头痛,华仁心脾气倔,向来是想要做什么就一定要去做,若是真的带她去了福伯的酒楼喝酒,日后华仁心与陆青戈相处起来想必更尴尬了,陆青戈是难得与他意气相投的朋友,华仁心又是他的师父和救命恩人,他有些为难的看了看锦生和陆青戈,想了想,对华仁心说道“你要去喝酒就别想了,白天那群孩子和我说今天镇子里会有什么活动,我们一起去外面逛一逛,或许会有你喜欢的。”
华仁心还是不太满意,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磨一磨他,可当她看到华银针的眼神时,突然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她站起来跺了跺脚“这次就勉强听你的一次,下次你要是再因为偏心其他人,我就回山谷里,再也不来找你了。”
华仁心长的好看,眼睛又大又漂亮,旁人做起这些动作只会让人觉得野蛮有粗暴,可华仁心做起来却是娇俏可爱,让人忍不住的就笑起来··小镇里挂满了红色的灯笼,田地里插满了火把,今夜无星也无月,一排排的火光照的天边发红,那火红色的光随着微风的吹过一摇一摆的舞动,主道两边布满了卖零嘴和小玩意儿的小摊,华仁心很喜欢这样热闹的场合,才刚刚走到主道上便跑了出去,锦生去追她,怕她又在哪里吃了东西没钱付账。
陆青戈与华银针并排走着,一群小孩子跑过来缠着华银针,要华银针给他们买糖葫芦吃,华靖戎仔细观察了一翻,这些孩子里并没有那位蛀牙的孩子,他对这些孩子向来是予取予求,给每个人都买了一串糖葫芦,孩子们高兴了,咬着糖葫芦又跑走了。
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和华银针打招呼,华银针都一一笑着回应,偶尔遇上留恋在摊前不肯离去的夫人,他便出钱将她们看中的丝帕绒扇胭脂之类的买了送给他们,陆青戈看起来也很开心,不知道是不是被火光照的,他脸上的气色看起来红润了许多,陆青戈看着这小镇上聚集在一起的人“银针,这里的人真的都很好,看得出来,他们都很喜欢你。”
华银针脸上还是那副笑着的模样,嘴角的笑容连角度都没有区别,他看着火红的天,说道“你看那些火把上的光,看起来温暖又明亮,其实都是假的,火把总有熄灭的一天,而太阳虽然每日都会落下,第二天却又会照常升起,日日月月,周而复始,永远不会有暗淡的一天。”
华银针看起来有些迷茫“有时我不是很明白·青戈,并非我自夸,我学东西很快,许多事情我不用费什么力气便能做的很好,唯独人心,我绞尽脑汁的去学去想,却仍是参不透。
我幼时,曾经付出所有真心,想要一个人欢喜,到最后却适得其反,到了这里,我按照锦生教我的去做,只是换一张脸谱,然后花一些钱银和做一些不关痛痒的事情,他们便对你感恩戴德,我实在是不明白,难道我的真心,还不闭上那些散碎的银子吗”·陆青戈抬起手,想要像从前那样捏一捏华银针的脸,动作做到一半,最终还是改为拍了拍华银针的肩膀“不是你的错,是他不懂珍惜。”
华银针摇摇头“不是,不是他不懂珍惜,是我做的不够好·”·四周小贩的吆喝声,那些杂耍卖艺人敲响的铜锣,还有不远处烟花和炮竹燃放时候的声响,统统在陆青戈的耳边炸开,炸的他心神不得平静,华银针的那句我不够好,让陆青戈眼眶红了起来,华银针缓缓向前走去,他远去的背影被灯火与人群淹没,渐渐变得模糊。
陆青戈张了张口“我…”·可他到底没有再继续说下去··我什么呢··我错了,我后悔了,还是我已经在你面前了··他有那样多的话想对华银针说,可最后在他脑海中发出声音的,却是他十年前对十一说的那句,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当时他虽然有苦衷,可事到如今无论说什么都早已于事无补,他想叫一声十一,想要给他买糖人糖画,兔灯米酒,将从前没有给他的全都补回来。
可是他没有,他看着十一的背影,只觉得仿佛身份对调一般,十年前他头也不回走进王府时,十一便是在门外这样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此情此景,果真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陆青戈睁开眼,却看见华银针正站在他的面前问道“你刚刚怎么了”·陆青戈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凄惨“我想到了一些过去的事情。”
这个时候福伯刚好走了过来,华银针闻到福伯身上淡淡的酒味,忍不住就皱起眉“我说过,这三年你不能饮酒,就算要喝,也不能超过三杯,福伯,不是每次我都有没办法可以救你,你明明前几天才答应我了的。”
福伯哈哈笑着妄图蒙混过关“哎呀…被大夫发现了,大夫你心肠好,这我是知道的,你肯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大夫,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有你的妙药,我喝多少酒都没事。”
··华银针有些不耐,可却没有表现出来,若不是陆青戈与华银针从前相识只怕也发现不了,华银针说道“我说了很多次…”·福伯连连摆手,打断了华银针的话“先不说这个,大夫,我偷偷告诉你一件事儿。”
福伯神神秘秘的凑到华银针耳边“大夫,我觉得仁心姑娘得了失心疯了·”·华银针还因为福伯要说什么大秘密,他一听这个顿时啼笑皆非“福伯,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福伯着急的将华银针拉到一旁的僻静小巷子,陆青戈不放心也跟着过去了,福伯看了看陆青戈,没理他,只和华银针说着话“是真的,大夫,前几天夜里,仁心姑娘到我的客栈里留宿,可没一会儿她又出来了,这个出来的仁心姑娘看到我好像全然不认识一般,还叫我掌柜的,后来那个仁心姑娘回来之后,问我他是不是来了又出去,有没有第二个她进来,你看看他说的这叫什么话…最奇怪的是,我刚刚遇到仁心姑娘和她说起此事,她像完全不记得这件事一样,你说,她是不得得了失心疯了。”
华银针原以为福伯只是将华妙手认作了华仁心,听到后面却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他朝福伯点点头“仁心的事,我会找机会替她把脉,这次有劳福伯了,福伯,切记,每月三杯已是极限,不可再过度饮酒了。”
陆青戈虽然与华仁心并不相熟,可他记得当年站在大殿上那一排的银针,他对华仁心并无任何偏见,可看着那张与华妙手一模一样的脸,他总觉得不安心,旁交侧击的问道“银针,华仁心是你什么人你们都姓华,是亲人吗”·华银针摇摇头,看着陆青戈,神色是无比的认真“不是亲人,她是我的救命恩人。”
第23章 ·陆青戈神色有些怪异“救命恩人”·华银针点点头,他看向远方拥挤着的人群,和陆青戈朝前走着,华仁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他们向前走了许久都没有找到她“大约是九年前,我有一些事情一时没有想明白,从山崖上跳了下去,谁知道正好掉到了仁心住着的山谷里,是仁心救了我,之后她教我医术,还给我起了名字。
你或许不知道,我从前的名字并不叫华银针,而是一个非常随意的名字,我从前听一个人说过,一个人的名字包含了许多的意思,我也曾问过仁心为何要给我起这个名字,她告诉我说,华银针是她师父的名字,他希望我像他师父一样,做一个济世救民的好大夫。”
陆青戈低着头“你当时…为何会想到要跳崖自尽”·华银针不欲多说,一句是我自己的问题就轻描淡写的带了过去··陆青戈暗暗叹了口气,又华银针这个名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几遍,想起来当日在大殿之上皇帝说的话,那个试图救十一的老太医便是叫华银针,他轻叹一声“华银针…真是个很好的名字。”
华银针点点头,小摊上卖的东西很多,陆青戈在路边挑了挑,买了一个孔明灯递到华银针面前,华银针摸着那个孔明灯,想起他在王府的时候,在他与夏靖戎面前烧掉的那盏孔明灯,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注定一般,当时那盏孔明灯明明已经掉在了他们的面前,可当华银针要去碰的时候又无端的烧起来了,不知道这是不是预示着他与那些美好的事情总是有缘无分,他将那盏孔明灯退回陆青戈的手中“青戈,我不放这种灯,这种灯,在你的面前飘的再高再远,可只要你看不到它,他就会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落下,然后将你写在上面的美好祈愿燃烧殆尽。”
华银针说完这话,似乎是觉得不妥,很不好意思的朝陆青戈笑了一下“抱歉,我说这些,让你扫兴了·”·陆青戈摇摇头,他将那个孔明灯随手送给一个路过的孩子,然后和华银针说道“你能在我面前卸下那张面具,我很开心,你不喜欢这种灯那我就换一个,或者你不喜欢放灯那我们就不放灯,去找华仁心去喝酒去看烟花去看枫叶看萤火虫,能做的事情有许多,我希望,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能够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华银针笑了起来,他看着陆青戈的脸,他与夏靖戎相隔十年未见,夏靖戎的音容相貌在他脑海中早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远去的背影,可即使华银针再如何的不记得,却也知道面前的这个人是陆青戈,不是夏靖戎,明明是一张与夏靖戎截然不同的脸,可当他笑起来的时候,他竟在其中看到了几分夏靖戎的影子,华银针晃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些“说起来很奇怪,刚刚我竟然将你错认成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
陆青戈喉咙有些干涩,但他仍听到自己再问“你以前认识的那个人是什么样的和我长得很像吗”·华银针摇头“完全不像,我与他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他的长相我早已记不清,可我还记得他笑起来的神态,他是个很好的人,对我也很好,只是我当时不够努力,做了不好的事情,让他失望了,我想,只要我变成更好的人,等我再回去找他,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或许就不会那么生气了。”
陆青戈深吸一口气,生生忍住了眼眶中的泪,转移了话题“对了,我之前听福伯说你有什么治疗酒瘾的妙药可以也给我一份吗我有一个朋友他近几年喝酒很厉害,他如今身体原来越差,如果真有这种药我希望能带回去给他试试。”
华银针噗呲一声笑出声来,似乎是在嘲笑陆青戈的天真“哪有这种药,是福伯乱说的,我给他开的不过是普通的药而已·只是有一次,我一边替福伯煎药一边理药材,剪刀不小心划了手,滴了两滴血进去,恰巧被福伯看到了,还有就是之前这个镇子上所有的人都得了一种疫病,皇城里来了许多的太医都治不好,我来了之后也是想了不少的办法,才找到治病之法,福伯他们年纪大了,上了年纪的人总爱信那些神神鬼鬼的,或许是这两件事情,便让福伯以为我的血有什么神奇的妙用。”
陆青戈心里一沉,他想到之前华银针被当做肉人养的那段时间,他担心皇帝那段时间真的对十一做了什么手脚,他连忙抓住十一的手腕,看到上面并没有什么新的伤口他才松了一口气,他有些责怪般的和十一说道“怎么也不和他们解释清楚,被这样误会下去,以后真的出了什么事情可怎么办”··陆青戈虽说着责怪一般的话,但华银针却听到出来陆青戈是在关心他,镇子里的人大多都是因为那场疫病华银针救了他们所以才对华银针怀有感恩之心,除了锦生和华仁心,陆青戈可以算得上一个没由来的就真心对他的人,他安抚- xing -的拍了拍陆青戈的手背“不用担心我,我有分寸。
刚开始的时候,是因为锦生教我,对待老人大多要哄着,不要与他们计较一些小事情,我就随着福伯去想了,后来我发现,或许是福伯的心理作用,福伯每次喝完药之后他都会和我说,这次的感觉比之前好了很多,对他的病情有帮助,说一点小小的谎,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陆青戈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华银针朝他摇了摇头··人群忽然变得拥堵了起来,大家说话的声音也都更大了,原本还在卖些小玩意儿的摊贩们也都收了摊子朝前面挤着,站在队伍对前面的是张屠夫,他站在一个用木头搭起的高台上,面对人群喊道“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要点灯了”·华银针怕陆青戈听不懂,向他解释道“这个镇子小,他们这时候说的点灯并不是点那种花灯油灯之类的,你看那些草垛,那是他们今年秋天收割下来的麦子的梗,每年秋天他们都会将这些麦梗扎成一个个大大的草垛,然后挑几个德高望重的人,用火把将这些草垛点燃,按他们的意思来讲,这是意喻将一年之中所有的晦气与烦忧都烧掉。”
陆青戈从未见过这样的事情,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看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之中的草垛,兴致盎然··站在高台上的张屠夫看到了华银针,他朝华银针招招手,在台上喊道“大夫大夫来这里”·原本还再前面拥堵着的人们自觉的给华银针让出了一条小道,华银针有些疑惑的拉着陆青戈走向前,张屠户从高台上跳下来,将火把递到华银针的手中和华银针说道“大夫,我们之前和所有的人都商量过了,今年那个最大的草垛就由大夫您来点吧,大夫您人好,平时虽然不说,但我们也看得出来您有不少的烦心事,只有仁心姑娘来的时候您才会开心一会儿,我们都希望未来的一年大夫能够开心一些。”
今夜几乎小镇上的所有人都聚集在这里,他们围在华银针的身边,笑着说道“是啊,大夫,今年你来点吧·”·华银针有些不知所措的接过火把,他环顾四周,锦生和华仁心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华银针没办法,只好求助一般的看了看站在他身边的陆青戈,低声道“青戈,你不是对这个很有兴趣吗,你来点,好不好”·陆青戈知道华银针在想什么,华银针觉得自己只是对这些人施了一些小恩小惠和做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从未打心底里关心他们,要接受他们这样巨大的善意,心中有愧,陆青戈摸了摸华银针的脑袋,然后轻轻退了华银针一下“不要怕,去吧。”
或许在华银针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对这些人上了心,有了感情··华银针被陆青戈推的一个踉跄,向前走了几步,他转过头去看,看到正朝他笑着的陆青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举着火把走向那个最大的草垛。
华银针站在草垛面前,脸被火把的火光照的通红,他看着那个被堆成小丘的草垛,又想着陆青戈的脸,心中默念:·我原今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皆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他将火把扔向那个高高的草垛,在火光碰到草垛的那一刹那,一下子就燃烧起来,火光冲天,华银针转身想朝陆青戈跑去··“啊——!”·从草垛后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小小的身影在田里打着滚,不停地叫着,所有人看到这样的场面都愣住了,不知道是谁最先反应过来“有人被躲在草垛后面被烧着了快去救人”·女童凄惨的叫声一直没停,那个小小的身影带着燃烧着的火,吞噬了漆黑的夜,站在不远处的周婶吓得跌坐在地上,好长时间后,她才清醒过来,他一下子就抓住了身边的人的胳膊,崩溃一般的哭喊道“是我家小芸那是我家的小芸”·第24章 ·火势实在是太大,小镇里只有一条河,距离点灯的地方隔了差不多两公里的距离,好在举办者细心,怕出这样的事情提前预备了两缸水以防万一,可从前从未闹出过这样的事情,两缸水也仅供救急智勇,纵使所有人拼命去救,两缸水都用尽了,也用了不少的时间,等小芸身上的火都灭了,众人才仔细的去看。
小芸整个人变成了黑漆漆的一片,脸上不知道是被烟熏得还是在泥地里滚的,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样貌了,头发也发出烧焦时的焦臭味,从前光洁白嫩的脸蛋此时就像被大火烧过的树皮一般,变成了一片一片黑色的皮,没有人敢去碰她,他们怕一碰到小芸的脸,她脸上被烧焦的皮肉就会像那些树皮一样脱落,此时也无须旁人在说什么,张屠夫主动抱起小芸朝华银针的一路跑去医庐,华银针此时虽在现场,可身上什么药都没有,根本无法施救,华银针头也不回的跟着众人跑去医馆,话都没有顾得上与陆青戈说。
陆青戈一个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大大的草垛,那个草垛才刚刚被点燃,就被众人扑灭,现在正散出一阵阵的黑烟,还剩下一大半立在那里,它或许也是第一次被燃烧到一半又被熄灭,草垛的顶端被烧光了,看起来就像是一张正大张着的在向空中叫喊着的大嘴,方才还是那样热闹的街道,仅仅只用了一瞬,一下子就变得冷冷清清了起来,只剩下田地两旁的火把还在燃烧着,再过一会儿,等这些火把也烧完了,这里就会被黑夜所吞噬。
陆青戈一直站在这里等着火把渐渐熄灭,他想起华银针说过,只要用火把将这些草垛点燃,未来一年之中所有的晦气与烦忧都会被烧掉··陆青戈仿佛着了魔一般走过去,用手抚摸着那些干枯的麦梗,情不自禁的想,刚刚站在这里的华银针,在心里有没有许下什么期愿呢,被烧掉一半的草垛,是不是也只能将一半的烦恼烧掉。
他的步伐有些沉重,陆青戈拖拉了不少的时间才走到医庐,华仁心和锦生或许是听到了之前的动静,也早就赶了过来,小芸躺在床上,身上缠了厚厚的一层纱布,看不出是死是活,华银针坐在椅子上,头靠着椅背手抓着椅子的扶手,看起来已经累的不行,却是在强撑,华仁心干脆趴在了床边睡着了,锦生拿着帕子不停的给华银针擦汗,一脸的担忧,他从厨房端出一碗粥想让华银针垫垫肚子。
·华银针安抚- xing -的朝锦生笑了笑,将皱碗放在了桌上,他虽是满脸倦色疲惫至极却还是站起来和周婶说道“周婶,小芸只要熬过今天晚上,应该是不会有- xing -命之忧的,能在那样的大火中捡回一条命已经是老天爷保佑了,你也不必过于担心,只要人活着,一切总会有办法的。”
周婶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全然不理华银针安慰他的话“活着…活着又有什么用,她变成这样,我倒宁愿她今天晚上挨不过死了,我的小芸,我的小芸,她今年还那么小,她那么爱漂亮,现在变成了这幅鬼样子今后可要怎么样才好,小芸要是知道自己变成这幅样子,肯定也活不下去了,我…我和她说了多少遍不要躲在草垛后面,在家里的时候她明明答应我答应的好好的,怎么会这样呢,他好端端的躲到草垛后面去做什么,呜呜呜…她没事情做,干什么非要躲到草垛后面。”
·几个小孩子躲在大人后面,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翻点头摇头之后,推出去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女孩子,小姑娘站在周婶面前,怯怯的“我知道小芸躲在草垛后面做什么,我们去找小芸玩儿的时候正好在吃糖葫芦,可是小芸有蛀牙,不能吃糖葫芦,小芸本来也不想吃的,她说吃了糖会变丑,后来……后来我们所有人都有糖葫芦,就小芸没有,我就把我的糖葫芦分给小芸了,小芸说,只要躲起来不被人发现就好,我想,小芸可能是躲到草垛后面去了。”
周婶一下子从地上爬起来,抓着那个小丫头的肩膀,恶狠狠的朝她骂道“没心肝的小娼妇,你闲的发慌拿着糖葫芦去我女儿面前炫耀什么你不知道她有蛀牙不能吃这些东西吗,现在好了,她烧成了这副模样,你高兴了满意了她脸上缺的皮肉,要从你的脸上挖出来还给她吗”·华银针皱了皱眉,周婶即便此时再如何伤心这样对一个小姑娘也确实是过分了,他向前一步想要制止周婶,没想到眼前一晕就要向前倒去,陆青戈赶紧飞身进来,扶住华银针让华银针靠在他身上,而锦生则拍了拍周婶的肩膀,朝她摇摇头。
陆青戈心肠好,从前他遇到这种事情,不管对方是否与他相识,他总会多留些银子给他们,他心软,最见不得这样的可怜人,可他今天见周婶这样,心中虽然替周婶难过却也有些怨气,他抱紧了靠在他怀里的华银针,人心总有偏向,要做到像秤那样实在是难,华银针的难看的脸色,已经抓去了陆青戈所有的心绪。
锦生既然提醒她了,周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一味的哭着··女孩从未听过别人这样骂她,她年纪小,小娼妇这样的词句她虽然听不太懂,可是她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的意思,家中父母最多不过是揪着她的耳朵骂一句死丫头,她吓得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磕磕巴巴的说着“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我不是故意的,我…我不是故意拿着糖葫芦到小芸面前的,我没有想过要和她炫耀,糖葫芦是所有人都有的,我们只是想一起去找小芸玩儿,我…我真的没有想到会这样。
早知道是这样,我宁可丢掉也不会把它带到小芸面前的·”·华银针听着小女孩的话,脸色突然一下子变得惨白,他看着躺在床上被纱布包裹的小芸,眼神之中透露出不可置信,陆青戈察觉到他的异样,想要扶他到椅子上坐下,没想到被华银针强硬的拒绝,他死死抓着陆青戈的手臂,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周婶,等着周婶问出那句话。
果然,没过多久周婶也反应过来了,她仿佛疯了一把,抓着小女孩的肩膀,发疯般的摇着“你说你说是哪个天杀的,给你们买了这么多糖葫芦还一人一个这么阔气,你们的爹娘不可能会你们这么多银子,每个人给两个铜板已经差不多了,你们怎么会每个人都买了糖葫芦,一定是有人给你们买的,说是谁是谁”·陆青戈显然也想明白了,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华银针喃喃道“怎么会……”·小女孩哆哆嗦嗦的指了指华银针“是华大夫…我们去找小芸玩儿,在半道上遇到了华大夫,那些糖,是华大夫给我们买的。”
人群一下子骚动起来,所有人都看着华银针,交头接耳,小声说这话“是华大夫…没想到是华大夫啊…”·“哎…华大夫平时对那些孩子就很好,几乎没有拒绝他们的时候,真没想到…是华大夫的话其实也不奇怪,不如说是在情理之中事情吧…”·“这…华大夫这次可真是…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华银针松开原本抓着陆青戈的手,他向前一步,背挺的笔直,他看着跌坐在地上眼神空洞的周婶,嘴唇发白,动了动嘴唇,闭上眼,仿若叹息一般的吐出两个字“是我。”
周婶怔怔的看着华银针,然后突然笑了起来,她越笑越癫狂“可笑…真是可笑,要救我女儿的,竟然是害她的人,真是可笑,怎么会有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事情”·她这样喊着,疯疯癫癫的就要朝门外跑,陆青戈一把捉住周婶“你站住,这样的事情,你怎么可以将所有的责任都推到他的身上,如果小芸没有被烧伤,他给这些孩子买了糖葫芦,你还会怪他吗他只是想让这些孩子开心一些,他有什么错”·陆青戈再如何的可怜周婶,此时周婶这样说华银针,饶是陆青戈好脾气也被他惹出了火,他难得这样词严厉色的和一个人讲话。
周婶可不怕陆青戈,她挥开陆青戈抓着她的手,气势汹汹的反问“华银针他那里都是错糖是他买的,火也是他放的,什么都是他华银针做的罪魁祸首就是他我为什么不能怪他。”
陆青戈从未见过这样蛮不讲理的人,他气的脸都红了起来,你你你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周婶看着他,哈哈大笑着夺门而出··陆青戈还想去追她,却被华银针叫住了“青戈。”
他回头看见华银针朝他摇摇头,满是疲惫之色“算了,不要追了·”·华银针看着小芸,闭上眼“是我不该,是我的错·”··第25章 ·医庐里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得到浅浅的呼吸声,福伯咳嗽一声“咳…大家都散了吧,这事儿吧,大家都摸着良心说,也不能只怪大夫一个人,大家可都别忘了,当年村子里发了时疫,是大夫救了我们,周家媳妇儿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让她自己冷静一会儿,到时再让我家的老婆子去劝劝她就没事儿了,大家都散了吧,让大夫也休息休息。”
众人看了看站在那里,抿着唇一句话都不说的华银针,不少人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可最后都是叹了一口气,对着华银针摇摇头一言不发的走了··更深露重,锦生从里屋找了件外衣披到华银针的身上,又轻轻摇了摇趴在床边睡着了的华仁心,带着她到后院去了,锦生看着陆青戈,朝他指了指华银针,陆青戈知道他的意思,朝锦生点点头。
陆青戈并不着急先和华银针说话,而是拿着桌子上的粥又放到灶台上重新热了一翻,他拿着那碗重新温过的粥,放到华银针的面前,柔声说道“吃点东西吧,折腾到现在,你应该也累了。”
华银针摇摇头“我不累·”·陆青戈扶着华银针做到椅子上,然后他握住华银针的手,单膝跪在他的面前,他看向华银针的眼神无比缱绻又无比深情,陆青戈仰头看着华银针“银针,你看看我。
你听我说,那不是你的错,这些事情不是你能控制的,你不必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华银针把手从陆青戈的手心抽出来,他看着陆青戈,将他稍稍推远了些,华银针低声道“是我的错,如果我当时没有给那些孩子买糖葫芦,小芸就不会想到躲到草垛的后面去,如果我点火的时候能更加仔细一些,如果我能在点火之前就发现小芸,她就不会是现在这幅样子,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陆青戈站起来,稍稍弯腰抱住华银针··他从前是那样的希望十一能够变成一个有感情的正常人,如今他却后悔了,当年十一不懂什么是感情,小心翼翼的学着每个人的连,生怕走错一步惹他不高兴,十年过去,十一早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个孩子,可他现在又无比的期望他能变回从前那个无知无觉,不会哭不会笑的十一。
若是没有感情,十一现在便不会这样的难过,这样痛苦,若是要这样细细算来,要说错也是他夏靖戎错··他错在不该来见十一不该离开十一不该强迫十一,勉强他去学习人类的感情。
陆青戈一遍遍的在华银针耳边说着话“那不是你的错,就算没有你,或许会有其他人给那群孩子买糖葫芦,就算点灯的人不是你而是其他人,那个人也未必能发现躲在草垛后面的小芸,你能将小芸救回来已经非常了不起了,不必如此事事都强求自己,做到无愧于心便好。”
华银针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喃喃道“无愧于心”他推了推陆青戈,看着陆青戈的眼睛,然后抓着陆青戈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青戈,我问你,如果我的心是冷的,又要如何才能做到无愧于心”·陆青戈摸了摸华银针的脉搏,与华银针十指交缠,他的额头抵着华银针的额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心又怎么可能会是冷的呢”·华银针把脸埋到陆青戈的怀里,陆青戈的怀抱实在是太温暖了,让华银针忍不住就上了瘾,除了夏靖戎,再也没有人给予过他这样温暖的怀抱了,他抱着陆青戈,闷声道“青戈,你不会离开我的,是吧无论我做了什么,无论我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不会讨厌我的,是吧”·陆青戈抱着十一抱得更紧了一些,十一从前也这样问过他,当时他满口答应可转眼却又将自己说过的话推翻,陆青戈不知道他当年对十一说的那些话在十一心中到底站了怎样的分量,说出去的话便如同泼出去的水无法收回,往事不可追,若是夏靖戎无法兑现的承诺,那就让陆青戈来兑现,他就这样抱着十一,郑重的许下承诺“我永远不会离开你,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会讨厌你。”
无论你是十一还是华银针,我永远不会弃你而去··无论你是冷情冷- xing -的十一还是温文尔雅的华大夫,我永远不会因为你的改变而厌恶你··无论我是身居高位的夏靖戎还是那个凡夫俗子陆青戈,我将永远视你为我最深爱的人。
桌上的烛光在黑暗之中摇摇晃晃,陆青戈半蹲在华银针的面前,喂着他吃完了了那碗粥,烛火在墙上照出两个人的剪影,此情此情,陆青戈只觉得无比熟悉··那年夏靖戎带十一回王府,夏靖戎便是这样半蹲在十一面前,喂着他吃了他们相识以来的第一顿晚餐,兜兜转转,时移境迁,两人竟然是又回到了当初。
华银针拽了下陆青戈的袖子,然后朝他笑了一下,他觉得自己的心跳的有些快,只要陆青戈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睛里就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了,只要听见陆青戈和他说话,他就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声音了,这种感觉他心中纵然并不十分明白,可他得到陆青戈的答复心里已经安心许多,华银针隐约之间只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什么,却又并不十分的真切“方才你在那么多人面前替我说话,我真的很高兴。
青戈…我…我有一些事情想和你说…”·华银针难得吞吞吐吐了起来,陆青戈有些疑惑“怎么了”·华银针扭过去头,脸上有些发红,他看着印在墙上的两人的影子,很是挫败的轻轻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等我想明白了我再和你说。”
他站起来,收拾着房间里的物件,他把镜子之类可以的物什全都整理好藏在了床底的一个小箱子里,陆青戈有些不明所以,华银针主动和他解释道“你或许不知道,小芸这小丫头最爱漂亮了,而她也是全镇子里的孩子之中长的最好看的一个,如果让她一下子知道自己变成了这样,她年纪尚小,我怕她…皮囊皆是身外物,只要还活着,我想,我总能想办法治好他脸上的伤。”
陆青戈看到又重新充满活力的华银针很高兴,无论这时候华银针说什么他都会照做,更不要说只是把镜子藏起来这样小事情了··华银针说完这句话,坐到小芸的床边,此时小芸脸上实在是算不上好看,可华银针并不在意“如果我一辈子都找不到良药能治好她脸上的伤,如果周婶还是无法接受,我想让小芸跟着仁心学医,仁心她与其他女子不同,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一些狡辩的嫌疑,但是我想让小芸知道,有一副好相貌,然后嫁给一个还算不错的男人,这并不是作为女子唯一的出路。”
·陆青戈坐在华银针身旁,和他一起看着躺在床上昏迷着的小芸,轻声说道“她会明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第二天天亮,华银针迷迷蒙蒙的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昨天夜里趴在小芸的床边睡着了,他身上披着陆青戈的外衣,华银针先是探了探小芸的鼻息,心中松了一口气,人还活着,然后他推开房门,却没有看到陆青戈的人影,华银针昨日累了一天此时又刚刚睡醒,揉了揉眼睛。
院子里的枫叶红了,陆青戈不在医庐想来是出去了,华银针忍不住想:陆青戈出门的时候,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这院中的枫叶红了··他披着陆青戈的外衣,站在门口等着陆青戈的归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传来,华银针欣喜的探头去看,却发现来人并不是陆青戈,而是周婶。
周婶提着一篮子鸡蛋,她挎着那篮子鸡蛋很不好意思的朝华银针笑了笑“大夫,真是不好意思,我昨天…哎我昨天也是急昏了头了,您也别介意我这人就是说话直了些,搞不来那些拐弯抹角的话,昨天福伯都劝过我了,也都和我说了,这不,我今天这就来给您赔罪来了,我知道,您看不上我这些玩意儿,但这也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就收下吧,我别无所求,昨天小芸被烧成什么样您也看到了,我知道的,您是有办法的,我只求您能治好小芸的脸…”·华银针听到福伯,心中一跳,他听着周婶的话,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他皱着眉打断了周婶的话“周婶,小芸的脸我会尽力去治,你告诉我,福伯和您说什么了”·周婶还是那个爽朗的周婶,她笑起来的模样和当初说要给华银针介绍姑娘时的笑容一模一样,只是现在无端让人觉得背后发寒“大夫,您就别瞒我啦,我都知道了,您的血,可以治百病,那小芸脸上的伤肯定也不是问题的,我只要你一点点的血,只要治好小芸就可以了,人常说医者父母心,大夫,我就只有小芸一个女儿,你就不能可怜可怜我吗大夫,你难道会这么狠心吗”·第26章 ·华银针朝后退了两步,他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袋里疼的厉害,昨天的事情实在是来的太突然,福伯说要去劝一劝周婶的时候,他竟然忘了这一层,小芸脸上的烧伤很严重,他实在是没有把握可以将她完全治好,华银针是在实现想不明白,一张脸当真如此重要吗,他不愿意去骗周婶,与其给予她希望后又令她失望,不如一开始便把话说清楚“周婶,你不要听福伯说的,小芸脸上的伤我会尽量去治,现如今并没有十分的把握,但只要我活着我便不会忘记她。”
周婶笑着朝华银针摆摆手,有些急躁的说道“哎呀,大夫,我要听的不是这些·”她神神秘秘的把华银针拉到一边,又环顾四周,见四下无声,压低了嗓子朝华银针悄声说道“大夫,我知道这事不能乱讲,我这人嘴巴最严实了,只要你能把小芸治好,让她变回原来的样子,我肯定不会乱说的,当年那样可怕的瘟疫您都治好了,小芸脸上的这点伤又算的了什么呢。”
华银针不知道说什么好,心中只觉得无比的烦闷,现如今,在他们的眼里自己早已经不是一个大夫了,当年能治好小镇的瘟疫全是靠着他身上这些“神奇”的血液,只是周婶和福伯的两句轻描淡写的话,便将当年他做的努力一笔抹去。
那年他刚刚学成出谷,来到这个镇子里便遇到了几乎无药可救的时疫,他不眠不休每天蹲在医庐里一边捣药一边熬药,他总记着华仁心和她说的医者仁心,人命宝贵,故而不敢随意拿人试药,每一剂药煎成后总要自己先尝一尝,周婶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他当年做的所有的事情都变成了一个笑话。
华银针神色复杂,他实在是难以理解周婶为何会相信这种话,他说道“周婶,我会尽力而为·”·周婶着急的一跺脚,皱起眉两手插着腰看起来很是不满意,她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呸了一声,要对华银针说的话都含在那一口唾沫那一句“呸”中了,周婶的火气没有了,她又求道“大夫,我知道,你这次是不过是想吓吓小芸,让他吃些苦头,您放心,我以后肯定好好管教他,不会让她偷吃了。”
华银针只觉得难以理解,周婶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听不明白“小芸变成这样,你把这叫做吃苦头”·“看来你是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救我可怜的女儿了。”
周婶平静下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华银针··周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沉默着把那篮鸡蛋放到地上,面无表情的看着华银针“大夫,小芸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你却不愿意救他,华银针,你到底有没有心”·华银针自己也想不明白了,他现在也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有心还是没有心、·锦生教他,如果想要夏靖戎高兴,那便做一个真正的人,只要自己真心对旁人,时不时的再给予他们一些礼物当做是惊喜,等日子过去了,那些人自然会予他回报,等到得到回报的那一日,他便会明白如何去做一个真正的人了。
从前他以为自己早已经等到了那一日,只是自己未曾真心对小镇上的人们,因此心中不安,总是常怀愧疚只感;现在看来,他似乎早已经将这些人放在了心上只是自己还未曾发觉而已,可先前以为早已经等到了回报,不过是自己的错觉罢了。
陆青戈和锦生回来了,陆青戈手上拿着两个大葱,像转笔一样在指尖转动,一不小心葱掉到了地上,陆青戈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连忙从地上捡起来又重新塞回锦生的菜篮子里,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先前因为周婶的一番话,华银针心中很不痛快,只是因为看到了陆青戈,那些不快又全都烟消云散了。
陆青戈总是那个特别的人,他总是在华银针最需要他的时候出现··他也看到了华银针,他在不远处朝华银针招招手,华银针笑了起来,陆青戈跑到华银针的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到了华银针的身上,有些责怪般的问他“今天天冷,你怎么穿的这么少就出来了,你站在这里和些不想干的人说话干什么”·陆青戈心里还有气,他故意把周婶说成了不相干的人,仔细想来,这或许也是陆青戈第一次对一个普通人有这么大的成见。
·周婶冷哼一声“我是不想干的人我的女儿被华银针害的变成那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你说我是不相干的人我看你们根本就是蛇鼠一窝不要以为你的主子是个王爷就可以为所欲为了,这世道上还是有王法的华银针他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告到京城去,告到皇上面前,我也绝不会就这样算了”·陆青戈正忙着向华银针献宝,他把一个热乎乎的肉包子塞到华银针的手里,漫不经心的说道“你要去就去好了,我倒要看看,你真到了京城会有谁理你,告到皇帝面前,呵,只怕你这辈子都见不到皇帝一面。”
锦生走的慢些,他路过门口的时候,把一个油纸袋塞到华银针的手里,华银针抬头一看,是他最喜欢的炒栗子,都已经剥好了,华银针笑着和锦生说了声谢谢,锦生又拿了块帕子让华银针擦手用,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看都没看周婶一眼。
华仁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华银针的背后,华银针一回头就看到了她的脸,被吓了一跳,华仁心温柔的朝华银针笑了笑,却不与他说话,而是笑眯眯的向周婶说道“周婶,我刚刚听到你们好像吵起来了你们在说什么呀是在说小芸的病吗你放心吧,有我和银针在,我们会把小芸治好的。”
华银针出声想要阻止她,烫伤看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可要完全根治讲一个人的脸恢复到从前的样貌又是谈何容易,明明昨夜华仁心才说,小芸脸上的伤很难办,为何现在突然就换了种说辞,且一夜之前华仁心仿佛整个人都变了,华银针怀疑站在他面前的根本不是华仁心而是华妙手,他拉住华仁心的手“仁心”·华仁心看着华银针拉住她的手,眼神之中闪过一丝的- yin -郁,但她仍只是轻轻的拍了拍华银针的手“有我…姐姐在,你还不放心吗我昨天是说过小芸脸上的伤很难办,但是有妙手在,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她最喜欢研究一些新的药物了,说不定其中就有能治好小芸的草药。”
·华银针心中的疑虑仍未散去,可华仁心的确能说出昨天夜里与他说过的话,华银针只能先将心中的疑虑压下,反倒是周婶,他拎起那篮鸡蛋,又要塞到华仁心的手里,华仁心连连摆手“算了算了,这么多的蛋,我一个人可吃不了,周婶你还是拿回去吧。
银针,我送周婶回去吧,昨天闹了一晚上,我想周婶应该也没怎么睡好·”·华银针点点头,他忽然想起来,华仁心估计是一醒过来就发现他和周婶在门口了,于是问道“你吃过早饭了没有要不要我从厨房拿一些糕点让你垫垫肚子”·华仁心摇摇头“不了,今天锦生做的那些我不是特别喜欢,我过一会儿直接去福伯的酒楼里随便吃些就好。”
一听到酒楼两个字,华银针就不放心,他反复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要一早就去喝酒,你的胃不好·”·华仁心歪着头,笑眯眯的说道“我是个大夫,怎么可能会去喝酒呢。”
说完,她便扶着周婶出去了,她微微弯着腰,一边走一边和周婶说话,他的背影,就像所有阁楼中的大家闺秀那样,温婉又秀美··华仁心扶着周婶慢慢的在街道上走着,周婶还是不太放心,抓着华仁心的手一遍又一遍的问“仁心姑娘,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你姐姐真的有办法,可以治好我们小芸脸上的伤”·华仁心不着急回答他,反问道“如果小芸脸上的伤好不了,周婶,你就不要小芸这个女儿了吗”·周婶不说话了,看起来很是为难,可脚下的脚步却不停“如果真的没办法治好,这样一个不人不鬼的样子,我实在是…我只好…仁心姑娘,你刚刚不是还答应的好好的,说一定可以治好我女儿脸上的伤的吗”·华仁心安抚的抚了抚周婶的脊背,安慰她道“我怎么会骗你呢,小芸的伤,治是一定可以治的,只是…”·华仁心停下了步子。
丰收的季节已经过去了,天气渐渐凉了起来,昨天晚上大家都累的不行,满街的落叶无人清扫,华仁心走在落叶上会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声响,他喜欢这样响声,虽然细微,可拿声音却像踩断人的骨头那般,令人着迷又令人上瘾。
秋风吹到了华银针的院子里,吹下了大把大把的火红的枫叶,华银针看着那些飘落而下的枫叶,握着手上的肉包子和炒栗子,就这样看着,他并没有听到秋风呜咽着传来的警告声,他就那样看着满地落叶满院秋风。
华仁心也在这萧瑟的秋风里,看着周婶,轻声问道“周婶,你知道,银针的血吗”·第27章 ·华仁心当天夜里很晚才回来,她扶着自己的头,今天这一天自己去了哪里做了什么她完全记不得了,这在从前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她只能从自己满身的酒气推断出,她大概是喝了许多的酒,最后醉倒在福伯的酒楼里,可到底为什么要去喝酒她却一点都记不清了,华仁心摇摇晃晃的走进医庐,扶着医庐的门,想喘几口气,一弯腰却忍住干呕起来。
屋子里的人听到外面的动静,推开房门,华银针一看到哪个蹲在门口的人是华仁心,急急忙忙的就要跑出去扶她,还没有走进就闻到了华仁心满身的酒气,他皱着眉,虽然不高兴却也不嫌弃华仁心,他把华仁心扶起来,忍住就开始数落她“早上答应的好好的,说只是送周婶回去,没想到这一整天都找不到你的人,我们都因为你出了什么事情,没想到你是去喝酒了,你没事做大白天的就喝这么多就干什么。”
华仁心一脸迷茫的摸了摸头“我早上说要送周婶回去的吗我不记得了…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发现我醉倒在福伯的酒楼里了,整张桌子上全是空酒瓶,奇怪,我为什么要去福伯的酒楼,我怎么一点儿都不记得了…”·华仁心叹了口气,把她扶进房里,锦生他早就猜到华仁心定然是又醉倒在哪个地方了,早有预备,只等着华仁心一回来就把醒酒汤给她灌下去,华仁心一边按着脑袋一边撇着嘴,有一下没一下的喝着手里的醒酒汤,时不时的晃一晃就是不肯一口气喝下去,华银针忍无可忍“你就一口气喝下去算了,拖的再久也没用,一定要喝。”
·华仁心趴在桌子上叹了口气,幽怨的看着华银针“银针,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对我越来越凶了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明明你以前还会和我一起喝酒一起去胡闹,现在真是越来越不可爱。”
华银针抬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你根本就是得寸进尺,自己也知道是胡闹,再怎么喜欢喝酒也不能像你这样,你小心像福伯那样,等老了之后一个月只能喝三杯,到时候看你怎么办。”
华仁心捂住耳朵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哎呀没有听到没有听到我饿死啦锦生有没有好吃的呀我饿啦”·陆青戈拿了一盘白糖糕放到华仁心面前,自从他知道华仁心是华银针的救命恩人后,他对华仁心的成见少了许多,纵然不喜华仁心总是带着华银针喝酒胡闹,纵然看不惯华银针对华仁心总是一副无计可施的样子,可也的确是华仁心与锦生弥补了他当年没有教给十一的,是他们教会十一感情,去教十一如何做一个真正的人,每每只要想到这里,陆青戈便无法对华仁心又任何的成见,他好脾气的朝华仁心说道“吃吧,银针说你喜欢吃这个。”
华仁心的确是饿极了,也不管是谁给他拿的,抓起盘子里的糕点就朝嘴里塞,过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是谁把糕点拿到她的面前,华仁心一个猛地抬头,嘴巴包的鼓鼓囊囊,一脸警惕的看着陆青戈,她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发现嘴巴里的东西还没有咽下去,·她像一只嘴巴里藏了松子的小松鼠一样飞快的咀嚼着,华银针见她这样早已经习以为常,抬手倒了杯茶放到华仁心的面前“你慢一点,小心噎到。”
华仁心也不客气,一下就把那杯水喝的精光,她满足的打了个隔,瘫在椅子上打了个哈欠,然后突然又想起来陆青戈,原本瘫在椅子上的身子一下子就又坐直了,她指着陆青戈“对了我还没问你,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白糖糕,那些白糖糕你是从哪里变出来的还有你刚才怎么那么好心,你干嘛这么讨好我”·陆青戈有些哭笑不得,他还是第一次被人明晃晃的说讨好,可陆青戈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他看得出来华仁心与华妙手虽然长相一模一样,可并不是坏人,又她是华银针的师父,陆青戈对华仁心的成见也不过是因为他与华妙手一模一样的长相而已,他有意去逗华仁心“这些白糖糕是早上六下来的,我听银针说,这盘白糖糕早上锦生坐好了放在你的桌上你都没吃,再说了,我怎么就是讨好你了锦生去帮你重新热饭菜了,这里只有我和银针两个人,由我来把这盘糕点端给你,总比银针端给你要好,我才不是讨好你,我这是减少你们接触的机会。”
·华仁心想了想,觉得陆青戈说的好像有道理,一脸沉痛的朝着陆青戈摇头“实在是太心机了,皇城里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陆青戈弯着腰,把头靠在华银针的肩膀上,捂住嘴不停的笑着,华银针看着华仁心,又看看陆青戈,一脸的无奈“少吃点,过一会儿锦生把饭热好,你又要吃不下去了。”
华仁心突然想起小芸,他又问“对了,你今天去福伯的酒楼是去找华姑娘吗她那里真的有能够治好小芸脸上的药吗”·华仁心一脸茫然“什么药小芸脸上的伤找到药治了”·一听到华妙手,陆青戈不敢马虎,他对华妙手总是警惕着的,华银针对着华仁心摇摇头,也很奇怪的反问“不是仁心你早上和我说,华姑娘那里或许可以找到药,对小芸脸上的伤有帮助”·或许是以为华仁心这次没有找到华妙手才会这样的反常,他主动安慰道“如果真的没有找到华姑娘,亦或者是华姑娘那儿的药对小芸没有用处,你也不必如此沮丧,时间还长,也不必急于一时,总会有办法的。”
华仁心摇摇头,她用筷子从碟子里夹起一块白糖糕,反反复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咬了一口,发觉入口时仍是从前的味道,并没有什么变化,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华仁心看着陆青戈,一字一句的问他“你是说,这盘是早上就放在我桌上,我却没吃,所以留下来的”·锦生的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成一字排在华仁心的面前,锦生恰好听了这句话,他朝华仁心点点头,有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和脑袋,华银针帮锦生翻译道“是啊,锦生还以为你换了口味,不喜欢吃这些了,我今天早上看你也的确是有些怪怪的,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仁心,你…是不是病了”·华仁心看着那盘白糖糕,神情复杂,他看着华银针,眼神之中很是不舍,她问道“银针,你想不想知道我姐姐,我,还有师父的事情”·华仁心从前鲜少说起她的师父和姐姐,华银针除了知道华妙手最后拿了她师父的骨头来泡药酒之外,其他并不了解,只这一点还是华仁心某一日醉酒后不经意之间说出来的,华银针不愿强迫她,再加上她看今天华仁心的脸色实在是差“我不想听。”
华仁心微微一笑“可是我想说,银针,我怕我现在不说以后可能就没有机会再和你说这些了·”·华银针不知道华仁心今天为何会如此反常,他的手不自觉的就抓住了陆青戈的衣袖,陆青戈垂眼看到了,心中叹息一声,主动握住了华银针的手。
华仁心看着坐在他面前的三个人,眼神在陆青戈身上顿了一下,自言自语道“算了,多一个人知道也多一个人替他分担一些·”·“我的师父从前是宫中的太医,他与其他太医不同,无论是谁求到师父面前,师父都会尽力去治,师父膝下并无子嗣,我是师父从外面捡回来的,师父原本并没有想让我成为一个大夫,后来他见我天分高,便收我为徒教我医术,希望我能继承他的衣钵。”
“可是我小时候贪玩儿,师父说什么我总不肯好好去听好好去学,师父让我煎药我总是把把草药直接扔到锅里去煮一煮就算糊弄了差事,师父是个很好的人,即使我这样他也从未打骂于我,可是每每我这样做,师父总会叹气,我不愿意听到师父的叹气声,却又总忍不住的要出去玩儿,后来,我就把妙手推了出去,我告诉她要摒弃杂念,闲事莫理,什么事情都没有钻研医术重要,果然,自从妙手出现之后师父开心了许多,他以为我总算是懂事了,可他不知道,坐在那里煎药除了医书什么都看不进去的是妙手,不是我。”
·“师父给那些穷人治病,那些穷人付不出医药费,便会托识字的书生写一副字送给师父,师父收到的最多的便是妙手仁心,师父给我取名华仁心,我想,那就干脆让妙手与我区分开来,妙手只管什么都不想,一心钻研医术就好,而我就负责四处云游,遇到疑难杂症去问师父问妙手就好,可是我没有想到,妙手为了钻研医术,已经疯魔了…”·“有一天师父进宫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只知道他是被皇帝砍头了,听说师父想救宫里的一个孩子,最后却被皇帝发现了,惹得皇帝勃然大怒,一气之下杀了师父,太医院空出了一个位子,妙手便填了上去,她本是不愿意,只是她与皇帝协商,师父的尸骨完全要完全交由妙手处理,我以后再如何,师父将我养大,她总会将师父好好安葬,没想到,他削去了师父的皮肉,拿了骨头来泡酒。”
华仁心缩在椅子上哭了起来“再后来,妙手发现纵然师父常年与草药作伴,骨头却没有任何要用,最后,师父的骨头被她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我想要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
华银针显然没有料到,平时那个活泼开来的华仁心,竟经历过这样的事情,他不会安慰人,但他却学着陆青戈的样子,蹲在华仁心面前,摸了摸华仁心的头“不是你的错,将你师父削皮去肉,让你师父死后也不得安宁的是华妙手,不是你。”
华仁心猛的抬起头,他看着华银针,动了动嘴唇,大哭起来“你什么都不知道·”·第28章 ·陆青戈总觉得她说的话哪里不对,但那只是一种模糊的感觉,并不能说明什么,再者华仁心和华妙手实在是太像了,不仅仅是长相,甚至是声音身形,每一次看到华仁心的背影他总会错认成华妙手,不仅如此,陆青戈曾找机会试探过华仁心,他发现华仁心对华妙手的事情实在是太了解,这让陆青戈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可他现在是陆青戈不是夏靖戎,没办法这么快就将事情查的一清二楚。
他看着嚎啕大哭着的华仁心,华银针正蹲在她面前轻声哄着她,陆青戈只觉得心中烦闷之气又增添了许多,他看着华仁心问道“你姐姐…的确是…仁心,你告诉我们关于华妙手的事情,是想提点我们什么吗”·听到陆青戈这么问,华银针才渐渐止住了哭声,她扯着华银针的衣袖擦了擦眼泪,有关华银针的事情她不敢马虎,华仁心盯着华银针,郑重道“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妙手最近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了,而且不受我控制了,我的意思是说我不知道她到底做了什么也没办法劝她了,但是我知道,她的下一个目标是我了,她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我的,为了不让我出现她一定会用尽所有的办法,妙手知道,我这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两个人都叫华银针,一个是师父,另一个就是你了,银针,你要记得,倘若有一天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做了什么奇怪的事,觉得我不再是我了,那是妙手假扮的我,你千万要小心。”
·华银针不明所以,虽然他有信心可以分辨华仁心和华妙手,但他不想让华仁心担心,仍是顺从的点点头,并且提议“如果你不放心,我们就做一个约定,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约定,这样你会不会觉得安心一些”·华仁心摇摇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在椅子上缩成一团小声说道“没有用的,她会一直看着我,无论我做什么他都会看着我,或许她现在就在看着我就在对着我笑,只是我自己不知道罢了。”
陆青戈和华银针对视一眼,陆青戈用口型和华银针说了福伯两个字,华银针朝他摇摇头,转脸又是那副温柔模样,他只一味地顺着华仁心的话答应下来,生怕触碰到她心中的哪根弦“好,我听你的,我们不去做那种约定,仁心,你不要胡思乱想,你今天喝了不少酒,累了吗再吃一点东西吧,锦生做的都是你喜欢吃的。”
华仁心看着桌子上的那些饭菜,的确都是她爱吃的,锦生一直跟着华银针,几乎事事都把华银针放在第一位,那时候华银针晚上睡不好觉,锦生担心他想去陪他又怕打扰了他,他自知无法为华银针做多少有用的事情,华银针在房里捣药他便在厨房里煲汤,只等着一早上华银针喝上一碗热汤能好受一些。
除了同样喜爱甜食之外,她与华银针的口味可以说的上是天差地别,华银针饮食多以清淡为主,而华仁心偏偏喜欢浓油赤酱的那些,她每次到华银针这里来,锦生总会单独做一些她爱吃的东西,有的时候怕华仁心觉得尴尬,干脆全都换成华仁心爱吃的,华仁心看着桌上那几个还冒着热气的小碗,眼眶一热“不吃了,我吃不下,我只想好好睡一觉。”
锦生温和的点点头,他把一碗汤朝华仁心推了推,其他的饭菜他放到了托盘上,准备端回厨房去,华仁心连忙拦住他“不要拿走就放在这里,我想看着它们。”
锦生虽然不解,但还是按照华仁心说的,把饭菜放在了她的面前,和她做了个饿了就吃的手势,离开了,华银针也拍了拍华仁心的肩膀,然后和陆青戈一起走出房门,替华仁心把门关上。
他们一直走出门外,在漆黑的夜里,在小镇上一直走着,华银针回头看了看,他们离医庐越来越远,华银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想和我说什么,我原以为福伯只是在胡说八道,现在看来,仁心或许真的是得了什么病,但我总觉得那并不像福伯说的那样,仁心得了失心疯,你有没有觉得很奇怪,我刚刚听仁心那样说,我有一种很…很不可思议的感觉,我仿佛觉得华妙手和华仁心,根本就是一个人,可我自己也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青戈,你说到底是仁心疯了还是我疯了”·陆青戈听华银针这么说,他笑了一下,心中仿若卸下一块巨石“如果不是华仁心疯了,那就是我们疯了,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是华仁心是你的师父,又是你的救命恩人,这样说虽然听起来有些荒谬,如果华仁心和华妙手真的是同一个人,你会怎么办”·此时虽已入夜,却还未到深夜,街道上尚有三三两两的小贩,还有一些叫孩童回家的妇人,他们看到华银针时,全然不如从前那般热烈的上前打招呼,小摊贩们不约而同的看到华银针都转过了头,装作没有看到,那些呼唤孩子的妇人,看到华银针的时候都不由自主的噤了声,抱着自家孩子的手也更紧了些,直到华银针走远才小声的教训自己的孩子“大晚上的瞎跑什么,再乱跑小心有人像烧小芸那样,把你们统统抓起来烧掉。”
·陆青戈是习武之人,听的远了些,他上一次与华银针在这街道上行走之时尚且说过这里的人对他很好,与对比现在,陆青戈只觉得心中五味杂陈,华银针不知道是没有听到还是不在意,陆青戈忍不住又问道“今后…你打算怎么办,镇上的人对你有些偏见,继续在这里待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你有没有想过之后要去哪里”·华银针重复了一边陆青戈的话“要去哪里”·他和陆青戈一起爬上一个小山坡,在山坡上坐下,山坡不高,却可以俯瞰整个小镇,夜晚的小镇渐渐陷入了沉寂,只剩下风吹过的响声和他们的脚步声,陆青戈舒了一口气刚要坐下,却被华银针拦住了“等等。”
陆青戈有些疑惑的问道“怎么了”·华银针和陆青戈换了个位子,做到了陆青戈的左手边“你的左手边有一具兔子的尸体,我不想让你看到那样的景象。”
陆青戈觉得这样的场景似曾相识,从前似乎也有过这样的事情,他皱着眉想了想,当年他和十一还在京城的时候,有一年他也是这样和十一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最后也走到了一个山坡上,十一也是这样突然说要和他换个位子,只是当时十一并没有说明原因,他也没有问。
记得这件事的人不只有陆青戈,华银针也记得,他嘴角浮现出一丝浅浅的微笑,和陆青戈坐在山坡上说道“你或许不知道,我从前在京城的时候,有个很喜欢的人,他待我如兄如父,有一年我也是这样和他坐在山坡上,刚巧,他的左手边也有一具尸体,只不过不是兔子,是人。”
陆青戈喉咙有些干涩,他问道“后来呢”·华银针沉浸在当初美好的回忆里“从前我一直觉得,我在京城的那两年一直是我最开心的两年,虽然有很多的事情要学也有很多我搞不懂的事情,但是或许因为有那个人在,所以我觉得那是最开心的两年,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说出来你可能会吓一跳,他叫夏靖戎。”
陆青戈没想到华银针会和他说这个,他听锦生说,华银针这几年很少提到在京城中的时候,就算偶尔翻到从前的画作旧书之类的响起来了,也会闷闷不乐的一整天,可现在华银针分明已经对过去有所释怀,陆青戈有些震惊,一下子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
华银针看到陆青戈这幅呆愣的模样,难道放肆的笑了起来“你是不是没有想到我早就知道在药庐里躺着的那个王爷是假的了,我本可以直接拆穿他,但我受不了那些假扮靖戎的人,所以我让他留了下来,但是正是因为有这个假王爷所以才让我认识了你,我想,这应该算的上是一件好事。”
陆青戈看着华银针的笑脸,不由自主也笑了起来,他宠溺的摸了摸华银针的头“是吗,能让你觉得与我相识是一件好事,我很高兴·”·华银针瞪了陆青戈一眼,陆青戈笑眯眯的把手放下,华银针这才继续说道“靖戎也很喜欢摸我的头,当时我和靖戎坐在山坡上,我不想让他看到那具尸体,他心肠软,我怕他看到会不高兴,我想,我大概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发现自己并没有靖戎说的人的感情,后来,我做了一件让他很不高兴的事情,他说我是冷血的怪物,再然后我就被他赶走了。”
·陆青戈垂下眼帘,他不知道应该用何种表情去面对华银针,他说道“你分明是有情,他又怎么能说你无情·”·时至今日,夏靖戎才明白当初十一几乎强硬的和他换了位子,竟是因为这个原因。
十一··我当初将你救下,对你许下许多期望,从由始至终却又不曾好好的教过你··我从未真正的关心过你,从未仔细去考虑过你在想什么,能让你开怀大笑的,也是陆青戈,而不是夏靖戎。
哪里你是无情,无情的分明是我··陆青戈想的这么多,华银针统统不知道,他看着漆黑的夜,有些遗憾的说道“我和靖戎那个时候,是可以看到萤火虫的,今天我们应该看不到了,已经深秋了,恐怕不会再有了。”
陆青戈应该想了想,从怀中拿出了一颗小小的夜明珠放在华银针的手心,问到“这样,可以吗”·夜明珠在黑夜之中发出淡淡的光,那样微弱的光,却让华银针几乎睁不开眼,他握紧了手心的夜明珠,仿佛这样就握住了那一点点的光,夜明珠躺在华银针的手心,让他真切的感受到,那一点点的光真的被他握住了,他微微抬头看着陆青戈,笑了起来,问到“青戈,你知不知道,喜欢是一种怎样的感觉”·第29章 ·陆青戈的笑容有些不自然了起来,他与十一分开的时间实在是太长了,每个月只有锦生偶尔会告诉他一些关于华银针的事情,他从锦生的传书中知道十一学了医术,当了大夫,知道十一整夜整夜的睡不着觉,知道夏靖戎在十一心中已经成了一个禁忌,他知道许多的事情,可他从未听锦生说起过十一有了喜欢的人。
十一有了喜欢的人,这意味着什么呢,或许之后的某一天,华银针会不再记得夏靖戎,或许当他在提及夏靖戎的事情,已经无所谓过去的事情,对夏靖戎的印象也仅仅存在于,夏靖戎只是小时候养过他的人而已。
夏靖戎宁愿他在十一心中永远是个不能提起的禁忌,不能提不能碰便说明还是在意,还是放不下,如果真的坦坦荡荡毫无顾忌,那便是华银针已经不再在乎夏靖戎了··当初十一从山崖上跳下,夏靖戎收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场就晕了过去,他以为十一死了,从那之后的一整年他几乎都躺在床上,偶尔有下床走动的时候,王府里的每一个角落他都能找打十一的影子,到了后来,夏靖戎只觉得自己很少有意识清醒的时候,身边的所有人都说他病的厉害,拼了命的不知道给他灌下去多少名贵药材,想让他好起来,唯独夏靖戎自己却不这么认为,十一的死是他造成的,如果当时有更好的解决办法,如果当时没有赶十一走,不对他说那样过分的话,或许十一现在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只觉得自己愧对十一,那场病是十一对他的呼唤,他病的越是厉害意识越是不清晰,十一的模样十一的话他越是能记得分明。
再后来,锦生传信来说十一被人救下,十一虽然还活着,可心病难医,他的病情反复起来,收到十一的消息时他的病就好一些,没有收到消息,他的病就坏一些,开始那几年他总会梦到十一是真的死了,每夜都会被惊醒,他把锦生传给他的书信藏在床边,夜里惊醒就看一看。
·饶是如此,夏靖戎仍是时不时的会想,锦生是不是骗他,十一如果当时并未被人救起,那该如何··他时时关注着十一担心着十一,又怕自己表现的太明显惹起皇帝的怀疑,十一当了大夫,他便搜集那些绝世的医术孤本让人装成不识货的小贩卖给他,十一睡不着觉,他也跟着不睡觉,找了许多诸神安眠的香料送给锦生,他知道十一不想再提及夏靖戎,他便忍着,纵然在那个地狱一般的皇城之中如何的煎熬又是如何的思念他,夏靖戎也也绝不出现在他面前,实在是想他,便在书房中看看十一从前的话,去捡一些被父母抛弃的孩子的回来。
可那些孩子和十一终究是不同的,夏靖戎也曾试着教那些孩子读书写字,那些孩子之中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也有,夏靖戎和他们接触的越久,就越是明白,十一在他心中始终是一个特别的存在。
如今他好不容易从皇城中逃出来,见到了十一,十一却告诉他有了喜欢的人,这让夏靖戎不知道应该如何去反应,他笑的有些僵硬,强忍着心中的不适问道“为什么会这样问你…是有喜欢的人了吗”·华银针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陆青戈深吸一口气,他有些庆幸华银针会与他在这样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和他说这样的事情了,倘若有月光,华银针一定能透过月光发现陆青戈那张平日总是温柔的笑着的脸,现在变得难以言说的苍白,脸上没有一丝的表情也没有一丝的笑意,这样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陆青戈的脸上。
陆青戈继续问道“是谁那人我认得吗”·他害怕从十一说出华仁心这个名字,亦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意知道十一喜欢上了其他人,陆青戈自己也想不明白了,如果十一有了喜欢的人,他应该为十一感到高兴才是,有了喜欢的人,那正是十一有了感情的最好的表现,十一是他养大的孩子,无论他喜欢谁,只要对方身家清白,他都不应该予以阻拦,现在心中的这种焦虑,不安,委屈,愤怒都不应该是他应该拥有的感情。
陆青戈抓住十一的手“银针,我…”·他想说什么呢,我们回去,我不想听,还是那句我喜欢你··无论哪一句,在此时此刻都显得不合时宜··陆青戈只说了一个我字,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华银针搞不懂他的意思,却也没有把手抽出来,他摊开掌心,那颗小小的夜明珠正在他的手心发光,华银针脸上的表情柔和了起来,他并不回答陆青戈的问题,只是看着那颗夜明珠,说道“青戈,你之前问我如果仁心和华妙手是同一个人,我应该怎么办,你问我之后打算去哪里,如果我说,这些问题我完全没有想过,你会不会笑话我”·华银针低下头,他的脸上有些发红,他是不好意思了“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我却…我却还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荒谬了”·陆青戈握紧了十一的手“银针,你喜欢的人是谁”·华银针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陆青戈看着华银针的眼睛,心想:难怪今天空中没有星月,原来,他们都跑到华银针的眼睛去了。
被陆青戈盯着的华银针有些不好意思,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华银针说的话,既坦荡又带着羞涩“你或许也知道,我对人的感情,一向不甚了解,青戈,我问你,如果只要看见你就无法将视线从你身上转移,如果总会担心你每天过的开不开心,如果每天都会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你,锦生哪一道菜做的好吃我也想让你尝一尝,看到有趣的事情我也想告诉你,甚至看到地上的蚂蚁碰了头,我也会想第一时间就告诉你,你说,这样,我算不算是喜欢你”·华银针那样郑重的看着他,这让陆青戈知道这并不是一句玩笑,他将华银针的那句喜欢反复咀嚼,又放在心中百般的思量。
喜欢··这是一个何其简单,又何其沉重的一句话··如果他不是夏靖戎,只是陆青戈,他自然可以对华银针的喜欢轻易应承下来,可是陆青戈可以,夏靖戎却不行。
夏靖戎是王爷,即使再如何不想承认,十一也是他兄长的儿子,他们是血缘上的叔侄,即便他不管这些,可是十一从一出生,就不是一个普通人,十年前的那场赌约夏靖戎输得彻底,这十年中皇帝为了让夏靖戎能够接受吃人肉这件事情,对夏靖戎可以说得上是用尽了一切手段,亲弟尚且如此,对十一,皇帝又会使出怎样的手段呢。
夏靖戎不敢去想,当初的噩梦好像一下子又回来了,他早已不是当初的那个夏靖戎,这十年的时间里,夏靖戎少了从前的少年意气,也少了从前那份气魄··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本可以保护十一,又有什么资格去得到十一的喜欢。
十一的喜欢··夏靖戎在心中一想到这句话,心中所有的烦闷之气顷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仿佛就照亮了夜晚的天空,然后又在夏靖戎的心上扎了一下。
十一喜欢的是陆青戈,是眼前这个没由来的就对他好的陆青戈,他不敢想,如果十一知道了夏靖戎和陆青戈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他会如何··夏靖戎的顾虑太多了,多到他不敢去想他们的未来会是如何,但同时他也清楚的明白,他所想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他答应了华银针的基础之上的,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想过去拒绝华银针,喜欢也好,疼惜也好,他无法对十一说出拒绝的话。
华银针有些紧张的看着一句话都不说的陆青戈,他扯了扯陆青戈的袖子,问道“青戈…”·陆青戈回过神来,无论如何,十一喜欢的人是他自己不是其他人,单只这一项就足够陆青戈暂时不去理会之后的事情,他就像一个掉在井中的人,井口虽有亮光,却与他隔着不知道多少的阻难,他自幼怕疼怕苦,此时此刻,他最怕华银针难过,华银针的喜欢,令他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他微微前倾,抱住华银针“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我很高兴,我现在比从前的任何时刻都要高兴。”
陆青戈顿了顿,抱着华银针的手腕收紧了些“银针,我也问你,如果时时刻刻想的都是你,如果会害怕你离开,如果想替你承担一切的苦难,最疼惜最舍不得的人你,最留恋最放不下的热也是你,你说,这样,我算不算是喜欢你”··陆青戈不等华银针的回答,率先开口道“银针,我喜欢你。”
银针,我喜欢你··所有的荆棘,我会斩断··所有的黑暗,我会挡在你面前··所有的阻碍,我都会推开,然后让你走在一条平坦光明的大道上。
我不贪婪的奢求其他,只求你,待到你知晓所有真相的那一日,千万不要离我远去··第30章 ·华银针轻轻回抱住陆青戈,把额头靠在陆青戈的肩膀上,他朝陆青戈的怀里靠了靠,两人靠的更加紧密了些,华银针有些眷恋的蹭了蹭陆青戈的肩膀,带着微微的哭腔“青戈,我…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明明一点都不难过,明明心中很是欢喜,可是我却忍不住哭了,我第一次知道,原来高兴到极致,人竟是会流眼泪的。”
陆青戈轻叹一声,用手指擦去华银针眼上的泪“这叫喜极而泣·”他拍拍华银针的背,就像幼时哄他睡觉时那样,动作又轻又柔,生怕让华银针感到不适,他又一次许下承诺“银针,所有你不明白的事情我都会教你,但你不必为了我去勉强自己去学去想那些自己不愿意想的东西,我…我也是第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如果有我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让你难过,我希望…”·陆青戈说道一半,不说话了,他知道,纵然他是他无心,只要他还是这个王爷,总有一天,他会为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伤了十一。
他摇摇头,继续说道“我只希望你记得,今夜我在这里和你说的话,没有一句是在骗你·”·华银针听不明白陆青戈这句话的含义,他只觉得在说出那句话的一瞬间,陆青戈不再是那个简单又纯粹的陆青戈了,他的身上仿佛背负了许多的秘密,就像一团迷雾一般遮在了华银针的眼前,让他看不清陆青戈的脸,他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去深思,两情相悦,这已经足够把华银针所有的注意力都转移过去了,他从陆青戈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捂着脸坐在那里。
自从十年前分别过后,与十一重逢的这些日子以来,陆青戈还是第一次看到华银针这样稚气的举动,他坏心眼的去戳了戳华银针的脸,又摸了摸华银针发红的耳朵,吓得华银针一下子就要跳起来,陆青戈暗自发笑,引的华银针怒目而视,可陆青戈怎么会怕他呢,他拉住华银针的手,放在了自己的手腕上,问道“大夫,我觉得我病了,你能不能救救我”·华银针被他逗笑了,他本来也没想和陆青戈生气,他换了个姿势,倒真像是在替陆青戈把脉“你的心跳有点快,我医术浅薄看不出来你得了什么病,没法替你开药,我救不了你的。”
陆青戈与他玩闹起来,装出一副愁眉苦脸很是可怜的模样“大夫,我可是知道你是神医,所以才千里迢迢从京城跑到这里来找你诊病的,只有你才能治好我的病,现在你却说治不了,这可怎么办我当真是没救了吗大夫,你想想办法吧。”
华银针假模假样的摇摇头“你这是不治之症,没救了·”说完把手收回,站起来作势就要离开,陆青戈一把拉住他,手指不偏不倚刚巧也搭在了华银针的脉搏上,他低低的笑了起来。
月亮出来了,月光洒在了华银针的脸上,明明是那样冷清的月光,照在华银针的脸上,却成了一片薄红,陆青戈摩挲着华银针的手掌心,惹得华银针的手心一阵阵的发痒,忍不住就要朝后面躲,他仰起头,看着站在月光下的华银针,问道“大夫,你的心跳的也很快,你是不是也和我得了一样的病。”
华银针再也忍不住了,他一下就笑出声来,眉眼弯弯的答道“是,我和你得了一样的病,一样的不治之症·”·华银针重新坐回到陆青戈的身旁,他反复的看着自己掌心的那颗小小的夜明珠,有一些没一下的拨弄着玩儿“青戈,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开心过,从前,我总是记不清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哭,我想,我现在明白了,这种事情根本不需要去学,我想笑的时候便笑,想哭的时候便哭,真奇怪,这样简单的道理我从前竟然不明白。”
华银针顿了顿,继续说道“青戈,我想带你去见靖戎·”·陆青戈心里咯噔跳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华银针会再次提起夏靖戎,虽然他现在易了容,可声音未变,如果真的让华银针去见夏靖戎,那岂不是等于直接告诉他陆青戈便是夏靖戎,他还没有想到该如何答复华银针,便听到他继续说道“我从前一直以为我喜欢靖戎,现在想来,或许那不过是因为我幼时对他的依恋过重,所以我自己产生的幻觉罢了,如今我虽然不再喜欢他,但是我仍很想见他,我想和你一起去见他,我从前因为做了一件令靖戎很失望的事情,连去找他认错也不敢,但是现在我想站在他面前,然后告诉他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我喜欢的人也喜欢我,我听说他病的很重,还是因为心病…我在想,他的病或许是因为我的关系,如果靖戎能看到我现在这样,不知道是不是能让他不再怪我,让他开心一些。”
陆青戈不知道说什么好,华银针对夏靖戎有着一种复杂的感情,夏靖戎既是将他养大的人又是他赶走他的人,陆青戈从前一直以为华银针不愿意提起他是因为华银针还在怪他,所以才不愿意见他,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能提,没想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是这样。
早知如此,若是早知道…·可是哪里有什么早知道,这不过是他自己的一种无用的懊悔,他错过的十一的十年任凭他说多少句早知道都补不回来··往事既已不可追,未来却掌握在他的手中,陆青戈打定主要,等他把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之后,他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向十一和盘托出,十一接受也好怪他也好,都没有关系,他们还有未来一辈子的时间。
他站起身,然后拉华银针起来,弯腰替他拍了拍衣褂上的尘土“银针,或许那位王爷从来都没有怪过你,他的病或许也早就好了·但只要你高兴,怎样都可以,你想去见那位王爷,那我就陪你去见他,你见到他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太吃惊才好。”
华银针点点头··陆青戈笑着捏了下华银针的脸,鬼使神猜的来了一句“银针,你喜欢的是陆青戈,还是夏靖戎”··华银针笑了起来,他只以为陆青戈听他说起了夏靖戎的事情是在吃醋,华银针无奈的摇摇头,有些哭笑不得,装的再如何的坦然,陆青戈心中果然还是在意“我喜欢的是此时此刻在我身边的陆青戈,不是夏靖戎。”
陆青戈像是得到了预料之中的答案,心中轻叹一声果然如此,然后他拉起华银针的手“银针,我们走吧·”·月亮又悄悄的躲了起来,清冷的光消失了,而那个小小的夜明珠被华银针握在手心,透不出一丝的光亮。
整个世界又重新变成黑漆漆的一团了··两人从山坡上走回小镇上,小镇上的人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当他们看到华银针的时候,眼神开始有意无意的闪躲,华银针经过他们的摊位前,他们紧张的心都要跳出来,生怕华银针和他们搭话,当华银针走过他们的摊位,没有和他们说一句多余的话,他们提着的心松了下来,他们又变成那些和从前没什么不一样的人了。
对话华银针的态度毫无改变的,小镇上或许只有福伯一人了,福伯刚刚钓完鱼回来,他拎着鱼篓,提着一根竹制的鱼竿,华银针微微一靠近就闻到鱼竿上有酒味,他看了一眼那根空心的竹制鱼竿,有些发愁,他拿福伯一点办法都没有,饶是他说的再多,福伯都不听“福伯,我说了,你不能再喝酒了。”
福伯心虚的看向别处,装傻道“喝酒我没有喝酒啊,我是去郊外钓鱼去了,不说这个·”·福伯笑眯眯的从怀中掏出一个红色的喜帖,放到华银针的手心,又看了看站在华银针身边的陆青戈,想了想,又摸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喜帖放在的陆青戈的手里,然后他把鱼篓一放,一边喊着“大夫你先别走,等我一会儿啊”一边跑回了家。
陆青戈看着福伯的背影,心中总算有些许的安慰“小镇中总算还有…”·华银针笑了起来,答道“只有福伯待我,一如往昔·”·福伯家中距离这里并不远,他没有让华银针等得太久,很快就又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的又变出了两个喜帖,放在了华银针的手心“这两个,还要劳烦大夫替我转送,一个给锦生,一个给仁心姑娘。
嘿嘿,下个月初二我的大孙子就要娶媳妇儿了,到时候你们可都要来,我家里的宴席,是请了城里的厨子来的,酒也是埋了好几十年的女儿红,你们都要来,要是不来,福伯可要不高兴了。”
华银针将喜帖收下,笑着答道“我可不敢惹福伯不高兴,放心,那日我们一定到·”·福伯笑的合不上嘴“那就好,那就好·”·他又把鱼篓塞到陆青戈的手里“你拿着,仁心姑娘最喜欢喝鱼汤,你拿回去给仁心姑娘熬汤喝。”
陆青戈看着手上的鱼篓,哭笑不得··他们谢过福伯,提着鱼篓回到医庐,华银针推开华仁心的房门,房间里黑漆漆的,华仁心将房间所有的窗户都蒙上了一层黑布,,房里点着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桌子上有一点微弱的光,华仁心的身边有一个收拾好的包袱,华银针将喜帖放到华仁心的面前“仁心,你要走了吗福伯下个月初二就要办酒了,他家的孙子要成亲,你不去看看吗”·华仁心脸色苍白,眼下有着一圈浓重的黑影,看起来似乎是一夜没睡,她惨淡一笑“下个月初二我等不到那个时候了,银针,我明天要走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你我下次见面,倘若我还是华仁心,那么我的病就算好了,如果我不是华仁心,银针,在我死之前,我会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你,作为回报,我想求你一件事情。”
华银针进来的时候没有关门,一阵风吹来,呼的一声就吹灭了桌台上的蜡烛,华仁心躲在- yin -影中,说道“我求你,我死后,将我的皮肉削去,只留下骨头,与那些药酒泡在一起。”
第31章 ·华仁心走的那一天,天上下着连绵的细雨,锦生去邻镇买药材了,今天恰巧不在,华仁心不让华银针送他,只到了医庐的门口就拦住他不让他向外踏出一步,华银针原本想至少送她离开小镇,却被华仁心摇摇头拒绝了,华仁心朝他眨眨眼,一脸的俏皮“小芸今天才刚刚醒过来,你还是留在这里照顾小芸吧,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不用担心我,还有,你之前和我说过的事情我已经仔细的想过,我答应你,只要我还是华仁心,我会收小芸为徒,教他医术,但如果我不是华仁心,银针,小芸或许就要由你亲自来教了。”
·华仁心接过锦生递过来的包裹,里面装了不少的东西,沉甸甸的,里面应该有不少吃的,有的甚至带着些温热,应该是锦生早上出门之前替华仁心准备好的,华仁心随手一模,摸到了一个像是牌子一样的硬邦邦的东西,上面刻着一个字,华仁心顺着纹路去摸,没摸出来到底是个什么字,她也不好当着华银针的面把包裹打开翻看,但华仁心并没有想太多,她相信锦生不会害她,天上下起了连绵的小雨,华银针看着站在雨中还无知无觉的华仁心,放心不下“你等一等,我去找一把伞给你。”
华仁心点点头,只留下陆青戈和华仁心站在雨中,若是从前,华仁心必定一脸的不情愿跟着华银针进去,一起帮他找伞,可华仁心最近变得沉默了许多,在华银针面前他还可以勉强装作和从前的样子,在可是他现在实在是太累了,现在她宁愿和陆青戈一起站在这里淋雨,也不愿意再去见华银针,她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别的感情,连华仁心自己也说不清楚。
陆青戈与华仁心相处的时间不长,一开始他因为华仁心那张和华妙手一模一样的脸,时时对她怀有戒备之心,后来又因为华银针对华仁心实在是太过温柔体贴,他又对华仁心有了一种莫名的敌意,等到陆青戈与华仁心熟稔起来,知道她不过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小姑娘,华仁心身上的谜团一下就又把她包裹,使得她变得沉默了起来,陆青戈对华仁心感情的变化,让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以和华仁心说,所幸华仁心也没有想要主动与陆青戈搭话的意思,这让他松了口气。
雨虽然不大,却下的又绵又密,雨水打- shi -了华仁心的发丝与面庞,这让华仁心看起来就像是在哭一样,她就像是什么都没有感觉到一样,也不是伸手去擦,两人相对无言,华仁心突然问道:“我听妙手说你病得很重,就快要不行了,现如今,看来你的病是好了,是十一治好你的吗。”
·夏靖戎心中并无意外,他虽然换了一张脸,但身形与声音并没有刻意的去掩饰,华妙手既然是华仁心的姐姐,会认出他他也并不觉得意外,华仁心没有在十一的面前戳穿他,这才让夏靖戎真正的松了一口气,说来很奇怪,一个人的气质竟可以在一瞬之间发生改变,夏靖戎只是随手拂去衣袖上的灰尘,这让他一下就从那个平凡的陆青戈变成了皇城之中的夏靖戎,他朝华仁心行了个礼“无论如何,多谢你未曾在十一的面前讲我戳穿,现在,还不是告诉他我的真实身份的好时机。”
华仁心冷冷一笑,毫不留情的戳穿夏靖戎“现在不是什么好时机,夏靖戎,你觉得什么时候才能算得上是好时机,你之所以化名陆青戈,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十一心中还在怪你,所以你才不敢见他吗那日我和你们说起师父和妙手的事情,为什么没有让你出去,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我的意思吗。”
她冷笑起来的模样与华妙手有几分神似,说来也奇怪,夏靖戎从没有见过这样冷笑着的华妙手,华妙手永远是一副温和模样,仿佛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在他心中留下痕迹,华妙手的笑永远是大方又温和的笑,可夏靖戎却能从华妙手的笑意中看到几分讥讽的意思,华仁心好像会读心术一样,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刚刚笑起来的模样,有几分像妙手。”
夏靖戎只觉得一阵悚然,华仁心嘴唇动了动,惨然道“夏靖戎,我的时间不多了,我与妙手之间的纠葛旁人是不会明白的,那日我之所以将你留下,无非就是想多一个人替他分担一些,我不敢告诉他真相,他是我师父拼了命也要救回来的人,我不能…如果十一知道了所有的事情,他一定不会原谅我,他一定再也不肯作回华银针了。”
陆青戈摇摇头,辩驳道“你想让他做华银针,他心中却未必愿意,那不过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于我而言,他只是十一,不是什么华银针·”·华仁心叹了一口气“你说的或许是对的,但是自从师父死后,我唯一的愿望就是救出他然后将他培养成和师父一模一样的人,如果我连这个目标都没有了,我不知道我活着还能为了什么,夏靖戎,我知道,十一他一直喜欢你,无论是为了谁,为了我也好为了十一也好甚至为了你自己也好,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变成了如同妙手那样的人,在他坠入深渊之前,你一定要拉他一把。”
华仁心想了想,终于还是忍不住提醒夏靖戎“皇城里的那些事情,我多多少少也知道一些,我知道你是想将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之后再告诉银针所有的真相,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所有的事情未必如你会如你所愿,你想将他永远保护在羽翼之下这根本就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有些事情,你是不是提前告诉他,让他与你一同分担比较好”·夏靖戎冷了脸“你想让我告诉他什么告诉他的亲生父母想要将他当做…还是告诉他为何锦生会没有舌头我十年前又为何将他赶走,告诉他这样的事情,不是太荒谬了吗这些事情,十一不需要知道,我只希望他永远是现在这个会哭会笑,无忧无虑的十一,华姑娘,你没有在十一面前将我戳穿,我的确很感激你,但你千万不要说些多余的话,否则我一样会生气。”
华仁心怜悯的看着夏靖戎,又问道“无忧无虑哪有人能一辈子做到无忧无虑呢你有没有想过,这些事情如果先被银针自己查出来,你又…”·夏靖戎打断了华仁心的话“不会有这种可能,我会在他查出来之前将所有事情都解决,等一起都处理好之后再告诉他真相。”
华仁心不说话了·他看着在屋子里四处翻找雨伞的华银针的身影,忽然想起来,想起那年也是这样的一个下雨天,她瞒着师父偷偷跑出府去街上玩儿,不仅弃病人于不顾,更是毁了一罐师父很是看重的药,后来下起了雨,她怕师父生气,不敢回家,躲在了城中一位民间大夫家中的屋檐下,师父撑着伞,一家一户的敲门来找她,她原以为师父会责怪她又不听话,可师父仅仅只是递给了他一把伞,满脸慈祥的笑着,然后说了一句“没有淋- shi -就好,仁心,我们回家吧。”
从此之后,华仁心一分为二,一半是为了让师父高兴细心钻研医术的华妙手,一半是可以尽情玩闹尽情向师父撒娇卖乖的华仁心··如今她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掉在她的身上,却再也没有人会撑着伞和她说一句回家了。
华仁心用早已- shi -透的衣袖擦了擦眼睛旁的雨水“我该走了,我想要的那个替我撑伞的人早已经不在了,我在这里等多久他都不会再来了·”·等到华银针拿着伞急匆匆的跑出来的时候,华仁心早就走了,华银针四处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华仁心的影子,奇怪道“仁心跑到哪里去了…我明明让她等我一会儿。”
夏靖戎出声提醒道“她早就已经走了·”·华银针这才发现夏靖戎还站在雨里,他赶紧撑开伞挡在了夏靖戎的头顶,半是责怪半是心疼的问他“没事做站在雨中干什么为什么不躲在屋檐下面,这种雨看起来不大,人站在那里没一会儿就会被淋- shi -的,你要是病了我可不会煎药给你喝。
对了,仁心什么时候走的,她没带伞你就让他这样走了你怎么也不拦着他”·夏靖戎握住华银针的手,顺势从他手中把伞拿了过来,撑在两人的头顶“我可拦不住她,你知道她一向不怎么喜欢我,她走的时候…什么也没说,或许是你的动作太慢了所以她等的不耐烦了”·“平时家里的东西都是锦生收着的,今天锦生刚巧去邻镇买药材了,不在这里,所以我才花了一点时间,如果锦生在的话我很快就能找到了。”
“哦…是这样吗”·夏靖戎和华银针一路走着,他想起华仁心临走之前说的那句,无论等多久,他想要的那个替她撑伞的人已经不会再来了。
他握紧了华银针的手··他这辈子,十九岁之前是江州总万人敬畏的潇洒王爷,十九岁之后被囚在皇城中的病鬼··他见过这世上美好又靓丽的风景,也去过这世上最灰暗最泯灭人- xing -的地方,更做了一件他这辈子都难以接受的事情,几乎所有人都离他而去。
·所幸,这浑浊的天地之中,他还有十一··第32章 ·小芸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她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只觉得一阵刺痛,她醒过来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这里看他,只有医庐中的那些人在照顾她,如今华仁心也走了,陪小芸玩儿的人又少了一个,医庐里很安静,从屋檐上一点点掉下的雨声她都听的格外清晰。
嘀嗒,嘀嗒,嘀嗒··小芸呆呆的看着淅淅沥沥的雨,那些雨滴不知道是滴在了哪里,轰隆轰隆的在小芸的耳边喧嚣,她心想:如果点灯那天也有这么大的雨就好了,如果她没有嘴馋去吃那串糖葫芦就好了,如果她只小小的咬了一小口,没有躲到草垛后面就好了。
华银针送走华仁心,回到屋中,却看到小芸正躺在床上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他原本想去替小芸熬药,看到她这幅样子,脚步顿了顿,转了个弯走到坐到小芸的床边,问道“小芸,你在想什么?”·小芸眨眨眼,不在盯着那些连绵不断的雨,转而看向华银针,她问道“华大夫,你说我是不是因为吃了糖所以才会变得这么丑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让我变回从前那样”·华银针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经小芸提醒,他这才想起来从前他从前因为小芸的蛀牙,因此和周婶说过,让她骗小芸,说是如果再吃糖的话长大之后就不好看了,没想到,竟一语成谶,小芸会躲到草垛后面吃糖,向来也是因为这句话的缘故。
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定数,正是因为他说了这句话小芸才躲到了草垛的后面,正是因为他给那些孩子买了糖葫芦所以才会惹得小芸想吃糖,归根结底,所有的一切竟都是因他而起,他也怨不得旁人。
华银针把陆青戈赶去煎药,自己坐在小芸的床边,他心怀愧疚,又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的模样,华银针隔着厚厚的一层纱布,轻轻点了一下小芸的鼻子“小芸,或许你有许多事情现在还不是很明白,或许你现在听我这样说会觉得我只是在安慰你,但事实是,一个女子,存活于这个世上最重要的并不是她长的好不好看,家中有多少钱财,又嫁给一个怎样显赫的贵人,生了一个怎样的孩子,人这一生有许多的事情可以做,未来并不仅仅只有嫁人一个选择,即便是嫁人,倘若嫁给一个仅仅只是在乎你的容貌的男人,这也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情,人总会老去,能够仰仗姣好的容颜的时间,也只有那转瞬即逝的短短几年。”
华银针又想了想,继续道“我并不是认为嫁人不好,嫁给一个喜欢你并且对你好的人,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但如果你因为容貌的缘故,认为自己的人生再也没有意义,那便是大错特错,如果你愿意,我可以让仁心教你医术,你可以像仁心一样成为一个大夫,亦或者你想做什么都好,我只希望,小芸,你可以不必因为一句皮囊而自暴自弃,认为你的人生就到此为止了。
你脸上的伤是因我而起,我会尽量去治,只是能否全部根除,我…并不确定·”·小芸眼中透出迷茫之色,华银针说的这些她其实并不是全部都能明白,说的也是,她也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罢了,这些话有些大人都未必能全部明白,一个孩子又怎么能想得通呢,但这并不妨碍她的思绪,她努力的思考着华银针的意思,一知半解的问道“华大夫,我不太明白,是不是我以后只要乖乖听话,老天爷就会让我的脸变得好起来,如果我做的不好,老天爷不满意,我的脸就不会好起来,但是仁心姐姐还是会陪我玩儿,是这样吗”·华银针一向不信这些什么鬼神之说,对所谓的命运更是嗤之以鼻,他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和老天爷又有什么关系。”
小芸一脸的认真“如果华大夫能治好我,那一定是小芸乖乖听话让他满意了,所以他才让那些能治好我的药被华大夫发现·”小芸动了动,仰头看着头顶的木头,说道“华大夫,我虽然年纪小,有许多的事情都想不明白,但是我知道的,是因为我不听话所以我的脸才变成这样的,如果不是我自己不听话一切都不会发生了,这些天我躺在这里,虽然不能说话但是你们说的什么我能听到,那天阿娘和你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觉得她说的不对,华大夫,小芸会变成这样并不是你的错,是因为小芸自己不听话,你不要难过,也不要自责,我记得华哥哥从前和我讲过,无论做了什么事情,只要乖乖认错,总会有改正的机会,所以我想,只要我以后听话,一定会有治好的那一天的。”
华银针听着小芸的话,虽然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说,但他还是忍不住问道“如果…一辈子都治不好呢·”·小芸想也不的答道“那就是小芸做的还不够好,华大夫,我知道的,无论我变成什么样你都不会嫌弃我,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最近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我希望你变回从前的样子,我希望你还是以前的那个华大夫,那个会给我们买糖葫芦讲故事的华大夫。”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华银针这样想··纵然是他无心,可是小芸的伤的确因他而起,他又怎么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即便他能,这小镇上的所有人,也能当做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吗。
华银针并不回答小芸的话,他朝小芸笑了笑“小芸,你再休息一会儿,我去替你煎药·”·已经是深秋了,华银针感受到了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寂寥之感,今天锦生不在,华仁心也这样凄凄惶惶的走了,自从小芸烧伤后,小镇上几乎所有人都怪他都躲着他,如今小芸醒来,却是除了陆青戈之外,第一个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
院子里的那棵大大的枫树的树叶落了一地也没有人去搭理,这段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今年这秋天,他竟忘枫叶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红又是什么时候开始落下,他走到煎药的药房,他只吩咐陆青戈去熬药,却从没有想过陆青戈究竟会不会,华银针站在门口,看着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的陆青戈,他到现在连火都没点的着,手上抱着个药罐子,灰头土脸的盯着几块煤,不知道如何是好。
华银针笑了起来,他走到陆青戈身边,从架子上取下一块干净的布,沾了水将陆青戈脸上的煤灰全都擦干净,陆青戈有些尴尬,他僵在那里一动不敢动,华仁心从他怀中把他抱着的那个药罐拿走“煎药不是抱着药罐就能把药煎好的。”
·陆青戈尴尬的摸了摸鼻子,他想说点什么有趣的话去逗华银针开心,却敏锐的发现华银针的不对劲,他皱着眉问道“银针,你怎么了,是不是小芸说什么让你不高兴了孩子说的话,你不用…”·华银针摇摇头“没有,小芸没有说什么让我伤心的话,她很懂事,非但没有怪我,反而还告诉我说,这些不是我的错。”
陆青戈松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华银针拿着小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扇着炉火,说道“在你没有来之前,我曾经吓唬小芸,我告诉她如果她再吃糖长大以后就不会变的漂亮了,那天他之所以躲到草垛后面,我想,或许就是因为的这句话,你说,如果我没有和她这么说,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说到底,这一切的源头,还是我。”
陆青戈没有想到这其中还有这番纠葛,华银针总是习惯- xing -的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的身上,陆青戈随手拿起一把伞强硬的拽着华银针走出医庐,两人来到那天点灯的稻田边,那个巨大的草垛现在还没有被收回去,似乎被所有人都刻意的遗忘了,陆青戈把伞交到华银针的手里,自己站在雨中,指着那个草垛,问他“银针,你告诉我,那天你在这里,有没有许下什么愿望。”
华银针急急朝陆青戈的身边跑去,他始终记得陆青戈的病,最近他的脸色虽然好了许多并且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但华银针是大夫,他最是知道,有时一点点小病便是一切的起源,下着雨,田边的路都变得坑坑洼洼的,他踩着泥泞有些气急败坏的朝陆青戈喊“陆青戈你又在发什么疯”·四下无人,陆青戈在雨中,大声问他“那天你在这里,点燃这个草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华银针看着陆青戈,抿了抿唇,然后他手微微一松,油纸伞掉到了地上,他一步一步走到陆青戈的身边,低声说道“我原今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皆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
陆青戈笑了起来,他张开手,等着华银针朝他扑过来,华银针看到他的动作,果然扑到他怀里,陆青戈浑身- shi -漉漉的抱住华银针,轻轻在他耳边亲了一下“小芸的事,你不必过于自责,正如你所说,能救回来已是万幸,只要活着,什么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你救她,并不是因为这件事是你的错,仅仅只是因为你是个大夫,银针,当时你站在这里,许下这样的期愿,已经够了,我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情,永远活在自责与内疚之中。”
华银针紧紧的抱住陆青戈,雨水打- shi -了两人的衣服和头发,然而华银针早已顾不上这么多,也想不到其他了··他闭上眼,回想起那个草垛被点燃的一刹那所燃起的火光。
他把脸埋在陆青戈的怀里,抱着陆青戈抱的更紧了··我原今后日日夜夜,岁岁年年,皆如此时此刻,此情此景··第33章 ·华银针与陆青戈冒着雨跑回医庐,华银针这十年来获得小心谨慎,生怕做了什么惹得旁人不高兴,他难得这样荒唐过,要是让锦生知道了,又要被他训斥一顿,他们一路说说笑笑,陆青戈也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年少时在江州的那段岁月,他与华银针刚推开医庐的门,就发现那位假王爷不知道什么从床上起来了。
和陆青戈相处的这段时间实在是太令人高兴,高兴到华银针几乎都亏忘了医庐还有这么个人躺在这人,陆青戈揉了揉华银针的头“你让他在病床上躺了这么多天,也够了,本来没病的人,被你这样弄下去,脸色都发青了。”
华银针得意的笑了一声“谁让他没事情做,要毛重新靖戎,我偏偏要让他吃些苦头·”·陆青戈拿它没办法,这点小事他不和华银针计较,他无奈的摇摇头“我有些事情需要处理,银针,你先去换身衣服吧,小心得了风寒。”
华银针虽有不满,却也明白陆青戈只是一个小小的护卫,他不愿让陆青戈难做,点点头,自觉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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