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人 by 苏长渊(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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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人 by 苏长渊(4)
·十一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小芸,你想干什么”·小芸手上握着的烛台,她一直没有把这个烛台放到地上,她满身的泥泞,地牢里- shi -气又重,烛火一晃一晃的好像随时要熄灭一样,小芸小心翼翼的护着这个烛台,她很是疲倦的说道“华大夫,我觉得好累,我感觉突然之间就发生了许多我想不明白的事情,从前阿娘总和我说有些事情我长大就会明白,但是我想…我可能没有机会长大了。
一旦长大了,就不能再任- xing -,不能躲到大人的背后哭,要自己处理那些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小芸摸了摸自己的脸,她的脸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的光滑,摸上去凹凸不平,稍微用力一些似乎还可以把自己脸上的皮撕下来,自从烧伤之后小芸从来没有看过镜子,因此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一副什么模样“大夫…我的脸,是不是已经治不好了我来京城的这一路上,所有人都讨厌我嫌弃我,可我总想着:没关系,我一点儿都不在意,只要华大夫不讨厌我不喜欢我就好,就算大夫有了喜欢的人也没关系,就算大夫没办法等我长大也没关系,只要我还是华大夫心中的那个小芸,这一切都没关系。”
小芸笑了起来,这次不再是那种勉强出来的尴尬笑意,她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好事情,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温暖的光,虽有着一张狰狞的面容,可在十一的眼中看来,小芸仍是他迄今为止见过的最漂亮的小姑娘“阿娘曾经和我说,我对华大夫的喜欢并不是男女之情的喜欢,我只是喜欢像喜欢哥哥一样喜欢着华大夫,阿娘说的可能是对的,也有可能是错的,但我除了华大夫没有喜欢过其他的人,因此无从比较,我对华大夫究竟是男女之情的喜欢,还是那种兄妹之情的喜欢,我分不清也想不清。”
·小芸站起来,从角落里找到一个小小的煤油桶,油桶不大,里面放着的油估计是平时用来点煤油灯的,小芸把烛台放远了些,然后到了一些油倒在了自己的手心,抹在了自己的身体上,小芸声音低了下来,她愧疚的对十一说道“我虽然知道有许多事情并不是华大夫愿意看到的,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没有来送信,是不是我就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如果我在山谷里被仁心姐姐杀死了就好了,如果我没有偷偷跑去村子去找仁心姐姐来救华大夫就好了,如果我乖乖听了阿娘的话,如果…如果在点灯那天,华大夫没有救我就好了。”
十一看着小芸的动作,心中的不安更甚,他捂住心口,痛苦的喘了几口气,他倒在地上,手却还是牢牢地抓着木门,他朝小芸哀求道“小芸,我求你…”·小芸重新端起烛台,她朝门口走去,离十一远了些,她怕火烧到十一那里伤到十一,她背对着十一,漆黑的长发一直捶到腰迹“我说过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华大夫总是喜欢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的身上,即使是那些和华大夫根本毫无相关的事情,华大夫也总会认为是自己的责任,我不知道这样到底是不是真的好,但是这样活着一定很累,如今仁心姐姐不在了,锦生哥哥也不在了,就连小芸也要离开了。
锦生哥哥和仁心姐姐都给华大夫留了书信,小芸不怎么会写字,那就只说一句话,我希望华大夫能一直记着小芸·”·小芸回过头,她朝十一惨然一笑“华哥哥,不要忘记小芸,还有…这次你可千万不要再救我了。”
太阳出来了,天已经大亮,大年初二,新年的第二天,城中的所有人都享受着新的一天的阳光··可是十一再也看不见阳光了,照亮他的只有无穷无尽的火,点灯那天的火光,昨天夜里地牢中幽幽的烛光,还有此时此刻,在小芸的身上跳动着的火光。
他眼中的火一直在燃烧着,烧到了他的心里,伴随着小芸凄厉的惨叫,无论是哪一天,小芸的叫声都让他觉得痛苦万分,小芸已经死去了,只有无知无觉的火还在燃烧着小芸的尸骨,好像要把她烧成灰才甘心。
十一看着那团火渐渐的熄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十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从怀中拿出两封信,一封是锦生的,一封是华仁心的··他先拆开锦生的那一封,锦生写下这封信的时候相比什么仓促,上面字数不多,只交代了一些日常的琐事,譬如十一常用的安神想可以从哪里买,爱吃的白糖糕做法,衣服的尺寸材质应该如何挑选之类的,这样看似寻常的一封书信,却在最后写了一句,十一,好好活下去。
十一深吸一口气,将书信重新放回信封之中保存好,他打开第二封信,华仁心的信比锦生的要厚上许多,她的字迹娟秀,毫无涂改的痕迹,十一展开信,上面写道:·“十一,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我想一定由小芸转交与你,她一定把事情的经过都和你说明白了,不过这其中你应当会有不明之处,便由我一一替你解答。
我答应过你,死之前会告诉你一切,十一,你可知道肉人”·“肉人是皇帝和皇后皇贵妃以外的妃嫔所生下的孩子,这个孩子被生下后会被送到一个宫殿中圈养起来,待长到十四岁,就会被烹来食用,师父便是因为想救一个肉人,被皇帝发现后被处以极刑而死,而师父当年想救下的人不是旁人,正是你。”
“我救你- xing -命教你医术,还给你起名为华银针,我早已分不清究竟是为你好,还是为了忏悔才这样做,或许我从一开始便错了,如果没有华妙手,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曾与你说过妙手的事,却并未告诉你华仁心便是华妙手,华妙手便是华仁心,妙手是我幼时所创造出的第二个人格,因此我才会说,是我杀了师父·我拥有妙手的记忆,她却不能拥有我的记忆,在我给他灌输的认知之中,华妙手与华仁心是两个人,她也一直以为华仁心是她妹妹,不知是何缘故,在长平镇时,她突然察觉到我与她根本就是同一人,不知从那一日开始,我不再能完全的控制华妙手。”
“锦生惨死在我手下,而妙手的事也多说无益,我这辈子混沌一生,唯独妙手的想法,我还能猜到一些,她不过是想把我逼至崩溃,好让她变成一个完完全全的华妙手,事已至此,除了赴死,我别无他法。”
“十一,好好活下去,珍重·”·华仁心和锦生的信的末尾,竟不约而同的写上了,让十一好好活下去的话··十一手上紧紧地握着信,抱住头,捂住耳朵,他闭着眼,在地上蜷缩成一团“不要叫了…”·小芸早已经死了,只剩下火燃烧尸骨时发出的声响,他听见小芸在叫他华哥哥,听见锦生叫他十一,听见华仁心叫他银针。
十一再也忍受不住了,他哇的一声咳出一口鲜血,对着空气,一声声的哀求道“不要叫了…”·第49章 ·直至中午,那两个狱卒才回到地牢,他们看着小芸的尸骨,啧了一声,似乎是在嫌弃小芸有给他们增加了额外的工作量,十一蜷缩在角落里,一句话都不说,看起来对生活早已失去了希望,可他的眼中却闪烁着灼灼的火光。
·过了一会儿两个狱卒收拾干净便又走出去了,从他们交谈的话语之中,应该又是去依红楼找姑娘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因为他们就这样死了,他们心中不仅没有半分的愧疚难过,甚至连一点点的自责都没有。
这就是人吗十一这样想着,残酷又冷血的人··他咬着唇,嘴边渗出一点血迹,可十一毫不在意,他隔着衣料,抚摸着自己手臂上的那个罪,怔怔的出神。
李程规在这时候走进来,他看着十一的模样,有些不忍,他张了张口,终究什么都没说,王爷和十一的事情,不是他一个外人可以介入的,李程规手上拿着一个红包,从缝隙中塞给十一“十一少爷,昨天王爷被太后和皇上叫到宫里去过年了,今天他让我把压碎钱给你,十一少爷,在狱中可有什么不习惯的有哪里觉得不习惯的你可以和我说。”
十一接过那个红包,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他想起来从前在王府的时候每年过年夏靖戎也会给他压岁钱,如今十年过去了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小孩子,更不在王府之中,夏靖戎这个时候给他压岁钱,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十一用两根手指夹着那那个红包,里面是薄薄的一张纸,不知道是银票还是什么,十一没兴趣看,随手放在了一边“压岁钱”·李程规是习武之人,他敏锐的发现原本一直盯着他们的视线小时了,李程规心中叹了一口气,应该是王爷看到十一结果红包之后的反应,心中失落所以躲起来了,他不知道十一是不是故意做给夏靖戎看,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答道“是,怎么了吗”·十一一脸冷淡,脸上的表情变都没有变一下“让夏靖戎过来,我知道他就在门口,让他进来,我有事情想和他说。”
李程规面露难色“这…”·此时夏靖戎却主动走进来,他朝李程规摆摆手“程规,你先出去吧,让我单独和十一说会儿话·”·夏靖戎的脸色很差,当他看向十一的时候,眼神之中突然多了许多莫名的情绪,痛苦,悔恨,自责,夏靖戎用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十一,十一不知道夏靖戎为何突然会有这么大的变化,短短的几天又发生了什么,但十一已经不在意了,夏靖戎手心握着一个小小的夜明珠,却不敢递到十一面前,他面色惨白,蹲下来和十一平视,轻声问道“十一,你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十一问道“夏靖戎,你有没有听说过肉人。”
夏靖戎的脸色更加难看了,他猛的站起来,身子晃了晃,他扶住门框勉力撑住自己“…你从哪里听来的·”·从前十一再如何的生气再如何的难过,也从未对夏靖戎直呼全民,或许是那两封书信给予十一的冲击力太大,十一已经顾不得这些,他看着夏靖戎那张惊讶的脸,心中莫名有些快意“夏靖戎,我从前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让我和你一起承担,你一个人背负的到底是些什么,我和你到底有哪里不同,我现在明白了。”
十一惨笑起来,他捂住脸,低声道“你是人世间救苦救难的佛陀,而我却是从地狱里逃出来的恶鬼,本就不是一路人·”·夏靖戎心头一跳,他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天到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他闭上眼,语调之中有些悲凉“你都知道了…”·十一点点头,柔声道“是,所有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夏靖戎,你现在还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夏靖戎闭着眼,并不答话,但十一知道他只是没有考虑好,夏靖戎在想什么他一清二楚,十一慢慢爬起来,膝盖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倒吸一口冷气,夏靖戎连忙睁开眼冲到十一面前,十一后退几步,又重新与夏靖戎拉开距离,他说道“没有吗没关系,没有就没有吧,那正好,我有许多的话想和你说,夏靖戎,锦生死了,华仁心也死了,就连小芸也死了。”
十一摆出了他在当华大夫时的招牌笑容,真是奇怪,此时的十一明明是笑着的,莫名的却让人由内而外的产生一股悲痛之情“华仁心与华妙手根本就是同一个人,锦生被华妙手活生生的一片肉一片肉的割下来,仁心接受不了这个事实在家中自缢,他们死之前将所有的事情都写在了信纸上,委托小芸将书信交予我,而小芸昨天夜里被狱中的两个狱卒女干污,今天早晨自焚了,我想了很久,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夏靖戎,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夏靖戎沉默不语,锦生、华仁心、小芸这些对他来说并不是毫不相关的人,他本应该震怒,至少应该将那两个狱卒现在就抓回来处死,可他什么都没有做,夏靖戎仿佛累极,他吐出一口浑浊的气,说道“…十一,抱歉。”
十一忍着疼痛,一步一步的在小圈中走着,他像是在自我惩罚一般,明明已经疼的不行却倔强的不肯停下,十一的脸上布满了冷汗,他一字一句道“是因为我,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我,当初如果不是我担心你的病,执意要见华妙手,如果我不去提醒华妙手她衣服上有白糖糕的残渣,她就不会有所察觉,一切都是我的错,夏靖戎,小芸死之前和我说,如果点灯那天我没有就她就好了,恰巧,而我也想说,夏靖戎,如果当你没有救我就好了,你没有救我,就不会有这么多的事情,没有我,锦生和仁心,还有小芸都会活的好好的。”
夏靖戎摇摇头“如果我当初没有救你,或许真的如你所说,她们都会活的好好的,可是如果没有你,我早就…”·“十一,一切错的是我,不是你。”
十一好像听到了什么什么好笑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直至笑出了眼泪,他才停下,十一带着略微的哭腔道“夏靖戎,你我之间纠葛深不可解,现在去说谁对谁错,早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你到底还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我也已经不想去了解了,十一是注定要死的,你或许不知道,我在长平镇的时候曾经被村民处以火刑,那时候我心中想的是,没能再见你一面也没好好的和你告别,好在这次还来得及,夏靖戎,我只想好好的和你说一声珍重,仅此而已。”
夏靖戎捂住头,愧疚道“我知道的……”··“你知道什么”·“前几天,程规已经告诉我你在长平镇中的遭遇告知我,我先前并不知道你遇到了那么多的事情,我一想到成亲那日我与你说的话,我就…我无法原谅自己,因此一直不敢来看你,也不敢对那两个狱卒下什么指示,我怕你讨厌我。”
夏靖戎一直低着头,他不敢抬头看十一,他知道如果到了现在还不将所有的一切都告知十一,那么等待他的将是无尽的黑暗“当年你杀了陈贵人,我虽然生气,但并非存心赶你离开,只因我与皇兄有一个赌约,我怕留你在皇城中,兄长对你下手,因此才狠心赶你离开,在皇城的十年,我也算不上好,一开始兄长无甚动作,在我放下戒备之后,他突然有一日告诉我,这一年来我在母亲宫中吃的肉,都是人肉。”
“我宁可饿着也不吃人肉,到了后来,饿上一两周是常有的事,时常饿晕过去,兄长便令人将肉煎熬成汤令我喝下,最后,兄长以你留下的那些书画要挟我,说我若是不吃,便要将你的字画全都烧个干净,若说前两次还算是兄长与母亲哄骗我,之后没有人逼我,我却…我已经成了一个吃人的怪物,这些话你让我如何告诉你。
你说我是人世间救苦救难的佛陀,呵…”·夏靖戎抬起头,他哭起来的样子和别人都不太一样,表情纹丝不变只是眼眶之中有泪光闪烁,夏靖戎将自己吃人肉的事情说出来之后仿佛放下心头重担,他总算能看着十一的眼睛,说一些他心里一直想说的话“在长平镇的时候,你说你喜欢我,我真的很高兴,我想把皇城中的事情都处理结束之后再去找你,我若是贸贸然就走了,母亲和兄长一定会找我,我不想让你过那种躲躲藏藏的日子,我只希望你能无忧无虑的过一辈子,母亲说她不指望能抱上孙子,只希望能亲眼看到我成亲,秦萱她有喜欢的人,我和她约定会带她离开皇城,等出了皇城便签下和离书,从此她浪迹江湖,皇城中的所有事再与她无干。”
·十一伸出手,替夏靖戎擦去他的泪水,夏靖戎仿佛救赎一般的紧紧握着十一的手,十一也不反抗,任由他抓着“你能和我说这些,我很高兴。”
只是可惜,已经太迟了··夏靖戎把十一冷冰冰的手焐热,可是仅仅只是把手掌焐热了又怎么样呢,十一的心已经冷了,他的手便如同他的心一般,即便现在是热的,只要放开,不消一刻,马上又会变得冷冰冰的了。
靖戎··你我之间已经无法谈论对错,叹只叹世事弄人··你对我说的那些都太迟了,我的光,早已经熄灭··从今以后,我只能在黑暗与混沌之间摸索前行,无法回头。
再也没人能救我··第50章 ·时间过的很快,十一一边在心中数着日子一边默默的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对于十一而言,迎接他的并不是死亡,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新生。
在牢中的这段时间,他难得的安静了下来,这不仅仅是四周环境的安静,更是他心中的平静,他从前时常在想,如何再能做一个人,如何才能算得上是一个真正的人,过去总有锦生教他如何去做,华仁心也时常在他身边提点他,如今两人都不在了,十一却自己想明白了。
倘若他不能称之为人,那就不做人了,他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好像走进了一个误区,无论他走到哪里变成什么样,他都摆脱不了夏靖戎对他的影响,十一时刻记着夏靖戎说的每一句话,只要是为了夏靖戎,能够让夏靖戎高兴,他总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去做到最好。
现如今仔细想来,那些似乎并没有什么意义,他知道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小芸,锦生还有华仁心他们死了,十一以为自己会愤怒,会生气,会难过,可除了一开始有那种感觉之外,现在的十一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摸着自己手臂上被狱卒烫上去的罪字,心中有什么目标明确了起来。
世间有千百种的罪,愤怒,贪婪,傲慢,嫉妒,懒惰,色欲,有些人甚至一出生便是罪过,这么多的罪,得到报应的却只有寥寥几人,可见神也不见得有多么的公平··人常说人定胜天。
十一心中这样想,他不敢与天去争与天去抢,但倘若他这一生注定了亲朋惨死,挚友在黑夜之中不得瞑目,所有疼惜之人不得善终,如果他注定要遭受这些,那么若是他有朝一日凤凰涅槃得获新生,想必也是天命的安排。
倘若十一真能得获新生,他将摒弃懦弱,卑怯,仁心··神赐下的罪,便由他来赠予罚··行刑前一天的夜里,李程规带着一大群的人来到地牢之中,那两个狱卒又出去不知道去哪里逛了,李程规头也不抬,他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李程规,可是夏靖戎一定在某一个地方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十一懒得和李程规多说些什么废话,他闭着眼,说道“夏靖戎,你来了。”
夏靖戎从李程规的背后走出来,他看着十一,众人默契的后退两步,李程规想带着人出去却被夏靖戎拦住了,夏靖戎蹲下,他看着一脸平静的十一,问道“我先前派过很多人来救你,你为何不肯与他们离开。
今天已经是最后一天,一旦天亮我便救不了你了·”·十一睁开眼,讥笑起来,他虽然摆出一副嘲讽的模样,可眼神之中却是半点的情绪都没有,夏靖戎敏锐的觉得十一整个人都似乎都变了,十一掸了掸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问道“你专程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吗救不了就救不了把,这是我的罪,没人能救我。”
夏靖戎沉默了一会儿,十一生气也好,愤怒也好,哪怕指着他的鼻子骂他,都让夏靖戎觉得这要比现在好很多,当他看着十一这双眼眸的时候,夏靖戎仿佛又看到了当年在宫中的十一,也是这样的一点情绪都没有,夏靖戎道“十一,我现在发现我根本一点都不了解你,你我之间难道真的就只剩下这些了吗。”
十一有些莫名其妙“我已经和你说过珍重,多余话我不想说·”·夏靖戎从心底恐惧着十一又变回从前那副无知无觉的模样,他滔滔不绝的的说着话,想要十一给他一些反应“可是我想。
我有许多话想和你说,我还有很多的事情没有告诉你,我答应你的很多事我都还没有做到,十一,你能不能就当做是为了我,乖乖听话,和我们一起离开·”··十一浅浅笑了起来,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冰冷,令夏靖戎不寒而栗,他柔声道“可是我不想听了。
无论你现在和我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了·”·夏靖戎有些绝望,不仅仅是因为十一的话,更是因为十一所表现出的一切,都明明确确的说着他对夏靖戎已经不再在意了,即便是夏靖戎对他说要和他一起离开,十一都不为所动,夏靖戎嘴唇动了动“你就真的那么厌恶我,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我知道小芸她们的死给你打击很大,但是她们不是也说,想让你好好活下去吗即便不是为了我,你就当做是为了完成仁心锦生她们的遗愿,好好地活下去,不行吗”·十一的笑容一下子收了起来,他目无表情的看着夏靖戎,眼神之中似乎有什么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但是很快十一的脸上重新扬起了微笑,好像刚才那一瞬间只是夏靖戎的错觉,十一玩儿着自己的手指头“夏靖戎,你是不是在威胁我我问你,你打算如何救我。”
夏靖戎来了精神,他误以为十一有所松动“我把其他的囚犯易容成你的模样,只要你离开,之后的事情我都会解决·”·十一呵的一声轻轻笑了起来,他看着自己眼前的人,十年未见,十年前的夏靖戎在他的记忆之中竟成了一个模糊的影子,十一自己也搞不清楚他自己从前一直苦苦追寻的,究竟是夏靖戎还是自己心中的一个莫须有的幻象,十一头疼欲裂,这些事情他想不明白也不愿意去想,十一说道“是吗…是这样吗,夏靖戎,你不是最喜欢救人了吗,现在为什么为了我又搭上另一个人的姓名,少了我一个,你用其他的囚犯来补,那么代替我的那名囚犯,你打算用谁来填补这个空缺”·夏靖戎松开了扶着门框的手,他抿了抿唇,十一说的话他明白,但事已至此他别无选择“我顾不了这么多了,我救不了别人,如今我想救的只有你。”
十一重新闭上眼“你走吧·”·夏靖戎叫着十一的名字,无限温柔又是无限的悲凉“十一…”·十一仍闭着眼不去看夏靖戎“如果你打算将我敲晕了带走,那么在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件事就是去投湖,你拦不住我。”
·夏靖戎的手抖了一下,连最后的一点都被十一猜到,夏靖戎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你一定要这样吗…”·这或许是十一给予他的报复,夏靖戎这样想,这或许只是他的错觉,但如果这真的是十一的报复,那他也只能受着,说不出一句为自己辩解的话,夏靖戎悲从中来“如果你死了,你觉得我会如何”·他凄惨的又哭又笑,不知道应该摆出一个什么表情才好,夏靖戎吐了一口气“十一,这哪里是我在威胁你,分明是你在威胁我。”
十一仍是闭着眼,半句话都不说,夏靖戎一直说着什么,企图能让十一改变心意和他们一起离开,渐渐的,夏靖戎的声音也低下去了,李程规扭过头不忍再看,一阵沉默过后,夏靖戎突然低低的笑了起来,他仿佛也放下了一切的重担,得到了解脱“好吧,你赢了,你如果真的不愿意,那就算了,我总是拿你没办法,不过你也要答应我,黄泉路上,走得慢一些。”
行刑当天,十一被绑着带到刑场之上,刑场下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皇城是天子脚下,生活虽然比其他地区略微富庶一些,但城中的气氛也比其他地方压抑的多,这些百姓平日里活的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什么不该惹的达官贵人,唯一能让他们尽情放纵的日子,只有每次去看杀头到时候。
他们像一群蚂蚁一样挤在四周,叽叽喳喳的互相谈论着自己的看法,看向十一的眼神,即有好奇又有兴奋··十一好像感受不到这些热烈的目光,闭着眼,一言不发。
夏靖戎走到台上,问道“十一,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十一没有答话,夏靖戎早就预料到回是这样,却还是叹了一口气“……无话可说吗,你如果反悔了,就睁开眼睛看看我,好吗”·十一紧闭着双眼,夏靖戎心头一绞,他紧紧的捏着十一的肩膀,一字一句道“十一,我就真的那么惹你厌恶,连死前最后看我一眼都不肯吗”·监斩官是赵卞革,赵卞革撑着下巴好像看戏一样看着下面的夏靖戎和十一,直到日头差不多了,才咳了一声“王爷,请您回到位子上,准备行刑了。”
夏靖戎最后一次问道“十一,或许现在再说这些也都已经没有意义了,我的确是瞒了你许多事,但除了在长平镇装作陆青戈之外,我从未骗过你,对你说的喜欢,对你说的想让你一直开心,对你说的想和你一直在一起,那些都不是假的,十一,如果…如果你还喜欢我你还记得那天夜里我对你说的话,你睁开眼看看我,我带你离开这里,好不好”·冬日的太阳照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这样明媚灿烂的日子,适合郊游,游湖,赏花,唯独不适合杀人,夏靖戎绝望了,他再也支撑不住“十一,你当真如此绝情”·百姓们有些不耐烦了,赵卞革皱了皱眉,提醒道“王爷。”
夏靖戎冷了脸“你们要杀他,就在我的面前杀·”·刽子手有些为难,他朝台上的赵卞革看去,请示道“大人……”·赵卞革呵呵一笑,无所谓的摆摆手“既然王爷这么说了,下官也只能照办,刽子手,行刑。”
温热的血撒到了夏靖戎的脸上··十一的头在夏靖戎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掉到了地上,看台下的百姓发出一片的惊呼声··人已经死了,百姓们纷纷散去,一边离去一边说着今天的刽子手手艺好,一下就把人的头斩了下来。
夏靖戎呆呆的跪坐在地上,双目无神··戏文里常说,若是有人收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含冤而死,会天现异像,现在不要说六月,正月里连一片雪花都没有,温暖和煦的阳光洒在大地上,夏靖戎顺着血迹爬过去,地上的血迹甚至还是烫的,他把十一的头抱在怀里,终于不可抑制的大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叫着:··“十一……”·第51章 ·距离砍头那日已经过去了三天,夏靖戎闭着眼躺在塌上,他的梦中一会儿是十一幼时安稳的睡在床上的脸,一会儿又变成了行刑那日十一滚落下来的头,他的梦境中下了很大的一场雨,那场雨下了三天三夜,仿佛要将时间的污浊全都清洗干净,唯独地上的血迹没有散去。
夏靖戎睁开眼,他咳嗽了几声,窗外的光照进他的眼睛,夏靖戎皱着眉抬手去遮,夏靖戎突然动了动自己的手指,然后看了看这间屋子··这是从前十一的房间,从前十一不在的时候他也从未在这里住下,只是定期令人打扫一翻,可自十一死后,夏靖戎就呆在这个房间里,一步都没有他出去,屋内的陈列摆设都没有变过,夏靖戎从塌上爬起来,抚摸着木桌,桌上有一碟白糖糕和一碗粥。
明明还是大白天,夏靖戎却点燃了蜡烛,他拿着烛台缓缓蹲下,朝桌肚里探去,他就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蹲了许久,夏靖戎还记得他第一次带十一回王府,那时候十一胆子很小一个人躲在桌子下面睡着了,他明明就知道十一已经死了,可是夏靖戎又觉得这个地方到处都是十一的影子,十一就在他身后看着他,当他转头,仔细去寻时,十一又不见了。
这几日夏靖戎总能梦到十一,梦中的十一大多是幼时的模样,要么是躺在塌上睡着要么就是在花圃里朝他笑,唯一一次梦见了在长平镇的时候,十一说喜欢他的那一日,他在黑夜之中紧紧的抱着十一,想告诉十一说很想他,结果一不留神,十一的头咕噜噜的滚了下来,咧着嘴朝他露出一个讥讽的笑。
夏靖戎被惊醒··李程规敲了敲门,走了进来,他看着桌子上一动未动的清粥小菜,一言不发的把怀中抱着的剑放到一边,扶起蹲在地上的夏靖戎,把饭菜朝他面前推了推“王爷,吃点东西把。”
夏靖戎把烛台放回桌子上,把蜡烛吹灭,他看着捻起一块白糖糕,不像是想吃的样子,只是看着它再回忆着过去的什么事情,王府中孩子们玩闹的声响将夏靖戎从回忆拉了回来,他把白糖糕放下“我不吃。”
李程规最知道应该如何去劝夏靖戎,他道“十一少爷若是在天有灵,他不会愿意看到您这样折磨自己的·”·夏靖戎将十一两个字在口中反复咀嚼了好几遍,他走到窗边将窗子推开,那群被他捡来的孩子在王府中肆意的笑闹着。
这些孩子和十一完全不想·夏靖戎这样想,十一从前在它面前,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畅快的笑过,他一直都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自己的神色,唯恐出错,这些孩子,和十一根本一点都不像。
·夏靖戎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了起来,他随手拿起床边的一个小花盆想要砸到地上,但顾忌到这是十一房中的物什,他又轻轻将花盆放回了远处,夏靖戎一声不响的看着那些孩子们,突然道“找几户好人家,把这些孩子全都送走。”
李程规一惊“王爷”·那些孩子还无知无觉的在城中玩儿着捉迷藏,他们不知道再过几天他们将被送到另一个陌生的环境中,夏靖戎嫌这些孩子不像十一,却也没有关上窗,他说道“程规,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十一已经死了,他就那样死在我的面前,当鲜血溅到我的脸上的时候我甚至都能感觉的到,那血还是热的,十年前我总能骗自己十一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只是我不知道罢了,所幸苍天见怜,华仁心救了他,可是这次,我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去骗自己了,有时候我真的会怀疑十一是不是真的喜欢我,如果他真的喜欢我,怎么可能忍心抛下我呢。”
李程规又千言万语想要说,可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他道“这些与那些孩子是没有关系的·”·夏靖戎楞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李程规说的是那些在花园中玩儿捉迷藏的孩子,夏靖戎一边笑一边咳起来,突然就吐出了一口血,他毫不在意,随意的擦了擦唇边的血迹,道“现如今旁人与我再没有什么干系,我不忍心见他们冻死在路边,便救他们回来,他们让我觉得厌烦了,那就送他们走,我从未亏欠他们,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
夏靖戎的手不自觉的握紧,此时此刻他对十一究竟是怨更多一些还是喜欢更多一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夏靖戎继续道“锦生和仁心死之前,都让他好好的活下去,我也求他为了我活下去,可是他不听,执意求死,程规,你说,十一死之前倒是喜欢我,还是在怨我。”
李程规对夏靖戎与十一的事情,无法发表任何评价,这两人纠缠数十年,如今十一身死,看似一切都结束了,殊不知对于被留在世上的夏靖戎来说,一切才刚刚开始“王爷…您怎么了”·夏靖戎叹了口气,他换了个话题“程规,你和我说说,当你告诉十一,陆青戈就是夏靖戎的时候,他到底是个什么样”·这句话夏靖戎问了他许多遍,李程规也答过许多遍,夏靖戎一遍遍的问,他明明知道,可就是固执的要让李程规一遍遍的讲给他听,李程规劝慰道“王爷…十一少爷已经死了,无论我再说多少次,十一少爷也不会再回来了。”
夏靖戎点点头“我知道·但我想听,程规,你就再说最后一次·”·李程规没办法,说起了那段他说过了无数次的说辞“十一少爷那日拿着书信笑的很开心,所有的欢喜与雀跃在他的眼中凝成一道光,他捂着脸又哭又笑的,虽然有些奇怪但我明白他心中是高兴的,他说想来见你,想告诉你无论你是夏靖戎还是陆青戈,他都喜欢你。
十一少爷策马远去的背影,如同落日下的一抹霞光,梦幻又瑰丽,即使只是一个背影,却也能看得出来他是笑着的·”·本应到这里就结束,不知怎么的,李程规突然想起了那日十一眼的光,他眼中的光,连天边的晚霞都无法与之媲美,他原本以为十一可以和夏靖戎从此高高兴兴的在一起,可没想到真的应了那句世事弄人,李程规想到这里,又加了一句“无论之后发生了什么,但我想,那一天的十一少爷,心中一定是高兴的。”
李程规说完,走到夏靖戎身边想要把窗户关上“王爷,您累了·”··夏靖戎拦住他“程规,我这几日一直在想,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十一,是不是现在他还会活在这世间,如果我没有自以为为他好而推开他,而是将他留在身边带着他一步步的长大,一切是不是又会是另外的样子十一说的对,我明白都已经太迟了,可笑我一厢情愿的付出,最终却害了他,我以为能好好的保护他,殊不知是我不自量力。”
李程规道“这些事情也不是王爷希望看到的,王爷为十一少爷付出的已经够多了·”·夏靖戎淡淡道“程规,我本想十一死后我也就跟着他一起走了,可我总要替十一,替小云报仇,那两个女干污小芸的狱卒被人藏起来了,无论我怎么找都找不到他们,明明只是两个狱卒而已,如今我连找谁去报仇都不知道,去找皇兄吗还是去找长平镇中的人我从前只知道逍遥于山水间,总觉得权势只能引来一些蛇虫鼠蚁,与那些蛇鼠相处起来便是自甘堕落,真是天真。
我如今什么也不在乎了,只要能够报仇,不管对方是谁,不管要用何种手段,去吃人肉也好要去杀人也好,我都无所谓,我已然堕入泥沼之中,再如何的挣扎都是无用功,要我放任那人快活逍遥一辈子,我怎么想都……”·“不甘心。”
皇城西边原本有一个荒废了十几年的大宅子,最近那宅子里又被重新翻修,还有人住进去了,附近的百姓们都好在奇里面住的是哪一个大官,亦或者是哪里来的富商,可人住进去好几天了,愣是一次都没露面。
宅子里有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正拿着把小剪子修剪着一盆长的歪七扭八的盆栽,一名黑衣服从手上提着两个人走进来,他把手上的人摔倒地上,两人发出呜呜的哀嚎声,白衣人没回头“人带来了”·黑衣人道“是。”
白衣人又问“他们在城中的亲眷呢”·黑衣人答道“都安排好了,给了一笔银子,昨天夜里就离开·”·咔擦咔擦声,那盆盆栽被白衣人修的七零八落,丑巴巴的,白衣人的手指敲了两下桌子,黑衣人心领神会,将那盆盆栽抱走“华太医,可还有其他吩咐”·十一摆摆手“没了,你下去吧。”
他转过身,笑容可掬的看着两个趴在地上的人,向他们问好“两位,许久不见了·”·其中一名狱卒哆哆嗦嗦的伸出一根手指,拿手指着十一“你……你…你明明明明”·十一掏出一根银针,插在了那名狱卒的- xue -道上,那名狱卒动弹不得,十一握着那名狱卒的手指,一点一点的慢慢将它掰断“两位,我和你们说过,你们胆敢碰小芸一下,我一定不会放过你们,如今。
我来兑现我的诺言了,你们准备好了吗”·第52章 ·十一将针扒出来,那两名狱卒却依旧一动不动,十一兴味盎然的走上前拍了拍他们的脸,那两人便像两滩烂泥一样的瘫倒在了地上,他们是尚不知十一要对他们做些什么,却发自内心的迸发除了一股恐惧看,十一不轻不重的啧了一声,抬脚踹了下“怎么被吓傻了不说话了?”·两人还是没有反应,预想之中的嚎啕大哭与哀求并没有出现,这让十一觉得有些扫兴,他开始后悔那么早就让人把盆栽端下去了,现下没什么可用来把玩的,十一只能拿着那把小剪子修剪着自己的指甲。
其中一名狱卒突然扑到十一的脚边,紧紧的抱着十一的腿,嘴唇蠕动着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扑过来时十一毫无防备,剪刀刺进了手指中,十一嘶的吸了一口冷气,他有些不悦的一把把那名狱卒踢开,那名狱卒不死心的爬过来,抱住是的腿,哆哆嗦嗦的说着什么。
十一用剪刀在他的脸上轻轻的划了个小口子,柔声问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烦请再说大声一些·”·那名狱卒顾不得擦脸上的血,他的鼻涕眼泪流了满脸“我求求你…我还不想死,我才三十多岁我还有很多事情没做,我家中的老母亲还在等着我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我不能…”·十一厌恶的躲远了些,他手上晃着剪子,对着空气咔擦咔擦的剪着,十一喝了口茶,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也没找人来添热水“你知道怕了如果你只是怕死的话,你大可安心,因为我是不会让你这么轻易的就死去的,你知道吗,除了我之外,夏靖戎也在派人在找你们,就是你们口中的王爷,不过他的动作比我慢了一步,其实我大可直接将你们交由他处置,这样对我来说还省事一些,不过他的心肠太软了,即便是抓到你们,能想到的不过就是把你们杀掉而已,他是想不出什么新的花样来折磨你们的,既然是这样,我有什么理由把你们交给他,我怎么会舍得让你们就这么简简单单的就死去。”
幽暗的地牢之中燃烧着的凄凄的蜡烛,小芸的哭喊从前半夜一直持续到黎明,十一每晚都睡不着,他一闭上眼总能想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那天夜里小芸不停的叫着“华大夫,救救我。”
等到了黎明,小芸在自焚之前又说,华大夫,如果当初你没有救我就好了,这两句话缠绕着十一,只要他稍有闲暇,这两句话便在他的心口游荡,十一心中堵着一口气,他把冷冰冰的茶水泼到那名狱卒的脸上“小芸只是个孩子,对那么小的孩子你也下的了手,你们真再如何也不该对一个小孩子下手,我记得当日小芸也是这样求你们,可你们呢不仅没有罢手,看到小芸哭着的模样反而更加兴奋,对懵懂无知的孩子做出这样的事情,你真是该死。”
那狱卒不知道十一叫什么,只听到方才的黑衣人叫他华太医,于是跪在地上不停的向十一磕头“华先生华公子女干污那个小丫头的是他,与我一点干系都没有,你要罚就罚他,不要算在我的头上,我什么事情都没有做过,我是无辜的。”
十一勾起唇角,无声的嘲笑着那名狱卒,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虽然笑得眉眼弯弯,眼神之中却没有半分笑意,他一字一句反问道“无辜”·他站起身,伸出手狠狠捏着那名狱卒的下巴,强怕他维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还要仰头看他,十一手下愈发用力,他微微弯腰,盯着狱卒的眼睛“你觉得没有参与其中便算是无辜了吗早在你知晓他的意图却又不加以阻拦的那一刻起,你已经变成了同谋,算不上无辜了,”··狱卒辩驳到“那不是我自愿的”·十一松开手,提醒他“我看你恐怕是忘记了,这个提议最初还是由你提出的,再说,无论你是否自愿你都已经撇不清干系了,你若真不愿意,那天晚上你明明可以阻止他然后带他离开,可你没有,再不济,你自己独自离开,也勉强算得上是把自己撇的干净,可你只是那样看着他并拦着我让我跪在那里看着他是如何女干污小芸,你说,那样还算无辜吗”·一名黑衣人走进大厅,他看到不看地上的两人,他简单的朝十一行了个礼,说道“华太医,皇上急招您进宫,马车已经在门口备下了。”
十一点点头“我知道了,你把这两个人带上和我一起进宫·”·黑衣人提起两个狱卒“是·”·皇帝没有在大殿之中召见十一,而是将地点选在了御花园里,十一看着御花园的风景总觉得无比的熟悉,皇帝站在凉亭之中,十一就站在他的身后,几个小太监将一些果盘差点摆上石桌后就都退下来,待所有人散去,皇帝和蔼可亲的问道“华太医,这两天休息的可还好”·十一没什么精神,皇帝正是当初在王府中给他递帕子的那人,十一懒的和他周旋,恹恹道“还行。”
皇帝脸上的笑容一丝一毫都未曾改变,他装作看不到十一并不太好的脸色,面不改色的说着违心话“知道你过的不错朕也就放心了,朕真没想到你竟会与那个玉石铺子的李掌柜有过节,竟还错手杀了他,若不是卞革告诉朕这件事情,要是真让你死在狱中,我实在是良心难安。”
十一没什么精神,桌上恰巧有一盘白糖糕,十一拿起一块随口附和道“是吗·”·皇帝眼中精光一闪,他叹了一口气,一副难以理解的面孔盯着十一“哎,你看你,总是对朕如此冷淡,你长得虽然像皇贵妃,可- xing -子一点儿都不像,真不知道你是随了谁。”
十一警惕起来,他把手上拿着的白糖糕放了回去,问道“我无父无母,你与我说这些干什么”·皇帝笑了起来“华太医,你明明都已经知道了又何必装傻充楞,你身上留着的是朕的血,你明明是知道的,时隔多年未见,朕与皇贵妃都非常想念你。”
虽然知道了皇帝与皇贵妃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但十一心中并没有什么实感,他从前总以为父母是无意之间才将自己丢弃,没想到现实却是,他们父母由始至终只是把他当做一份菜肴,夏靖戎才是救他的那个人。
靖戎,如果你当初没有救我就好了·十一这样想··一想起夏靖戎,十一心中便有些莫名的烦躁·无论十一变成这样,夏靖戎对他来说始终是与别人不同“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皇帝失笑“华太医,你仗着朕宠你胆子也太大了些,放眼朝野之中,有哪一个敢和朕这样说话不过没关系,这点小事朕可以不和你计较,过几天就是元宵了,朕想带你去参加家宴。”
十一一脸的莫名“你们的家宴,我去干什么”·皇帝挑了挑美,对十一的话似乎感到很意外“怎么说你也是朕的儿子,你怎么不能去。”
十一冷冷的看着他,一言不发··皇帝自己扶着柱子一个人笑了半天,他捂着肚子朝十一摆了个投降的姿势“好,朕不逗你玩儿了,最主要的,还不是为了朕的那个弟弟,靖戎最近不吃不喝的到处找那两个狱卒,只有饿极的时候才会胡乱的喝两口粥,长久下去朕实在是担心他的身子熬不住,今年元宵朕特地嘱咐御膳房多做几道他爱吃的菜,谁知道他竟说不来了,我这个弟弟从小被我母亲惯坏了,须得事事都顺着他,他既不来,那我们只能过去了,因此今年的元宵家宴,地点定在了王府,你与靖戎颇有渊源,他如果知道你没死,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为何现在不告诉他”·皇帝从花圃之中摘了多花,他把花瓣全都扯下来放到桌上,风一吹那些花瓣都散去,看起来很是好看,皇帝问道“好看吗皇贵妃很喜欢朕看这个,华太医,重逢,总要有一些戏剧- xing -才显得有趣,这样事情不应该皆借由第三张嘴说出来,而是应该由你们自己找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去触发,若是由别人说出来,那未免也太没意思了,时机我已经安排好了,这场戏应该如何去唱,就要看你的了,华太医。”
十一想了想,他与夏靖戎之间总归是要再见的,总归不是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不如就遂了皇帝的意“要我去也可以,但你得帮我个忙·”·皇帝来了兴趣“哦朕竟还有能够帮得上华太医的地方”·十一指着不远处的黑衣人手上提着的两个狱卒“我带过来两个人,想要让他们留在宫中。”
皇帝一时之间没想明白,然而也无须十一提醒,皇帝就想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华太医,你应该知道的,能够长久的留在宫里的男人除了皇亲国戚,便是太监,你可真是别出心裁,你要他们变成太监,这种事情你在你的华府里做也可以,何必特地的带到宫里来呢”·十一从桌上捻了快白糖糕吃下去“我从未做过这种事情,我怕手下没个轻重。
把他们弄死了,他们进宫之后,我希望你找个人看着他们些,千万不要让他们找到机会自尽,过半个月之后我会来接他们·”·皇帝怕十一吃的太快噎到,好心的给他到了杯茶,并提醒道“这样的小事,朕当然可以答应你,不过元宵那日的家宴,你可不要忘记了。”
“这个自然·”·第53章 ·赵卞革来到王府前,王府的老管家正派小厮将王府门前的落叶扫去,小厮一脸的愁眉苦脸,王府前有好几辆的大马车,里面全是一些半大点的孩子,他们尚不知道自己即将被送给别人,还以为是和同伴一起出门去游玩,坐在马车上一脸的激动,时不时的掀开车帘朝外看。
赵卞革翻身下马,老管家看到赵卞革来了,连忙派了个人去给赵卞革牵马,赵卞革将缰绳送到王府小厮的手中,问道“你家王爷最近都怎么了我好久都没看到他了,这些孩子你们打算送他们去哪儿这种天气出游,你们还真是好兴致。”
·小厮一脸为难的看着老管家,老管家把赵卞革拉到一旁·指了指马车里的那些孩子,然后朝他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在这些孩子面前说这种话,赵卞革无所谓的耸耸肩,老管家将夏靖戎一手带大,他对这位老管家也很是尊敬,老管家既然不让他说那他不说便是,赵卞革换了个话题“我来这里是有要紧事要找你们王爷,他现在可在府中”·老管家叹了一口气,自从十一死后夏靖戎- xing -情大变,变得喜怒无常起来,整天一个人待在房里什么也不干,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前几天跑到江婶那里大闹了一场之后把江婶赶了出去,老管家不忍心江婶一大把年纪被赶出去,给了她一些银子,不想这样也惹得夏靖戎不高兴,明面上虽然没说什么,可从那天到现在,他从未和老管家说过一句话,现如今老管家也琢磨不透夏靖戎的心思了,老管家看着赵卞革不知道说什么好“赵小将军,你若是找王爷,最好还是过几天再来吧,最近王爷不太对劲。”
能让夏靖戎不对劲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十一,赵卞革是知道十一还活着的,他今天来王府也正是为了这件事情,他心情很好,不顾老管家的劝说进了王府“我是有要紧的事情要和他讲,我等不了了,放心吧,靖戎看到我会很高兴的。”
赵卞革来王府的次数很多,王府虽然大但是对于赵卞革来说,他无须小厮带路也能找准位置,只是在半道上,赵卞革遇到了秦萱··秦萱手上拿着鱼食在池塘边喂鱼,赵卞革路过秦萱身边,突然被秦萱叫住“卞革,你来这里做什么。”
赵卞革打理好自己的情绪,他转过身,笑容可掬的对着秦萱“自然是有要事·”·秦萱看着赵卞革腰间挂着的那个别致的小玉刀样式的玉坠,寻常人身上所佩戴的玉石大多是雕刻成鲤鱼或是蝴蝶样,唯独赵卞革腰别着的是一把小玉刀的模样,那把小玉刀看似简单,刀上雕刻着的花纹却是繁琐,找遍全京城的工匠也造不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出来“卞革,他留给你的那块玉坠,你能不能…”·赵卞革似笑非笑的问道“怎么,他没留下什么东西给你当做念想,以至于你竟需要向我伸手吗我记得你和他定情的时候不是交换过信物的吗你弄丢了”·秦萱摇摇头,她的双手搅动着手上的帕子“他留给我那把匕首…被父亲丢出去了,我找了很久一直都没有找到,其他的一些零碎的东西,他也都带走了,一件都没有给我留下,我现在即便是想要睹物思人,也找不到一件物什,所以我才想…”·赵卞革把小玉刀从自己的身上解下,像是要交给秦萱,等秦萱真正来拿时,临了又把手收了回去,他朝秦萱微微一笑“抱歉,这把小玉刀是他留给我的,我也不想给你,再说了,谁说他什么都没有给你留下,他不是把他的心留给你了吗王妃。”
一听到王妃这个称呼,秦萱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她后退两步,不再说话了,赵卞革冷哼一声,走了··赵卞革先是去了夏靖戎的卧房,没找到人,他又转身去了十一的卧房看了看,同样的没找到人,赵卞革有些意外,根据他得到的消息,夏靖戎应该是躲在十一的房中一步都不踏出来才对,现在两个房间都看不见他的人影,夏靖戎究竟是去哪儿了,他随手抓住一个小厮,问道“你们王爷现在在哪里”·小厮想了想,答道“或许在自己的卧房中。”
“我去找过了,不在·”·“那就是在十一少爷的房间里了·”·“也不在·”·“逗不在吗那…王爷可能就在书房里,赵公子,我劝你还是不要去找王爷了,您现在要是去见王爷,王爷肯定会派人把你赶出来的,那个书房,现在出了王爷,谁都不能进去。”
赵卞革来了兴趣,却不是因为小厮说的谁都不能进去,他反复确认道“你确定你们王爷现在在书房”·小厮点点头“是呀。”
赵卞革挥挥手让小厮离开了,小厮忙不迭的跑开,赵卞革一边朝书房的方向走一边笑着摇头,口中喃喃道“还真让他说中了·”·赵卞革在来王府之前专程去了一趟华府,十一对白糖糕似乎是情有独钟,赵卞革到的时候十一正指挥人办了张桌子放到了花园的凉亭中,原本的一个小石桌被十一吩咐放到了另一边,那个大大的红木桌上摆满了一盘一盘的白糖糕,数量多的吓人,除了白糖糕之后还有一壶白水。
赵卞革看着这么多的白糖糕,一下子忘了自己的来意,犹豫了一下,问道“这么多…你都吃的下去不嫌腻吗”·十一笑了笑,不回答他这个问题,反问道“你转出来这里找我,不会只是为了想要问我这吧”·既然十一无意和他开玩笑,赵卞革也不自讨没趣,他说道“之前皇上应该也找你说过,今年的元宵家宴在王府办,但这是总要知会靖戎一声,我怕他不同意,所以来问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十一说道“他当然会不同意,你到了王府之后先去找找看他在哪儿,如果是在卧房的话你什么话都不用说,直接离开就好,若是在书房,那就好办了,你见了他直接将你的来意告诉他,不过他是肯定不会同意的,到时候你就说,这次的家宴在王府办不是皇上的提议,而是太后的提议。”
赵卞革推开书房的门,他被书房中的陈列摆设吓了一跳,书房里四面都是画,除了中间的有一张书桌外,其他什么都没有,连个能坐下的地方都找不到,夏靖戎听到开门声,回头发现是赵卞革,他也没给赵卞革什么好脸色,冷冰冰的问道“是谁告诉你我在这里的”·赵卞革含含糊糊道“是你府中的一个小厮。”
“叫什么名字”·“我怎么知道你府里的小厮叫什么名字·”·“那他长什么样子”·赵卞革猜不透夏靖戎在想什么,于是问道“靖戎,你想干什么”·夏靖戎一边磨墨一边答道“把他找出来,杖责三十。”
·赵卞革只觉得莫名其妙“所谓何故”·夏靖戎把笔放下,然后走到赵卞革的身后替他把门打开“他明知道我最讨厌外人来这里,却还是把你引来了,该打。”
夏靖戎这股火气实在是来的突然,赵卞革忍不住为那名小厮开脱“他和我说了的,是我执意要来,不能怪他·”·夏靖戎哼了一声“只是告知你却不拦着你,以为这样便是做到了本分了算是万无一失了吗,愚不可及。”
赵卞革看夏靖戎的样子是怎么也不打算放过那名小厮了,于是道“那小厮的样子我也记不清了,不是什么大事,你也不必如此追究·”·夏靖戎冷笑一声“你若是这么说,那我即刻下令。
府中所有的仆从婢女,无论男女老少,一律杖责三十,一个都逃不掉·”·赵卞革神情复杂的看着夏靖戎,他是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十一的逝去竟会对夏靖戎造成这样大的影响,这是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赵卞革怜悯的看着夏靖戎,关于小厮的事情他不再多说“我来是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和你说,今年的元宵家宴,皇上打算在你王府中办。”
果不其然,夏靖戎拂袖怒道“不可能”·果然又被十一说中了,不过这样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赵卞革这样想,他按照十一教他的,继续道“其实这样不是皇上的意思,这个主意主要是太后想出来的,太后说往年大家总在宫里,也没什么意思,换个地方热闹热闹,也让那些人都尝个新鲜。”
一提起太后,夏靖戎果然犹豫,他想了想,还是对赵卞革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必多说,这件事情我不会同意的,你快出去·”·十一到了一杯茶,泼到地上,又说道“但是仔细想来,太后骗他吃过人肉,又逼得他成了亲,即便是搬出太后可能他也只是内心动摇一翻,若他拒绝了你,你便用书房中的书画逼他,就说让他自己掂量一翻皇帝的手段。”
赵卞革环顾四周,问道“这墙上的画,都是十一画的”·提起十一,夏靖戎脸上的表情柔软了许多,他点点头,突然看到了赵卞革腰上的那块玉坠,于是他问道“你记不记得,当年十一第一次见你,曾经说过你的玉坠很别致。”
赵卞革挑眉“你想要”·夏靖戎摇摇头“当年他都没有要,如今我再要过来也没什么意思,我有他留下的这些画就够了,其他的也没什么用。”
赵卞革点头道“也是,你能想起来十一留下的画也还算你没有糊涂的太厉害·靖戎,皇上是你的大哥,他的手段…那十年你是知道的,恕我直言,现如今你还没有能直接对抗皇上的力量,你就这样贸贸然的拒绝,不怕皇上在想出什么别的法子折磨你比如……十一留下的这些画。”
夏靖戎愤怒的揪住了赵卞革的衣领,咬牙切齿的问道“赵卞革,你这是在提醒我,还是在威胁我”·十一又重新倒了一杯热茶,不喝,也没有倒掉,只是放在手心捂手“我听说夏靖戎现在和从前有些区别,你这样威胁他,或许从前还有用,但是这回或许不一定能起到效果,你说完这些,他一定很生气,他一旦生气了,你就可以再拿出一点甜头哄哄他,比如…说一说他一直在找的狱卒什么的。”
赵卞革握住夏靖戎的手,诱哄道“我怎么会威胁你呢你不妨仔细想想,拒绝这件事情对你而言是百害而无一利,你是皇上的亲弟弟,如果你暂时的妥协,宴会当日大家都高兴,无论你说什么皇上肯定都会同意的,我听说你一直在找两个人,可是就是怎么找都找不到,你不防那天和皇上说说这件事情,到时候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太后也在场,皇上是不会拒绝你的。”
夏靖戎的手渐渐松了下来··十一咬了一口白糖糕,甜腻的味道在他的口中散开“一般到了这儿夏靖戎也该答应下来了,但是如果他没哟立刻应下说好的话……赵小将军,不是我自夸,我或许在夏靖戎心中还是有一些分量的,你可以再添一把火,适时的提及我,只要你提到我,他一定会答应。”
赵卞革粗略的打理了一翻自己的领口“十一心中,一定是想要替那个被女干污的小姑娘报仇的,你不考虑太后皇上,也该想想死去的十一,你忍心他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宁吗”·夏靖戎急促的喘了一口气,他惊恐的看赵卞革,然后扑到桌子上,小心翼翼的拥抱着桌上的画“我答应你,我答应下来就是了,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的,十一,你不要不高兴,你一定要等等我…”·一切果然如十一所说,十一那副悠闲的在花园中喝茶,那副挂着运筹帷幄的笑容的脸突然在赵卞革脑海中浮现,他又看了看连拥抱一幅画都处处小心,唯恐哪里多了一点褶皱的夏靖戎,心中叹息,他走过去拍了拍夏靖戎的肩膀“靖戎。
你信我一次·元宵的家宴你不会失望的,你会见到你相见的人的·”·说完这句话,赵卞革便推开门离开了··夏靖戎在书房之中,他站好,把摊在桌子上的画收起来,很是自嘲的说道“我会见到我相见的人呵,怎么可能呢,我想见到十一,元宵宴上,我能见到他吗”·第54章 ·皇帝派人去华府传消息,说是夏靖戎答应了元宵家宴在王府里办,此时距离赵卞革离开也不过才半日而已,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起风了,凉亭四周虽然都有皇帝送来的护卫保护他的安全,却没有一个人会替十一拿一件斗篷,他有些想锦生了,锦生如果还在的话,一定会拿着斗篷然后怪他明知道风大还在外面吹风。
太阳渐渐西沉,火红的霞光悬在天际,十一看了眼桌子上的白糖糕,胃里一阵翻腾,他捂住嘴忍住想吐的欲望,他一个下午吃了太多的白糖糕,现在看见它就觉得浑身难受,不过这也算是达到了十一的目的,他抬起头只觉得一阵恍惚,他只觉得自己从前从未好好的看过天边的晚霞,他怀念长平镇里的那棵枫树,他怀念总是对他无可奈何的锦生,他怀念赠予他夜明珠的陆青戈,唯独厌恶落日的霞光,霞光总能让他想起那夜的火光,在十一差一点被烧死的时候,他看到的也是这样霞光。
·真是奇怪,明明是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却看到了一模一样的景致,那样火红瑰丽的色彩,只剩下黑夜来临前的孤寂与凄怆,十一出神道“他终究是答应了…”·府门口突然传来一声吵闹声,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十一皱了皱眉,现在他心情正是不好的时候,这时候又有人在他眼皮子地下吵闹更是在他心上添堵,他揉了揉眉心,朝黑衣人说道“你们随便哪一个,和我出去看看,剩下的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不用跟着我·”·十一带着一个黑衣人走到府门口,发现是一个穿着小厮服饰的男子正拖着一个小男孩儿,想把他推上马车,那个男孩死死地抱着十一府门口的石狮子不撒手,哭喊道“我不走我不走你们无缘无故的要把我带到哪里去我要去找我大哥他们,大哥和我约定好了这辈子都要在一起的”·小厮有些头疼,见到府中有人出来了更是觉得不好意思,他拉着那个孩子的衣领子,劝道“你大哥他们已经找到收养他的人了,但是那户人家说了,只要一个孩子,你以为我不想帮你这城中大大小小的人家咱们都走变了,我也是亲自带你去看的,都说不要…咱们府里那主子现在什么样你还不知道我要是把你带回去他得打死我,你就看在我也照顾了你不少时日的份上,绕我一命,啊”·那孩子可不管这些,他突然抬头对上十一的眼神,炖了一下,然后哭闹的更厉害了,十一知道那孩子心中在想什么,却一句话都没说,招招手打算叫人把他们赶走,突然,十一看到马车上王府的标识,距离离得太远,他看的并不真切,十一向前走了几步,车壁上的确有一个王府的标记,十一伸出一根手指朝那个标记上戳了一下,然后向那名小厮问道“你们是王府的人”·小厮有些不好意思了,他误以为是自己与这名孩童在别人大门口耽搁了太久所以引起了主人的注意,他挠了挠头“是…我们这在这儿闹了这么久,打扰您了,您别着急,我马上就把他带走。”
十一朝身后的黑衣人使了个眼色,黑衣人沉默不语的上前拦住了小厮的动作,小厮不明所以“您这是…”·十一又问“你是王府里新来的”·小厮点点头“是,怎么了”·十一摇摇头,心中说了一声,难怪不认得我,他不去回答小厮的疑虑,继续问道“这孩子是犯了什么错了”·小厮眼睛一亮,许是觉得十一是个好主顾,会把孩子留下,抱着石狮子的孩子一听十一这样说,立刻收了声,不再哭闹,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十一,小厮一拍大腿“哎呦,这位爷,您是不知道,这孩子也没犯什么错,他原本是王爷从大街上捡回来的,可是我家王爷这两天吧,哎…脾气有些不大好,愣是我把这个孩子送给别人,皇城里大大小小的人家我都找遍了,您要是愿意,或是府中缺人不妨把他留下,这小子可机灵了,您要是留下他我也不收您银子,还倒贴给您一个金元宝,只希望您别苛待了他。”
十一似笑非笑的看着那个小厮“你觉得我像是缺那一个金元宝的样子”·小厮摸了摸鼻子,讪笑了两下“您就当行行好,这孩子还有个双生的哥哥,被城中的另一户人家收养做了小少爷,他们两兄弟感情一向很好,您要是不收留他,他就得被送去其他的地方,没法留在皇城里了,您说,让人家兄弟分离,多可怜啊,您一看就心肠好,就收下他吧。”
十一微微一笑“你威胁我”·小厮大惊失色“这哪儿能,您这真是误会我了·”·那孩子看着十一,眼中满满的都是期待,说实话,十一并不可怜他,若不是因为看到马车上有王府的标记,十一早就让然赶他们离开了,留下这个孩子对他而言,似乎没什么用处,十一心中掂量着,缓缓道“我府中不缺书童杂役,以他这个年纪,府中恐怕也没什么事情是他能做的。”
小童瘪了瘪嘴,看样子是又要哭,哪知道十一话锋一转“不过我听你说的,他也的确是可怜,收下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有一点,进了我的府中便是我华银针的人了,日后你不得来看他寻他,也不得干涉他任何事,我也可以答应你,我会找先生教他读书写字,不会苛责于他。”
小厮一听十一要收下小童,喜不自胜,可听到十一的后半句话又觉得有些怪怪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去问小童,小童已经撒了手乖乖的站好,小厮问道“我让你自己选,你是想跟这位公子回去还是我和我离开,由我再另外找一户好人家收留你”·小童想也不想的答道“我要留在这里。”
小厮点点头“那好,你就留在这里·”·说完,他朝十一行了个礼,驾马车离开了··小童笑嘻嘻的跑到十一的身边,朝十一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要去牵十一的手,十一一下子冷了脸,甩开小童想要牵他的手“你听着,进了我这里,第一,不要随便碰我。
第二,我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从现在开始,跟我姓华,名字你自己想,第三,不要以为到了这里就可以高枕无忧 ,从今以后你跟着我学医,若是有半点做的不好的地方,会即可把你赶出去。
我说到做到,你若不信,大可试试看·”·很快就到了元宵那日,皇帝说的好听,说是只是一个简单的家宴,可达官贵人一个都不缺,大家都要穿着官服去王府,十一虽然平时不用当值也不用去替后宫的妃子看病,但皇帝给他的身份是太医院的太医,自然也有自己的官服,十一闲散惯了,侍女替他更衣的时候他皱着眉看起来很不适应,却也一句话都没说。
等真的到了王府,在门口接待皇帝和那些官员的就只有老管家和一些小厮,朝野之中谁不知道皇帝对这个弟弟是如何的放纵,只是不出门迎接皇帝这样的小事情,皇上自然不会和他计较,既是管家出面迎人,相比这也不是一般的仆从,在官场摸爬滚打了那么些年的大官们一个个都是人精,对管家说话都和和气气的,没有一点的架子。
十一刻意避开老管家,将自己的贺礼递给了另一边的一位侍从就进了王府,老管家似有所感回头看着十一的背影,他总觉得那个背影有些像十一,突然他手中一沉,一抬头发现是赵卞革刚才趁他不查,将贺礼放在了他的手中,他的手在老管家的眼前晃了两下,问道“您看什么呢”··老管家失笑“没什么没什么,刚刚走过去一个人我看他的背影,很像十一少爷,一时之间有些伤感,哎…人老了不中用了,从前我可从来没有看错过人,我是真的老了。”
赵卞革笑了笑,没说话··他心想:你可没老,你看到的那个人说不定真的是十一··宾客陆陆续续的入场做好,肉人一年最多也就那么一两个人,一般只有中秋的时候才会被拿出来享用,元宵时吃的不过是普通的宴席罢了,纵是如此,夏靖戎也磨蹭了许久才出来,他的头发有些乱,申请也有些颓废、·十一眼睛眨了眨,朝皇帝看去,位子是皇帝事先排好了的,十一的位子,正巧在夏靖戎的左手边。
夏靖戎一进门便发现了十一,他瞪大了眼,唯恐是自己看错了,夏靖戎偷偷的掐了下自己的手心,直直的向十一走过去,他只看到十一的背影,他的心中有一股声音在叫嚣,说着面前的这个人就是十一,不会错了。
可是怎么可能呢十一当日就死在自己的面前,怎么可能会死而复生呢·他是那样期望能看到活着的十一,即便希望渺茫,夏靖戎还是忍不住的想,或许真有奇迹发生,可是等到他走到十一身边时,又不敢了,他怕自己是空欢喜一场。
皇帝看着夏靖戎站在十一身后,他连大哥与母亲都忘了,不过皇帝不和他计较,夏靖戎是他弟弟,他最知道夏靖戎在想什么了,皇帝咳了一下,眼中兴味更浓“华爱卿,你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不如和众人介绍一下自己,好让大家你你有个了解、”·十一站起身,先是回头看了夏靖戎一眼,一双漆黑的眸子中没有一丝的波澜泛起,然后又旁若无人的转回了头,倒是夏靖戎,看到了那张脸,也不顾这么多人,向前一步要抓住十一的手。
那是十一的脸,他分明就是十一··一股欢喜之情在夏靖戎心中散开,狠狠的划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他什么也顾不得了,在失去过十一一次之后,夏靖戎已然明白怎么样做才是对十一最好,他想此时此刻就带十一离开。
岂料十一轻轻一个转身就躲开了夏靖戎要来拉他的手,他像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一般,简单的朝众人做做了个辑“在下华银针,新晋太医院太医,师承……华妙手。”
第55章 ·眼前的这个人,是十一,但是似乎又不是十一,夏靖戎记得,十一曾经告诉过他,教他医术的明明是华仁心,纵然华妙手与华仁心根本就是同一个人,但教十一行医教他治病救人的分明就是华仁心,是那个会笑会闹的华仁心,而不是那个永远只会冷冰冰的微笑的华妙手。
夏靖戎嘴唇发白,十一打完招呼也不搭理夏靖戎,自顾自的就坐下了,大厅中只有夏靖戎一人还呆呆的站在那里,皇帝看着夏靖戎因为痛苦而浮现出的苍白脸色,心情甚好,顺带着看十一也顺眼了起来,皇帝对十一说不上厌恶也说不上喜欢,他知道十一已经知道他与皇贵妃便是自己的亲生父母,但从没有自多多情的认为十一对他会有孩子对父亲的孺慕之情。
0·由始至终,十一只不过是他手上的一颗棋子,一颗用来刺激夏靖戎的棋子,不过这枚棋子心中会有什么想法,皇帝一点儿也不在意··皇帝的脸上挂着的淡淡的微笑,即便十一知道由始至终都是一个局,他又能怎么样呢,他什么都做不了。
皇帝喝了一口杯中的水酒,他心中想:·过去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这个皇位,为了得到这个皇位,母亲与他都失去了太多,从前他做太子的时候,总觉得即便是当上皇帝也没什么意思,皇帝过的日子和其他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不过现如今看着夏靖戎和十一沉沦在痛苦之中苦苦挣扎却不得出,皇帝又觉得,做皇帝,真是太有意思了。
皇帝敲了敲桌子,提醒夏靖戎“靖戎,傻站着做什么,大家都在等你·”·自从当年皇帝联合太后骗了夏靖戎吃过一次人肉之后,皇帝与夏靖戎的关系一直闹得很僵硬,从前不管皇帝说什么夏靖戎都要和他对着干,这次夏靖戎难得的没有反驳皇帝,呆呆的坐在了十一的身旁,众人都做好了,皇帝身边的秦公公拍了拍手,侍女们鱼贯而入,把一盘盘的菜品摆在了每个人的小桌子前。
夏靖戎紧紧地盯着十一,每人桌上的菜色都是一样的,这次不知道是谁安排的,糕点竟选的也是白糖糕,十一心中思量这究竟是皇帝故意安排的还是只是一个巧合,十一心中打着算盘,脸上却是面不改色的吃着一些清淡的水果蔬菜,那碟子白糖糕他碰都没碰一下,夏靖戎忍不住开口问道“十一,这盘白糖糕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合你的口味,你动都没有动过。”
十一微微偏头,眼神之中兴味盎然,吐出的话却是温和又恭敬,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王爷误会了,下官只是不爱吃这些甜腻的糕点·”·夏靖戎有些茫然,眼前的这个人明明是十一,可是和十一又截然不同,十一从来不会叫他王爷,十一即便是在最生气的时候,也是直呼他的名讳,眼前的这个人不是十一,也不是华银针,而像是另外一个人,夏靖戎有些落寞的垂下头,看起来就像一只蔫蔫的小兽,他低声道“可是你以前明明就是喜欢的…”·十一打断夏靖戎的话,笑了笑,说道“王爷也说了,那是以前。”
十一嘴上说着以前,可是他心里知道,在几天之前他还是挺喜欢这种糕点的··但自从上次皇帝把他召进宫里去,他不自觉的尝了一块宫里的白糖糕,这让十一忍不住心生警觉。
十一总觉得皇帝会察觉到什么,但或许皇帝根本剧没有在意那么多糕点之中十一拿的究竟是哪一块,可十一放心不下,自他从牢中出来之后,十一变得多疑,再加上夜里少了助他安眠的香料,他的老毛病又犯了,整夜整夜的睡不好。
他也不敢求助其他人,在他眼中没有一个人是值得相信的,从皇宫回来之后,他命令府中的厨娘给他做了许多的白糖糕,那几天他一直吃的就是白糖糕,最多再喝一点茶水,其他的饭菜动都没有动过。
终于,到了现在,不要说去吃了,十一只要闻到白糖糕的味道都会不自觉的有一股想吐的感觉···夏靖戎心头一疼,十一是真的和以前不一样了,其中的原因夏靖戎也明白,遇到了那么多的事情会变成这样也不奇怪,十一的嘴角沾上了点酱汁,夏靖戎伸手想替十一擦干净,却又被十一躲开了,十一面色不改,只是略带着一股警告的意味瞪了夏靖戎一下,夏靖戎并不在意,他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不管十一变成什么样,总归还是他的十一,来日方长,只要十一还活着就好··他不奢望十一变回从前那样,只要这个人是十一,那他无论是什么样子,就都很好。
十一面前的那碟白糖糕果真是一点都没空,夏靖戎撑着下巴,饭也不吃了,仔细端详着十一,果盘之中的哪一块瓜果被十一多吃了两口,夏靖戎就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分给十一,十一放下筷子,沉下脸冷冰冰的看着夏靖戎,夏靖戎揉了揉他的脑袋,又问道“你为何会入宫做太医”·十一答道“自然端的是济世救人之心。”
在场的大臣们看着十一和夏靖戎的动静,纷纷低下头吃饭装作是什么都没有看到··皇贵妃倒是不怕这些,正大光明的一边替皇帝布菜一边问道“皇上,这位华太医和当年王爷身边跟着的那个孩子长得颇为相似呢。”
皇帝瞥了一眼皇贵妃,她问的这样理所当然皇帝也找不出搪塞的话,况且十一和皇贵妃长得像,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瞒也瞒不住的,于是皇帝道“他就是当年的那个孩子。”
皇贵妃哦了一声,没说什么··皇帝挑了挑眉“怎么了舍不得你儿子”·皇贵妃手下的动作停都没停,她加了筷肉塞到皇帝嘴里,眼珠轻转,嗔怪道“皇上说什么胡话,臣妾只有长生一个女儿,什么时候有过儿子了。”
两人说说笑笑的,过了会儿觉得时间差不多了,这次太后没跟着一起来,说是身子不舒服,太后不在皇帝也不好在外面呆的太久,再者就是皇帝也有心让十一与夏靖戎两人有时间相处,久别重逢,意中人死而复生相比他这个弟弟一定很高兴。
十一之后打算做什么皇帝是知道的,他心中轻轻叹息一声··夏靖戎看着自己面前的十一,以为是自己的心上人死而复生,殊不知回来的根本不是从前的十一,而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只可惜他反应迟钝现在还不知道,等到他发现的那一日,他这个弟弟脸上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说来也奇怪,他与夏靖戎是亲兄弟··皇帝是宠爱他唯一的弟弟的,夏靖戎在江州的时候,随行的侍卫说他得了风寒皇帝都要八百里加急送几根老参过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以折磨夏靖戎,去摧残夏靖戎的精神为乐,而他这么做的目的究竟又是什么,皇帝早已经记不清了。
他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一定要看到夏靖戎崩溃又绝望的模样··皇帝又喝下一杯酒,他有些醉了,夏靖戎看着十一时亮晶晶的眼睛,恍惚之间让他看到了当年才四五岁的夏靖戎,他撑着头,朝秦公公摆摆手,秦公公心领神会,浮尘一扫“皇上起驾——”·所有人都跪了下来,皇帝被贵妃扶着摇摇晃晃的坐上了龙撵,路过十一的时候停下来说道“华太医,王爷身子不好,你医术高超,过一会儿你替王爷看看。”
十一低着头,说了声是··皇帝走了,其他人也没必要再留下来,都渐渐散去,大厅之中总算是只剩下夏靖戎和十一两个人了··人都走了,两个人却都不约而同的沉默了下来,夏靖戎心中有很多话想问十一,他想问十一为什么会死而复生,他想问十一为什么会说师承华妙手,他想问十一为什么不来找他,他还想问十一知不知道他这一个月是如何过的,如果不是今天在宴会上遇见了,十一是不是打算一辈子都不告诉他自己还活着。
但夏靖戎什么都没说,他不问,十一自然也什么都不会回答,他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夏靖戎,夏靖戎最先受不住这样的僵持,开口问道“十一,这一个月,你过的还好吗…”·十一点点头“挺好的。”
两人又没话说了,夏靖戎张了张口,想问的他一句都没问,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夏靖戎又问“你之后打算在京城久居”·十一并不回答夏靖戎这个问题“不劳王爷费心。”
十一突然伸手抓住夏靖戎的手腕,夏靖戎被十一吓了一跳,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说十一是在替他把脉,大约过了一刻钟的功夫,十一收回抓着十一的手“王爷没什么大病,只是有气郁结于胸,只要把这股气散开王爷的身子自然就好了,脉已诊过,在下告辞。”
“十一·”夏靖戎突然叫住他“你说我有气郁结于胸,却不打算替我开药吗”·十一拍了拍自己的衣服“王爷是心病,无药可医,一切只能靠王爷自己。”
夏靖戎看着十一的背影“若我说,有药可医,这药就在你手里,就要看你肯不肯给·”·“王爷,自重·”·夏靖戎不甘心,追问道“十一,你知不知道这一个月我…”·十一打断夏靖戎的话“我不想知道。”
十一握紧双拳,他原以为自己已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没想到却是一点没有长进,只要听到夏靖戎的声音,无论他说什么,十一总会不自觉的沉沦其中··十一眸色一沉。
如今,他不需要感情这种多余的东西,如果夏靖戎是他复仇路上的绊脚石,那……·十一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丢给在王府门外等着他的黑衣人“烧掉。”
·如果夏靖戎是他复仇路上的绊脚石,那就把夏靖戎也丢掉就好··第56章 ·十一向皇帝告了假,带着小童出门游历去了,那么小童给自己起了名字,叫华杏林,即是他自己取得名字十一自然没什么意见,只是将华杏林的名字在嘴里反复咀嚼了即便,渐渐的品出味来了,十一在心中冷笑一声,他这次出门原本并没有打算带着华杏林一起,却临时改变了主意,给了两天的时间让人教华杏林骑马。
·华杏林人很聪明,天生就该当个大夫,他对药材很敏锐,很多时候只要摸一把药材再闻闻味道,就能将药材的名称记下,美中不足的便是华杏林实在是太贪玩儿了些,府里的侍卫已经好几次发现华杏林偷偷跑出去玩儿了,十一对此没什么表示,他就当做不知道一样,他每次看着华杏林在吃饭时沾沾自喜的表情,就不忍心戳穿他。
等时间长了,华杏林也不怎么怕十一了,十一总是凶他,动不动就威胁他要把他赶出府,一开始华杏林还真的害怕被十一赶出去,会乖乖的安分一段时间,日子一久他摸清楚了十一的秉- xing -,便开始肆无忌惮起来,他总能从他人的言谈与深情之中知道那人究竟是在高兴还是在生气,小小年纪能做到这样,实属不易,十一看着他时常在想是不是仁心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心翼翼的揣摩着师父的神情去触碰师父的底线。
十一与华杏林在京城郊外的一座小山坡上伫立,这里的风景并不好看,远处是一些茶铺和酒楼,在空中飞舞的黄沙,还有劳碌的人,十一在这里站了很久,华杏林到底还是孩子,只看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就觉得无聊了,他不敢去惹十一,偷偷的靠着柱子又撑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师父,你在看什么”·十一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记得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不准叫我师父。”
华杏林从善如流的改口问道“华大夫,你在看什么”·十一答道“我在等一个人·”·“那个人是谁”·“夏靖戎。”
听到夏靖戎的名字,华杏林神情一变,他对夏靖戎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当年他和大哥差一点饿死在街边,是夏靖戎将他们带回王府,供他们吃喝,还请先生教他们读书写字,可恰恰也是夏靖戎,令他与兄长分离,如今虽然两兄弟都在京城,可见面的机会到底是少了许多,十一察觉到华杏林的异样,微微扭头瞥了他一眼“怎么,你心中对他有怨”·华杏林摇摇头,他少见的有些迷茫,他小心谨慎的,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紧紧抓住十一衣袖的一角,他知道十一不喜欢别人碰他,所以不敢去牵十一手“如果没有王爷,我与大哥早就饿死在街边了,虽说是王爷令我与大哥分离,但王爷下令将我们送走,应当是也嘱咐过找一壶好人家收留我们,这些比起救命之恩与养育之恩,或许不算什么,两相消抵,王爷不亏欠我些什么,而我也不欠他什么,这样就很好了。”
十一没说什么,只是反问道“是吗”·华杏林点点头,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笑了起来,带了点不属于孩子的嘲弄“我与大哥进王府的第一天起,王府的老管家便告诫我们不要太过依赖王爷,果不其然,在王府的时候,我总觉得王爷是透过我那些其他人在看谁,我虽然不知道王爷心中想的那个人是谁,但是我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再后来王爷- xing -情大变,我猜,应该是王爷心里的那个人死了,单这一点,对王爷来说已经算是痛不欲生的折磨了。”
十一看着眼前的景色,越来越觉得这里就是当年他和夏靖戎看萤火虫的地方,冥冥之中早有注定,他竟然又走回了过去的地方,只是山未变景未变,十一的心境与当年早已大不相同,他有些困惑,难得的没有去把衣袖从华杏林的手中扯开,他并不很赞同华杏林的看法“仅仅是如此,便能算得上是折磨,仅仅是如此,就能够让他痛不欲生了吗”·华杏林不知道华银针说的是什么意思,他攥着十一的衣袖又紧了些,不安的叫唤了一声“华大夫”·十一的眼中浮现出一丝狠厉,他好像突然回过了神,他把衣袖从华杏林的手中抽走,眼中浮现出显露出癫狂之色“不…这远远不够,只是这样还不够,我会让夏靖戎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痛不欲生,我受的苦难,锦生的仇,小芸的仇,仁心的仇,我会一个个的讨回来。”
十一说完头也不回的朝山下走去,华杏林急匆匆的跟上去,一边跑一边问“华大夫你等的人还没有来你不等啦”·“不等了。”
十一装作回头看华杏林的样子顺带着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一根石柱,露出了一点青色的衣角,像是后面藏着一个人,十一弯唇无声的笑了笑,既然他等的人已经来了,那他再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他与华杏林走下山坡,翻身上马,寒风拂面,他却觉得甚是快意。
躲在石柱后的夏靖戎,一身青衣,他拿一只手捂住脸,不知道在想什么,一直等到十一和华银针上马走了,他才跌跌撞撞的从山上走下,步履蹒跚,像是受了很大的刺激。
跟在十一身边的那个小童,说是曾经是王府的人,夏靖戎却连他的模样都记不起来,这几年他捡回来很多孤苦无依的孩子,大多数都是捡回来就交给管家去打理,夏靖戎也想不明白当初为何要捡他们回来。
十一的话,他不可置否,夏靖戎有些凄惨的坐在马背上,他心中打定主意,十一想要什么,那便给他什么,十一想要报仇,他就陪着十一报仇,十一如果想要他痛苦一辈子,那他也遂十一的意思。
当年夏靖戎教十一写字,教他说万事如意,事事遂你心意·他怎么样想不到,十几年后的这句承诺,竟会以这种形式这样的兑现··但所幸来日方长,他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十一带着华杏林走进他曾经住过一段日子的山谷中,山谷里药田的草药长势喜人,纵然没人打理自己也长的生机勃勃,而被晒在外面的草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这几个月这里不知道下了几场雨又出了几次太阳,日月轮转了几回,草药都发霉了。
十一推开木门,房中一股恶臭争先恐后的涌入十一与华杏林的口鼻之中,华杏林捏着鼻子,翻了个白眼做了个快要晕过去的样子,拿手在自己的鼻子前面扇风··十一却像是闻不到这股味道,径直走了进去“华杏林,进来。”
房子里有两具尸体,一具吊死在房梁上,一具倒在椅子上,椅子上的那句被开膛破肚,肠子淌了一地,华杏林跟着十一朝里走,脚边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他低头一看吓得跳了起来,那是一颗一颗一具腐烂了的人的心,华杏林只觉得毛骨悚然一头的冷汗,他就是有再大的胆子,此情此景也把他吓得不轻,他咽了口口水“华大夫,这两具尸体,都是什么人”··十一从随身的包裹中拿出一把修长的小刀,寒光闪到华杏林的脸上,他被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十一手里拿着刀,说道“你最好换一种说法。”
华杏林赶紧捂住嘴,他不知道十一到底因为什么又生气了,他想了想,斟酌到“华大夫,这两个人,都是什么人”·十一转过身,把手术刀放在了桌子上,华杏林松了口气,他听到十一说“他们是我的朋友。”
十一自从从狱中出来之后,便喜欢穿深色的衣服,现如今他穿的是一身玄色衣衫,上面在袖口和下摆用银线绣了兰草,十一先是把腐烂了的华仁心从绳子上抱下来放到了另一张椅子上,然后他把锦生掉落在地下的场子和心,混杂着泥土捧起来塞到了锦生的肚子里,锦生死的比华仁心还要早一些,他的尸体已经腐烂的不像话,好像随便碰一下都要碎掉,十一被办法,只能草草的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了锦生的身体上,挡住了他肚子上的那个洞。
他把两人的位置摆好,然后跪在他们面前磕了三个响头,他招招手,把华杏林叫了过来,问道“你是否真心随我学医”·华杏林点点头。
十一又问道“那我问你,何为医者”·华杏林犹豫了一翻,仔细想了想,答道“治病救人,怀大慈恻隐之心,救众生之苦·”·十一摇摇头,他难得的对华杏林露出一点温和的神色,只是这神色之中带着深深的悲悯“错了,治病救人不错,怀大慈恻隐之心,救众生之苦却是错了。
能救众生的,不是医者·”·不等华杏林说什么,十一又问“我再给你一次考虑的机会,你确定要随我学医”·华杏林仍是点头。
“好·”十一很满意,他露出一点喜色拉着华杏林站在华仁心面前,要他跪下磕头,华杏林不明白十一的意思,屋中恶臭扑鼻,腐烂的不像话的尸体就在自己的面前,连一米的距离都不到,华杏林强忍着没吐出来,对十一的指令一一照做,他跪在华仁心面前,也磕了三个头。
十一笑了起来,他是第一次朝华杏林笑,华杏林看着十一的笑容呆呆的,不知作何反应··只是这之后,十一就不理华杏林了,他走上前微微弯腰,抱了一下已经腐烂的锦生,锦生身上的肉掉到了十一的身上,十一也不在意,纵然锦生听不到,也还是对说了一声“锦生,我很想你。”
然后他走到另一边,同样也抱了华仁心一下,华仁心是上吊死的,把她抱下来放在椅子上也是垂着头,两人看起来就像是华仁心的头搁在十一的肩膀上睡着了一样,十一同样轻轻的对华仁心说道“仁心,我也很想念你。”
第57章 ·十一拥抱完锦生与华仁心之后,又重新在他们的面前跪了下来,华杏林原本以为只是跪一会儿就算了,谁知道十一一跪就是半个时辰,期间华杏林不知道从哪里照出了一个蒲团想给十一垫一垫,却被十一拒绝了,华杏林被十一回绝也不觉得沮丧,他也不是第一次被十一拒绝,自从他在华仁心面前磕头之后十一对他的态度和之前相比,已经好了许多,他把蒲团放到地上,自己跪了上去,他就这样和十一在两具尸体前跪了一个时辰。
十一想起了当时在长平镇的时候,华仁心曾经和他说过非常莫名的一句话,她说我求你,我死后,将我的皮肉削去,只留下骨头,与那些药酒泡在一起··或许当日华仁心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日,所以才会提前将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突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华银针听着雨声,雨滴嘀嗒嘀嗒的,不快不慢一声声的从屋檐上落下,十一在地牢中的时候曾被两个狱卒狠狠地教训过,他的膝关节受了伤,一到下雨天就会隐隐作痛,更不要说他还跪在冷冰冰的地上跪了一个小时,可十一就像是完全没有感觉到这股疼痛。
华仁心说那句话的是时候脸上的表情此刻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无比清晰,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的表情很平静,就像是再说今天晚晚饭吃什么一样,突然间,华妙手的身影又站在了华仁心的面前,华妙手正微笑着对十一说多谢,十一头疼欲裂,突然他心有所感,站起来想要去拿之前被他放在放在了桌子上的那把刀,哪知道跪的太久,猛的站起来十一一个踉跄,脚下不稳又直直的跪了下去,地上也没东西垫着,十一发出一声闷哼,他朝华杏林招招手吩咐道“华杏林,去把刀递给我。”
华杏林有个蒲团垫着,他的情况比十一好了很多,他一下子就爬起来把桌上那把刀递到十一手中,华杏林扶着十一慢慢的站起来,十一抓着他的手抓得很紧,除了一开始华杏林疼的小小的叫唤了一声之后便再没发出任何喊声,十一缓步走到华仁心面前挣开华杏林的手,抬起华仁心搭在桌子上的手就把他的尾指切了下来,华杏林皱了一下眉,忍不住劝阻道“华大夫……”·十一头也没有回“不想看就滚出去。”
华杏林抿了抿唇,没说话却也没真的走出去,而是站在原地看着十一点动作,十一把尾指切下来之后没有动华仁心其他的手指头,只是把尾指上的肉削去,只留下一块苍白的骨头留在掌心,然后他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琉璃瓶子,里面装满了澄黄色的药酒,十一把瓶塞打开,把那根小小的骨头放了进去,然后重新把瓶子塞回包袱里,等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之后,十一原本稳稳地拿着刀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啪嗒一声,刀掉到了地上,十一闭上眼,这样或许勉强也能算完成了华仁心的遗愿。
雨还在下着,不仅没有停,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十一走出门外,雨水打- shi -了他的头发,华杏林叹了一口气,急急忙忙的四处找伞,十一转过头说道“不用替我找伞,这是我该受着你,你就待在屋子里不要出来。”
十一在院子外面逛了一会儿,雷鸣声夹咋着雨声在他的耳边轰炸开来,被雨水镜- shi -的衣服紧紧的贴在十一的身上,又重又冷,十一找了一处松软的土地,开始用手慢慢的挖了个坑,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寒意一直挖着,可身上又在一直发抖,十一的指甲里泥土和血液混合在一起,手背被尖锐的石头划出了好几道口子,华杏林实在看不过去了,朝十一喊道“华大夫我去给你找把铲子来吧”··十一没答话,华杏林心中默念没答话就是默认了,他的脚才刚刚迈出去十一就回头扫了他一眼,华杏林心虚的把脚缩回去,他看了看十一又看了看屋子里的两具尸体,不知道这三个人是什么关系又有过什么纠葛,以至于让十一用这种类似自残一样的方式来惩罚自己。
·十一的手冻的通红,脚下踩上去松松软软的泥土,等到用手来挖的时候就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了,泥土中藏着的石块与昆虫都在朝十一的手上增添新的伤痕,一开始十一还会感觉到一些确切的疼痛感,可时间久了他的手好像就麻木了,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知道要不停的朝下挖掘。
十一几乎从来没有做过什么粗重的活,从前在王府中自然有人照顾他,后来即使出了王府也是一帆风顺从来没有遇到过什么磨难,后来有了华仁心,有了锦生,锦生更是把十一的衣食住行照顾的面面俱到,再后来,即便是在牢狱之中所受的,也不过是狱卒的酷刑,与身体上的劳累没什么干系。
雨越来越大了,已经从一开始的细雨变成了暴雨,雨水打在十一的脸上,他几乎连眼睛都无法睁开,可他的手上一直没有停,他几乎是靠着一口气在强撑,十一什么也想不到了,也什么都听不到了,世界变成了一片寂静,只记得要不停的挖下去,他血迹斑斑的手上全是大大下下伤痕,看起来甚是可怖。
可是他自己也知道,无论他做些什么,锦生和仁心都看不到了,无论他如何的惩罚自己,锦生和仁心也都再也不会回来了,从今以后,只有他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飘零在这个世界上。
十一的速度慢了下来,可他却没有停下,雨声雷声,还有华杏林呼喊他的声音,他什么都听不见了,突然有一阵脚步声出来,有个人撑着伞走来,停在他的身边,替他挡去风雨,十一停了下来,他微微转头只看到一片青色的衣角,十一抓住那片衣角,叫了一声锦生,那人轻叹一声,蹲了下来,用袖子擦去十一脸上的雨水“十一,是我。”
十一睁开双眼,迷蒙的景致清晰起来,他渐渐回过神,发现来人并不是锦生,而是夏靖戎··想来也是,锦生怎么可能还会出现呢·十一自嘲的笑了笑,问道“夏靖戎,你来这里做什么”·夏靖戎把伞朝十一那里偏了偏,答道“我来找你。”
十一一把挥开夏靖戎撑着伞的手,他拖着夏靖戎推开房门,指着屋内的两具尸体“左边的那个是锦生,右边的那个是仁心,夏靖戎,我再问你一次,你来这里做什么。”
夏靖戎只看了两眼,并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来找你·”·十一沉默一阵“随你·”·说完这句话,她就不再理会夏靖戎,又回到了那个坑旁,继续挖着,夏靖戎淡淡扫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华杏林,眼神之中既有警告又有防备,但他没说什么,而是跟着十一冲到了雨中,雨水毫不留情的打在他的身上,夏靖戎也不再去撑伞,他站在坑旁看着不停的挖着的十一,十一的手已经变得惨不忍睹,夏靖戎眸色一暗,也蹲了下来,和十一一起挖着。
两个人的速度到底比一个人快一些,夏靖戎又练过武艺,两人在雨中歪了快半日,总算挖好了两个坑,十一把华仁心和锦生依次抱出来,两人被十一抱着的时候肉似乎都要掉下来,十一小心的把她们两个放到墓- xue -里,随便拿了两个木牌拿刀刻了两个碑。
十一不知道锦生姓什么,只好刻了锦生两个字,落款是挚友华银针··而华仁心的那一个,十一拿在手上,刻下一个华字,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接下去刻了仁心两个字,落款是不肖徒华银针。
十一将两个碑摆好,他没有带香烛纸钱,没办法祭奠他们,或许是为了补偿,十一又跪在两人的墓前,一直都不起身,夏靖戎看着那个墓上的华仁心三个字,伸出手去摸了摸,眼神柔软了一些,他跪在十一身边突然问道“十一,我记得你那日曾说。
你师承华妙手,那为何此时这碑上刻着的名字却是华仁心”·十一也的确想过将碑上的名字改成华妙手,他也曾劝自己,说着华妙手华仁心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可是他也知道,华妙手与华仁心是不同的,那个救他- xing -命教他医术,真心对他好的人是华仁心,不是华妙手,他不想华仁心死后,连名字都没办法出现在墓碑上,十一心中虽然这样想,嘴上却达到“华仁心便是华妙手,华妙手便是华仁心,名字无论写哪一个都没什么不同。”
夏靖戎轻声答道“是吗·”·他和十一一同跪在风雨中,夏靖戎原以为十一为了报仇已经什么都不理会什么都顾不上了··如今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
十一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管不顾,当着他的面,即使只是做个样子,他也会在碑上写上华妙手的名字··可是他没有··他看似冷酷绝情,义无反顾的走向了一条漆黑的,看不见底的路,手中却还紧紧抓着一点点的光亮不肯放手。
这是不是意味着,或许连十一自己都不知道,他心中其实对这个人世间,还有着什么期望··夏靖戎转头,看着在风雨中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十一,雨水打到他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脸庞滑下来,看起来好像是在哭的模样。
夏靖戎的心一抽一抽的疼,他动了动口,却没说出什么话,只在心中叹息一声:·我的十一呀…·第58章 ·那场雨下了许久,十一也和夏靖戎在雨中跪了许久,戏文常常说,受到老天爷眷顾的人,无论做什么事情,总会一帆风顺,着火了会下雨,天热了会起风,可夏靖戎与十一注意不是受到眷顾的人,老天爷没有半点要可怜他们的意思,雨不仅没有停,反而一直下到了后半夜。
十一不知道是在和谁赌气,还是在和老天爷作对,这场雨下了多久,他就跪了多久,直到最后十一支撑不住倒在地上,雨竟也渐渐停了下来,他的膝上有斑斑的血迹,整个人狼狈的不行,夏靖戎的情况比他好不了多少,可最终还是夏靖戎把他抱到屋子里休息了一个晚上,华杏林想要过来帮忙,却被夏靖戎拒绝了。
明明自己也十分的疲倦,夏靖戎还是先替十一换上了干爽的衣物,然后把他手上的泥全都擦干净,膝上和手上都仔细的敷了药···做完这些之后,夏靖戎轻手轻脚的自己也换了衣物,唯恐吵醒十一,已经是深夜了,夏靖戎却一点困意都没有,十一睡得非常沉,- shi -漉漉的头发黏在他的脸上,平稳的呼吸声让夏靖戎心中一片平和。
他悄悄握住十一的手··十一睡着的时候就像一只毫无防备的小兽,不过自己想来,十一没有学过武功,身边也没什么亲信,只要他想,完全可以把十一牢牢地囚在自己的身边,让他挣不开逃不掉。
他想要独占十一的全部,想要十一的眼中只有他的存在,想永远牵着十一的手,无论做什么都好··其他的人,他顾不上也管不了了,夏靖戎可以什么都不要,也可以什么都不在乎,他只想要一个十一。
夏靖戎轻轻叫了一声“十一·”·没有人回答他··夏靖戎的心在大声的叫嚣着,嘶喊着,一声一声的说他心中最真实的欲望,可是他什么都没有做,他只是掖了掖十一的被角,一直抓着十一的手,从未放开。
第二天十一迷迷蒙蒙的醒来,用手遮住洒在他脸上的阳光,他已经许久没有睡的这样好了,自从锦生死后,十一夜里睡不好觉的毛病又复发了,他时常在府中枯坐到天亮,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开始他总会回忆起与锦生,与华仁心在长平镇中的时候的快乐的日子,后来十一发现想的越多他心里就越是难受,什么都不想整个人反而还轻松一些。
于是十一开始害怕夜晚的来临··夏靖戎看起来应该是照顾了十一一整个晚上,趴在床边睡着了,他紧紧地握着十一的手,十一一阵恍惚,他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他少年时刚到王府的时候。
他记得有一次自己得了时疫,病的很严重,京城里许多又名望的大夫都来看过,说是无药可医,让夏靖戎提前替他准备好棺材,夏靖戎虽然生气却还是把那些大夫客客气气的送走了,大家都那样说,夏靖戎偏偏就是不放弃,当时他的病有很强的传染- xing -,可一直照顾他的就是夏靖戎,他从不假手于人,也不怕被传染,那时候十一也劝过好几次让夏靖戎放手,可夏靖戎只是微微一笑,然后拍了拍他的背哄他入睡,等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夏靖戎就是这样紧紧地握着他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那时候的十一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当他抓着夏靖戎的手的时候,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涌了出来,他不想放开夏靖戎的手··万万没想到,最后终究还是夏靖戎先松手了。
十一想不明白,当时怎么也不肯放开自己的夏靖戎,又为何总会做出让自己伤心难过的事情来,在做出了那样的事情之后,为何又要再追过来,十一有些迷茫,夏靖戎在他的复仇的计划是一颗不可或缺的棋子,他也想过如果真的那样做了,夏靖戎会是什么反应,可当时他被仇恨冲昏了头脑,别人是怎么想他已经不在乎了。
明明已经想好了,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要报仇,可是看着趴在床边睡着的夏靖戎,十一心中又不忍了起来··我大概是疯了·十一这样想··他不动声色的把手从夏靖戎的手中抽出来,没想到只是这样小小的一个动作竟把夏靖戎惊醒,分明是刚睡醒,夏靖戎却像醒了很久,没有半点的颓唐迷茫之色,他站来想要抱十一下床,十一却一把挥开夏靖戎的手,一言不发的看着他。
夏靖戎也不生气,又重新凑了上去“你的腿不好,昨天在雨中跪了那么久,虽然夜里替你敷了药,但只是过了半个晚上不可能完全好起来,十一,不管你怎么讨厌我都好,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总要顾忌一下自己的身体,如果你不想下半辈子都在轮椅上度过,最好还是乖乖听我的话。”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十一心中冷笑一声··夏靖戎也察觉到这一点,低声说了声抱歉··十一用手撑起半边的身子,他不理会夏靖戎说的那些,想要自己站起来,夏靖戎也不勉强,放手站到一边,十一自己穿好衣服下床,谁知道脚尖才刚刚碰到地面,十一就觉得脚下一软,直直的向下摔去,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夏靖戎一只手抱住十一的腰,另一只手从架子上又拿了一件外套披到十一身上,他有些无奈的扶着十一坐到椅子上“十一,你一点都没有变,你还是像小时候那样,不真正的吃一点苦头,就不会听话。”
十一冷淡的看着夏靖戎,先前那股不忍与温情已经完全消失了,十一从袖中拿出那个小小的琉璃瓶,万般珍惜的爱抚着,他轻轻笑了一声,问道“夏靖戎,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教训我长辈还是情人恕我直言,无论哪一种,你都还不够格。”
夏靖戎不说话了,他也不知道说什么,索- xing -就转过身背对着十一不再看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气氛,十一说出那句话之后,一种报复的快感萦绕在心中,这让他心里觉得很是畅快,可当他看到夏靖戎转过身,也不与他辩驳,那股畅快之情顷刻之间又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异样的难受,像是有一团气压在他的心口,让他连呼吸都变得艰难起来,十一抿了抿唇。
他知道是自己说的太过,他也能想象的出来夏靖戎会是什么表情,他忍不住的就想先夏靖戎说一声对不起,想让他不要生气··可是他不能,他须得时刻记着,那个喜欢着夏靖戎,事事以夏靖戎为先的十一已经死了,活在世上的应该是无情又冷血的华银针。
华银针不应该为了一句话去向谁道歉··窗外阳光明媚,可是再如何绚烂的光也无法照进这件屋子,没办法融化这件屋子里冷冰冰的空气,好在这个时候,华杏林推门进来,他敏锐的察觉到屋子里不同寻常的气氛,在十一与夏靖戎之间看了几眼,小声说道“那个…马车准备好了…”·夏靖戎转过身,一言不发的抱起十一朝门外走去,他抱着十一上了马车,华杏林留外面赶车,马车中只有十一和夏靖戎两个人,十一不由自主的观察起夏靖戎的神色,他看起来并没有很生气,只是神情之间有些落寞,他摸了摸十一的头,苦笑道“十一,我怕并非铁石心肠,你说那些话,我听了也会难过。”
十一似笑非笑的瞥了夏靖戎一眼,说道“与我何干”·说完,他掀开车帘做坐到了外面,和华杏林说道“去长平镇·”··话音刚落,夏靖戎也掀开车帘出来了,他把十一推回马车之中,自己坐到了华杏林的旁边“你若真的这么讨厌我,为何又……算了,还是我出来吧,马车里暖和些。”
夏靖戎说完这句话,就把车帘放下了,十一一个人在马车里,他动了动身子,缩到马车之中的一角,然后把那个琉璃瓶子放在了自己身边,瓶子里的那根苍白的骨头随着颠簸的马车上下晃动,十一把脸埋到膝盖之中。
他不敢想夏靖戎说道一半又咽回去的话··他后悔了··他以为自己能做到,能做到只为复仇而生,摒弃一切杂念与情感,就像十年前那样,可是他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只要夏靖戎在他的面前,他总会忍不住想要放弃,总会忍不住想要去触碰夏靖戎··十一对夏靖戎的执念并非一日一夜,长达十几年的岁月中,夏靖戎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然不可估量,或许是习惯,也或许是天- xing -使然,十一不由自主的就会开始观察夏靖戎的神情,去想自己说的话是不是让他难过,是不是让他不高兴了。
·可是他知道,他不能,他不能因为因为夏靖戎的存在就改变自己的计划,更不能由着自己去想去看··但世事往往如此,越是压抑越是克制,便越是忍不住越是难熬。
十一闭上眼,马车驶过了一片石子路,十一从身边把那个玻璃瓶握在手中,发出了一阵微弱的气音“靖戎,救救我…”·第59章 ·马车很快行驶至长平镇口,十一跳下马车,除了看起来眼睛有一点红之外,没有任何的异样,他向前走了几步,轻轻抚摸着石碑上的长平镇三个字。
这石碑已经在这里伫立了许久,饱经风霜,石碑底长出了些绿色的青苔,粗粝的手感让十一无比的怀念,他在长平镇中度过了此生最平静的一段时光,十一曾经以为他会一直呆在这里,然而正如日月周而复始,年年岁岁花开花落,即便再如何相像,今年的花也再不是去年的那一朵。
想来人心也正是如此,对你好时你便是九天上的神,厌恶你时你便连地上的泥都不如··当年十一第一次来到这个小镇的时候,小镇之中的所有人都感染了时疫,镇外围了一圈的官兵,那些官兵劝他不要进去,说这病连宫中的太医都没办法治,他一个江湖郎中又能有什么办法,可是十一不听,他带着锦生和一个小小的药箱义无反顾的走进村子里,救了所有人的命。
时隔多年,再次来到这里,石碑还是这块石碑,景致虽未变,可他的心境早与从前大不相同··走进村子里,村子里的人和从前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十一环顾四周,张屠夫还在他的摊位上大声叫卖,案板上放了一个大大的猪头,那些小孩子在街道中四处奔跑着嬉笑,他们和从前并没有什么不一样,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只是其中少了一个小芸,胭脂铺子里传来一阵女人的笑声,连小溪边钓鱼的人也换成了另一个。
十一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进去,他犹豫了一阵,最终还是咬咬牙,带着华杏林走进村子里,夏靖戎紧随其后··夏靖戎对这个村庄有一种复杂的感情,他与十一在这里重逢又在这里定情定情,那些村民从前那样的照顾十一,他心中很是感激,可是也是同样是这群人,险些将他的十一烧死在木架上。
街道上的那群小孩子只顾着玩耍,路都不看,领头的一个小男孩撞到了十一,他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一抬头就看到十一的脸,他瞪大了眼睛,惊声呼道“华大夫”·十一笑了起来,笑意却未达到眼底,他记得这个孩子,当时被绑在柱子上的时候,这个孩子就是用一双无邪又纯真的眼这样看着他,有事他真的会很讨厌这样无知又单纯的孩子,因为是孩子,因为年幼,所以他们无论做了什么事情,总可以用一句年纪还小来推脱,天真无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一种推卸自己无情冷酷的借口,十一强忍着心中的不适伸手摸了摸那个男孩的头,问道“你还记得我”·男孩重重的点了一下头,他挤开华杏林拉住了十一的手,看向十一的眼睛闪闪发光“华大夫,你走了之后发生了好多事情,我们大家都很想你。”
华杏林冷哼一声,显然对男孩的动作不屑一顾,他心中暗暗骂了男孩一声幼稚,不和他争··比起这个孩子,十一更喜欢华杏林,华杏林年纪虽然小,但心思剔透,知道应该在什么场合做什么事情,十一喜欢聪明的人,他悄悄从男孩的手中挣脱出来,带着华杏林与夏靖戎两个人继续朝前走去,卖猪肉的张屠夫看到了十一,明显的愣了一下,他把手上的刀放下搁置在案板上,手在旁边的白布上擦了两下,眼神闪躲不敢看十一。
十一盯着那把刀,那是一把很普通的杀猪刀,却胜在锋利,吹毛可断,这应该是张屠夫用的最顺手的一把刀,他用这把刀替自己切过肉,也曾把这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人常说往事如云烟,没什么不能忘却的,可这些往事化成云烟,没有散去而是萦绕在十一的心里,把他的心重重包裹起来,十一挑了挑眉,小镇中的人对他的态度转变的不可思议,明明他逃走的时候这些人还对他喊打喊杀的,现在却又对他和颜悦色起来,十一原本都做好了会被抓起来或是赶出去的准备,他想过很多种解决办法,却独独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状况,他站在肉摊前一言不发,张屠夫以为十一在考虑买哪一块肉,他知道自己许是自作多情了,却还是忍不住又问,有些期盼的看着十一“大夫,还和从前一样吗半斤瘦肉”·十一回过神来,他朝张屠夫摇摇头“不了,我只在这里呆一个晚上,明天一早便走。”
张屠夫有些失望的哦了一声,十一察觉到他的态度心中更是不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能让他们的态度转变的如此之快,他不明白却也没有表现在脸上,只当什么都没有察觉,以他的观察来看,无论是那些孩子的动作还是张屠夫的神情,都不似作伪,以目前的形式开来这群人似乎很是信任他,在村民的心中,他又变成以前哪个华银针了,这样也很好,方便他行事,十一问道“从前的医庐还在吗”·张屠夫点点头“在的,大夫的屋子我们每天都有人去打扫的。”
·十一微微一笑“张屠夫,不知道可否劳烦你让大家都去医庐一趟,我有一些事情想要和大家说·”·十一请他帮忙,张屠夫便以为十一已经不再计较从前的事情了,脸上又溢出喜色,毫不犹豫的答道“好。”
华大夫人那么好,从前那些事他怎么可能会与我们计较呢·张屠夫这样想··他看了看十一的身后,突然发现只有华杏林和夏靖戎两个人,夏靖戎朝张屠夫点了点头,并不与他多说些什么,十一身上的大氅向下滑了些,夏靖戎走到十一身边替他系好带子,他眼中只看得到十一,再也看不下其他人了,华杏林则是站在十一身后,他摆出一副孩子专属的天真的笑脸朝张屠夫摆摆手,算是打了个招呼,夏靖戎这次没有易容,用的自己自己本来的面目,华杏林就更不用说了,这两人张屠夫都不认识,他有些疑惑道“华大夫,锦生和仁心姑娘没有和你们一起回来吗”·十一似笑非笑的看着张屠夫“回来”·十一手中紧紧地握着那个琉璃瓶子,一小截苍白的骨头的里面上下浮动,他握着这个琉璃瓶子就好像华仁心在他身边,十一深吸一口气,温和道“他们有事,暂时不能来,不过你无须着急,我相信你们肯快就能见到他们了。”
夏靖戎听十一这么说,突然拉住十一的手,十一甩开夏靖戎拦着他的手,他头也不回的朝医庐走去··张屠夫通知消息通知的很快,一路上十一有意放慢了步子,他没有搭理夏靖戎,而是和华杏林说着从前他住在这里的时候是如何的开心快活,华杏林乖乖的一边听一边跟在十一后面,十一指哪儿他看哪儿,看十一脸上的那副温柔神情,他没敢问之后的事情。
华杏林幼时与兄长在贫民窟里长大,和野狗抢食的事情他都做过,或许是因为有这段经历,他比一般的孩子成熟许多,华杏林知道,十一这时候脸上的温柔不是假的,真是因为知道不是假的,所以华杏林难以想象,要经历怎样的变故,才能让一个人变的面目全非。
等他们到了医庐的时候,小镇上的人已经全都聚集在了医庐中,他们看着十一的眼神,热切又带着歉疚,有的人想主动走上前去向十一搭话,却始终是觉得不好意思,又默默的退了回去,·十一在人群之中看了一眼,发现福伯的夫人并不在场,主动开口问道“老夫人呢她没有来吗”·众人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的把周婶推了出去,周婶叹了一口气,摇摇头“华大夫,您回来的时候不巧,老妇人前个月刚刚去了。”
十一这回是真的有些意外了,他惊讶道“怎会如此我记得我走的时候老夫人的身体还很好,不像是…”·十一说的含蓄,分明是华仁心救他离开,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就变成了是他自己离开,可当日究竟是什么情况在座的除了华杏林,个个都心知肚明,一说起这个,周婶更加不好意思了,她羞愧的低下头,当初逼十一放血的气势浑然不见,他诺诺道“华大夫,你不知道,自从你……你走后,村子里发生了一场疫病,外面的大夫一听说是时疫,怎么也不肯过来我们看病,我们都病了,身子疲软跑也跑不出去,原以为就会这样死了,没想到有个书生,从你的医庐里找到了你留下来的医术,我们照着医术上的法子抓药,熬药,病竟也真的好了,只是老夫人,没熬得过去。”
十一哦了一声,若有所思“原来是这样·”·周婶说完这些,惴惴不安的看着十一,又问道“华大夫,我家的小芸她…她现在还好吗我…我想见见她。
从前在家的时候,那丫头一到冬天就喊冷,我给她做了几身厚的衣服…”·十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周婶的话勾起了他最不愿意去想的回忆,十一答道“小芸很好,你放心。”
他不愿意与周婶多说什么小芸的事情,十一拿出了两个青色的小瓷瓶放在了桌子上,岔开话题“实不相瞒,我这次来,只是为了把这药送来,虽说不能达到起死回生的生效,不过能延年益寿,让你们活的比其他人更长久些。”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看起来却平添了几分诡异··第60章 ·众人面面相觑,对着桌子上的两个小瓶子都露出一些好奇的神色,有人想要伸手去拿,却又把手缩了回去,他们对这个小瓶子里的东西还是有一些疑虑,并不全然相信,可是十一说瓶子里的药能够延年益寿,村子里的人是相信十一的,张屠夫犹豫再三,问道“华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这瓶子里的药真的会这么神奇”·十一看着众人又是好奇又是害怕的模样,心中发笑,当初相信血能救人的是他们,现在把药摆在他们前面,他们却又不相信了,人世间荒谬之事,当真数不胜数,十一又回头去看夏靖戎,他怕夏靖戎当着所有人的面质问他坏了他的事,谁知夏靖戎已经坐下了并且吩咐华杏林去烧水煮茶,十一放下心,他心中自有主张,在村民面前不露声色,观察着他们的表情,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他又补充道“这药极其难得,我所得也不多,这两瓶之中只有十二颗,怎么分我不会管,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明天一早我们便会离开这里,至于药…”·十一在一群人里面看了一圈,当十一盯着他们的眼睛的时候,这些村民都是一脸的期盼,然后又把头低下去,最终十一还是把两瓶药交到了周婶的手上,说道“药我会放在周婶那里,你们用也好不用也好,都由你们自己决定。”
周婶手里捧着那两个青色的小药瓶,却像捧着千斤重的巨石一般,一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了周婶身上,周婶只觉得如芒在背,坐立不安起来,可即使如此,她也没有把药瓶送还给十一,而是自己收进了衣兜里。
药丸只有十二颗,不管是真是假,把它们全都紧紧的抓在自己手里总是好的,这十二颗药是烫手的山芋,也是得来不易的宝藏,十一看着周婶的动作满意的笑了起来,目的既已达到,他也不再和这些人多说,下了逐客令“诸位,天色已晚,我们一路风程仆仆的赶来,也想好好的休整一翻,明天早上还要赶早出发,如果没什么其他的事情,大家就先回去吧,药已不在我身上,要如何,须得你们自己商量。”
·他们心中虽然有许多的疑问,但十一既已经下了逐客令,他们也不好多留,只能全部聚集在周婶身边,拥堵着向外走去,那群小孩子急着到外面玩儿,在人堆里挤来挤去的,就是出不去,十一笑了起来,突然说道“我以前在这里的时候,这些孩子与我最亲近,我难得回来一趟,日后再相见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今天让这些孩子留在这里吃饭吧,杏林,你去酒楼里买一点吃的回来。”
大人们还没有答应,孩子们却都欢呼起来,他们始终记得十一总会给他们买好吃的东西,十一的钱袋是放在华杏林那里的,十一一吩咐华杏林就朝外面跑,他是十一的人,村民们自觉的给他让出一条道。
大人们都回去了,小孩子们还留在这里玩闹,十一去厨房找了找,想给孩子们找一些吃的,最后却只在碗橱的最里面找到了一盘白糖糕,已经发霉了,十一叹了一口气,把糕点丢掉,自己找了些材料作了起来,他对做菜之类的没什么天赋,能做的最快最好的就是白糖糕,这个在王府的时候江婶教过他,到了这里锦生也教过他。
夏靖戎来找他,十一进厨房许久没有出来,夏靖戎担心他出了什么事,便来寻他,谁知道才刚掀开帘子就发现十一在揉面··十一不像是常做饭的人,手上全是面粉,不经意间碰到脸上,脸上也全都是面粉了,十一察觉到脸上的面粉,伸手擦了擦,越擦越多,完全变成了一张大花脸。
夏靖戎难得看到十一这样稚气的模样,他无声一笑,放下帘子,悄悄的走远了··不过一会儿,十一就端着一盘白糖糕进了客厅,他把糕点放在竹椅上,招呼那群小孩子过来,十一随便抱了一个小孩儿,让他坐在自己的腿上,夏靖戎从一旁拿了一块干净的布替自己身上的那个孩子擦干净手指甲里的泥,原本黑乎乎的手变得干净了起来,那群小孩乖乖的排着队一个一个的等着擦手。
·十一只替坐在自己腿上的孩子擦了手,其他的孩子他一概不管全都丢给夏靖戎,夏靖戎一脸的无奈,可这群孩子眼巴巴的看着他他也不好意思不管,只能充当起小厮的角色,替这些孩子一个个擦干净手,这群孩子天真无邪的脸庞,让十一心中稍稍柔软了些,他一边去够桌上的白糖糕,一边和这群孩子们说闲话“你们这段时间过的怎么样我不在的时候你们有没有乖乖的听话”·小童们点点头,伸手就要去抓热乎乎的糕点吃,可他们的手都还脏兮兮的,一个个的就都被夏靖戎把手拍了回去。
那群孩子一哄而散,都离夏靖戎远远的躲到十一的身后去了,十一突然怀念起从前,从前他替这些孩子擦手的时候,这些孩子被教训了就会躲到锦生的身后,而其中锦生最偏爱小芸,小芸年纪小长的又好看,锦生总会额外多做一些让小芸带回家,想起小芸,十一突然问道“你们想不想小芸她这次没有和我一起回来,你们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和小芸说的”·锦生渴望从这群孩子身上再找回一点从前的记忆,谁知道其中一个孩子咬着手指歪着头想了半天,听了十一的话他一头的雾水,许久之后才说道“小芸哦……好像是有这么个人,不过我不记得了,反正肯定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了,你记得小芸是谁呀”·被他问道的那个孩子也要摇摇头“我记不太清楚了。”
于是他又问被十一抱在手里的那个孩子“你还记得有个小芸的人吗”·被十一抱在怀里的孩子很是急躁的说了一声不知道,然后拼命的要去拿桌上的糕点吃。
十一沉默着把他放到地上,冷冷的看着那一群像鹌鹑的小孩子们,那群孩子们原本还吵吵嚷嚷的,在十一的注视下渐渐没了声音,他们一个个的低着头,他们知道自己惹得十一不高兴了,却不知道是哪里做错了,十一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装出无事的模样,说道“那个桌子上的糕点不好吃,别吃了,我给你们一些铜板,你们自己去买好吃的,不要告诉你们爹娘好不好”·孩子们抬头看了看十一的脸色,先前的冷酷仿佛只是他们从错觉,于是他们又高兴起来,孩子们只看到了十一脸上的笑容,却没看到隐藏在笑容之下的- yin -霾,十一想从钱袋里拿出一些铜板,可真正要去拿的时候才想起来,他的钱袋被华杏林拿去了,恰在此时,夏靖戎把他的钱袋递到十一的手心,一言不发,只是怜惜的摸了摸十一的头。
十一也不和他客气,把钱袋里的碎银子全都倒在手心,然后只跳了十几个铜板放在自己手心,他的手在那群孩子眼前晃了晃,然后收回去,十一微微后倾,靠在了椅子的后背,他满脸笑容的诱导那些孩子“跪下,朝月亮磕三个头,谁磕头磕的多磕的响磕的快,我就先给谁。”
那群孩子一听十一这么说,也不管为什么,一个个都争先恐后的跪了下去朝着月亮的方向磕头,头撞击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声,十一听着那阵响声,·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那阵咚咚声如鼓雷一般敲击在他的心上,十一心口发闷,手一挥,手心的铜板尽数洒在了地上,铜板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很快将那阵鼓雷声掩盖。
孩子们不磕头了,他妈趴在地上一个推着一个一个挤着一个的去抢散落在地上的铜板,被好不容易擦干净的白净的手立刻又变得乌黑,指甲里藏着的泥陷的更深··十一连上的表情快要维持不住了,夏靖戎敏锐的察觉到十一的情况不对,赶紧用一些散碎的银子把那群孩子骗出去,然后他关上门,没有外人在,十一再也无须维持脸上那副虚假的面具,他面无表情的伸手去拿了一块白糖糕,还没放到嘴里,光是闻到闻到十一就已经皱起了眉。
他的动作没有停下,他强忍着不适还是把白糖糕朝自己的嘴巴里送去,十一嚼了两口,甜腻的味道在他的口中散开,明明是一模一样的做法,可吃上去的感觉就是和锦生做的不一样,十一咀嚼许久,终究是没咽的下去,哇的一口吐出来,然后扶着桌子干呕。
夏靖戎一开始并不阻拦他,直到十一扶着桌子一脸的难受,他才上前去拍了拍十一的背,替他顺气“算了,十一,不想吃就不要吃了,没必要这样强迫自己·”·十一胡乱的擦了擦嘴,喘着气“你心软,我还以为我这么做,你会拦着我。”
夏靖戎却摇摇头“我不想拦你,也拦不住你,十一,我从来都不想让你做一个烂好人,你想报仇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只要能让你心里觉得高兴一些,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不会拦你。”
·“但是…”夏靖戎话锋一转,一针见血的指出“十一,报仇真的能让你开心吗”·第61章 ·十一一时语塞,他骗的了别人却骗不过他自己,报仇并不能让他真正高兴起来,可除了报仇,他还能做什么呢,那些孩子转瞬之间就忘了小芸,纵然十一再如何,他们也不会记起小芸了,十一不想把这些事情告诉夏靖戎,他沉默一阵,答道“报仇当然是能让我开心的,我回到这里不就是为了报仇吗。”
夏靖戎不知道说什么好,他抓着十一的手,让他看清楚自己袖口处粘上的面粉,厉声问道“如果你回到这里只是为了报仇,为何会亲手替那些孩子做糕点,又为何会抱他们还那样亲昵的擦干净他们的手,十一,是你还没有意识到还是自己根本就不敢承认,你对这里还有留恋,你不忍心朝他们下手,那群孩子把小芸忘了你生气,所以你才让他们对着月亮磕头,是不是”·十一甩开夏靖戎的手,歇斯底里道“你又知道什么了夏靖戎,你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你以为你是谁你又什么资格来说我你想的太多,我这个人没有心也没有情,我是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十年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不会有任何的改变。
我喜怒- yin -晴不定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想让他们向哪里磕头就朝哪里磕头,你连这点都要管我”·夏靖戎看着十一一言不发,十一的情绪渐渐平复,他瘫倒在椅子上,颤抖着双手给自己斟了一杯茶,夏靖戎突然道“那天我们一起跪在锦生和华仁心的墓前,后半夜雨停了月亮也出来了,月光刚好洒满了整个山谷,我从前听锦生说过,你曾在山谷中住了两年,这样的事情,你不可能不知道。”
十一冷着脸,就是不肯承认,华杏林捧着好几个碗回来,却发现那些孩子都不见了,而夏靖戎和十一在房中一言不发,华杏林偷偷摸摸的溜进房中,把饭菜放在桌上,装作什么都没看到又跑了出去,蹲坐在门口,叹了口气。
·华杏林撑着下巴,吸了吸鼻子,然后没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一阵风吹来,院子里的枫叶又掉下来几片,华杏林跟着抖了两下,只希望十一和夏靖戎的僵持能够早点结束,好让他进屋子里去。
夏靖戎微微推开门看了看蹲在门口的华杏林,十一什么都没说,只是一脸戒备的看着夏靖戎,夏靖戎知道他的问题十一是不会回答了,他换了个话题道“你收的这个小徒弟,挺聪明的。”
十一摇摇头“他不是我的徒弟·”·两人又没话说了,一阵静默之后,十一不想再和夏靖戎多说些什么,于是说道“明日还要早起赶路,你早点休息吧。”
说完就把夏靖戎赶了出去,连门外的华杏林也一并不搭理了,夏靖戎无奈的摇摇头,他把华杏林安排在了从前锦生住的房间,自己则站在十一的门口··十一房里的烛火已经熄灭,但借着月光,十一仍然能够看到门外有一个影影绰绰的人影伫立在哪里,十一有些孩子气的把被子拉过头顶,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他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又忍不住将夏靖戎问他的那句话想了许久,却想不出个结果。
长夜漫漫,十一已经习惯了这种夜晚睡不着觉的日子,可他不习惯门外有人守着,十一反正也睡不着,就盯着门外夏靖戎的影子看,就这样看着看着,十一迷迷糊糊之间竟也睡了过去。
夏靖戎一直站在门口停着房里的动静,直到房里没动静了,他猜想应是十一睡着了,便轻手轻脚的翻身上屋,悄悄掀开了屋顶上的一片瓦片,月光透过那个小小的口子照在了十一的脸上,十一无知无觉的睡着,夏靖戎放下心,重新把瓦片盖起来,一个人坐在房顶上,说道“十一,你报复的对象,究竟是这座小镇中的人,还是你自己呢…”·可是没有人会回答他,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沙沙声为他作答。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十一就睡得一脸口水的华杏林叫起来,夏靖戎倒是没要他叫,等十一新来的时候他把已经做好了一些简单的粥菜摆在桌子上,十一只简单的看了一眼,碰都没碰一下,夏靖戎像是早就预料会这样,面色不改,只是脸上的笑容落寞了几分,他眼下一圈的乌青,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即便是从前在王府里的时候,夏靖戎再如何的宠他,也从没有替他做过饭,从来都是厨娘做好了再送来的,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王爷,如今却为他洗手作羹汤,一晚上没睡想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十一不咸不淡的啧了一声,又退回去拿起筷子随便吃了两口夏靖戎做的小菜,然后就逃也似的跑开了。
他跑出房门,看到了院子里的那颗枫树··它的叶子几乎已经全部都掉光了,只剩下枝干和一点点的叶子还在冬日里针扎··华杏林揉了揉眼睛,他怀疑是自己看错了,那个冷酷的华大夫竟然会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柔眼神去看一棵树,他走到十一的身边,虽然已经是冬日了,但这从这棵树的枝干来看,可以想象出在秋天树上挂满火红的枫叶的时候,会是怎样的美景,华杏林挠了挠自己的头,问道“华大夫,你喜欢这棵树”·十一难得坦率的点点头“是,很喜欢。”
三人结伴走出小镇,十一一言不发的和华杏林并排坐在了外面,把夏靖戎赶到了马车里面,夏靖戎一脸莫名,十一头也不回的说道“你昨天夜里一夜没睡,回了经常我不想被皇帝问东问西的。”
夏靖戎低低的笑出声来,却没再多说什么··夏靖戎在马车里也不安分,他时不时的掀起车帘要看一看在外面的十一,夏靖戎的实在太过灼热,他好几次忍无可忍的把车帘重新拉下,没过一会儿又被夏靖戎掀起来。
十一来了脾气,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在夏靖戎眼前晃了晃,论武力十一根本比不过夏靖戎,但夏靖戎还是做出一副讨饶的模样,会马车里休息去了,十一哼了一声,吩咐华杏林驾车离开。
这时,周婶急急忙忙的跑出来,手上拿着一个大大的包裹,十一咳嗽一声,华杏林自觉的乖乖把马车停下··周婶气喘吁吁的跑到马车旁,他把手上的那个大包裹交到十一手上,一边喘气一边说道“华大夫,这是……这是我给我女儿小芸做的一点衣服,冬天冷了她又爱漂亮,各种花色的我都给她做了一些,烦请转交给小芸,然后告诉她,我很想她。”
·十一并不接过那个包裹,一来的确是那个包裹实在是大的吓人,二来则是十一不想接手周婶送的东西,小芸已经不在了,现在才做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时,夏靖戎却掀开车帘,从周婶的手中接过那个包裹,说道“这个便由我交给小芸,您放心。”
周婶点点头,不再多做纠缠,十一虽然心中不悦,却并未多说什么,只让华杏林抓紧时间赶路··冬日的太阳,在阳光下扬起的尘土,十一还是没忍住,他回头去看,周婶还站在原地,他的身影越来越模糊,渐渐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再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华杏林一边赶车一边大声问,他怕十一听不清楚“华大夫那个药真的能延年益寿吗它真的能让人活的久一些吗”·十一瞥了华杏林一眼,悠悠道“我只是个大夫,人的寿数天定我又岂能做什么,那两个青色瓷瓶里的药一共有十二颗,若是吃的人少,亦或者干脆没有人去吃还好,只要有一个人吃了,便会声中剧毒。”
十一伸出手,对着太阳去比照自己的手掌“这毒是会传染的,吃的人越多,感染力越强,一开始不会有什么明显的特征,只会让人觉得头晕,鼻塞,就像是得了风寒一样,但是半个月之后,病情会一下子加重,再过五天,人也就该死了。”
华杏林对医理很有兴趣,他完全没有考虑这些人的结局,只问“华大夫,这个药的解药有吗”·十一摇摇头“我当初会来到长平镇,就是听说这里又难以医治的时疫,如今我…也算是还给他们,就当我从来没有来过,今天过后,他们是生是死,再也与我无关了。”
华杏林还是有些不明白,他只知道这些人从前对十一很不好,他并不奇怪十一要对这些人下手,只是搞不懂十一为何要绕这么大的一个圈子,于是又问道“华大夫,你为何要自己做这么麻烦的药毒药这种东西,去府里直接拿不就好了吗”·十一笑了笑,没说话。
如果当初他没有来长平镇,说不定镇中的人会遇到另外一位神医,会有机会活下去··如果这些人没有吃下那些药,那他们也都还有活命的机会··再不济,如果吃药的人只有一两个,那感染的力度便不会太大,至少还有大部分的人能够存活下来。
是生是死,就要看他们自己了··第62章 ·回了京城,十一让华杏林把夏靖戎送回他的王府,自己则回了自己的宅邸,十一不喜欢王府,只要他走进那个地方,他总能想起夏靖戎成亲时候的场景,十一才刚进门,还没来得及休息,府中的管家便说道“华太医,宫里头有人来了。”
十一一边把自己的外衫脱下交到管家的手中,一边又从管家手里接过另外一件干净的外衫穿上,十一并不记得自己认得宫里头的人,他常接触的两个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则是赵卞革,皇帝有事找他定是找人把他宣进宫去,至于赵卞革,若是他来了,府中的人是认识他的,断然不会只说是宫里头的人,十一皱着眉,想了半天,愣是没想出来。
他也不管这么多,直接朝正厅走去,到了正厅他看见那个坐在椅子上喝茶的人,不轻不重的咦了一声··来人的确是让他意外,他不是别人,正是皇帝最信任的秦公公,秦公公在皇帝身边二十几年,却不是个老太监,他看起来才三十出头,长相俊美,这么多年他深受皇帝宠幸,却一点没有其他大公公的脾气,人随和的很,就像是个大户人家出来的少爷,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们都很喜欢秦公公,就连锦生也向他说起过好几次秦公公。
十一想不通秦公公来找自己会有什么事情,唯一的可能- xing -便是皇帝又要搞什么花样了,十一觉得一阵头疼,他从长平镇回来的时候吹了一路的冷风,但秦公公是皇帝身边的人,他怕被看出什么不对惹得皇帝怀疑,于是压下自己心中不耐烦,好声好气的问道“可是皇上召我进宫”·岂知秦公公摇了摇头,他拿出一本小册子交给了十一,十一接过册子随意翻了翻,发现里面记载的都是那两个狱卒在宫中的生活,十一来了兴趣,先前只是草草的翻看了两页,这会儿仔仔细细的开始从头看起来,看着看着他竟连秦公公在旁边都忘了,良久之后,十一把册子合上,笑道“当初我让他们进宫去真是选对了路,宫里的手段果然有趣的多,这两人现如今在公公手下,这段时间有劳公费心思了。”
秦公公连忙谦虚摆手,他的袖子向下滑落,不经意之间露出了他手腕上的疤,十一瞥了一眼,秦公公连忙遮住这道疤,十一以为秦公公觉得有这样一道狰狞的疤痕在手臂上实在太过难看,于是好心提醒道“我知道有个祛疤的好方子,过一会儿我写下来赠予公公如何”·秦公公忍不住笑出了声,他隔着衣料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的那道疤痕,脸上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诡谲奇怪,他轻声说道“不劳华太医费心了,我手上的这道疤陪了我快三十年,看着它我总能想起不少的事情,就这样留着也挺好的。”
他既不愿意,十一也不做强求,于是又问道“我想公公这次过来,应该不是只是为了把这本册子送与我这么简单”·秦公公有些不好意思道“实不相瞒,自打那两人进宫以来便是由我亲自管教,华太医的事情我也是知道一些的,把他们送进宫里来想干什么我自然明白,只是这些时日过去,能用的法子都用的差不多了,最近那两人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已经不会向从前那般大吵大闹,前些日子竟还和其他的太监一起赌博,正巧我听说您今天回来,所以想问问这两人之后应该如何处置。”
“已经习惯了真了不起·”十一握紧了自己的双拳··那两个害的小芸死去的罪魁祸首,不过经历了这一点点的酷刑,才两个月不到的时间,竟已经习惯了,而他自己却要忍受小芸死去带来的长达一生的痛苦,秦公公已说了无计可施,那又能怎么办呢,想让一个人痛苦一辈子,只能拿他们最珍惜最疼爱的东西下号,可十一已经答应过那两位狱卒的家人,今后不会找他们的麻烦。
十一闭着眼,想了又想,他想反悔了,他想把那两名狱卒的家人抓来,让他们看着自己的家人慢慢的死去···可是万一这两名狱卒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家人,如果这两名狱卒本就想着要多带一些人下水,那又该怎么办·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伤害了小芸的是他们,并不是其他的人,十一记得,那名李姓狱卒还有一个女儿,她还很小,像小芸一样也是个很爱漂亮的小女孩,他娘总会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如果十一真的反悔了,把两名狱卒的家人抓回来,然后做出同样的事情,那他与那两票狱卒,又有什么区别,大人犯下的罪,不应该由孩子来偿还。
十一睁开眼,很是疲惫的说道“算了,明天我进宫一趟,我与他们之间也该做个了结,拖得太久也没什么意思了·”·秦公公说了声好,他说完之后却不离开,仍是站在那里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不管怎么说秦公公对十一已经算是够仗义的了,皇帝只是把人交给了秦公公,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法子去折磨那两人,却是秦公公自己的意思,十一向来不吝啬帮过自己的人,秦公公既然有什么话说不出,十一便主动去问“公公可是还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言,华银针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公公又犹豫了一阵,他似乎在顾虑什么,十一心领神会,屏退所有人,关上门“公公尽可安心·”·秦公公感激的看了十一一眼,说到“我有一个弟弟,我知道他一直跟在王爷身边,这次回来我却一直都没看到他,我有些担心,所以…”·十一想起来,从前华杏林似乎和他说过自己有一个哥哥,但两人之间的年龄相差实在是太大,这让他有些不确定了,十一考虑一阵,问道“公公说的可是华杏林”·秦公公摇头,他根本不知道华杏林是谁,这个名字他连听都没有听过,他亦坚信自己的幼弟断无可能会改名换姓“我不认得什么华杏林,我弟弟叫锦生,秦锦生。”
十一瞪大了眼,有些不敢相信“你弟弟是……锦生”·秦公公点点头,他有些不安的看着十一“是,当年他被王爷带出宫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他,华大夫,你老实告诉我,锦生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锦生。
那个教他如何做个正常人的锦生··无论他做了什么,永远不会生气永远会对他微笑的锦生··他被拔去舌头,又随十一四处流浪,最后被华妙手活生生的掏出了心,他从不曾做过什么错事也从未得罪过任何人,可最后却不善了,他的一生,怎么算的上是锦生。
·十一哑着嗓子,低声道“他死了·”·锦生死去的消息给了秦公公不小的刺激,他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后退两步,撑着椅子的扶手支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他一连说了两个是吗。
秦公公脸上没有半分血色,他道“我就知道会是这样,只是之前一直不敢去想,华大夫,你告诉我,锦生是怎么死的”·十一并不正面回答秦公公的问题,只说“杀他的人已经死了。”
秦公公握着椅子扶手的指尖微微发白,一张温润如玉的脸上出现了狰狞可怖的神情,他怨恨道“死了不,害他的人还好好的活在这个世上。”
十一想都不用想都知道秦公公说的是皇帝,他对皇帝并没什么好感,在他的计划中,皇帝本来也是他的仇人之一,十一略一思忖,问道“你告诉我,锦生既是你弟弟,为何会进宫做了太监他与你不像是普通人家的孩子。”
秦公公垂下眼帘,陷入回忆之中“我家中原是权贵,后来我小叔父得罪了皇上,我母亲去的早,只留下我和锦生两兄弟,我与父亲做了交易,他好好的抚养锦生长大成人,而我七岁就进宫做了太监侍奉皇帝,原先我只是一个小太监,到了后来做到今天的位子,宫中再无人可比。”
“但再如何,说到底也只是个太监,和九五之尊的皇帝如何相比,有一年我看着锦生的书信出神,这封信不知道怎么落到皇帝手中了,然后,在我生辰那日,皇帝说赏我兄弟团聚。
再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我总觉得,是因为我的原因他才会被抓进宫,所以我不敢再照顾他,他在宫里受了欺负,我也只能视而不见,我以为这样他才能安全的活下去,没想到……锦生死的时候,一定在怨我…”·听着秦公公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十一想起了夏靖戎,夏靖戎也是这样,什么都是自以为的为他好,自以为只要把所有事都瞒着他,便什么事情都不会有,真是可笑至极,十一与秦公公并不相熟,只为锦生感到难过,直到死锦生都不知道秦公公原来是这样想。
人已经死了,现在才想明白又有什么用,秦公公简单的朝十一行了个礼,什么都不说,幽魂一般的离开了··华杏林这时候刚巧从王府回来,他回来的时间比十一预想中要晚很久,他兴致勃勃的跑进来,手上抱着一个大包裹,还没见到十一就开始喊起来“华大夫你知道吗王爷可真能睡,到了王府门口还没醒,还是我和老管家把他抬进去的呢,对了马车上这包衣服怎么办啊,我…”·华杏林看到站在- yin -影中的十一,自觉的闭了嘴。
十一一个火折子扔到了华杏林的脚边“全都拿去烧掉·”·华杏林犹疑一阵,这衣服是周婶给自己女儿做的,他并不能理解十一的做法,只能迂回的劝“这大白天的烧东西,要不等晚上…”·十一声音高了起来,他快步走到华杏林面前,华杏林看着十一的眼睛,手一抖,抱着的大包裹掉到了地上,十一- yin -森森的盯着他“现在就烧掉不烧就给我滚出去再也不要回来”·第63章 ·华杏林从没有见过十一这么生气,十一最近已经对他和善了许多,再加上之前的一段旅程,华杏林已经不怎么怕十一了,即便是他刚来的时候,十一要么就是对他冷冷的笑要么就是理都不理睬他,华杏林被十一揪着衣领,十一的力气并不大,华杏林却觉得自己喘不过气了,他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十一的霉头,只等十一手上的劲一松,华杏林就忙不迭的抱着地上的包裹跑了出去。
·谁知道还没有出大门口,就被十一叫住了··“等等·”十一叫住华杏林··华杏林回过头,惴惴不安的看着十一,一句话不说,眼神中掩埋着恐惧与不安,十一看到华杏林的眼睛后,所有想说的都说不出口了。
十一自己也知道,他不过是因为锦生的事情而迁怒华杏林,华杏林不知道自己在长平镇中的遭遇,也不明白周婶与他之间的纠葛,更不会知道小芸已经死了,那些衣服再也不可能送到小芸手上了,华杏林再怎么成熟他终究也只是一个半大点的孩子,母亲做给孩子的衣物本就应该是被好好珍惜的,华杏林会想要留下也并不奇怪。
仔细想来,自从华杏林入府自己从未对他有过什么好颜色,也从未悉心照料过他,无论自己让他做什么,他都不问缘由得了令便好好的去做,他远去的背影看起来落寞又可怜,十一想和他说一声“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迁怒你。”
可当他看到华杏林那双带着惊惧之色的眼眸之后,所有想说的话全都消失了··十一朝华杏林摆摆手“算了,你出去吧·”·华杏林如蒙大赦,转身小跑着溜了出去。
华杏林走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大包裹也没法关门,他也没在意这个,天空被太医府高高的墙分割成了两片,一片在墙里,一片在墙外,墙外的一片干枯的树叶被风吹到了十一的脚边,十一弯下腰想捡起来,那片叶子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风又卷走了,十一维持着那个捡树叶的动作一动不动,许久之后才捂着脸低声笑了起来。
都走吧,反正从来都没有人会为了我留下··第二天一早十一就带着华杏林去了宫里,出门的时候门口有王府的人等着,十一看也没看他们一眼,拉着华杏林就要上自己家的马车,谁知王府的人一下子就扑到了十一的脚边哭了起来“华太医,我求求你救救我家王爷,他不知道怎么回事,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昏睡不醒,任我们怎么叫他都没反应,您快去看看吧。”
一听到是夏靖戎出了事情,十一顿了顿,没回头,却是看了眼昨天送夏靖戎回去的华杏林,华杏林天分极高,寻常的病他看一眼便能猜出个大概,华杏林朝十一摇了摇头,十一放下心,并不理会那名从王府出来的小厮,上了马车走了。
一路上,十一虽然闭着眼什么都没说,但华杏林就是知道十一心中在担心夏靖戎,他主动开口道“华大夫,你不用担心,昨天送王爷回去的时候我偷偷的替王爷诊过脉,王爷脉象平和不像是又什么大病。”
十一瞥了华杏林一眼,说了声:“多嘴·”·他嘴上这样说着,一直攥着车垫的手却是不由自主的松了下来,华杏林观人入微,十一这一点小小的变化自然逃不过华杏林的眼睛,十一在华杏林的脑海中的影响又变得深刻起来,他隐约之间觉得自己应该是明白了什么,但通过这种感觉华杏林并不能十分清晰的想明白,只能将所有的疑问暂时都藏在心里。
·到了宫门口,两人下了马车,宫门口有个小太监,一看到十一和华杏林,就迎了上来“这位是华太医吧是秦公公令奴才在这儿等您的,咱们走吧。”
这小太监十分健谈,他一边带两人朝宫里走一边说着今天的天气如何如何早上吃了什么,不一会儿的功夫,他就把十一和华杏林带到了御花园旁边的殿中,到了这里,那名小太监突然什么都不说了,他神神秘秘的朝十一指了指里面。
十一知道他的意思,也不说话,只是简单的行了个礼权当谢过,十一带着华杏林推开殿门,秦公公正站在殿中央,明明还是早上,殿内却点了两排烛火,四周的窗户全都被封死用黑色的布梦着,秦公公听到推门声,回头去看,他朝两人笑了笑,示意两人走到他那里去。
十一向前几步,到了秦公公身边才发现,两个椅子上分别帮着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个左脸上烙着罪字,一右脸上烙着罚字,十一看到这两个字,身不由己的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那个烙印,秦公公看到十一的动作,笑着主动解释道“我知道华大夫手上有点伤,所以自作主张将这两人的脸上也烙了字,还望华太医不要怪我自作主张。”
被绑在椅子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十一上前踹了两脚,还是没反应,十一的手伸到两人的手腕处,想要看看他们是不是死了,临了又厌恶的缩回手,华杏林从十一的身后冒出来,想替十一去帮这两人把脉,没想到被十一一把拉开,十一没让华杏林碰这两个狱卒,告诫道“不要碰脏东西。”
他转而向秦公公问道“这两人已经死了”·秦公公摇头“只是晕过去而已·”·十一哦了一声,秦公公看起来是在早有准备,两边摆着好几盆的水,十一没让其他人动手,而是自己把水泼到了两人的脸上,椅子上的两人迷迷蒙蒙的醒过来,还打了个哈欠,他们看到华银针时,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意外。
十一有些意外的挑了挑眉,秦公公笑着掰断了其中一人的一根手指头,那人立即惨叫起来,秦公公有些不好意思的和十一说道“华太医,情况您也看到了,就是这样,最近也不知道是怎么的,这两人好像和从前有些不太一样了,无论我使出什么法子,最多是当时痛苦一阵,疼过了就又无所谓了起来。”
十一哦了一声,他站在两人面前,柔声说道“秦公公您这段时间也辛苦了,我与他们也要做个了断了·”·他说完这句话,替两人诊起脉,明明刚才还是那样的厌恶,现在好像一点都嫌弃了,不一会儿,十一收回手,满意道“身体不错,看来你们这段日子在皇宫过的很好,不过这样的好日子你们没办法继续过下去了,我今天特地送你们上路。”
两名狱卒什么都没说,却是不约而同的对视一眼,然后长舒一口气··十一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看着两人的眼神之中带着怜悯与不屑,他微微弯腰蹲在两人面前,与他们平视,然后伸手拍了拍他们的脸,讽刺道“怎么了觉得自己死了就是解脱了你们是不是太天真了一点”·秦公公递给十一一把匕首,那把匕首锋利无比,上面镶嵌着各式各样的珍珠宝石,匕首的背面还刻着繁复的花纹,唯一奇怪的就是这把匕首没有鞘,随身带一把没有鞘的匕首,这种行为着实是令人匪夷所思,十一此刻管不了这么多,他没有多少兴趣去想这把没有鞘的匕首,不如说这把匕首出现的时机恰到好处。
·十一握着匕首,顺着两人脸上的罪与罚两个字的纹路,把匕首插了进去,然后分别从他们两人的脸上剜下一块肉下来,这下子,他们连叫都叫不出声了,之后十一又把他们的手指一根根的剁掉。
十一看着他们的嘴,突然回头向秦公公问道“秦公公,宫中可有什么- cui -情的药物”·秦公公点点头··十一把匕首上的血污用帕子擦干净,交换给秦公公,被绑在椅子上的两个人已经晕了过去,十一随手擦了下自己脸上被溅到的血沫,交代道“烦请公公找些- cui -情的药物来,给他们灌下去,他们身上的伤口也不用提他们包扎,药灌下去之后把他们吊起来,让他们的血慢慢的流个干净,最后,趁他们还有意识的时候,一把火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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