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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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文案:·夫夫强强联手轻松打天下,刷爆神神鬼鬼天兵天将最终双双翘班浪到飞起··流氓对混蛋,王八蛋对驴蛋蛋,可谓天下一对地上一双,王八瞪绿豆看对眼,一百步笑五十步。
世人骂老翁,老翁只说好,世人笑老翁,老翁只卧倒··疯癫便疯癫,哪个叫你看不穿··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搜索关键字:主角:秋笙楚翛 ┃ 配角:一干闲杂人等 ┃ 其它:·第1章 下山·昆仑山,终年积雪,四季不化。
正午时分,阳光晕开,倒像给这银装素裹的山脉镀上一层金色的蜜蜡,愈发显得这深达数尺的积雪坚不可摧了··连绵的山峰之间,却有一处面积颇大的平原突兀地横亘于两峰交际,几座泛着烟火气的小木屋星星点点排列其中。
此处地势高得很,颇有点“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的味道··四下静得很,偶尔远远听到一两声尖细吊诡的鸟叫·半晌听不见一点儿人声,更衬得这偏僻寂静的地方像个鬼岭了。
临近黄昏,一扇紧闭的木门才打开,两个身穿异族长布衫的小男孩走了出来·细细看去,少年的皮相虽说仍是稚嫩,那高挺的眉骨与微微深邃的眼窝却与汉人大不相似。
唇薄如刀,小小年纪竟透出些几不可察的冷峻来··这两人一个面颊消瘦,身材矮小,额角有块伤疤,大概是因为小时候骑驴在树下睡着,那张面有菜色的小脸蛋被蠢驴给当成了树皮草根一类的东西实实在在啃了一回。
不过美丑与否关键得看和谁比,看完那阿驴觉得丧气,再瞅瞅他身旁这个,各位江湖仁兄必定都将一口认定阿驴简直英俊潇洒到天诛人灭的地步··这一位,空长了高鼻梁深眼窝长睫毛,一脸的横肉半路杀出,一双形状姣好的桃花眼避无可避,顷刻间便给挤成了市集阿妈卖的豆包里那一丁点儿露出来的豆沙馅儿,舔一下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挺的鼻梁骨淹没在层层叠叠的五花肉之中不知所措,侧面一看如履平地,唯有堆积如山的肥膘剧烈晃动时,才偶尔显山露水··偏生这胖子又是个高个头,只要他想,一屁股坐死阿驴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此时他俩一人身上背一只大竹筐,胖子背上的那只一看就是能工巧匠精心编制出来的,一手顺着纹路滑下去,就没半点硌人的地方·再看阿驴那个,又大又沉且先不论,毛毛刺刺的竹叶边上竟全是密密麻麻的尖棱,扎得他出了一脑门子汗。
这胖子慢悠悠跟在阿驴后头,悠哉游哉吹起了口哨,丝毫不认为仗着这大腹便便的尊容压榨那瘦小干枯的苦力有什么不妥··他俩看似不紧不慢,实则那步伐却大得惊人,径直奔向高耸入云的险峰。
两少年一面走着,一面挖地上干枯烂根的野菜杂草放入筐中·只见阿驴动手挖取的,都是些寻常模样,炖煮得当便可入菜的野菜蘑菇··而胖子滚圆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指头小心翼翼地包裹在厚手套中,手里一柄铁器,下手采的,竟皆是常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野生藤蔓花草。
他竭力将那双被肥肉糊住的眼睛睁大些,死死盯住铁铲中一株株植物,简单清理了根部附着的泥土,便匆匆将它们扔进筐里·看得出来,即使隔了一层棉麻手套,他仍对那些奇异植物感到恐惧不安。
太阳在他们身后渐渐落下,转眼已是入夜··他们总算到了山顶,这山顶也与别处不同,竟有一通天高阁矗立于此,俨然山上有一座高山··这阁子不知是什么时候建成的,与那昆仑山峰宛若双生,不分你我。
石板木料间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插不进去·远看是个鬼斧神工的上古建筑,近了再瞧,却觉浑然天成,无半分人工雕饰痕迹··可见当年建阁之人所费心血巨大,这高峰底下,必定残存着不少森森白骨。
通天之路,必自地狱极深极- yin -处而来··山顶恰是风口,胖子一路脚下生风,兼又心惊肉跳,早出一身冷汗,此番经山风一吹,那身猪油便派上了用场·他转头看一旁冻得瑟瑟发抖的阿驴,突然良心发现,十分仗义地扒了自己的单衣披在这瘦小子身上,自己则毫不避讳地露出山峦一般重叠错落的肚皮,迎着夹霜带雪的山风抖了抖。
阿驴用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鸡爪子拽紧了衣服,抬头感激地看了胖子一眼,难得没有将脸刻意拉长··胖子精准无比地接受到了那个眼神中个人崇拜的信息,哪怕只有千分之一,他也能无师自通地以偏概全。
这也算得上千载难逢,他准备抬头仰天笑上一笑,谁料得意忘形,脚下失了准头,一串细碎的噼啪声自他脚下升起·那声音像是柴火燃烧时轻微的爆裂声,此处山风呼啸飞沙走石,这点儿小动静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那胖子没心没肺未曾察觉,阿驴却应声喊了一嗓子:“桓天小心”·胖子纳闷,本想回头,却来不及了,不知从哪闪出一道黑影,下一秒,他的脖子便被一只冰凉坚硬的手扭住了。
说是手,其实更像一把灵活自如的老虎钳·胖子艰难地挣扎,只觉满脖子的肥油都要被榨出来了·余光瞟向另一侧,阿驴果不其然落了个一样的下场··周遭仍是只有风声,那守阁的怪人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若不是皮肤下温热的血液,倒像个索命的厉鬼罗刹。
可怜这俩倒霉孩子,一个本就冻得即将人事不省,一个只穿着肚兜丢人现眼,苦苦挣扎半天,只为说上一两句话,奈何柔嫩脆弱的喉管给人一把掐住,连气都吐不顺了··那怪人听不着解释,死活不肯放手,只当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是企图施力反击,竟更用了几分力,直掐得两人面色青紫直翻白眼仍不肯放开。
阿驴给这一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两眼一闭装死,只剩那胖子求生心切,狠狠地用小指微尖的指甲抠拧那人的手背,直弄得鲜血淋漓,妖风一吹,温热的血液便悉数淋到了胖子白花花的肚皮上,他便似乎被灌入了什么力量,眼一瞪作势要与那怪人拼个鱼死网破。
两厢正僵持着,那阁子的大门竟从里头推开,一瞬,怪人的手劲便松了,或许是心理作用,连那频频作乱的妖风都和缓了下来·那阿驴立即审时度势地从昏睡中苏醒过来,和胖子一同投胎救命似的放声大吼一句:“阁主”·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那阁主自黑暗中慢慢走来,边走边点亮手中一盏煤油灯,他以袖角掩唇,轻咳了两声,说道:“人家是我请的山童,你就不能客气点吗”·那灯似乎是许久未用,微弱的光亮明明灭灭,映得一张轮廓分明的俊逸面庞晦暗不明,倒显出几分温润的世家公子相。
只是他面色惨淡如纸,隐隐有些病容,唇色却如青年姑娘抹了胭脂水粉般嫣红·眼窝颇深,隐约含了些许笑意,一副病娇体弱的伶仃模样,竟是步伐极稳,手上端一盏油灯分毫不曾移动。
·他含着笑意近了身,像个刚饮了人血的病死鬼··可这病死鬼余威犹在,仅仅是披头散发出来飘了一圈,便安顿了三个上蹿下跳闹人命的大活人,守阁人立刻收敛了勃发的杀气,乖顺得像个家猫;少年手忙脚乱穿好了衣服,恭恭敬敬将竹筐双手递上。
他伸手在竹筐里翻动几下,心满意足地咂咂嘴笑道:“不错…想要什么打赏”他不笑的时候,整张脸齐整得像是块剔透的玉石,一点活人的鲜活气没有。
唯有嘴角带了弧度,脸上有了些强行挤出来的褶皱,才能让人相信他并不是一个靠皮相换银子的假人··“阁主…桓天不敢…”胖子捧高了竹筐让他挑,余光瞧见一朵四瓣花瓣,花色自底部至顶端渐渐变色,乳白色的花根,墨黑色的花蕊的野花被那只金贵的手碰了碰,不由下意识瞟了眼自己的手指。
短胖粗的食指上,赫然一道赤红色的,类似于烧伤的疤痕·这是他上山时手套给勾在沙棘树上,一不留神碰了那花的结果··心知男子百毒不侵,胖子仍忧心忡忡地提醒;“阁主,三步七子花毒- xing -过强,您…”剩下的半句话给堵在了嘴里,因为他抬头便瞧见那人以手掌为利刃削去花根,从花瓣吃起,几口便把花咽进了肚子。
三步七子花,顾名思义,常人一旦误用,不出三步必死无疑,比那挨千刀的五步蛇还要高上两个段位·所谓七子,便是昆仑中山民深信神佛,他们笃定若是吃了这种鬼东西,他人生死轮回,妖人神魔走过,中毒者却不为- yin -间所认,是转不得来世,修不成福分的。
自然,阁主是超凡脱俗安然立于“常人”这一范围之外的特例··“唔,”他细嚼那剧毒的植物,竟像是品尝什么珍馐佳肴般自喉头滚出一声低低的轻叹,“这东西甜,好吃。”
胖子一瞬间觉得自己的手指头又开始火烧火燎地疼了··“真不要打赏”末了,他伸出一截殷红的舌头舔走了唇角最后一点花汁,思考了一会儿,满脑子的想法实质- xing -地归结为一声自怨自艾的叹息,“罢了罢了,我这穷地方倒没什么值钱玩意儿,不怪你们嫌弃…哎,一路上来累着了吧歇会儿再走吧。”
半真半假同两个孩子客套了一句,转身离去,临走不忘将煤油灯一起交给已经背了两个大竹筐的守阁人,十分大爷地揣两只手,靠那点微弱的光亮挪回去··胖子一愣,听了这话不知该如何接招,幸亏旁侧还有个秃毛驴:“阁主坐拥昆仑,我辈怎敢有一丝一毫异心只怕顶礼膜拜仍来不及,如何能嫌弃”·不知这阿驴是从哪偷看了两本古书,把话说得很有一番中原人的腔调,油嘴滑舌的,专哄人高兴。
楚翛虽身为阁主,却也爱听好话,转头便冲着他笑着摆摆手道:“山高风大,早些回家·”·阿驴很懂得见好就收的道理,明白这崔嵬阁阁主与昆仑山民距如参商,不敢再套近乎,拉着胖子准备下山。
可这一拉,竟未拉动··“阁主我听爹娘说您要闭阁三年,为何要闭阁呀阁主”·阿驴闭了闭眼,脑仁有点疼。
倒也不知这个问题又撞上了守阁人的哪根逆鳞,他一个人身上两个竹筐,像个小山峰,行动速度竟毫不受影响·转眼工夫,他便一闪身窜到桓天面前,冷着一张脸瞪他。
若不是他左手拎一盏灯,右臂挂两个筐,猪脖子怕是会有一次遭殃··“顾嵬”楚翛比他动作更快,脚下一移步,身子便结结实实挡在了桓天前面。
所幸他身上那袭宽大白袍迎风飞舞,遮挡面积凭空增加了好几倍,不然还真兜不住桓天一身的肥肉··年轻的阁主伸手安慰- xing -地抚了一下守阁人的后背,手指勾走煤油灯转身笑道:“怎么舍不得我”说话间用指节去敲琉璃灯罩,眉眼间流光溢彩。
可惜桓天和阿驴都是不谙风月的孩子,顾嵬又毕恭毕敬站在一侧,阁主一番赏心悦目的美色算是喂了狗··三个人没一个搭理他浪费姿色的调笑,楚翛自感没趣地努努嘴,敛了脸上的笑,微皱着眉说:“得啦,三年不也就一晃儿吗这昆仑山风今儿吹得邪门,你们再不赶紧下山,等会儿我压不住了,硬给你们掀下山去信不信”·桓天抬眉小心地看了他一眼,楚翛脊背略弯,双肩也塌下来,明明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却莫名让人感到他似乎在竭力压制着什么。
“阁主保重,我们就先下山了·”阿驴听出那话里的逐客之意,况且即使没有邪风,这地方也- yin -冷得让人不寒而栗,他刚刚借着血液加速流动升高的体温这会儿早凉了个透,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远远冲楚翛做了个揖,一把扯过桓天,强行将人拖走了··楚翛站在原地默默目送他们的背影,表情随两人渐行渐远冷下来,从一个灵动鲜活的小青年无声无息地变成了一尊冰凉的石像。
手里的灯中灯油将尽,少年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范围之时,蓦然熄灭··黑暗铺天盖地而来,他的眼睛与夜色融为一体,没有一点光亮··再没人能看清他的站姿,楚翛却渐渐挺直了身体,轻声问:“昆仑山情况如何”·风声又和先前一般大了,他极轻的声音出口,像要随风而逝般飘渺。
“阁主,山民之中,又有几人感病发热,崔嵬已将他们隔离在云水涧,暂时控制住了·”顾嵬答,“这场瘟疫来势汹汹,崔嵬阁历代从未遇此险情,奇怪至极。”
“你是说瘟疫奇怪”楚翛的声线平稳,不带情绪,“我倒觉得,崔嵬阁几十号高手,随便挑出一个淬些毒物,便能轻而易举地让天下人尸骨无存。
这些人中,竟没有一个人略通医术”·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顿了顿,开口微哂:“顾嵬,你说这难道不更奇怪”·守阁人沉默许久,说:“阁主回忆起多少前世事”·“不多,时断时续,”楚翛抬手按了按眉心,“备一匹雪千里给我。”
顾嵬:“阁主,雪千里已备好,安置在地宫中,随时待命·”·楚翛:“好·三日后闭阁,你替我守好阁门,崔嵬若问,你照我吩咐的搪塞过去就是。”
“是·”·那抽风的煤油灯自顾自又亮了,楚翛被晃了一下,微眯着眼,道:“打点细软,我即刻下山·”·作者有话要说:·点开这篇文的每一个人,我都要真心地说一句谢谢·这文是我着手动笔写出来的第一篇长文,虽说前前后后改动了一阵子,还是免不了犯些逻辑剧情上的大错小错,各位朋友江湖有缘点开看了,有啥意见建议什么的,别管有没有建设- xing -,一股脑儿直接说出来就行辣·总而言之,稀巴烂小文一个,感情倒挺深·抱拳抱拳 ,多谢多谢·第2章 席卷·“咳咳…”·桓天是被热醒的。
临近黎明发了个天上生出九个太阳的噩梦,梦里耐着- xing -子咬牙忍了半晌炙烤,如此辗转反侧了几个时辰,后半宿维持着将睡未睡的状态干躺在床上挺尸,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一声鸡鸣总算将他彻底唤醒。
桓天动动肩膀,只觉一身黏- shi -- shi -的全是汗,再一睁眼,竟发觉自己手中正抱了个散发着异常高温的火炉·迷迷糊糊的脑子一时清醒过来,理智瞬间回笼,他扳过一侧阿驴滚烫的身体,见他紧闭着双眼轻颤唇角,脸色灰败得吓人,偏给高温烧成刺目的酡红。
桓天双手剧烈颤抖,几乎扶不住阿驴,心里冰凉一片,脑中只剩下两个字:“瘟疫”··昆仑山中满打满算不过三百多号人,如今已有小半数人困于瘟疫生死难料。
崔嵬千百年来只做淬毒杀人的营生,对着这漫山遍野的各式草药,也只能浑浑噩噩地在病痛中等死··人至穷困之时,也只能倚仗父母·桓天用棉被将阿驴胡乱一裹,浑身上下只挂了个四角裤就急匆匆跑了出去:“爹阿驴也…”·卧房旁边就是厨房,一对中年夫妇正忙着生火煮粥,一听自家儿子开口,来不及训斥他那不成体统的穿着,便双双变了脸色:“小天,阿驴怎么了”·一出门便知道高岭严寒不是空凭一身肥膘就能扛得住的,桓天哆嗦着双腿,从不断打架的两排白牙中挤出一句话来:“烫…他烫死了”·“哐当”一声,锅碗瓢盆全顾不上了,他们三步并两步冲进卧房,看到床上光溜溜的阿驴。
被子早被他几下扯下了床,光靠他自己的温度,便能活生生把人脑给烧昏了,棉被纯属火上浇油··女人来不及拭净手上粘腻的油脂,上前一把搂过阿驴,用手掌给他降温。
瞧见那孩子脸上灰败的死气,不由放声大哭起来:“我…我可怜的孩子为什么偏偏是你来受这罪啊”·门一开,凛冽的寒风便扫进来,阿驴紧闭的双眼忽地睁开一道缝隙,浑身打颤:“冷…好冷…”那北风自他头顶吹过,面上的皮肤迅速由潮红褪为受冻的青紫色,小腿脚踝处却仍是泛着热气的微红,乍一看这场景甚是骇人,像是一个大活人被拦腰切了个两截。
男人跟在后头,捡起被子抖了两下便盖在阿驴身上,坐在床沿轻轻握住女人的手:“阿月,再过半个时辰崔嵬便会前来查问,先让阿驴前去云水涧,不然小天也染上,这事就麻烦了。
咱们上山顶,去找阁主·”·“云水涧…那儿全是病入膏肓的垂死之人…送去那儿不就是认命等死吗”女人抹着眼泪低声问,一只手捂热了,忙换了另一只手贴上去。
她心里悄悄自我安慰着,体温似乎不再那么高了,说不定崔嵬来之前,是可以退烧的··男人低头看看再一次陷入昏迷的阿驴,叹息一声,推门离开,打算回厨房熬粥。
可他不知看到了什么,推开门迈开半步,竟止住了步子,慢慢缩回了脚··他动作慢了些,女人受着身后刺骨的凉风,尽力挡在阿驴身前,终于在脊椎骨冷透时忍不住回头怒斥,半句骂街没出口,先看到男人一脸的惊恐错愕。
“崔嵬…他们已经来了…”·她一腔怒火像是烧在了百丈寒冰之上,冻得她浑身发麻··“阁主…阁主呢…让他…求他救救阿驴…”·另一头,给人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阁主早骑着雪千里跑了,一夜之间,这神驹便载着两个人飞奔昆仑雪路,一口气跑到西北边境,才终于得以放缓速度喘喘气了。
楚翛特意换了身没那么扎眼的衣服,随行包裹中只装了些碎银·顾嵬对这人油盐不进也能活得太平逍遥的技能心知肚明,地宫里金银财宝堆积如山,这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朋友也只是十分坦诚地划拉了一点边角料给他,一边冷着脸耳提面命:“阁主,现下正值深秋,尸体最多可撑两日,您尽快找个医馆请仵作验尸。
一旦尸首腐烂,奇臭难忍,化脓生虫,您必定是忍不了的·”·阁主不由翻了个清丽脱俗的白眼给他·明明崔嵬阁当家作主的老大是他,此人却总拿他当儿子教育,别提多难受了。
这下三年不能“促膝长谈”,昨晚顾嵬便长篇大论地对他进行临行叮嘱·废话一堆不说,还险些误了时辰·东拉西扯抱怨拿尸体不稳妥不干净,最后还是拿麻袋随手一包就扔给了他。
人面兽心,落井下石,此人可谓长了一张唐僧的碎嘴,一副猪八戒的皮相,兼备蛇蝎美人的歹毒心肠,简直是个世无其二的无价之宝··楚翛仰脖往嘴里倒了一口酒,含在嘴里琢磨了好一会儿,这才舍得咽下肚去,再喝第二口。
酒是他顺路从青州驿站打来的,西北人- xing -子烈,酒也酿得辣,一口灌进去跟喝刀子没什么区别·然而恐怕人人都是如此,有些东西其实本没有那么想要,一旦有个人给拦了一下,就像给一块脏抹布镶了一层耀眼的金边,看着手痒眼馋,非要亲自取来玩玩。
大多数时候只是空染了一手的脏灰,回头再想想,才发现人家说的都是对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比如楚翛现在就很懊丧,顾嵬管教他十多年,一滴酒都没让他沾过,本以为是什么醉人神智的爽快东西,结果又麻又辣,可惜了他那少得可怜的银子。
或许连他自己都料不到,数年之后,他会对这东西如此上瘾··自己掏钱买的舍不得扔,只好一口口慢慢喝着,一面摇头晃脑地咽刀子,一面还得空出一只手扶住身后摇摇欲坠的尸体。
这人是昨夜才咽的气,用麻袋一裹,身子还未凉透,楚翛觉得自己像是带着个沉沉睡去的孩子下山玩乐,本就迟钝麻木的悲伤愈发混着酒气从毛孔里蒸发出去·他借着醉意,微微低笑起来。
三年…他人苦读医术钻研一辈子都未必弄得明白,三年够吗·而且…·楚翛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目光穿过白净细腻的皮肤和温热的骨肉,窥视那藏在皮囊之下乌黑的血液,想起前几日梦中诡异惊人的场景。
·自己能撑得住三年吗·“哥哥你快看那个大哥哥生得真俊”·清脆稚嫩的童音,带着小女孩的娇憨天真。
楚翛微微抬头,顺便递了个人畜无害的笑容给眼前同样骑在马背上的兄妹二人··小姑娘不过十一二岁,扎了两个小羊角辫,看见这“真俊”的哥哥听见她说话似的冲自己笑了一下,不由羞红了脸,直往自家哥哥身后躲。
那当哥哥的生得浓眉大眼身形挺拔,一脸正人君子的书生气,抬手向楚翛做了个揖:“这位兄台可是自青州而来再往前是云丹二州交界,地形复杂,极易迷路。
兄台是往哪里去”·楚翛默默将绑在酒葫芦上那根傻不拉几的青布条拽下来,道:“正是·楚某此行欲达京都,可否劳烦阁下为我指点一二”·“京都”少年有些惊异,“云州距京都可远的很呐…楚兄自云丹交界花山南下,入花都北城门,自东城门出,复入天城西城门,自南城门出,便是京都。
楚兄入京所为何事眼下京都可乱得很呀·”·楚翛听了他前半句话想笑,非常想告诉这孩子自己从昆仑山峰至云州只用了半日,到底忍住了:“求医问药。
京都为何而乱可否请阁下告知一二”·“唉,楚兄有所不知·先皇临崩前留了密诏,废了原太子,改立四皇子为储君。
若是寻常宫廷事倒也无妨,只是时下朝堂内忧外患,女干臣当道宦官掌权,南有蛮夷北有骊戎,边境战事不断·近来戎蛮两方夹击,南北皆吃紧·如此形势,还有谁乐意出头当皇帝收拾这烂摊子呢原太子- xing -情温厚善良,是一介书生,平日里也不露锋芒。
先帝本以为其必有内敛风华,岂料轮番几回试探,竟是看走了眼·”他顿了顿,好像自己不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书生似的,“自己整治也赶不及了,只好铤而走险,临时改立四皇子。
可这四皇子散漫成- xing -,前几日刚哄着登了基,如今不上朝不管事不批奏章,正在宫里闹着呢·”·楚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肃然华贵的朝堂沦为小孩子撒泼耍疯的泄愤场,不由倍感同情地叹了口气。
“唉,这不,那小皇帝最近不知抽哪门子疯,嚷嚷着要杀人,催着我上昆仑山问崔嵬阁阁主借些毒物,同行的一路上都吓跑了,天知道他是怎么知道崔嵬阁的”·“哦那真不巧,”阁主脸不红心不跳地扯淡道,“我听说他老人家这两天闭阁,不见外客。”
“无妨,我本无心真上昆仑山取毒·那万岁爷不知什么时候就由变卦了,这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说不定他连要杀的人是谁都不记得了·”·楚翛满意地点点头,头一回下山就能把一个大傻子忽悠了,这让他颇有成就感。
那被阁主在心里贴了个“大傻子”标签的兄弟对此毫无察觉,他在自己悲惨孤苦的差事中沉浸了一小会儿,似乎想起了楚翛也是有正经事的:“楚兄,你要去京城求医想来是有什么疑难杂症”·“正是。”
“那你就不能去京城啦,”小姑娘软软的声音从少年身后传来,她仍是含羞带怯不敢露脸,“除了御医,京城可再没有好医生啦”·“小苇说的没错。
楚兄,”少年正色道,“先皇有疾,全京城的好医生全被掳到皇宫去了·你若求医,不如前去花都瞧瞧·单是我所了解的名医,便有许先生、刘先生和赵先生,其中更是以许先生最为善良谦和,去花都驿站寻他再合适不过了。
正巧我和小苇也正要打道回府,一起前去如何”·楚翛一愣,不仅感慨于少年“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济世精神,更惊异于一个文弱书生,竟有敢于将圣旨视为粪土的魄力,简直不敢想象那个将京城搅得天翻地覆的混世魔王究竟是个什么鬼德行。
“阁下的马,几日可到花都”·少年翻翻眼珠思考片刻:“最快十日·”·楚翛:“…”·十天,他身后那位大哥早该烂透了。
伸手冲少年一拜:“楚某此行时间紧迫,须得快马加鞭日行千里·不敢再劳烦阁下随楚某一同受舟车之苦,楚某到了花都自行摸索便是…敢问阁下怎么称呼”·少年忙回了一拜:“在下柳石,吾妹柳苇。”
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天晓得什么人家的父母居然给兄妹起这么一对名字,中原人的心思真是难懂··楚翛瞧见那女孩借着她哥哥衣角的缝隙偷偷看他,便争分夺秒露了个八颗白牙的笑容给她,一面违心地夸赞:“好名字…柳兄、柳妹,江湖路远,请多保重。
楚某先行一步,后会有期·”·柳石见状不好再挽留,正想告别,袖角被柳苇的小手轻轻拽了一下,他回头一看妹妹那黑珍珠般泛着光的大眼睛,心里顿时软成一片:“楚兄,不如这样,你急着赶路,便先到花都寻医,等再过两日我与妹妹抵达花都时再会合。
楚兄若未能寻着良医,我也好帮些小忙·”·楚翛:“…”哪个说要和你们两个会合同行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在高山上老实呆了二十年,除了顾嵬和小山童之外再没见过旁人的阁主头一回领教了乱留桃花的恶果,心肝开始犯疼。
“柳兄不去昆仑山吗圣上的命令,还是尽职尽责妥善完成妥当些·”·“楚兄,”柳石奇怪地瞅了他一眼,“你方才不是提醒我崔嵬阁阁主要闭阁吗反正去了也见不着,不如省些力气。”
楚翛:“…”·书里说的“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大概也就这么个意思了·可楚翛觉得自己此番没伤着脚,反倒是“搬起石头砸碎了自己的脑子”,不然怎么可能摆不平一个刚刚被自己封号为“大傻子”的小小少年呢。
“好好好,”他十分想撒一把袖子里的药粉迷昏了这两个跟屁虫,憋了半天,最终点头同意,“会合就会合·那便十日之后,花都驿馆见·”抬头正好又撞上柳苇无邪干净的目光,阁主索- xing -心一横,想着既然撩拨上了,那就好事做到底。
万事不可半途而废,顾嵬那呆子教过他的··“柳妹妹,”不同于先前几次无心无意随- xing -笑笑,楚翛这一回拼命回想起自己十多年前对着昆仑湖是怎么笑的。
唇角略微弯起,一双桃花眼上覆盖的浓密长睫轻轻扇动,恰好露出一点浅浅的笑窝,显得有些惑人却不轻浮,连嗓音都刻意压低了几分,“十日后见,不见不散·”·柳苇呆呆地看着他,觉得那人小帘子一般的睫毛像是长在了自己心窝里,微微一动,便牵起了一阵强烈的心悸。
“大哥哥…”他的笑意似是更深了几分,柳苇却觉眼前一片花白朦胧,再看不清那人隔烟带雾的笑靥·伸手抓了几下,眼前却再没清明过来,人已是倒在了马背上。
楚翛捏着袖角看着眼前昏迷不醒的兄妹俩,觉得这一把迷药撒得很是鸡肋··刚许了承诺,便想到身下的雪千里跟自己一样并不是什么凡物,狂奔起来有时连自己都吃不消。
出于忧虑这两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柳氏兄妹被吓得背过气去的善心,干脆送他们一宿安眠··为什么不在答应会合同行之前用药·楚翛揉揉额角,自认为一定被莫须有的“石头”砸中了头。
“唉…”欣赏了片刻“马上美人图”,楚翛翻身下马,将顾嵬硬塞给自己的小花被子盖在两人身上,细细掖了掖被角·又回头看了两眼,这才重新上马离去。
幸亏天公作美,没下个雨刮个风什么的给他使绊子,不然他还得拖着这两个大神仙满世界找驿站··这样想想,眼下处境倒也算得上乐观·楚翛顺手将酒壶挂在了对方的马背上,短暂地忽略了对方还是十几岁的小孩子这件事实,拍拍屁股走了。
雪千里通人- xing -,不必楚翛吩咐,已张腿飞奔而去··“马上美人图”这儿卷起的风沙未平,一马平川的大漠走廊便再见不着楚翛的踪影··第3章 故人·黄昏时分,花都北城门迎来了一位与众不同的客人。
这人骑一匹通体雪白的健壮公马,此马身形比寻常良驹消瘦许多,马腿也较之其它马匹长上不少,动静之间,皆可见腿间紧实有力的肌肉,竟无半分肥膘·马主人虽与这马一般形容瘦高挺拔,脸上却恹恹的一股子病态。
穿着也是不伦不类,那布衣长衫耷拉到膝盖骨戛然而止,孤零零的小腿裹了一条白裤子,像是少年人一年之间长高了个头,却仍穿着去年的旧衣服·可看他那瘦削的脸颊,却全没有少年人的活泼朝气,该是早过了长身体的年龄。
此人便是一把甩下柳氏兄妹的楚翛阁主··那床小花被子丑是丑了点,可刚好能遮住他那尴尬的短布衫·这下可好,日行一善,把自己行到坑里去了·花都民风向来淳朴热情,北城门人虽少,却已经有三个手拿针线布料的阿妈阿婆驻足唤他修衣裳了。
楚翛这些年虽然长留山上不知世俗,却也明白当街脱个干净修衣裳着实不是什么好事··亏这身衣裳还是顾嵬连夜给他做的·粗制滥造满衣角线头他就不计较了,可那呆子明明装模作样替他量了尺寸,结果就甩给他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破烂玩意儿,万幸他还良心发现准备了条长裤,好歹没让阁主金贵的小腿全中原裸奔。
感情丢给他的那床小花被子是这么个用途·楚翛痛心疾首,眼睁睁看着第四个和蔼可亲的阿妈一手针线一手布料笑眯眯地向他走来,闪躲不及,只好迎头而上··“公子的衣裳怕是小了些,我那边差事正闲着,给你补补。”
楚翛想想自己那可怜兮兮的荷包,敏捷地一缩小腿躲开了阿妈伸过来的手:“不用了阿婆,小生我自青州远道而来,谁知这流年不利,遇着一伙山匪强盗,将小生身上两百两银票洗劫一空,怕是没这福气麻烦您了。”
配合这凭空捏造的故事,特意摆了个人见人心疼的委屈脸给她··“呀,不走运的孩子,”若说前几位阿妈都是招徕生意范围内自然的热心殷勤,那这一位,恐怕是柳石失散多年的七姑八姨。
没等楚翛反应,她便牵着雪千里细细的缰绳走进了自家店铺,“别怕孩子,来了花都,有办实事的府衙替你做主·你下马来坐这儿,阿婆不收你钱·”·楚翛本来就不擅长拒绝人,抬手不打笑脸人,就更没本事对付这观音菩萨似的阿婆。
满心指望着雪千里能有点儿骨气,可惜这畜生没有阁主喝西北风就能填饱肚子的能力,一把干稻草扔过来,有奶就是娘,立马认贼作父屁颠屁颠地被牵着鼻子走了··楚翛再一次痛心疾首,认识到了管教无方的恶果,比乱放桃花好不到哪里去。
不过路见不平拔针相助到了这个境地,他也实在舍不得伤了老人家的好心,只好顺水推舟坐下来,误打误撞地接受了一回免费服务··楚翛受宠若惊了一小会儿,片刻后便心大地恢复了镇定。
至少不用再一路受白眼了,甚好甚好··“孩子,你从青州来花都是做什么”怕他气闷无聊,阿婆便开口找话说给他解闷·她一头花白长发,竟然耳不聋眼不花,一出声也是中气十足,“莫非是来寻花问柳”·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刚在窄小的石凳上找准了平衡,一听这话,差点儿没给她跪下。
花都人果真别具一格,连老人家都这么…开放··“晚辈此行是来求医的,”楚翛说,“阿婆,您老可知这附近可有什么许先生、刘先生和赵先生尤其是这位许先生。
晚辈家眷身患奇疾,家乡附近一时无人可解,听闻这几位名医身在花都,特来拜访·”·“许先生刘先生赵先生”阿婆一手拉过楚翛的衣角,目测了一下长度,执起长剪剪下一块白布比了比,衣裾便刚好落到脚踝,“后两位我倒是不知道,不过这许留山嘛…”针脚细细密密走完一圈,她眼一眯,掐断了线头,转身取第二卷 白线的空当儿,冲隔壁医馆喊了一声,“老许头有人找” ·楚翛一惊,顺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一个袒胸露乳衣冠不整的白胡子老头举着半杯苦丁摇摇晃晃地从低矮的门框中挤出来,他瞬间想起了书里一贴狗皮膏药包治百病的赤脚大夫。
不过人不可貌相,何况高手在民间,顾嵬那呆子说过来着··于是顾不上只修了一半的衣裳,起身行礼:“晚辈楚翛,见过许先生·”·那老头有一口没一口地品着茶,斜睨了一眼长身玉立的阁主,将他露在衣袍外的部位分毫不落地扫了个清楚,这才老神在在地与楚翛四目相对:“年轻人,身体很虚嘛,肝肾不好…倒也不是什么顽疾,不用不好意思开口…衣裳别补了,先来一趟吧。”
说完又侧着身子闪进门缝里,留给楚翛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楚翛:“…”·阿婆看热闹不嫌事大,连忙止了针,安慰地拍了他的肩:“好孩子,快去吧。”
·楚翛:“…谢阿婆·”一背包裹,狼狈地躲开周围过往行人黏在他身上的目光,闪身进了屋··小屋的内部构造与外表显示出的逼仄小气大相径庭,一入了屋,便是一极宽敞的大厅。
向里一望,幽深的走廊里两侧是整齐划一的小隔间,每个房间前面都有一个装好各式药品的小药盒··许老头正坐在大厅中央的跪垫上,面前的木桌上摆了好几排极小极精致的用具,他用白布巾仔细地擦了好几遍手,擦完手,便正襟危坐地等他,仿佛刚才那个吊儿郎当的糟老头是另一个人。
楚翛审时度势地严肃起来,跪坐在许留山对侧:“许先生,晚辈此番前来叨扰,并非…并非是为什么肝肾之疾…”·“我知道,刚刚是逗你玩,”十分欠揍地说完,许留山开盒取了一副布手套小心戴上,又端端正正地在鼻梁间架了副眼镜,瞬息间从不靠谱的猥琐老爷爷变成了学富五车的专职仵作,“把尸体摆过来,我瞧瞧。”
楚翛一懵··按理说他不该露什么马脚,不然也不可能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到花都来··“愣什么傻小子,骗得了别人,还骗得了你爷爷我许留山”老头眉头一皱,很是不屑地一笑,“我早闻着了,一股子腐尸味儿…方才诈你是替你打掩护,臭小子,别不知好歹”·楚翛本想着解释几句,抬头迎面对上许留山那隔着玻璃片放大了几倍的三白眼,看着对方为了表示对自己的轻蔑而不停地从鼻孔向外喷气,活像万年老王八成了精,也就不敢再和这老鳖精争辩道理,唯恐这老妖怪一言不合从鼻孔里喷出个江河湖海把自己给淹了,忙放下包裹打开棉被。
棉被一揭开,一股馊臭咸腥的臭鸡蛋茅厕味立刻香飘万里,恶心得楚翛当即打了个冷颤··那千里迢迢随阁主奔波而来的尸首生满了绿斑,肚皮微微鼓起,像是有了三四个月的身孕,整个躯干膨胀些许,脸都给撑变形了。
温热腥甜的血液不知是给什么腐化成了半透明的灰绿色汁液,正从死者略微扩大的七窍中缓缓流出·那浆液刺激了寄居在眼窝中的小生命,逼得它们一条条争先恐后地向外逃窜。
一时间,空洞的躯壳上下花花绿绿,形容十分精彩··饶是许留山见多识广,也给眼前的场景骇得后退一步,深吸了几口气,这才勉强稳住了身体·楚翛就更不用说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着人死成这个德行的,一肚子路上刚灌的凉水翻腾叫嚣着要破喉而出,他大半个身体倚在顶梁柱上半天不敢动弹。
好不容易压下了强烈的呕吐感,脑子挣扎着能转了,便觉得蹊跷古怪起来··顾嵬叮嘱的日期是两日之内,而自己自昆仑山至花都不足一日·就算那呆瓜坑他,也不至于烂得这么快吧·况且当年,娘亲咽气足足四日才…·“老许头别把你那狗皮草药拿出来丢人熏死人啦”阿婆在门高喊一声,楚翛一激灵,抬眉看了看大开的窗户。
“去把窗关了,”许留山犹豫了半天,还是没用纸团塞住鼻孔,“柜子里有两块香,一块儿点了·”·楚翛答应一声,在窗口找到些粗纸,当机立断扭了两条塞住了鼻子,转头问:“许先生,你用不用”·“免了,不同的尸体,尸臭亦不同。
闻不着影响判断,”许留山一手执刀一手固定好了尸体,俨然一副老派仵作的模样,“傻小子,爷爷我动手了,你见不得就躲远点儿·”刀锋在柿子皮一样的尸身表面游走,最终选定了一块拇指大小的尸斑,微立刀尖,侧向沿着尸斑边缘探入。
楚翛别开眼,不可避免地听到了一声气体自封闭环境鼓出的轻响··他缓缓闭上眼睛··多久了多久没听到过这个声音了·污绿色的腐烂皮肤,失去灵魂的破败空壳,肿胀得难以辨认的脸庞…面目全非的美人伸长着发白的舌头,空洞无神的双眼中流出同样污浊肮脏的液体。
为何偏偏是你来害死我呢·那一年八月十六,整座山岗上诞生了十一个孩子,为何偏偏就是你呢·“哎傻小子过来”许留山止了刀,招呼一旁的楚翛,这人脸色惨白得吓人,好像他才是那个躺在地上挨刀子的死人,“你来请我验尸,是否是由于这个”·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眨眨眼睛,竭力恢复了些血色,凑近去看那血肉模糊的尸体,只见那尸斑之下赫然是两瓣被腐蚀得几乎没了轮廓的肺叶,还残存的部分竟是触目惊心的乌黑。
“许先生,这是…”·“这是肺你个傻小子”抢过话头的许留山白了眼楚翛,果不其然地断章取义,“肺叶即便是腐烂,也总不该是这个颜色,这倒像是…”·他刻意停住了不肯再说,楚翛只能好脾气地跟上一句:“像是什么”·“倒像是三年前起于京都的一场瘟疫,我就是因着这个缘故,才趁瘟疫尚未波及到我时逃到了花都。
当时连兔子命的倒霉蛋秋扬都一命呜呼,啊,就是原太子,”许留山似是回忆前事颇为感慨,“如今也是那小猴崽子当道了…哎傻小子,这死鬼你从哪儿弄来的”·楚翛没空搭理许留山那为老不尊的东西一张口便把皇贵人鬼得罪了个遍,他记得原太子被废三皇子登基这事儿柳石也提起过,只是双方所言似乎出入不小。
这京城,到底怎么一回事·“许先生,这是我的一个朋友,”楚翛决定避轻就重,先解决瘟疫的大事,“晚辈家乡近来为此瘟疫所困,死者数十。
可否请您给个方子治愈此疾”·“数十少得很啦…不过三年前京都的瘟疫…你这小子家乡所处何处”·楚翛:“青州…一个高山上。”
“哦,”许留山点点头,铺纸研墨,“原来是住在山上的野人·”·楚翛:“…”·如果不是有求于此人,他几乎抑制不住想把这老不死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的冲动。
“哎小子”那球球蛋蛋的开了金口,“研墨手酸,你来替我研…哎先别过来先把你那个朋友好生盖上,没看着香要烧完了吗”·楚翛抱着双臂漠然看了他好一会儿,满口白牙左右一磨,发出轻微的让人牙碜的响声。
许留山…·昆仑山上天天甩着两只手让崔嵬伺候惯了的楚阁主一面心不甘情不愿地研墨,一面在心里默默勾画好了等这个老鳖精写好了方子怎么往死里折腾他。
“你姓楚”·楚翛含糊地回应了一声 ··“自青州高山...”突然一顿,他两根手指捏住太阳- xue -处的一小块皮肤,片刻后猛地抬头,“昆仑山”·楚翛这回连个回应也懒得,只点头默认了。
“好小子,”许留山写方子写到一半,又用那双七分眼白的老眼瞅他,“长得精神多了·”·楚翛动作一顿··方才是急于求来药方解昆仑山众人燃眉之急,诸多琐细小事都未加考虑,现在回头一想,眼前这满嘴放炮的老东西似乎从一见面就表现出了超乎寻常的嘴欠臭屁,就算此人天- xing -使然,也不可能对着个从未谋面的异乡小生到处使绊子。
那一句句“我是你爷爷”,“你个臭小子”,全然是此人想故意占他便宜才刻意不断重复··正经老头哪个满大街认孙子·楚翛仅仅怔愣片刻,便继续研手下的墨:“许先生,晚辈不知道您又想跟小生讲什么玄学…上辈子不好说,但就凭这张脸,必定胜过您少年时千百倍。”
这就是在装疯卖傻套人话了··“你个小子”许留山意料之外没跟他就此事多做纠缠,在纸上划拉了两笔算是了结了差事,“得了,不用研了,你爷爷我写完了…拿走吧,快滚。
“·楚翛接过老头递来的宣纸,那字迹虽说龙飞凤舞,倒也都认得清楚,细细收了纸条,确保那老鳖精扑上来抢不走它之后,阁主这回视他“快滚”的命令如无物,大模大样地坐了下来:“许留山,你都不管我要银子吗”·“你这小子竟敢直呼长辈大名”许留山睁大一双三角眼,将白眼的比例由七分提高到八分,自以为凶神恶煞道地瞪了对方片刻,最终发现这招行不通,只好作罢,“你个穷小子不是没银子吗”·“哦,”楚翛收了脸上常态存在的微笑,整张脸看起来肃杀不少,“那你明知无钱可收,还好心替我办事吗这么个臭烘烘的东西我自己带来都嫌弃,你就心甘情愿自降身份当仵作,还写如此详尽得当的药方给我您又不是转世如来佛,身负接济天下苍生的重任,”·许留山被楚翛这招得了便宜就卖乖的变脸技能一吓,没吱声。
“许先生,为何”楚翛就猜他不搭腔,这才不紧不慢,幽幽地补上后半句··“您往日可否见过我晚辈楚翛。”
“你…”·“我个臭小子·”楚翛抢走他的下文,“我是你孙子不成这么乐意训我的,也只有…”差点儿说跑了嘴,阁主将后头的“顾嵬”生生吞回了肚子。
“楚翛,”许留山终于愿意好好叫一回他的名字,楚翛忙应了一声··“崔嵬…瘟疫的事我都知道了…”·楚翛面无表情地瞅着他,心里一紧。
“崔嵬不能…因为一场瘟疫绝后·我在这儿等了你很久了…”·许留山站起身来,楚翛的视线定在他身上,这一炷香工夫前还飞扬跋扈的老顽童此时竟膝弯一曲,直挺挺跪在他面前。
料想这人冰雪聪明,却不知仅仅是这些许时候的接触,便不可避免地露出了马脚··他伸出双手向上垫在地上,极虔诚地磕下头去,露出先前一直为衣物所遮挡的后颈,那里,有一道赤红色的,类似烧伤的疤痕。
楚翛喉头一动,不语··许留山磕完了头,保持着跪在地上的姿势挺直了腰杆,慢慢抬起头来:“阁主·”·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第4章 死命·为了照顾顾嵬那个文盲,楚翛亲自执笔动手抄写瘟疫药方,这次轮到许留山站在旁边伺候笔墨。
楚翛每写上两个字,就要抬头看看这流里流气的老鳖精老老实实研墨奉茶的乖样儿,不得不承认心里有了某种大仇得报的欣快感··“哎,许留山,”抄完全稿,楚翛起身向窗外呼了个长哨,顺手伸了个懒腰,“你一早就知道我便是崔嵬阁阁主,为何还那么挤兑我”·回头冲那低眉顺眼的老人露出个明亮的笑容来:“不怕我一气之下下□□你个半死再回头换别的郎中吗你就这么有把握”·许留山:“我起初并不确定,一开始只是瞧阁主面相眼熟,见了尸体已八九不离十,等阁主说出是自青州高山而来,便了然了。
再说历代阁主皆是嗜血如命的暴虐人物,我又是个私自从昆仑山逃下来的罪人,自然是能瞒多久便尽力而为而已·”·楚翛:“…”·得,他俩这是互相试探了半天,还都以为对方是个明白人。
“许留山,你唤我一声阁主,”楚翛倚着窗框摸了摸下巴,“你就算不在崔嵬之内,也必定是昆仑山的人·如今是怎么隐居世外远离世俗我瞧你也没‘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啊。”
“阁主,我的事情,我…离开崔嵬的时候,阁主还不是您,是…”·“是我,”楚翛轻声打断他,“是我·”·许留山张张嘴,动作间牵扯到了嘴角干燥的皮肉,撕扯开了一道细小的伤口。
他舔舔渗出来的血珠,没说话··楚翛专注地摩挲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他没再去看许留山,闭目养了会儿神,窗外便传来气流被利物破开的碎裂声,他回头抬手,一只头顶两撮儿黄毛的小红鸟精准地停在他的食指指尖。
楚翛将备好的小纸条卷成筒状轻轻塞进鸟爪上绑住的信筒,顺着鸟儿背上羽毛的纹路抚摸了两下,轻声道:“回去给顾嵬,跟他要打赏·”·那鸟儿像是听得懂似的轻鸣了两下以作回应,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楚翛处理了心头大事,松了口气,回头一看许留山,见那人痴痴地望向窗外,瞧着鸟儿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回神··“许留山”·“小红儿…您还留着它呢…”·楚翛一听这跟顾嵬一个学堂里混出来的起名方式,微皱了皱眉,教条地纠正:“别小红,人家叫番茄蛋。”
·许留山:“…”·强迫自己入乡随俗,进了人家的家门不得不低头:“番茄蛋·”·楚翛满意地点点头,很是欣赏地看了许留山一眼:“好,这就对了。”
没骨头似的靠在窗上的阁主移了尊驾,到坐得笔挺直溜的许留山前头懒散一靠桌角,“是时候谈谈你的事了,许留山·”·他倚靠的那个小桌子只有四只细高的小木棍支撑,能顶得住桌子本身的重量已经是强弩之末,可楚翛一正值青葱少年的男子看似完全倒在了那桌面上,竟是撑住了。
许留山的眼神再一次爬到了楚翛身上,兜兜转转了一圈后停留在他精瘦的腰际,无声地在心里盘算起来··医者父母心,此时楚翛阁主的身份全都是身外之物,老头子冒着被他毒成一堆烂肉的危险眯起眼睛透过玻璃片慢慢- she -出意味不明的光来,看得楚翛一阵阵发毛。
干咳一声:“许留山,我肝肾真没毛病·”·“非也,”许留山渐渐皱紧了眉头,走到书桌前又铺开一张宣纸,“阁主,你面色发青,嘴唇毫无血色,我猜这倒是…”·楚翛闭着嘴不搭理他。
这会儿许留山不敢再摆架子:“倒像是气血两空之人所有的症状…阁主,我当年还是崔嵬一员之时,曾见这将死之相出现在楚穆前辈脸上·”·即便早有心理准备,“将死之相”劈头盖脸砸下来,楚翛还是慢慢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楚穆…此后多久…”·“楚穆前辈二十九岁离世,患气血之疾大概四年之久,”许留山断断续续抬头看了楚翛好几次,欲写又止,最终搁下笔冲楚翛招招手,“阁主,我来替你把把脉。”
四年之久,看来是够用了··“可是阁主您现年才不过二十岁,可见您受崔嵬那儿千奇百怪的□□之害远远深于楚穆前辈,恐怕您熬不了四年·”许留山全神贯注地闭上眼把脉,没留意到阁主死定在他身上,足以将血肉之躯烧出个洞来的杀人视线。
说话大喘气…是个大毛病··“如何”·楚翛平静下来没一会儿,这二郎神一般的老鳖精便施施然睁开了眼,两撇猫须眉紧紧皱起,在额头开出个“川”字来。
他看了两眼淡定自若的楚翛,斟酌了半天字句,这才吞吞吐吐地开了口:“崔嵬这两年…真是愈发会折腾人了·”·楚翛:“…”·“不过情况不算太坏,如果阁主愿寻医求药让我一试,何况阁主本就是习武之人,气力平稳筋骨奇绝,用药的险处也该是挺得过去,想来刮骨清血后静养三五年,也就并无大碍了。”
许留山瞥了眼楚翛的脸色,毫不犹豫地自己研墨,“其实楚穆前辈当年,也绝非无药可救,崔嵬楚氏本就受上苍眷顾…只可惜他…唉…”·他磕磕绊绊住了口,楚翛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才不落痕迹地移开了眼。
崔嵬楚氏受上苍眷顾多大的笑话··“你不必担心我,我向来没把这事放心上,”楚翛低声笑了一下,“我只是没十全的把握能把想做的、该做的事都做完。”
许留山一时没搭腔,他正专心地写药方,脑子被各式各样的草药干虫填满,没空消化楚翛的话··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我只是…会有点遗憾。
毕竟,”楚翛看向窗外,“下一个…意志不是由我来- cao -控·”·摸着鼻子尖思考了一下,许留山大笔一挥,在宣纸最后一点儿角落里添上“何首乌、黄芪”。
满意地举起药方浏览一遍,这些鬼东西煮在一起的滋味竟神奇地先溜进了自己的嘴缝,许留山咬了咬舌尖,尝到一丝血腥气,停工了半天的脑袋总算复苏:“阁主,您是想”·楚翛转过头来。
“据我所知,您此行以闭阁为由游历江湖,是为瘟疫之故·但如今瘟疫一事已了,您却仍未离开,药方交给小…番茄蛋,您是打算长时间留在花都”许留山一把年纪,头脑还算清楚,“除去瘟疫,您还有何打算”·楚翛点点头,突然想起点什么,又快速摇摇头:“我本意是前往京都,路上遇到了两个…好心人,这才碰巧进了花都。
瘟疫一事告一段落,只是此等险情若是往后再有,只怕没这么好的运气遇着许先生,那我可真是‘为之奈何’了·”·“许先生”听出他语气中不加掩饰的挖苦,又想想他派出去那两个引路人至今还不知何处去向,只好干笑两声。
“此行期限三年,我欲至京都寻一医馆拜师学医,编制一部医书以供崔嵬后世·只是三年之期着实太仓促了些,我这把破骨头又不知何时就丢下我升天了,实在…是件难事…”·楚翛停了口,因为许留山像见了鬼一样瞪着他。
他下意识地抹了把脸,头一次对自己的美色产生了强烈的质疑··而对方活像顾嵬附体一般挺立成了一只呆瓜,眼睛都充血流泪还不知道闭上··宰相肚里能撑船,楚翛决定不跟这个二十年来第一个对自己姿色有意见的老鳖精一般见识,善良地把他的神游在外的魂儿叫回来:“许留山”·许留山死命地盯着楚翛清瘦的脸颊,试图从这人的眉眼间寻找到二十年前楚穆的影子。
明明刚从医馆中走出来看到他的时候,他几乎以为是楚穆从坟墓里诈尸还魂了·可现在细看,这两人虽然骨相相似,生在骨架上薄薄的一层皮肉却大不相同,- xing -情也说得上是判若两人。
记得楚穆当年整日缩在崔嵬阁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愣是把一个壮年汉子伪装成个娇滴滴的闺阁大小姐,整日里- yin -沉着脸,见了人也不吱声招呼,只单单锁紧两道俊朗的长眉,像是见了什么让他极反胃作呕的东西一般绕道而行。
而眼前这位阁主,大概是知道自己生了一张生人勿进的冷淡脸,因此总是刻意翘着嘴角对人带笑·不到万不得已,连清冷疏离的声线都被他压得平易近人了不少 。
一个眼里藏刀遇神杀神遇鬼杀鬼,一个目送秋波遇人撩人遇佛撩佛,倒说不清是谁更让人心惊胆战··“楚翛…你当真是…崔嵬阁阁主”他尽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那么像质问,“该不会是…”·“不会错,”楚翛有点哭笑不得,闹半天这人是在质疑自己的身份,“二十年前八月十六共十一个婴孩出世,我是最后一个被施毒的,前十个孩子,都死了。”
“可你…”一点儿都不像楚穆··原来古人常说“人有三魂七魄”不是糊弄人,香台上的琉璃镜自卯时旭日东升至戌时夕阳落下,光线每时每刻透过的角度都在变化,这才折- she -出了不同的色彩。
同一魂魄,趟过忘川水饮了孟婆汤,便是一锅麻将重新洗牌,别说一模一样,就是有几张重复都不是件易事··许留山咬着破皮的嘴角沉默地看向楚翛,失常的心跳在那双此时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渐渐归于平息。
“你去京都做什么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虽然会有缺漏,留给崔嵬用也够了·”·楚翛没说话··许留山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了然地点点头:“别的事儿不愿意告诉我就罢了。
我跟你同去京都那地方如今乱作一团,你…恐怕应付不来·”·楚翛叫他这么一说,不免又想起萍水相逢的那俩跟屁虫,也不好知会许留山这件糗事:“我要留在花都几日,等…”他一顿,呛咳了几声,“两位朋友同行。”
“朋友”明知这两位“朋友”是何许人也的许留山装傻充愣,那乱箭般的目光天女散花地戳了楚翛一身,“不是你招的烂桃花”·楚翛:“…”·他简直闹不清这位老妖怪天灵盖里都装了些什么宝贝,好不容易毕恭毕敬了一会儿,鬼上身似的发了会儿楞,现在仗着他肚子里全是船好欺负,索- xing -蹬鼻子上脸爬到他头上来作威作福。
这人和顾呆瓜可谓绝代双骄,阁主打算把许留山挖回崔嵬阁,两人一对儿正好挂在墙上给当个门神··走马川,雪海边,平沙莽莽黄入天··楚翛自以为妥妥贴贴安顿好的柳氏兄妹在云州黄沙漫天的大漠之中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的时候吃了满嘴的沙子,摇身一变,成了两头瘦弱的小骆驼。
柳石毕竟年龄大些,药- xing -走得快,他一醒,脸上全无诧异惊恐,反而立刻掏出布巾擦干净了柳苇的小脸,连耳朵里细密的沙粒都清理了出来,这才转而换了一面打扫自己。
似乎这一切他早已料到··柳苇给这么一阵猛擦,脸上的皮都快崩开了,她眼睫上盖了一层灰土,冲少年眨巴眼睛:“哥哥,你干嘛这么野蛮·你学学楚哥哥…”·“哦,楚哥哥,”柳石冷着脸哼笑,“你不知道他是什么人吗楚哥哥是你能叫的”·柳苇没怎么费力气撒的娇受到了忽视,不满地将小嘴一撇:“他不就是崔嵬阁阁主么,大不了…大不了我将来去当阁主夫人就是了,你管我叫他什么”·这话说出来纯粹是气人用的,偏偏柳石一根筋着了道儿:“你你你,你还当阁主夫人你知道他还能活几天吗你当阁主夫人,那大毒虫毒不死你”·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你咒我楚哥哥”柳苇当即就抓狂了,尖叫着扑到少年身上准备拼个你死我活。
柳石嘴上说着重话,到底还是心疼自家妹妹,那阁主也不是个能随便挂在口头上供他们拌嘴取乐的人物,便明智地结束了这一番争论,伸手揽过小女孩软软的小身体,轻柔地归拢着她一头乱发,正要出言安慰认错之时,只觉耳际扫过一阵劲风,他下意识地低头护住柳苇,做好了抵挡深秋寒风的准备。
直到第三个人的呼吸声清晰传来,他这才心口一紧,后知后觉地去拔剑··可惜为时已晚··他刚碰到剑鞘的手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手腕处便是一阵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指尖滴在沙土间,痛感才陡然袭来。
他闷哼一声,想要捂住伤处的右手还没来得及动弹,大同小异的剧烈疼痛便蔓延到了右腕··短短一息之间,来人便心狠手辣地断了他双手筋脉,干脆利落地没留一点后路给他。
这辈子想再提剑执笔,恐怕是再无可能··柳苇见了血,怕得浑身发抖,却苦于贴在喉咙上的冷剑不敢惊叫,红润丰满的唇瓣给生生咬出了血,砸在沾血的刀锋上。
“我不是来索命的,”来人身披墨色斗笠,带了张鬼面具,隐约能看到右眼角有一处刀疤·他执剑那只手端的四平八稳,真的说话算话地不伤柳苇分毫,“我只问一个问题,答不好,”轻轻将手腕向前一送,女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白嫩的脖颈上应声出现了一道殷红的小伤,“我把她切了烤给你吃。”
柳苇已经吓得丧失了语言功能,支吾了半天,只能说出一堆毫无意义的拟声词··柳石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他尽量压制住冲冠的怒气,答道:“你问。”
“方才你们说的那个人,崔嵬阁阁主,去哪儿了”·柳石本就因为自家妹妹见色起意而对楚翛这个小白脸没个好印象,一听这话,当即明白了两人遭此劫难的缘故全在那小白脸身上,气得理智都飞到天上去见玉皇大帝了:“他…他这个…”·拦路虎没闲心梳理这已成废人的少年的爱恨情仇,刀锋再一次饮血:“废话少说。”
柳苇已经吓晕了,她哥哥看着她流血受伤,凭空觉得一把钢叉捅进了自己的肚子:“你你别动手他去花都了,应当在许留山那孙子那儿…要是没有,就是去京都了我知道的都说了,你放开我妹妹”·刀疤脸盯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这小子的话是否属实。
柳石的注意力全在他妹妹身上:“句句属实我干嘛为那大花瓶搭上我妹妹你把刀拿开”·刀疤脸隔着面具冲他笑了一下,依言撤剑。
柳石顾不上手腕剑伤,正要上前照看柳苇,却吸了一口甜腻的冷气,身子一软,天旋地转,一头栽倒在了地上··第5章 笙歌·历朝历代皇位之争,都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
动辄兄弟反目手足相残,忠臣为女干人所害,良将为昏君所忌,朝歌夜弦的宫殿上下血流成河,无形的臂膀伸出百里之外,顷刻间便足以碾碎沙场上浴血将军一身钢筋铁骨。
人心本就是吃人的东西,对无尚皇权的渴望有如为虎添翼,为这把撕人血肉的钢刀淬上一层无药可救的蛊毒··一击必杀,成王败寇,生在这漩涡之中,难免- shi -了一身自视清高的竹兰傲骨。
·有人便有江湖,京城之中,退,又向哪里退呢·他生来随- xing -散漫,出生之时父皇又已立储君,本以为,这暗潮汹涌的争权夺势之战,他是可以安之若素地躲在角落,了无牵挂地做个胸无大志专吃朝廷粮饷的小王爷。
岂知人算不如天算,他自懂事起便精打细算盘算好的闲适日子被一场来势汹汹的瘟疫端了锅,翻了个彻彻底底··三年前的某天,不知是谁最先在自个儿家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此人沉寂了几天之后,掀起了血肉模糊的瘟疫风暴。
那时候他还在烟花柳巷左拥右抱醉死在温柔乡中,枕着美人香喷喷软嫩嫩的细胳膊小腿儿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潇洒地败着皇室的金山银山,尽职尽责地扮演好了一个皇室中必备的烂泥扶不上墙的角色,甚至不惜出卖自己高高在上的宏伟形象和英俊风流的少年色相,哄好了上至七老八十老妪下至襁褓中小小女婴的天下全数女- xing -。
然而酒醒之后再回皇宫,他曾一厢情愿地以为就会这样长长久久过下去的逍遥日子便支离破碎在他眼前··瘟疫席卷了大半个京城,就连皇宫也未能幸免,他躲在昭阳宫里蒙着锦被,隔壁传来侍女惊天动地的咳嗽声。
太子、五皇子堑王、六皇子麟王,连藏在深闺之中的公主都在整日整夜地发烧呕吐,在全天下的郎中反应过来采取措施之前,这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疾病便掠夺了上百人的- xing -命。
太子和堑王命丧黄泉,麟王捡回了条小命,却已经在病重之时烧坏了脑子,成了个痴痴傻傻只懂吃喝拉撒的废物·父皇由此心脉大恸,瘟疫平定后没几日便重病卧床,挣扎着将周身鲜血全都吐净,两腿一蹬,撂下十八岁的四皇子直截了当地见了阎王。
懵懂的小王爷尚未从丧父失兄的悲痛中恢复过来,便是迎面一道先皇遗旨劈头而来,砸得他头昏眼花··“眼下朝中唯有南萧王您得当如此大任,先皇生前所留遗志亦将这天下托付于您。
纵观现下京城风云变幻,南北战事吃紧,平定江山兴复旧都之大事迫在眉睫,普天之下,舍南萧王其谁”·秋笙不停地调整高高的峨冠扣在头上的角度,努力让这个缀满珠宝的沉重玩意儿不要压断他的脖子。
一袭里三层外三层的龙袍紧紧束缚在身上,卡得他呼吸不畅大脑充血,顶着一张红得异常的俊脸听着大臣们唧唧歪歪地吵闹··唧唧歪歪,至少秋笙这么想,像是有一窝的老母鸡跟在他屁股后面紧追不舍,一面放声高叫一面试图扑楞着翅膀踩到他头上来大展神威。
朝中局势复杂,多方争斗不休他倒是有所耳闻,只是他从前一向与俏佳人美少年花前月下胡闹到半夜,上朝的时辰他从来是起不来的·如今面对朝堂上这一堆老乌鸦,竟有半数都是新面孔。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也就只有一个江辰还算面熟··“陛下,韩将军驻守边关多年,前几日发急报通知朝中江南受南蛮侵扰死伤众多·这些刀枪不入的高大蛮人不仅对待戍守将士残忍至极,就连偶然碰到的过路百姓都不放过,汤镬、火烧、车裂、刷洗…各种酷刑尽数用完,甚至连已投降被俘的百姓也不放过,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陛下,这般嚣张狂妄,也该是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了·不如多派些精兵良将增援韩将军,杀杀南蛮的锐气”·“董大人,此言差矣。
南蛮一事闹到如今这个地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要完完全全敲开这块巨冰谈何容易只怕不能削减敌军风头,反而使我大越受挫啊依老臣之见,陛下还是稳妥些行事,先与南蛮议和,暂时平稳下来之后,再从长计议。”
“我朝青年才俊英勇杀敌冲锋在前,陆大人,难道不该相信我军雄厚的实力吗这般妄自菲薄,究竟是为哪般啊陛下,臣听说昆仑山崔嵬阁世代精于毒物,若怕一时失手,倒是可以向崔嵬阁求些妙招。”
“用毒乃是- yin -险小人之计,大越清明磊落,干不得这等损人利己之事·陛下,臣以为,大战当前,必得粮草先行,若是有计策破敌军粮草,此战势在必得。”
“好嘛蔡大人,用毒是- yin -毒之术,处心积虑烧粮草就是君子之为战场之上,本就顾不上许多,您在这儿装腔作势又是何必不过为陛下平添烦忧罢了。”
“王大人你…”·“各位都不要争论了,陛下的决断才最为关键·”·眼看王九斯和蔡杜这就要在朝堂上吵得脸红脖子粗,完全不顾龙椅上那个安安静静当壁画的小皇帝,江辰忙及时出声控制住了局面。
“陛下,”江辰看向秋笙,“您意下如何”·秋笙一脸茫然地看过来,若说活体当壁画此神技,普天下恐怕没人胆敢与当今圣上一较高下。
“你们…在讨论粮仓如何处置”·殿中臣子这回达成统一意见,齐刷刷地给了秋笙一个奇妙的眼神··秋笙眯了眯眼睛,轻轻叹了口气。
唉,猜错了…·“你们再说一遍我没听明白·”他冲阶下一众大眼瞪小眼不知如何是好的大臣打了个哈欠,身体力行地证明了刚刚绝不是什么“没听明白”,而是“没听”。
众人面面相觑,大概是想不起来方才打嘴仗时都胡说八道了些什么··江辰默然片刻,自众人中走出一小步:“回陛下,南蛮步步紧逼,江南危在旦夕,大臣们在商榷如何处理此事。”
“哦,”秋笙懒懒应了一声,“都说了什么”·江辰:“回陛下,董大人主张武力镇压,驱逐南蛮;陆大人主张保守政策,暂先议和;王大人意图用蛊用毒,毁其神智;蔡大人意图火烧粮草,断其后路。”
“王九斯,很有想法嘛…用蛊用毒,哈…”他在严肃清冷的朝堂上冷冷笑了两声,太久没找往日里那些乐子,他都不会笑了,“江大人,你是什么意见”·江辰:“回陛下,臣以为应将董大人与蔡大人的想法运用到实战之中,依陆大人议和之见,倒可作为缓兵之计,列入考虑范围内。
另外,高将军亦有战报来京,北方骊戎前几日入侵威州,所幸我大越将士浴血奋战驱逐外敌,只是北戎此番进犯所谋必不在小·与江南不同,即将入冬,威州很快便会陷入冰天雪地之中,若是此战拖延时间过长,常年生活在极北极寒之地的骊戎定比我军更能适应环境,再想扭转战局恐怕不易。”
·他顿了顿,继续说:“因此,臣以为应当优先将精兵良将派往威州平定骊戎,与南蛮暂且议和·待北方再无后患,再回头收拾南蛮不迟。”
他三言两语说完,看似轻描淡写,实则说尽了近十年二十年须得夙兴夜寐以资完成的大业··秋笙懒得搭理这其中辛酸苦楚,摆摆手道:“听你的,你去安排就是。”
他昨夜被江辰道德教育到半夜,这老头子对着清风明月淡定自若地讲开了大道理,苦了在长久的风花雪月中养成了一看见月明星稀就诗兴大发的恶习的秋笙,愣是哑口无言地背下来“愧对列祖列宗,罪行罄竹难书”等等黑锅,闷闷不乐地睡了,次日一大清早就被揪起来,顶着两个熊猫眼上朝。
他痛恨这个位子,这个供天下人顶礼膜拜的位子··被世人朝圣跪拜的报应,便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尊无悲无喜、身无长物的冰冷石像··当个好皇帝 ,须得心中长生一杆秤,单拿两眼一瞥,便要大抵将眼前人心- xing -品格摸个八九不离十。
然而人心有七窍,今朝的忠良之士,说不定明日便受女干邪蛊惑犯下忤逆大罪,而看似众叛亲离的- yin -险狡诈之人,未必没有难以言说的苦衷·何况,若是明君,哪怕是大臣毫无遮拦地揭发那些小心翼翼隐藏了无数年的伤痛,指着皇帝的鼻子痛骂其为害群之马,也得从善如流地大赞一声“忠臣”。
他不过仍是少年,山一样的重担却这样劈头盖脸压下来,千百年来这样血淋林的故事不算少·有人担住了,迎着寒风冷雨活下去,脊柱渐弯,总能苟求一命不至死地;有人受不住,被生生砸碎了肩背,死在泰山之下,与山魂合为一体,世代受人祭拜,有福死后享。
若是秋笙是这二者之一,那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可他偏偏特立独行,非从人堆里将自己脱离出来不可·一场瘟疫没打垮他,上朝听政自然更不会,只是这小东西自小娇惯的一副刚愎自用的脾气洒脱随- xing -惯了,可不是说折就折的。
江辰看着他慵懒地眯着眼的样子,意识到了赶鸭子上架的后患无穷,有些忧心自己能否顺利完成先帝交派的任务··“行了,没事儿就退朝吧·”·秋笙看着齐齐跪倒在自己脚下的臣子,一阵莫名的焦躁。
这些人,看似对自己毕恭毕敬,可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实意为这个朝廷、这个国家考虑呢·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抬起手掩住脸,许久之后抬头,看到江辰仍然站在大殿中。
“江大人,还有何见教”他有些不耐烦了,一扬手把中看不中用的峨冠扯下来··江辰静静看着他,想想前后所为,觉得可能是- cao -之过急了。
“过两日便是立冬,到底是生辰,陛下若想出宫,臣不拦您·”·秋笙一愣,一时间没接上话··“陛下自登基以来,一直身体抱恙无法上朝听政,想必对于朝中局势也并不了解。
借此机会,臣会尽力详尽地告知于您·”江辰见他脸上露出那种少年的青涩稚嫩,便将语气更放柔了些,“陛下,您打算如何”·秋笙脸一垮。
他算是明白了,当了皇帝就像是成了个最高规格的罪犯,出门散个心都得拽上个话痨··“行,那你容朕想想…”·楚翛在许留山的医馆中逗留了足足十二天,这期间,隔壁阿婆替他补好了衣裳,顺便缝了一套新的给他,出门远行的尸体也在青山之上埋葬好了。
即使时间紧迫,楚阁主还是信守了那个随口许下的承诺·可到了第十三天的早晨,他总算迟钝地咂摸出一点滋味来··这不是自己把别人忽悠了,而是对方放了他的鸽子·于是楚阁主愤愤不平地抱怨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而完全忘记了自己干的缺德事且毫无悔改之意。
“许留山,我那两个…那两个过路人应该是来不了了,我还是自己去京城吧,”楚翛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许留山脸上幸灾乐祸的笑容渐渐扩大,终于绷不住,发出几声及其压抑的笑声,“你别给我笑,当心我毒你…那咱们就在这里别过吧,等着哪天你皮痒倒是可以叫叫我。”
老鳖精的脸皮和胆量都不是盖的,他自顾自笑完,没心没肺地将那两个临时替他跑路的小孩子忘了个一干二净,便严肃下来准备说正事,彻底忽视了楚翛雷声大雨点小的威胁。
“小心我毒你”这几个字,十多天之内楚翛不知说了多少遍,可他许留山至今全须全尾活得好好的··“你去京城就去,不过京城最好的郎中无一例外全在皇宫里头,你打算怎么进宫当太监”坦然接受了楚翛飞来的一记眼刀,许留山揉揉鼻子尖道,“先不说这个,这是你自己的事,反正崔嵬楚氏不会绝后。
楚翛,你这一把烂骨头就这么放着楚穆前辈抗拒医术这事在你身上应该没有,你最好还是早些削骨清血,处理得太迟,我没把握·”·在他说话的时候,楚翛始终看着他的眼睛,直到后半段话说出来,他的眼角才微微一颤。
若不是这几天掌握了此人天塌下来都八风不动的特- xing -,这么一点小变化,他根本就察觉不到··许留山敏锐地注意到楚翛眼神的闪躲··“楚翛”他难以置信地开口问,“你不是也打算置之不理吧就凭你的身体状况,根本撑不了楚穆前辈的四年。
最后咽气之前的几个月,你的身体便会发生一些完全不可预知的变化,到时候出事了怎么办你一个人扛着吗顾嵬又不在,你收得住”·老头目光之中的担忧楚翛一分不落地捕捉到了,他咬住嘴唇,并不打算开口。
“你非去京城不可,是要做什么我管不着你,你就让我这么见死不救吗楚穆前辈为了医术这事差点儿跟我斗了一辈子,我没本事救他·而你…”许留山鼻梁上的眼镜随着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几乎要挂不住,“楚翛,即使你不是崔嵬阁阁主,我身为一介医者,也不会放任自流由你胡闹”·他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不得不停下喘上几口气:“你明明不想死,为何要做到这个地步”·楚翛显然没料到许留山会如此在意此事,他敛下眉眼组织了一下语言,斟酌许久才说:“许留山,我近来想起了很多前世之事,只是大多混乱不堪,甚至是属于哪一世的我都一无所知。
就像…每一世的每一个画面都被剪开,然后任意丢给我,毫无逻辑和顺序·凭借这些有限的记忆,我明白…唔…”·他抬头颇为窘迫地看了一眼许留山:“我想,可能是到了去做一些改变的时候了,而我在这种变化中是没办法活下去的,千百年来受此束缚的昆仑山子民需要一场彻底的解脱与自由...我是不想死,但有时候形势所逼,我不得不…”·“你放屁”怒发冲冠的许留山直接一句粗话把楚翛的话堵了回去,“不得不死亏你想得出来天无绝人之路,只要你想活下去,总该是有办法逆转局面的,不管造成这种情况的人是谁,你都可以摧毁他消灭他,我就不信…”·“如果,”楚翛轻声打断他,“造成这种现状的人是我呢如果是我想要这样呢”·他轻轻笑了一下:“我的死,是我预期范围内局面的最后一步。
我不想死,但至少目前为止,我没有想到其他更胜一筹的办法·”·许留山也有点愣:“你到底想干嘛”·“许留山…先告诉我,你当年为何离开崔嵬”·楚翛的思维太过跳脱,许留山险些没回过神儿来:“你说我说来惭愧…楚穆前辈抗拒医术,说是玷污了崔嵬千百年来的大志,而我救人心切,便多次向他提起以医术救他- xing -命,后来…”·“我明白了,”楚翛点点头,“看得出来,你对崔嵬有很深的感情,可你居然甘愿为了医术脱离它,医术于你,便是此事于我。
无论是谁,无论何事,拦不住我的·”·古往今来,谁没点一意孤行的执着倔强呢人若是全然失去这根钉在脊梁骨上的钢钉,只不过是条低贱的蠕虫罢了。
究其终始,所为何事,谁又能一五一十说得清呢·许留山沉默许久,最终默默起身,声音闷闷地说:“花都西南方向有条通往京城的捷径,自一片竹林之中穿过,只是山林中土匪众多,须得多加小心。”
楚翛释然地笑起来:“你担心我的身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收住笑容,他脸上便又出现了那种许留山熟悉的漠然冷淡:“你还是多替他们- cao -- cao -心,别一个不落地全死在我手上。”
第6章 初见·花都与天城交界处有一大片青竹林,郁郁葱葱,茂密喜人·可对待这样一片竹林,花都和天城竟然默契地达成了一致意见:弃如敝履,打死不管。
其实说来也怪,几十年前还全然不是这般光景·当年秋笙的爷爷在位之时,位于两州交界处的青竹林一向是众人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企图得到的东西,那时候花都和天城的知县府衙都以为这竹子必定能卖大价钱,说不定可以凭借此力解决乡镇百姓温饱问题,更妙的是,自己既能当着官把福享了,又不乏流芳百世的功德。
后来一个草木大师闲得发愁,有事没事跑来溜达几圈,最终得出一个确凿无误的结论:青竹林中的竹子都是贱竹,是卖不上好价钱的·就是拿来当柴烧,还没有秸秆好使。
再后来就是如今这番情景,竹林从炙手可热的宝贝变成了烫手山芋,满树林的各式土匪强盗,久而久之,这条路几乎没有人敢过··是因为没人而显得树林格外幽深,还是因为环境- yin -森而无人光顾,江辰无暇弄清楚其中因果,他只觉得自家小皇帝品味实在鹤立鸡群,日思夜想了好几天,最后居然选定了这么一个位于荒郊野岭的破竹林。
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要找个活物都不容易,更何况看到个人了··他转头看了看秋笙,却看到这小皇帝脸上久违的真心笑容··秋笙的长相其实和父母都不算太像,大概是娘胎里练就的本事,专门挑双方的好处长成自己的皮囊。
他的脸庞骨骼轮廓分明,剑眉星目,带着些男子汉的刚毅果敢,而略长上翘的眼尾和温润饱满的唇线却恰好中和了这种过于刚强的气质,使他显得格外与众不同·这样的人在人群中一晃,姑娘也好,少年也罢,很难忍得住探头细细描摹他皮相的冲动。
这样好看的人,若是生在寻常权贵家族中,该是会一生顺风顺水,安然终老吧··江辰突然就不忍心严苛教导他了··他本无意于争夺皇位,只求一方封地一世安稳,吟风弄月了此余生,而其他几位皇子却时常为在先帝面前献媚闹得朝中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说来可笑,渴望得到的人,非死即傻,他只想做个隔岸观火的旁观者,却莫名其妙地被推上了主角之位··“陛下·”造化弄人,只是如今,头顶悬着好几把不怀好意的尖刀,实在不是哀叹命运无常的时候。
秋笙的脸上自在的笑容明显一收:“江大人,你讲,朕听着·”·江辰压低了声音:“陛下,朝堂之上耳目众多,臣未能告知您实情·北方骊戎的攻势远比想象中猛得多,高将军虽然抵挡住了这次攻击,但损失惨重。
不妙的是,高将军此次战役几乎倾全军之力才堪堪打了个平手,而北骊却只动用了几支小部队,如此看来,双方实力相差着实巨大…”·秋笙一边听着,一边皱紧了眉头:“倾全军之力西北军实力这么弱吗”·“非也,陛下,”江辰说,“西北军所用的兵器都是寻常刀剑,只有紧身攻击时才有杀伤力,弓箭和炮弹虽然可以做到远程攻击,但弓箭消耗资源巨大,南北同战,难免供应不足,炮弹使用步骤繁琐,战场之上时间紧迫,只有初开战时有闲暇发- she -。
反观北骊,他们本就人高马大,除冷铁兵器外,又使用了- she -程远、重量小、速度快且使用方便的小炮弹,密密麻麻发- she -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在两军相接之前,西北军就已经损失大半,人数上的优势荡然无存。”
“小炮弹你还研究这个朕都不知道·”·江辰观察他的脸色,确保秋笙此时心情稳定:“陛下,高将军派金猊带回来的奏折上呈报的。”
秋笙干笑两声,他从来就没看过奏折··“那…小炮弹,高将军做不了吗不就是把现有的炮弹改小两圈吗有什么难”·江辰:“…”·他算是知道了跟一个不在此意的醉翁讲道理有多么困难。
要是高立会做小炮弹,他还能干坐着挨打吗·“陛下,以我军当前的水平,若是将炮弹改成便捷的大小,其中所装的□□量必然会大大减少,根本达不到预期的爆炸效果。”
“哦,”秋笙点点头,“那大概能达到什么程度”·江辰思考了很久,才把高立上呈的奏章上严谨的形容改编成了秋笙能听得懂的版本:“差不多就像陛下您幼年时期放的那种,十文钱一小包的炮仗。”
这种小炮仗学名叫做小地雷,是过年时大人专门买来糊弄小孩子的,主要作用就是扔在地上吓吓人,顺道儿听个响··秋笙托着下巴,似乎在回忆小地雷带给他的童年乐趣:“哦,那玩意儿想要炸死人恐怕是不太行。”
不太行…江辰一脸慈爱地看着他··这小皇帝从小到大始终如一地盲目乐观,好像就算有一天逆贼扛着大刀来杀人放火,他也只会云淡风轻地说一句“哦,情况不太妙”。
“高将军奏章中有提及对方使用的是何种材料吗”·江辰:“高将军对□□也仅仅了解西北军曾经尝试过的几种,现在西北军所使用的,是杀伤力最强的‘红炼’,而对方的□□比红炼强数倍,整个西北军无人涉猎。
西北军使用过的□□,包括红炼在内,燃烧后的灰烬都是灰黑色,而北骊的□□爆炸所留下的痕迹,一个时辰内是暗红色,时间一久,才渐渐发黑,三个时辰后才变成普通□□的黑色灰烬。”
“渐渐变黑倒像是…”·“血迹·”江辰轻声接上,“所以西北军管这东西叫‘赤血’,拳头大的这么一点儿,足够炸死一片人。”
秋笙的眉头拧出几道褶皱:“老头子这才刚死,北骊南蛮就一起找上门来,消息没压住吗”·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先帝重病三年,南萧王不学无术的好名声又远播四方,朝中几经商讨,为安抚民众稳住军心,便对外声称皇帝龙体安康并无大碍,真实状况只有几位重臣知晓。
可眼下这南北夹击的局面,恰逢大越外强中干的窘迫之时,说是巧合,实在是让人难以信服··“你…”·“站住车停下车帘卷上去”·马车倏忽停住,秋笙反应得快,一把撑住车壁才免去了五体投地之苦,江辰年老体衰,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像一只没壳的王八趴在了地上,双臂大张地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秋笙拉了他一下,在江辰想开口时伸出一根手指:“别说话·”·他声音极低极细,江辰几乎是通过口型在辨认他说了什么··他看向这少年,见秋笙小心地屏住了呼吸,眼神专注地侧耳听着车外的动静。
他觉得不太对劲,仔细地辨别了片刻,这才发现秋笙眼底翻滚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隐隐的兴奋期待·他似乎不敢将这种心情不加掩饰地裸露,只好低低垂下眼睛,咬住了嘴唇。
敢情这孩子大老远从京城跑到花都来是找土匪玩的··怪不得他不让带侍卫和御林军·“各位爷,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这车上坐的人小的惹不起,我这身上的东西,全…全给您”·车外一阵窸窸簌簌,管马车的宫人哆哆嗦嗦地掏出了口袋里的几两碎银,一面悄悄地解开了马匹的缰绳,寄希望于这四匹骏马绝尘而去,多少能分散掉部分土匪的注意力,为车中的万岁爷争取时间。
“哈哈就这么点儿东西就把爷爷们打发了我们抢的还就是惹不起的大爷等我扒光了他一身衣裳当个看门狗养着,看他还当不当大爷”土匪头头一推手将马夫撂在地上,“在爷爷们的地盘,你们牛哄个屁”·他话音一落,一众的小弟便哄然大笑,笑得竹林为之一颤,看来人数不少。
江辰一抖,看了眼秋笙,默默地问他对扒光衣服当狗有何意见··秋笙扭过头去,盯着车帘,一脸“欢迎来扒”的无所畏惧··“我小时候隔三差五就来这儿打土匪,一打打一窝,可带劲了。”
秋笙鼻尖挂了一滴汗珠,他的眼睛亮得吓人,“这都忍了多久了,可憋死我了·”·万岁爷对他那劣迹斑斑的“小时候”如数家珍,且挺起胸脯以此为傲。
江辰没见过秋笙的身手,还没从被扒衣服的惊恐中解脱,又陷入了深深的自责·这些天的思想教育算是白费,他还不如省点儿时间喂喂狗养养鸟,安心过过晚年生活。
“呦嗬狗大爷说话呢你们听着没”秋笙这回没刻意压低音量,土匪头头大喝一声下了马,吩咐一旁的小弟,“去,把车帘掀开,放狗大爷出来”·“是大哥”·脚步声渐渐逼近,江辰那副饱经风霜的老心肝都快从喉咙眼儿里蹦出来了,眼前一阵接一阵发黑发昏,隐约看到秋笙摸到了藏在坐垫下头的长剑。
一只手抓紧了车帘,他舔了舔上唇,将剑身自剑鞘中轻轻抽出,浑身的血液都烧得沸腾了起来··来啊,快拉开啊·“啊”伴随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开车帘的手被生生扯下来,留下了一截断臂掉在了地上。
小土匪痛得满地打滚,脸部肌肉抽搐不停,呕出了胃里的酒肉,阵阵馊臭飘散开去,加重了土匪群的恐惧情绪,他们几乎瞬间便乱了方寸,将两位狗大爷丢在脑后··“谁是谁…是谁滚出来”那人下手极快,仅仅是闪了个影子,便飘然溜进了竹林之中。
秋笙一腔嗜血的激情瞬息灭了下去,不动声色地蹲了下来··是个高手··通常情况下,土匪都不是正规练就的武艺,这样的野路子破绽极多,就算来的再多也不怕打扫不干净。
他轻轻皱起眉,眼下局势似乎不那么简单了··土匪头头胆战心惊地等了半天,竹林中依旧一片寂静,若不是断臂的小兄弟落下一地触目惊心的鲜血,方才的一闪影简直像是幻觉中的鬼影,不曾真正存在过。
竹林间只有微风吹过的飒飒轻响,土匪头头认定那挑事的人一见他们人多势众不敢逞英雄了,大模大样地亲自去撩帘子··风声霎时一变··秋笙别开眼,又是一只断臂,血淋林地掉在了地上。
“是谁…啊---”·他握紧了长剑剑柄,凝神听着车外的动静·那神出鬼没的杀手无声无息地飞快移动着,落刀之处,大呼小叫的土匪便一个紧接一个地倒了下去,连一字半句的□□呼痛都来不及,便干脆利落地见了阎王。
他动作飞快,若是在那土匪头头前来撩帘子的时候倒上一盏热茶,只怕在这窝土匪全军覆没之时,这茶仍是烫口的··秋笙提心吊胆起来,若来人心怀不轨,自己恐怕是摆不平他。
“你…要杀就杀…”那人杀光了他一堆跟班,最后留下了土匪头头,这想养看家狗的大爷忍着断臂剧痛,死到临头,依然不肯低头示弱,算得上是山匪中难得一见的好汉。
秋笙听到这儿心里一凉,难不成,这高手还是个变态·“我本不愿动手,已经给了你们离开的机会,是你自己不肯见机行事·”声线冰冷清淡,偏偏带着些欲说还休的笑意。
偷听的皇帝陛下喉头一动,将长剑一搁,悄悄撩开车帘一角看出去··在他这个角度,看得到那人长发半掩的侧脸,清秀鼻梁深邃眼窝,就是脸色白了些,不过嘴唇倒是红得可人。
还有那腰身…·秋笙声色犬马见得太多了,可那些美人不是庸脂俗粉便是自视清高,泯然众人,一夜风流过后,街上再见着都认不出来·可眼前这个人,就这么一打眼儿,他的色心就不可避免地动了。
“就这三脚猫的本事还好意思出来打劫,我替土匪帮的兄弟替你脸红·”他抱着剑,转动了几圈脖子,好整以暇地问道,“给土匪帮掉价的大爷,你是想让鄙人放了您呢,还是干脆留在这儿放心,我会找个乱坟岗好好安顿你们。”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那土匪还没来得及反应,秋笙就在车里笑出了声··两人同时看过来·秋笙避也不避,直勾勾地对上了他的目光,那人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冲秋笙笑了。
秋笙的眼珠子顿时转不动了··这人严肃时与浅笑时判若两人,不过恰巧都是他喜欢的类型··秋笙从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断袖之癖,他从前风月场上向来是来者不拒,妓院中少年娇嫩乖巧得与少女无异,酒酣兴浓之时便一把都抱了。
然而这人却是彻头彻尾的一个高挑青年,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点儿女气··“敢问这位高手大名”他迅速地接受了自己十八年来第一次动真心居然是对着一个男人的事实,跳下马车向那人走去。
“楚翛·阁下”·“邱...源·”万岁爷为了撩美人果断隐藏了自己的身份,“我方才瞧楚兄…”·“爷爷还躺在地上呢你们唠个狗屁家常快给爷爷一个…”秋笙刚想出手了结了这不知进退的蠢人,却见楚翛点了那人哑- xue -,任凭他张牙舞爪,是发不出半点噪音来了。
他瞬间对这舞刀弄枪的美人又多了几分好感··“这片竹林多土匪,楚兄为何要从此处经过”·楚翛:“我此行欲抵京城,本是想自天城入京,一个朋友临时告知我一条捷径,时间紧迫,只好走这条路。”
“哦时间紧迫”秋笙微微笑起来,“时间紧迫你还停下来救我”·楚翛听不出来言语中的调戏,回应似的笑道:“你们没有随行的侍卫,马夫又不会武功,我才上前帮忙的。”
实际上,他当时正躺在树枝上休息,被土匪搅了清梦,正一肚子怨气,又看到马夫可怜巴巴地抖出了一地碎银,顿时有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这才出手相救。
他侧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土匪头头,添上一句:“反正用不了多久·”·土匪头头:“…”·为什么这个小白脸刚刚没弄死他·“楚兄本领高强,不知是江湖上哪家门派的弟子”·楚翛被问得措手不及,他的武功大半是顾嵬教的,崔嵬阁中的古籍也帮了不少忙,他要是说了实话,崔嵬阁之事必然会被问出来,这少年八成得被他吓跑。
只是他对江湖上的门派一无所知,编故事都没地方编去··“我…我自学的·”·秋笙的笑一收,这还没聊几句,美人就开始睁着眼说瞎话。
他秋笙虽说没像饱读武功典籍的高手一般对各家路数都一清二楚,但眼前人方才一招一式出来都是带着分外清晰干净的剑路,绝不是单凭自己胡乱八糟能学的出来的··他装作不以为意地赞叹:“楚兄自学成才有如此造诣,在下佩服。
方才楚兄说要到京城去”·“正是,我正要到京城拜师学医术,只是听说京城中好郎中都收管到皇宫中去了,不知如何是好·”·楚翛说这话的时候略微低了低头,没看到秋笙大尾巴狼一样的微笑。
这是什么天上掉馅饼,仅此一枚还正好叫他看到,天时地利人和都在帮他把这块色香味俱全的馅饼喂到他嘴里··他转过身背对楚翛,这才敢肆无忌惮地无声大笑起来。
“楚兄,真是不巧,去京城,入皇宫,你可非得跟我走不可了·”·第7章 风色·“江老,您不累啊”·虽说秋笙带来的马车大到坐下七八个人都绰绰有余,但这见色忘义的小白眼狼在上车前就各种威逼利诱,命令他识相地从车里头滚出去,并以若是不滚就再也不上朝为要挟,逼迫老头儿乖乖就范。
车里的软椅坐不得,一把老骨头在马背上颠来颠去,就差晃晃悠悠地碎成一堆破烂··连楚翛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江老,您进来坐吧·”·秋笙在一旁笑眯眯地瞧着他,心想这美人心眼儿真是好,怎么看怎么可心。
于是顺着他冲车外问道:“江爷爷,您累不累啊”·车外的江辰听到小皇帝这刻意将尾音拉长的问句,含着泪说:“爷爷…特别喜欢骑马,车里气闷,爷爷容易… 爷爷憋得难受。”
“看,”秋笙摆摆手嫌弃道,“他就这怪脾气,事儿多·”·楚翛:“老人家…可能是坐不惯马车·”·江辰:“…”他差点儿一口痨血喷出去,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尊老爱幼,都懂得换位思考了。
车里只有秋笙楚翛两人,大色狼本就居心不良,加之一旁楚翛身上又时常有些若有若无的酒香飘来,秋笙当即心猿意马,蠢蠢欲动起来··“楚兄,你贵庚”他尽量平心静气地打探敌情,眼神却还在人家身上乱瞟。
小流氓一边瞟一边啧啧赞叹,这身段真是妙,宽背窄腰长腿翘臀的,摆出来就是引人遐想,这分明是不让他做正人君子··楚翛始终是正襟危坐的,一看就是衣冠楚楚的正经人,却比那些烟花之地陪笑卖身的伶人更容易引起常人某些不道德的联想。
他就是好好的穿着正装带点笑意往那儿一站,就足以让人陷入遐思之中无法自拔··“恰好年满二十岁·”他转头看向秋笙,轻轻勾起唇角,“八月十六的生辰。”
秋笙微微一磨牙,觉得自己这么多年的风流算是喂了狗,这人不过是冲他笑笑,他骨子里就开始发麻发烫,叫嚣着要将此人就地正法··“年长我两岁,”他努力平复着乱作一团的心跳,“可你生得好看,倒有些少年模样。”
楚翛头一回被小辈夸有少年模样,一时怔愣住了,眼巴巴地瞅着秋笙,眼神中透着点迷茫无措,配上他那张蓝颜祸水的脸蛋,对某位衣冠禽兽的杀伤指数直线上升,效果好得出乎意料。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楚翛呆愣了片刻便又恢复了常态的微笑脸:“怎么难道你生得就不好看吗光瞧着我做什么。”
其实楚翛这话纯粹是说来逗逗他,秋笙却做贼心虚地以为方才自己的那一系列图谋不轨的偷看都被正主发现了,“腾”地一下,从头到脚红成了一颗大番茄,脸上像是倒了壶开水,噼里啪啦地要冒出烟来。
“楚…楚兄,”他仓皇而逃,“我也闷得慌,我也出去骑骑马·”·这一拔腿而去,竟然没走成,楚翛隔着袖子抓住了他的小臂··“气闷”他的声音含着明目张胆的调笑,细长的手指带了点薄茧微微摩挲着,“别急,我替你把侧帘圈上去就是。”
色鬼的意志也没有强大到哪里去,被楚翛没用几分力地一拽,就一屁股重新坐了回去·他的指尖像是带着微小的尖刺,隔着一层衣服戳弄着他的皮肉,撩起一串爆裂的火花。
秋笙的脖子僵了僵,显然是没料到敌人居然还来了这么一手··十八岁的少年,正是体魄强健热血难抑的年纪,经了这般似有似无的撩拨,脑子里早已轰然一片,直到过来一阵清冽的凉风,这才算是唤回了些许理智。
楚翛说话算话,体贴地把侧帘卷了半帘:“如何还气闷吗”·秋笙呆头鹅似的大幅度摇了两下头,好半天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又好半天才把这没出息的东西捋直了:“你…老头儿在外头呢,你刚刚怎么不拉帘子”·“哦江老啊,”楚翛挑了挑眉,眼角一滴泪痣像是捎带着根利钩,直戳进秋笙深陷的心口,“你不是不想让他进来吗我讨那没趣作甚。”
“你你你…”这美人撩骚起来几乎所向无敌,秋笙红着脸咳了两声,不说话了··这跟想象之中有些差距,他本以为对方是个纯情小生,得以任自己变着花样儿调戏,谁知此人竟像是个风月老手,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倒让他颇为招架不住。
虽说事实看似如此,但“风月老手”还是冤枉了阁主,他只不过是无师自通地知道恰当的扯谎和适时的直截了当罢了··“邱公子,你方才说可带我入皇宫,不知公子有什么妙招”·秋笙叫呼啸的冷风一吹,满心的绮思贪念全给刮到了地上,足以烫熟鸡蛋的脸颊也终于不再发热了:“我在宫中任职,自然可以带你进宫。”
楚翛大为惊奇:“朝堂官员可以携带闲杂人等随便入宫是那小魔头新定的规矩”·秋笙听完前半句,本来想回一句“你自然不是闲杂人等”,可又接下一句“小魔头”,直觉- xing -地背后冒起凉意:“什么小魔头”·楚翛当然不知小魔头本尊便近在咫尺,便口无遮拦地说道:“就是那个新登基的小皇帝啊,我自青州而来,听了一路牢骚,男女老少的坏话都听尽了,倒形容得像个混世魔王。”
一路牢骚…·秋笙凭空泛起一身鸡皮疙瘩,心里头森森冒着寒风,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他突然就为自己方才灵机一动的改名换姓大大欢欣鼓舞起来,而感慨先见之明简直出神入化的同时,也渐渐察觉了些许不对劲。
果不其然…他日日在皇宫深墙高阁之后,一厢情愿地以为只告知了宫中重臣而对外不露口风就能掩盖住皇位易主的事实,谁知如今闹得满城风雨,他居然还被蒙在鼓里。
重臣之中有内女干还是有人在骗他·骗他对外未曾言明,骗他只管安心听政必然万无一失··只是骗得过他也就罢了,骗得过江辰吗·一窝的羊羔,偏偏要混进来一只身披羊皮的恶狼。
还是说,羊群早已经变成了狼群,就剩下他一只待宰的羊羔,对着一帮披着同伴血淋林皮囊的恶狼信任有加,而他们步步紧逼,慢慢缩小这包围圈,要这羊羔动弹不得,干渴地痛苦死去。
秋笙狠狠攥紧了双手·不行,无论如何,江辰是不能怀疑的··可是他会不知道吗·越想越叫人心绪难平,一个人胡思乱想是琢磨不出结果来的,秋笙起身,想出去找江辰问个明白。
他一起身,这才想起还有个楚翛,而对方这次没有拦住他··不由回头笑问:“楚兄,不拉住我吗”·楚翛:“你此番是真心想出去,而不是为了什么气闷难受,我不敢耽误你正事。”
说着说着,他又轻轻牵起嘴角笑起来:“行了,你快去·”·秋笙对他的笑容依旧没什么抵抗力,但好歹有了前车之鉴,吸了两口冷气镇定下来,凑近了压低声音道:“我去去就回。”
他特意靠在楚翛耳廓边儿上,满意地看到自己呼出的热气染红了那形状精巧的耳朵尖··楚翛:“…”·秋笙出了马车,看到在瑟瑟寒风中缩成一团的江辰,他上了年纪本就有些罗锅,为了躲避严寒更是将自己窝成一条老虾米,死气沉沉地伏在马背上。
小皇帝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怀疑到他身上的想法是多么残忍无情··秋笙拽下自己的貂皮披风盖在老头子身上,仗着年轻力壮,只穿了一件单衣便昂首挺胸地骑在了马背上。
江辰几乎在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温暖的瞬间便直起腰来,秋笙赶在他把那身衣裳扯下来前挥手制止:“你给我穿着,现在我跟你说正经事,你冻晕了,我找谁说理去”·江辰默默缩回了手:“公子您吩咐。”
“江大人,”秋笙突然压低了声音,他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车棚,确保车内人应该听不着他们的对话,这才凑近了继续说,“先帝驾崩新皇登基的事情根本没压住,全天下都知道了。
这美人是青州来的,他听着别人骂了我一路·”·江辰:“是没压住,重臣之中有人泄露了消息,我已经派人追查,但眼下局势着实混乱,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查得出来的。
这事走了风声,南北又同时进犯,我疑心,应当是北骊南蛮的人混进了朝廷·”·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暗暗松了口气,忍不住隐隐庆幸,看来江辰还是靠得住的:“北骊南蛮可我朝大臣皆是大越子民,何来骊蛮眼线”·“这恰恰是此事难破之处,”江辰说,“若是沿这条线深入下去,我猜想或许会涉及前朝之事,骊蛮觊觎我大越疆土已久,几十年前埋一条暗线,等到时机成熟再趁机举兵,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几十年前…这可怎么查”·江辰:“历代各位臣子的身世、才学、品行都会有详尽的记录,统一留在宫中,就算是想查开朝皇帝的九品芝麻官的生平大小事情,都算不上困难。
只是前朝数位臣子都以各种形式与外族有联,父母亲一方为外族一方为中原人,养父养母是外族,生于边境自小与外族人一同长大的…数不胜数,不怕查不到,只是到了水落石出的那一天,再取他项上人头不知是否来得及。”
秋笙看着这满面风霜的老人,良心的残骸微微动了动,破天荒地生出一点像好好治国的心思来··“秋公子,咱们到何处了”·秋笙一扭腰扑进了马车里:“楚兄…大概再有两个时辰就入京了,你再小憩片刻,可别累坏了身子。”
江辰:“…”·一件披风就以为那小色狼转- xing -了,真是太天真了··楚翛找到了入皇宫的法子,又抄了近路,其实已经不太着急了,只是雪千里被强制- xing -地加入了拉马车的阵营之中,他实在有种暴殄天物的愧疚感。
“怎么没穿披风冷不冷啊”·江辰默不作声地听着,即使他自己身上裹了两件披风仍冻得牙齿打颤,还是在心里把那小白脸损了一顿。
不就是天冷点了吗跟个小娘们儿似的,瞧瞧我们陛下…·心有灵犀一般,马车中立刻传来一声百转千回的撒娇:“楚兄,快给我暖暖手,那家伙把我的披风都抢走了,可冷死我了。”
江辰:“…”·第8章 城破·一路上快马加鞭,一进京秋笙便如鱼得水,飞快地安排好了大大小小一干琐事,主要目的自然是隐藏好身份·装成了老御医邱源堂而皇之地把楚翛拐进了宫,安置在御医院附近小树林中一个小宅院内嘱咐着好生伺候,还专门挑了个人老珠黄满脸褶子的老御医教他医术。
借此正牌邱源还得了个带薪假期,秋笙大有将他丢在宫外再不搭理的打算··美人到手,只是这朝中局面实在不容乐观··自花都归来的路上,秋笙淡淡开口问江辰:“江辰,如果我当真撒手不管,任由各路大臣胡作非为,互相残杀,外患也不插手平定,你说,会怎么样”·江辰立刻在马背上行了个大礼:“陛下,臣…”·“不用陛下,”秋笙摆摆手,“我还没有撑得起天下大局的本事。”
“那…小笙,平治秋家江山,除了你,不会再有更合适的人了·”江辰说,“若是你有心放弃,那么不出五年,中原必将被南北蛮人踏平。
我们都活不了·”·秋笙低头闭上眼,宽大的衣袍遮住他绞紧的双手,他的手心汗- shi -一片,指尖冰凉··“江辰,你要助我一臂之力,我不能看着老祖宗的东西掉到别人的口袋里头。”
江辰狠狠一抖,他难以置信地盯着身旁的少年··到底是秋家的男儿,没让先帝九泉之下饮恨··“小笙…”·年少的帝王微微张开双眼,眉眼间神采像极了先帝。
“我的确不情不愿,是个被赶着上了断头台的鸭巴子,”秋笙脸上的皮肉让冷风吹得有些麻木,他想撇撇嘴角,却硬生生扯出一个四不像的微笑来,“可是大难当头,若连我都落荒而逃,可不是将天下百姓的生死都弃之脑后吗且不说急流勇退已无可能,我走了,山河谁来扛”·江辰一腔老迈的热血给他说得滚烫起来。
原来这世人都道不学无术混日子的小王爷,骨子里竟是这般模样··“对了还有,”秋笙抬起手揉揉自己冻僵的脸,好不容易露出一个颇为猥琐的邪笑来,“如果当真如从前那般放荡不羁,这美人我怕是拿不下来。”
他顿了顿,温柔地回头看了看紧闭的车帘:“从今往后,我便定了心啦,后宫给我遣散了,省得以后麻烦·”·江辰本想叱他一句“色鬼流氓”,却见他脸上出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神情,不由大惊失色:“遣散后宫你当真”·“那当然,做事情要未雨绸缪,扫平一切障碍,”秋笙信誓旦旦,讲起风月来比谈论国事更运筹帷幄,“老江啊,你连这都不明白,怪不得打了一辈子光棍。
现在我处在了解敌情阶段,等到以后真下了手把人弄回来,你说我那儿后宫放了一堆小姑娘,我这美人还要不要了”·他嘴上这样说,实际却当真不知自己心中几分真情几分见色起意,却又觉已与珠玉相逢,世间庸脂俗粉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如此一说,不过是自己替自己敲定了心思,免得去胡思乱想罢了。
嘴仗打不过他,老光棍只能心平气和道:“可小笙你才认识他,底细都没摸清,就要先散了后宫你这动作也太早了点吧·”·“底细”秋笙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不用底细,好看到这个地步的,不可能出差错。”
江辰:“…”这看脸的小兔崽子真是没救了··他们前脚回了皇宫,高立却已在偏殿等了些许时辰了··“高将军”秋笙眉头一皱,自从江辰告诉了他小地雷的战况,他一看到此人就开始后脊背发凉,“威州出事了”·高立艰难地从椅子上跪下去,他的右腿受了重伤,行动极为不便:“陛下,高立此次回京,是想当面详细告知陛下威州战事情况,信中毕竟难言。”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完全想象不出比江辰描述给他的惨状更严重的战况了:“免礼平身,赐座·高将军,请讲·”·高立:“陛下,高立恐怕要请陛下一道圣旨。”
“讲·”·“高立明白朝中重臣若无意外变故,是不得离京的·但此战着实凶险,西北军伤亡惨重,高立恳请陛下准许兵部尚书董大人前往威州以解燃眉之急。”
秋笙不明就里道:“董琦大人他跟着去了能帮上什么”·“西北军所用□□红炼,其杀伤力不及骊戎赤血十分之一,高立无能,辨别不出这赤血中所含材料。
西北军□□计划一事向来由董大人负责,他若来…”·秋笙点点头:“让他随你去·高将军,劳烦说明威州战况·”·高立:“是…”·趁这两人汇报战况的工夫,江辰离开偏殿,回到相府赴约。
按察使王九斯正在此处等他,江辰派他去查新皇登基消息泄露一事,看似已有眉目··相府中所有人都被江辰事先遣派走了,端茶送水的侍女婆子都照吩咐去御医院帮忙整理药材,整个相府除了他俩就只剩下候在府阁外门的几个带刀侍卫。
眼下吃不准是谁走漏了风声,连妇孺家眷都不能轻易相信··那小白眼儿狼还笑话他五十多岁了还学人家大学士梅妻鹤子,在这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的时候,打光棍反而成了件好事。
若是到了怀疑到自家人头上来的境地,未免太伤人心··王九斯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抽了一张纸对着灯火展开铺平了:“江大人,按您的吩咐,我去彻查了前朝的各路臣子的详细图谱,因材料着实过多,我便顺着知晓此事的朝中大臣查起,这些人既与骊蛮有所关联,并且与重臣有些亲缘关系。
是否即刻按此名单秘密彻查”·江辰仅仅打眼一看,纸上少说也有十一二个人名,头顿时大了一圈:“这些都是”从三十多个人中挑出来十多个,这任务完成得实在让人难以评价。
说他没做活,人家好歹踢掉了二十个无辜群众,说他完成了任务,又觉得这排除手法着实粗糙,剩下的十个开枝散叶查上去,也实在不是个小工程··“是,有一部分大臣祖上曾在威州或江南居住,有些结交也不足为奇。”
王九斯抽出第二张纸,“江大人,这是几位大臣的族谱以及祖上与外族结交的记录·”·江辰本人也曾是先帝手下臣子,对于这些大臣和其祖上多少还算是有些了解,走马观花看下来,已经记下了七八分,从容道:“九斯,按照这份图谱细查下去,务必速战速决。
眼下朝臣之中必有内女干,若是不尽早铲除,怕是对日后西北军与南大营作战极为不利·这些人皆是位高权重之人,追查之时切记掩人耳目,免得打草惊蛇·”·“是。”
王九斯道,“江大人,若是查到水落石出之时得知此人是谁,便十分肯定是反叛大越的内女干吗”·这话问得奇怪,江辰皱了皱眉,思虑片刻后答道:“并不肯定。
若他是无心之失…”·说到此处,江辰猛地一顿·若是无心之失,那此人或许与外族并无接触,搜查范围便又扩大至三十人之多··那他命令王九斯费了半天工夫查出来的名单岂不就是废纸一张·王九斯也反应过来:“江大人,倘若果真如您所言,那此人便不一定位列名单之中。
那…”·“不对,”江辰略加思索便开口打断了王九斯,“若真是无心,那也是透露给京城中寻常人家,自己都城里风言风语说说倒也罢了·自新皇登基以来这三十多人并未外出离京,他们并无将此事无心传到威州与江南两地的机会。
这人必是有意为之,且通过某种手段将消息顺利传到了百里之外的威州,这才令那帮蛮人有恃无恐·绝非巧合或意外·”·王九斯一字不落地听完,认同地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
江辰:“九斯,你这几日先按名单中大臣逐一细查,多留心新皇登基那时他们在忙什么,入宫的鸟兽也不可大意放过,这些通灵- xing -的东西多半是他们之间互通有无的信使。”
王九斯低头一拜:“大人放心·”·这十个人的名姓王九斯早已烂熟于心,他就着那如豆的灯火,将这张小小的纸条烧成了灰烬··这两人都是句句珠玑没废话的人,讨论起国事自然就快得很。
他俩这厢嘱托吩咐完了,那头的高立才刚刚冲皇帝陛下倒完了苦水··北骊不仅对黎民百姓赶尽杀绝,就连囚禁在牢笼里的战俘,他们都要用花样翻新的各种刑具逐个虐待,这还不算,这帮人还费上好些精力把横七竖八的尸体丢回战场等西北军自己前去认尸。
好像西北军只是一堆无用的废柴,他们才是威州的正主··秋笙双眼烧得通红,咬紧了微颤的白牙,兀自吞下一腔怒火,烧灼着五脏六腑,生疼··这是将西北军置于何处,将他大越新帝置于何处·“高将军,腿伤是否严重”秋笙平复了半晌心绪,才勉强能动动脑子说出话来,这时才瞧见高立包扎在腿上的纱布隐隐渗出血来,“战场上受了剑伤”·高立一掌拍在伤口处,疼得他一激灵:“陛下,高立不慎,未能及时躲避赤血攻击,炮弹爆炸之时波及了臣。”
赤血…到底是个怎样的怪物…·“你冲锋在前怎么不当心·”·“高立未曾位列阵前,开战初始,臣正与军师郭大人在高台上观察战势,赤血在位于观战台右侧二里左右爆炸,幸得军师扑上前来掩护住臣,这才使臣只伤了一条腿。”
高立恨恨道,“为此,郭大人至今躺在大帐之中昏迷不醒,皮肉几乎叫小火星烤了一遍,浑身上下每一处完整地方·”·“二里二里之外还伤得如此严重”·高立抬头看了秋笙一眼,咧开嘴角苦笑一下:“陛下,臣未尝得见赤血之时,虽知其威力巨大,却没想到竟是远远超出所有人想象。
一颗赤血不仅爆炸一次,其自身爆裂所形成的小碎片飞溅至四面八方,这些小碎片还能再次爆炸·这就相当于,赤血之中,是一颗大□□和无数颗小□□并存,且全然无法估计其波及方向。”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怔住:“无数颗…小□□”·“正是,小碎片能够再次爆裂,这才导致郭大人身负重伤,流血不止。
三里之外尚且如此,前阵与首次爆裂的赤血直接接触的将士们…生还者几乎没有·”·秋笙用力按住手边的青瓷茶杯:“至今为止,战死前线的将士,为数几何”·“西北军统共二十七万人,如今损失过半,只剩下十几万人四肢健全未受重伤,仍能上阵效力。
西北军六位大将,折了两位,都是给赤血炸得尸骨无存,日后…恐怕是只能立个衣冠冢了·”·十万精兵,两员大将…·秋笙手指狠狠一紧:“对方呢…”·高立闻言猛地低下头去,似乎是无颜见国君:“北骊的人,都是死于赤血用尽后双方近身肉搏,大约…也只有两三万精兵…”·“啪”·杯中冷茶溅了秋笙满头满脸,他缓缓收紧手指扣住掌心一块碎瓷片,失去痛觉一般,让那东西长在了他的皮肉之间,流下一串粘稠的新鲜血液。
两三万…十万·他还从不知道,这威州,已经沦为蛮人的天下·李辞侍候在一侧,见秋笙自残出了血,忙递上一方白帕:“万岁爷,擦擦手…”·“滚给朕滚”少年皇帝一掌击在木桌上,糊了满桌子奏折一手的淋漓鲜血,他长眉竖立,双眼赤红得吓人,“这天下都不知是谁在做主了,擦手擦个屁手”·平日里一向叫江辰管着,秋笙已经许久未说粗话,心里也明白一国之君,到底该以儒士之风安身。
只是被一族小小骊戎逼到这个境地,已是多少年未曾有过的情形,难免一时失了理智,竟然一把将李辞推出几步开外,这老太监弱不禁风地晃了几下,一屁股蹲到了地上··高立立即垂下头颅,小国君虽说仍显稚嫩,到底已有三分君威,盛怒之下,犹可见先帝气度。
北骊打得大越正统西北军落花流水,看似是不将西北军放在眼里,实则却是对着新皇开炮,欺负他年少无知,昏庸无能··在万岁爷头上动土,这帮杂碎还真干得出来·“拿着东西滚,滚”秋笙一双手让碎片割得血肉模糊,他吃痛地闭了闭眼,强行将那股喷薄的怒火压下去,“你先…退下吧。”
李辞是个长眼力的,麻溜儿地卷铺盖滚蛋了··偏殿中只剩下怒发冲冠的帝王,败北归来的正军统领,连凉风吹进来都像冻成了冰,凝固着不敢声张··“南萧王,游手好闲一公子哥儿,指望他能办大事还不如指望那个傻子麟王”·“新皇废物罢了,这攻进城了,他不还是束手无策吗”·父皇当时,是含着什么心情离世的感慨祖宗一手打拼建立的江山,就这么败在了一介草莽儿子手里·死,不甘心,连最后一口气都饮着恨。
“啊——”帝王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他用鲜血横流的双手紧紧抱住了头,颤抖着将自己缩成一团,瘫倒在龙椅上,发出低沉的□□··外族紧逼,朝内又出了内女干,上天这是要绝了他的后路不成·“高立…”·将军应声而起:“臣在。”
“朕…随你去·”·高立一惊,愕然道:“陛下随臣去向何处”·秋笙红着眼眶,脸上鲜血混着茶水往下流,流进他的唇缝,又涩又苦,咸腥不已:“你还能到哪里去高将军。”
他一把扯下缀满流苏的峨冠,胡乱抹了把一片狼藉的脸,恶声恶气道:“西北军营…朕倒要好好看看,这一窝狗崽子是怎么兴风作浪的”·山雨欲来,风满楼。
楚翛看了半本医书,秋风里带些冬日的冷燥,吹的他一阵哆嗦,连忙起身去把窗户关上··刘安奉命好生照顾楚翛,明明老得走路都要打颤,却一见他离开座位便不敢怠慢,疾走几步赶在楚翛前头关了窗:“楚公子,往后这种粗活就吩咐老臣来做,累着您可怎么好”这话倒真不是面子上的漂亮话,这青年人一脸煞白的死气,是个郎中就能瞧出端倪。
秋笙临走前特地将刘安处的侍女一个不留地换成了小太监,千叮咛万嘱咐这些小太监不许在楚翛前往御医院学医术之时出现在刘安屋内,一个服侍伺候的人都没有,刘安也是参透了这个小崽子芝麻大的一点儿心胸。
不就是担心这美人被别人拐走吗可谓处心积虑,机关算尽,治理朝政都没如此用心…·色胚·“刘大人您坐,这点小事楚某尚且应付得来。”
楚翛伸手扶了他一把,“您年事已高,仍效力朝廷已是鞠躬尽瘁,教导楚某医术这点小事还麻烦到您头上来,晚辈实在惭愧·”·小皇帝是个不省心的,看上的人倒是靠谱的很。
几日相处下来,刘安也是摸清了楚翛几分心- xing -,知这是个谦恭有礼的好孩子,总想开口提出他的病情,以便诊断深治,潜意识中却提醒他此人来路必不简单,还应置身事外,免得搅了浑水,落下一身泥点子。
首当其冲的,便是楚翛明显异于中原人的外表,其次一点,或许相处时间短些并不易发觉,但若是留心观察,此人虽脸上多带微笑,讲话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却没有一样是真情流露。
皮笑肉不笑,面喜心不喜,出口半句应答,都像是先在心中打好了腹稿,飞快地琢磨了出来,滴水不漏··这对于一个年仅二十岁的年轻人来讲,着实太不寻常··刘安常常看着他案台前奋笔疾书的背影,思索关于这个人的许多谜团。
是什么缘故,让一个年轻人有了老者见识悲喜不见于神色,画皮难画骨,这人实在深不可测,像是一潭生满了水草的清澈深潭,看不到底··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时常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青年挺直微微弯曲的脊背,施施然转过头来笑着问:“刘大人,天寒地冻,不如来盏红茶”·第9章 离别·“阁主…您五毒入骨,若是按照属下交代给您的方子好生调养,或许尚有一线生机。
阁主,崔嵬周氏拦着您又如何,您的身子,再怎么说,也和他们无关啊·”·楚翛辗转反侧,一如既往,梦里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他拼命想看一眼那被唤作阁主的男子的相貌,作对似的,那人总是将脸缩进臂弯里,留给他一个落寞的背影。
若想摆脱梦魇,闭口气稍加凝神便可挣脱,可自知这是前世旧事,此番入京次等大事便是它了,楚翛咬着牙忍着难受,到底是舍不得醒来··“与他们无关好啊,许留山,”那人猛地转过头来,恶狠狠地吼道,“那我死是不死,又与你何干”·楚翛床榻上挣动不已的身子一僵,他借着梦里稀薄的微光看清了男子的脸庞。
那活脱脱就是自己的面孔,只是梦中的阁主丝毫不掩饰这副皮囊的疏离冷色,反而故作焦躁暴怒,再细细审视几个来回,竟然又不甚相像了··“阁主可是您若执意如此,只怕是撑不过…”·“出去。”
“阁主…属下实在是忧心…”·“你下山吧,我的身骨如何,还轮不到你来- cao -心·你知道开山祖师为何定心于五毒而片刻不理医术你这是在丢祖上的颜面。”
阁主摆摆手,又露出了那种极其厌恶反感的神情,“你…我已经不愿再见你了·若是留在崔嵬,记得别让我看着你·”·许留山呆立在原地,半晌过后,缓缓向后退去。
梦里一切都罩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那人说完此话,雾气便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模糊了两人身影,渐渐看不真切了··楚翛明白这是大梦将醒的预兆,虽心知再加挽留已成徒劳,却不由得低低呢喃道:“别走…别,不能走…”·他不知道自己念叨了几次,眼前光影渐逝,终于归为一片黑暗。
楚翛颤颤眼睫,知道这是梦醒了··他舔舔嘴角,想伸个惬意的懒腰迎接清晨,一缩手,竟动弹不得,一双手被人攥紧了,半分挣脱不来··瞬间,脑子里头还一片混沌,未从睡梦之中苏醒,身体便先给了反应,逆方向一转手腕,运了气便照着来人臂膀推去。
谁知那人竟料事如神,一闪身躲开了致命一击,顺着他的力道吃了他的手劲,再一次捉住他的手,轻轻抚摸两下,放在了自己的腿膝上··还挺厉害··楚翛的神智迷糊了好一会儿,才被周公他老人家特赦,能张开双眼认清人了。
一看清了人,他就又想睡觉了··窗外仍是一片漆黑,隔壁的仆从轻微打着鼾,来人剑眉星目,一手举着一个小烛台,另一手,暧昧地摩挲着楚翛的爪子··小兔崽子哪里有半点睡意,一双眼睛亮得像狼,定定地勾在他身上,不出意料地引出了他一身鸡皮疙瘩。
“楚兄,醒了真是惭愧,深夜来访,本无意惊扰楚兄·”·楚翛:“…”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的目的就是把我闹腾醒。
“无妨,”楚翛给这么一闹哄,反正是睡不着了,索- xing -掀开锦被坐起身来,“邱公子深夜造访,必有要事·”·他半夜起身,既未更衣也未束发,一身素白丝绸轻飘飘搭在身上,衬得腰身愈发勾人,乌发落肩,烛火微亮,双颊稍红,明眸善睐。
秋笙也是个在风月局里混大的,什么诗词歌赋没见识过,随随便便给个题目便能胡诌出两句极工整的对子来·然而此情此景,他却只愣生生地冒出一个词来··妙不可言,真真是妙不可言。
他刚刚从沉睡中苏醒,眼神带了些平日里没有的迷离无措,穿过昏暗的烛光与他的目光交错相融··秋笙充分认识到夜袭而来,还企图与此人讲些正经事真是莫大的错误。
这般旖旎风色,就该谈情说爱互许终生,谈个鬼的国家大事·只是西北军军情正压在身上,秋笙此时万万没有吟风弄月的心思:“楚兄,我这便离京了,不知何时归来,特此道别。”
“离京”楚翛惊异道,“邱公子不是御医院的人吗为何出京”·秋笙一哽,他来时并未考虑到楚翛会问这么个问题,琢磨了半天才磕磕绊绊地答道:“我…威州西北军与北骊缠斗不休,数万将士身负重伤,缺了郎中怎么行”·“可…”你是太医,太医隶属于皇族成员,怎可能去为边关将士诊治寒铁冷箭之伤·秋笙默默收紧了手,楚翛的骨节被他攥得生疼,却一声没吭地任他握着。
“楚兄,怎么”·楚翛不忍再质疑下去,一句错句句错,这少年既然身在深宫,自有过人之处,何况这年幼他几岁的少年又事事为他着想,何必捉住人家小辫子不放呢·况且自己不也骗他说是从青州来的吗两个人的身份皆是虚假之言,倒也互不相欠,公道的很。
楚翛笑起来:“没事,不知邱公子此行,何时能归”·秋笙眼神一暗,威州之战艰险,谁能说得清何时能解·“我…我不知道。”
他仍是忍着心绪起伏,抬头向楚翛微笑,“楚兄可要好生呆在这潇然馆之中,我都吩咐下去了,至少在这儿,没人敢惹你不痛快·”·楚翛听了这话便更笃定此人绝非什么御医,吩咐丫头也罢了,连满屋子的老御医都被他使唤得团团转,这身份伪装得未免太假了些。
“自然·”他轻笑应下··“对了·楚兄,还有一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看他的神色竟比方才更严肃几分,不由正襟危坐起来:“怎么”·“楚兄适才不知梦着什么,念叨着‘别走,别走’,还面露悲色呢喃了许久。
难不成楚兄是有家室之人”·楚翛刚挺起来的腰背一瞬塌下去··他哭笑不得地否认:“楚某并未有什么妻妾子女,至今仍是孑然一身踽踽独行。
至于邱公子所说的梦中呓语,大概是楚某梦中得见数年前便已过世的家母,这才有些失态·”·“楚兄未曾有什么家室”秋笙兴奋之至,迅速重复一遍,见楚翛默认,脱口而出,“甚好甚好。”
这话说得醋意十足,说完秋笙也觉不妥,扭头看楚翛,见他在床榻上笑得了然,正颇为好笑地瞅着他··“未有家室如何难不成邱公子还真想为楚某担一回断袖之名”他生来一双桃花眼,此时刻意眯起眼睛,教人看不清他眼底神采,“楚某自认几日下来并未全然了解阁下心- xing -,单凭一张面容便可定此终生未免…”·秋笙心急,正要开口辩解什么,却见楚翛一扬手制止了他,顺带着头一偏,躲开了他的眼神:“未免太过草率。
有失儒士作风·”·“楚兄…”秋笙正想上前拢过他肩膀,却听得门口一声马嘶,只好收回了手,沉声道,“我从前兴之所至胡作非为十多年,昔日糊涂,却也分的明白何为一时兴起,何为真心相赋。
楚兄不信我,待我西北一役归来,自将证明给你看·”·楚翛闪避着他的目光,平淡道:“邱公子慢走,战场状况难料,保重·”·门外又响一声马嘶,秋笙咬了咬牙,抽身而去。
高立身骑战马,候在潇然馆外,这竹林中屋子虽小,却是弯弯绕绕,含了数个小房间,楚翛素来睡在最里一间,歪打正着地起到了隔音效果,高立除了感受到了秋笙一身的戾气和格外凝重- yin -沉的脸色,半点动静也没听到。
进去前还好好的呢··高立小心翼翼问道:“陛下,这人是冒犯了…”·“未曾,”秋笙冷冷打断他,“是朕的问题,朕实在是欠缺谋划,太过鲁莽了。
毕竟不是人人都是断袖,这事急不得,要步步为营,慢工出细活,得烧上小火,慢慢炖他·”·高立一面听着一面不自觉地把嘴张大到能生吞鸡蛋的地步:“陛陛陛下,断断断袖后宫三千佳丽….”·“倒也不是,若是其它男子,朕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秋笙长叹一声,“至于那些嫔妃,朕已吩咐内务府替朕遣散了·但给江辰那老朽拦下了,多管闲事的老东西…”·远在相府的江辰托皇帝的福连个安稳觉都睡不成,半梦半醒地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以为朕能万事都归他管呢,”秋笙微勒马绳,这匹枣红马跑得倒快,没几步路就将高立落在后头,“朝政家国朕不懂,自然倚仗他,这个老光棍还想教朕风月做梦吧他”·被小皇帝口口声声咬定要慢火炖煮的楚翛三更半夜清醒过来,他本就怪梦缠身不易入睡,此时也只好下了床换身衣服,老老实实点了烛灯,自衣袖中取出许留山留给他的药方子,不好辜负他苦口婆心的一番真心,这便查着旁侧的医术古典,也好对自己的病情有所了解。
“人参养荣汤,当归、党参、白芍、白术…五味子·当归,补血养心…”楚翛接着查了剩下几个药材,发觉大多都是活血调养的滋补药物,不由苦笑一声,“这许留山,还真将我当成将死之人治了。”
将死之人,于他而言又有何妨呢许留山给了他一条剔骨清血的生路,是他自己不再与这死命反抗,是他自己心甘情愿做个牺牲者··天无绝人之路,山穷水尽之时,天路却总是远在天涯海角之外,楚翛暗暗发笑,这倒难说,是给人活路,还是不给·“楚公子,怎么还未入睡”门外刘安轻轻敲门,“老臣亦无睡意,特在药房处熬了些安神汤,楚公子,不如饮一碗,后半夜也好有个安眠。”
楚翛下意识想将药方藏掖起来,想想倒没什么好遮掩的,便起身略整衣袍:“多谢刘大人,劳您费心·”·刘安一进了屋就瞧见了桌上的药方,正中他下怀,便顺势问道:“楚公子这是,有何顽疾”·楚翛正慢慢喝着略微烫口的安神汤,闻言淡然道:“楚某自幼罹患怪疾,看了多少郎中,也无法根治病症,只能开些静心养神的温补方子,这些年了,都也习惯。”
刘安上前一步,跪坐在楚翛一旁,低头谦恭问道:“楚公子,若是不介意,可否让老臣为您把脉老臣必当尽绵薄之力,为楚公子解忧。”
“这倒要多谢刘大人有心,只是,”楚翛提醒,“刘大人身为御医,当只为宫中贵人看病问诊,楚某一介布衣,怎能担当得起·”·刘安心道,如今御医院哪个不晓得你楚翛是万岁爷的人,招待规格都比全数后宫嫔妃高得多,明眼人谁看不出·“楚公子既然是陛下的贵客,理应尽心尽力侍奉,事在人为,公子不必有所顾虑。”
眼看着逃不掉了,楚翛只好卷好袖子伸出手腕:“如此,便劳烦刘大人费心·”·刘安一上手就察觉出不对劲来,脉象沉细散漫,安之入骨,这哪里是气血不足身体孱弱,手下这把脉,分明是将死之兆。
他抬头惊异地看向楚翛,见这年轻人苍白着脸色冲他微笑:“刘大人,您若是有心,替楚某开些滋补温药便是,不必想着法子把我从- yin -曹地府拽回来·您若是无意于此,平日里便一切照旧,莫要声张。
楚某三年之内必将远离京都,身后事自会安排妥当·”·他抬起头喝净了汤药,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端端正正做了个揖:“多谢刘大人特意送来安神汤,楚某已有倦意,劳刘大人请回吧。”
刘安一时接受不来这般奇遇,他几乎是被楚翛推出了房门,手指间还残留着那凶险的脉象残影,他被夜风吹了个哆嗦,见了鬼似的,小跑着回了御医院··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倚着门框目送他走远,却迟迟未关门入室。
他披着件厚实衣裳受了会儿冻,总算是打了个寒噤,这才没了耐心,轻声道:“你还呆在屋顶上不成冻不着你,我都冻死了·”絮絮叨叨说着,慢悠悠跨进了屋子,作势要关门。
屋顶瓦片一响··关了一半的门,被一把长剑从外头拦下··楚翛收了手抱起胳膊,玩味地斜睨着来人:“不负我望,还是你察觉到了·这崔嵬之中,到底是你最倾心于我。”
来人身穿夜行衣,只露出一张蜡黄的方脸,五官倒说得上端正,只是脸上有一道刀疤,显得像是个歪门邪道的鬼头头·他抱着剑冷冷地瞪着楚翛,对方脸上好像是粘上去的微笑让他浑身难受,气不打一处来。
“别这么冷淡嘛,”似乎是知道这人对自己的笑容格外抵触,楚翛好心地咧了咧嘴角,大方地把八颗小白牙展示给他看个够,“来者是客,就算你是来要我命的,好歹赏个面子,进来喝杯茶。”
“我要不成你的命,”方脸转了个方向屏蔽这个笑脸娃娃,“我只是不明白,阁主,求你给我个解释·否则,”他用力压低声音,“我便将你的身份公诸于众,到时候,你恐怕只能像个丧家之犬一般,无处可依,过街也要人人喊打吧。”
“哦你不是来取我狗命的”楚翛不再理他,自顾自拐弯进了茶室,“那就更不着急了,既然不牵扯- xing -命,那便是贵客。
来来来,刚进的祁门红茶,你尝尝·”·他一抬步,方脸大哥便跟了上来,正对着楚翛坐下,看着阁主拿着茶匙不紧不慢地取茶,不紧不慢地烧水,不紧不慢地整理好衣袖,这才想起对面还有个人似的扬了扬眉,悠然道:“怎么周雍小弟是有何事要问我”·周雍沉了沉脸:“阁主,我今年年满三十。”
“哦对,”楚翛贼兮兮一笑,“可你倒也不想想我活了几辈子·算起来,少说也有几百岁了吧”·他说到“几辈子”时,周雍的脸色明显一暗:“几辈子又如何你与楚穆前辈可有半点相似之处你自问,你如今做的这些事情,可否合开山祖师所订规矩医术你这是忘记了世仇的大耻辱”他停了口,因着即使他在这儿骂个昏天黑地,这笑面虎脸上的微笑都不会削减一分。
楚翛双手交叉搁在下巴那儿,隔了一层烧水烧出的水雾冲他笑:“周兄,水开了,喝茶·”他一甩袖角,不紧不慢地洗茶,不紧不慢地冲茶,不紧不慢地倒茶,还伸手将青瓷杯向着周雍推了推,“烫嘴,小心。”
周雍一股酝酿了许久的火气莫名地给这一杯红茶浇得偃旗息鼓,多少年了,他还是这副样子··仿佛但凡没存心动他- xing -命的,都是他的座上宾,称兄道弟地招揽成茶果朋友,好言好语三两句便换得一众喜笑颜开。
纵然是有意见相左之人出言不逊,他也全然当作未曾听见,若是对方愿意放下,便仍是挚友,若是执意纠缠,便自此恩怨两清,江湖陌路··圆滑到这等地步,真应当送到朝中鸿庭院去当个外交使臣,做个崔嵬阁阁主还真是屈才。
可他此行便是来讨要一个结果·周雍喝干一杯茶,心有所思,好茶也没了滋味,味同嚼蜡,嘴里还苦的很··“阁主,我就不能知晓您此举用意吗”·楚翛淡定自若,边品茶边道:“周兄,你都被楚穆洗了脑子换了筋骨,先入为主是个实理,我无意扭转你的想法。
此事我恐怕会迂回行事,你也不急这两年三年的,等着吧·”窗外有轻微鸟叫,他闪了道缝隙让那鸟儿进来,正是番茄蛋··信是顾嵬写来的,大抵是许留山那方子效果显著,救下了数人- xing -命,昆仑山已渐渐恢复了生气。
剩下的便是些寻常的唠叨话,嘱咐着京城乃是天子脚下,明哲保身如何如何,这呆子还当真以为他有“明哲保身”的机会,大半张纸都在阐述如何“明哲保身”。
楚翛叹了口气,随手将信纸丢在一边,专心品起茶来··幸亏有个顾嵬不像周雍这般倔,昆仑人不认医术,他便悄悄将草药磨成药粉入了饭食,神不知鬼不觉,众人都一厢情愿地笃信是阁主闭阁祈福带来的转机。
唉,这一路颠簸,昆仑、青州、花都…等等,青州·他脑子一转,猛地抬头,一把抓住周雍胳臂,试探着问:“周兄,我路上曾遇到两位姓柳的跟屁…朋友、朋友,是你拖延住了他们吗”·挂着一张苦瓜脸的周雍点头:“是我。”
楚翛感激涕零:“周兄,大恩大德,永生难忘·”·第10章 亲征·“陛下,末将入京这几日,西北军又与北骊有过一次交火·只是据副将齐默所言,敌军倒像是知晓主将并未在战场作战,此次攻势比起往常猛得多。
齐将军近来军务劳苦,将士亦苦于频频作战,身负重伤仍需上阵杀敌,西北军如今已是强弩之末,末将劝陛下此时不便将御驾亲征一事广而告之,以免令贼军有所图谋·”·强弩之末..·帅帐里头挂着一副威州地图,麻布做成的图纸上画出了好几个猩红的圆圈,秋笙伸手轻轻抚过凹凸不平的图纸,拂过红圈之时,那红色的油墨像是战士滴落的鲜血,黏着在他的指尖。
想来无论是哪一个男子,都抗拒不了这种山河疆土明晃晃地映在眼中的刺激,而这种兴奋激动的心情,却因为几个红圈恨不得拧巴成椎心泣血的痛楚··“这些,是何意”·高立:“陛下,这些圈起来的地方是北骊占据的山头,他们依山为营,与西北军共享山河之险,论地利,西北军占不得半点先机。”
秋笙狠狠搓了两下,总算是将一块红墨抠了下来,他吹吹指甲缝里的粉末,咬牙切齿道:“眼下,双方实力如何西北军还有几员大将”·高立:“西北军大概剩余不到三万人,大将还有四位,除去末将,便是齐默、方久、王登三位副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点点头,手指在图纸上不疾不徐地滑动:“高将军,朕问你,若是破解了赤血之谜,西北军是否足以与北骊旗鼓相当”·“末将敢以项上人头担保,若解赤血之难,西北军不出二十日,必能打得北骊落花流水。”
秋笙不老实的手顿了顿,他微微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在北方冰天雪地之中仍颇为红润的脸庞,沉声道:“高将军,如此,你我便立一君子协定·朕来替你搞定那赤血,你,替朕安定威州。”
高立一愣:“陛下有办法”·秋笙笑笑:“就算是战场上处于劣势,一两个战俘总还是抓的来的·挑个百夫长以上的小官儿,随随便便上几套刑具,也不怕他不招。”
高立还当真以为他有什么奇招妙想,闻言大失所望,连连摇头:“陛下,这方法末将从前不是没用过·北骊族人没有中原人多,所需的赤血炮弹又数不胜数,他们便采取了全民制弹的招数,闭着眼抓一个来都必然知晓赤血的制作流程与所需材料。
只是北骊首领拉图实在是个心狠手辣、- yin -险狡诈之人,他曾向崔嵬阁求取□□,藏在黄豆大小的防水纸里,安排每一个族人在口中含上一颗,一旦情况有变,便迅速咬破毒丸。
陛下,想必崔嵬阁的毒您也有所涉猎,这东西一入腹,眨眼工夫便能将一个大活人变成一具冷硬的尸体,末将等根本来不及审问·”·“崔嵬阁”秋笙一懵,“崔嵬阁居然参与此事”·高立:“陛下有所不知,这崔嵬阁一向不问朝政,但凡是找到崔嵬阁去的,且能给予他们想要的报酬,这毒如何用、是否与江山社稷有关,他们便一概不管。”
“…江山毕竟不是他们的,崔嵬历来不属中原麾下,倒也怪不到他们头上·”秋笙正经八百地说完,突然露出了一个地痞流氓的邪笑,“此事朕不曾了解,多谢高将军提点。
至于如何对付这些小东西嘛…”他轻轻摩擦了下腰间佩剑,目光间闪动着当初在竹林里等山匪的异样兴奋:“就由朕来教教高将军,对付这些山匪蛮夷之类的混混,该当采取何种下流手段。”
·高立:“陛下”或许这征战沙场数年的铁血将军未来某天会明白,当皇帝陛下露出这种人模狗样的、大尾巴狼一般的微笑时,注定会有一些人为此倒霉。
然而此时,自从隐晦避人的登基大典过后,才首次见到秋笙的高立将军对此全无防备,他压根儿不知道这熊孩子打小就是在江湖山野里头混大的·别的皇子秉烛夜读悬梁刺股之时,此人正在烟柳巷听着小曲儿写混诗,他人苦练剑谱参透奥义时,此人正带着一帮小弟围着山头打土匪窝子打得不亦乐乎。
“得了,这事你别管…”·“嘭”·一声巨响,打断了皇帝陛下显摆那丢人现眼的流氓本事,高立几乎立刻拖着伤腿从跪垫跳起来,长刀应声出鞘。
帅帐门帘被大力一撩,王登低眉行礼:“高将军·”·高立一甩衣袍:“无须多礼,外头这是发生了何事”·“北骊夜袭,已经开始投炮弹了。”
“炮弹”秋笙后背一凉,“赤血”他一出声,王登这才意识到高立身侧居然还有个人,他刚要开口发问,却被高立挥手止住了。
“正是,方才一颗炮弹落在了城门口,声响便是这么来的·”·应和他似的,话音一落,便接二连三响起了骇人的炮弹爆裂声,细细听着,就可辨识到震耳欲聋的赤血爆炸声后,接连着一串较之轻微许多的炮弹暴击声,只不过掩盖在了下一颗赤血更大更刺耳的轰击声中,听不分明。
“你说炮弹落在城门”秋笙勉强平复混乱的心跳,“可那炮声分明就在耳旁,怎么可能只落在城门”·王登抬头看了一眼高立,见对方点头,这才答道:“这便是赤血的威力,眼下城门已是一片混乱,三十守卫被炸得没了人形。
高将军,我们是当即出兵迎战,还是等他们走近了再说”·一阵稀疏的轰响之后,炮弹更加密集地落下来,高立不得不扯着嗓子大吼:“现在出去找死吗命西北军三路备好,等他们的距离近得炸到城门里头来,再出兵”·国难之下,饱读诗书气度不凡的高立只好摇身一变,当了一回市井莽夫。
他竭力用声音压过重响,憋气憋得圆脸通红·单看脖子以上的部分,像是一只待宰的老母猪··饶是如此,王登还是基本凭借着高立的口型判断出了上级的命令,五分唇语五分瞎猜:“是。
属下领命·”·王登一出帅帐,高立便披胄穿甲,一身重甲落在身上,脊背竟不曾丝毫弯曲·他转身对着秋笙行了个军礼:“陛下,请随末将前往地营躲开炮弹,天子安危,重中之重。
哪怕西北军全军覆没,陛下也不可伤及分毫·”·外头的炮声一阵重似一阵,高立半天没等到回应,以为是秋笙没听着,正要抬头重复一遍,却见秋笙一脸凝重地静静看着他。
新皇神情严肃的时刻,屈指可数·高立迎着这足以载入史册的目光与秋笙对视,从他重如千钧的眼神中看到了赴死的坚决··“我既然来了威州,便不仅是为了当个缩头乌龟。
男子汉大丈夫,躲躲闪闪有什么意思死便死,马革裹尸未尝不是个好归宿·况且,京城之中,少我一个天天当壁画的昏君,不见得会乱到哪里去。
你别说话,”见高立张了张口似乎是想给趁出征前给自己灌上一碗鸡汤,皇帝眼疾手快地一手捂上了他的嘴,“你不必安慰规劝我,我心里头明白的很·即刻起,我便是你高立西北军的军师了,轻甲有没我穿不惯重甲。”
高立给他一捂,把到嗓子眼儿的违心话“您是明君”无声无息地咽了回去,从暗箱里翻出一套轻甲:“您从前可曾穿过轻甲这东西虽说重量上不及重甲,但若是从无经验之人贸然穿上,行动受限不说,更是易伤了筋骨,落下病根。”
“没事,”熟练地套上轻甲,秋笙甚至连后背复杂不已的锁扣都能自己一下搭上,“我以前在花都和青州打土匪的时候轻甲都是不离身的,睡觉也穿着,大半夜里被轰醒打仗的事也干了不少。
等着打完威州这仗,有空讲给你听听·”秋笙灵活地单手绑好了肩侧绑带,正要伸手去取桌上的长剑,愣是被炮弹爆炸的余威震得手腕一抖,长剑应声落地··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剑柄上赫然是“承影”二字。
“赤血炸到城门里来了·”·北骊的优势终于被削弱,秋笙听到不远外“隆隆”的战鼓声,西北军冲出城门外慨然迎战的高吼,两军交战之时冷剑相接的刺耳尖鸣…那些在刀剑下瞬息间便做了英勇亡魂的将士的痛呼声、血肉碎裂声…隐没在铺天盖地而来的血雨腥风之中,化作沙场上一抹鲜艳的血色,一层涂抹上去,又会有新的一层糊上来,碎在马蹄之下,尸骨无存。
秋笙微微弯腰,克制住了手指间急不可察的轻颤,抽剑出鞘··高立:“陛下,迎战前线是末将的职责所在,恕末将不能伴您左右·自会有人护送您登上高阁远观战场局势,还望陛下以大局为重,江山万里终不可一日无主,万望您无论如何不可离开高阁。”
秋笙提剑出帐··…·赤血将城门口炸得一片浓烟滚滚,伸手不见五指,北骊仗着人高马大企图强攻入城,奈何西北军防守严密滴水不漏,两个时辰过去,双方皆死伤无数,却仍未分出高下。
“沈军师拉图已经是强弩之末趁现在命第三营的三千精兵自西路杀出,定能大获全胜”·昨夜高立不在,王登便携众将领和军师商讨该如何对付此次敌军强攻,军师沈东久随西北军征战沙场多年,不多时便想出兵分三营的策略,初开战之时,前两营拼尽全力以求战成平手,待双方精疲力竭时再派出第三营军队作为后援,战况便会顺风向着西北军一方倾倒。
此时战场一片狼藉,两军厮杀已久,已是筋疲力尽死伤遍地·近距离作战后,赤血再无用处,北骊军队大势本不及西北军正统,一旦陷入长时间战斗,他们必定不占优势。
王登与沈东双双站在北方高台之上观察局势,眼看着这与北骊的第三次交战即将取得胜利,王登难耐兴奋:“沈军师,此时不攻,更待何时啊”·沈东乃是一上了年纪的小老头,有事没事总爱把弄一把花白的长胡子,教育年轻人“胡子短,见识短”,高立一向是不待见他的,总是怀疑那一堆乱草一样的胡子里头秘密地养了一群虱子。
·此时这虱子爱好者捋着一大把落地能当拖布的胡子幽幽道:“别急,没到时候·”·王登一听,低头向战场看去,只见高立手握乾坤日月刀一骑绝尘所向披靡,西北军皆以他马首是瞻,纵然因赤血之故在人数上居于劣势,仍能凭一身钢筋铁骨与北骊战得不可开交,双方可谓是平分秋色,若是此时西北军再加派一队人马,胜负必定。
王登一介武夫向来只知道征战沙场,对于谋略可谓一窍不通,疑惑道:“沈军师,我看眼下大好机会,再不出手,只怕误了时机·”·沈东看了他一眼,以一种十分无可奈何的语气嘿嘿笑了两声。
他高深莫测地摇了摇头,小心翼翼地把胡子摆好,这才空出手来拍拍王登的肩膀,道:“你们打仗的小伙子啊,就是太毛躁…前两次西北军与北贼交手时,都是速战速决,拉图也未曾动用过如此巨大的兵力,北贼的人马本就少得很,想来此番是打算拼个鱼死网破。”
转头冲王登慈祥地笑笑:“王将军啊,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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