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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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6)
·王登握紧了手中日月刀:“难不成他们是想借一借东风”·“中原人打仗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看来邓七这小子在天城这些日子没白混。”
秋笙冷声道,“地仓跟西北军大营地宫是通着的么消息赶紧传出去,风沙刮走之后迅速集结军队,咱们有一场大仗要打·”·王登答应一句,转个身的工夫,就不知顺着哪个地缝钻走了。
“何灵雨,”秋笙见王登闪身没影儿了,凑近了些道,“等会儿风暴过去你也呆在这里,别出去了·”·何灵雨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犹豫地拒绝:“要死也不在这里死。”
自家部下这般忠心耿耿,身为站主的秋笙却高兴不起来:“你一风华正茂的大姑娘,跟着我们这帮糙爷们出去挨刀子做什么你那军械机巧才华也别葬送在这鬼地方,我上了战场顾不了你。”
何灵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谁要你顾着”·见秋笙无可奈何地捂住了脑袋,平日里惜字如金的何灵雨居然有理有据地开始辩驳:“上回那个黑甲和战车都是我帮忙看的,朝廷那个白吃俸禄的军火库也没派人来。
论起调兵遣将决战千里外,将军们都是以一敌百的高手,可又有几个能真正辨别出对方大规模杀器的破绽在何处呢不通其中精巧机关,不过是瞎猫去撞死耗子,既浪费人力又耗物力,国库还撑得住既有能够一击必杀的可能- xing -,为何还固步自封地非要往这吃人的战场上添钱呢站主,请您摒弃对娇弱女子的成见,放手一试。”
秋笙瞠目结舌地望着她,惊觉自己可能当真是有一段时间没跟这丫头见面了,乃至这人竟从笨嘴拙舌发展成了伶牙俐齿他还不知道··“擒贼先擒王,破阵先破眼,”何灵雨继续道,“军械亦是如此,给我六把飞刀,我能给你停下敌军六辆战车。”
秋笙还没来得及表态,那姓王的搅屎棍居然从侧洞里钻了出来:“陛下就答应了吧,何姑娘,你跟在我后头,我罩着你·”·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何灵雨本想下意识开口驳回这句“我罩着你”,抬头看看秋笙变得复杂难辨的脸色,登时随机应变地点点头。
那波风暴已经过去,第二轮轻微的震动渐渐愈演愈烈,这便是敌军战车巨轮滚过地面造成的闷响,王登屏住呼吸一听,发觉那边高立和齐默已经带兵出地宫了··秋笙一面咬牙施力开仓门,一面气势汹汹地威胁道:“你给我看好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亲自天天抓老鼠烤给你吃”·畏葸不前的北骊邓七在兜兜转转忽悠了西北军两个月之后,终于倾巢而出。
他们新到的赤血已经在上次用尽,昆仑山那头也再度丢了联系,时间却再不等人,这般无限期地拖延下去,大越恢复元气重兵出征或是西北军恼羞成怒深入腹地,都是他们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西北境地狼烟再起,百十辆战车轰响着前行,北骊人举剑扛刀凶神恶煞杀来·风暴肆虐过后的战场仍有些迷眼,壮马骑兵隐没在黄沙之中几乎看不分明,唯有那支诡异莫名的歌谣被西北大汉雄浑粗犷的嗓音几近嘶喊出来,与西北军铮铮战鼓声搅浑在一处,凭空冒出些宿敌相见分外眼红的血腥气。
高立刚接到王登的急报时差点儿从床上蹦起来,顿时眼不花腰不疼了,几下套上轻甲上马提刀就要杀敌饮血,此时立于高头大马之上,挥手示意全军准备迎敌:“五里之外便是生鬼,西羽营准备——”·他抬手放了支军信弹,王登会意:“弓箭手准备五营随我来,准备侧面包抄”·弓箭手的轻甲是何灵雨特制的,后背加了弓箭筒,调整角度后更方便拔箭,又在侧腰处多加了一只□□罐,羽箭从筒中抽出来时,恰巧能在毒罐里均匀地抹上一圈,凡是被箭头蹭破了一丁点皮肉的,一炷香工夫过后必死无疑。
浩浩荡荡的敌方大军在漫漫黄土中逐渐隐约可见,王登微微俯下身:“弓箭手…一里地放箭——”·与此同时,邓七也下令自战车上开火放炮,两厢霎时一齐陷入血雨腥风之中。
西北威州再度沦为人间炼狱,呆在京城中与横死沙场远隔千里万里的朝中众臣的日子也没有逍遥到哪里去··先是西北边关告急,再是千金之身的万岁爷自作主张跑到主战场去了,这帮文官平日里尊崇着“君子远庖厨”的金科玉律,连鸡血鸭血都没见过,更不用说是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了,他们聚在一起先文绉绉地痛骂了一顿秋笙,表示此人对修罗场的极端热衷令他们摸不着头脑。
·如此这般荒废了些时日,秋笙还没有回心转意的迹象,老头子们不得不被逼无奈地面对以太子殿下秋井然为首的混乱朝局··隆明二年一开春,隆明皇帝秋子瞻便封小侄子秋井然为东宫太子,这孩子早期成长状况其实说的上是极尽人意,能文能武不说,还知书达理礼数周全,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喜欢的。
只是自从他过了十岁渐渐长大了,天- xing -品格就开始不可抑制地跑偏了··虎父无犬子,他展现出了与前太子别无二致的致命缺点,实则也是整个大越王朝帝王的通病,便是极强烈而病态的控制欲。
如今只是身为太子,便恨不得将天下大权尽数握在手中,对着江山张开稚嫩的爪牙,却显然并不具备气吞山河的本事··左右相江辰和陆允现在收拾他还算是得心应手,毕竟他如今并非大权在握,放的那些无知狠话都还只能是说说而已。
在朝堂上听大臣们吵架,哪一个措辞不合他心意,便狠拍桌子要把那人拖出去斩了··自然不会有人听他的··小太子年岁不大,尚未学会像前辈们那般了无痕迹地掩饰自己的情绪,气得当场就要一头撅下去,一面低声不知嘟嘟囔囔说些什么,一面瞪着一双猩红的眼,怒气冲冲地死死盯住那个说错了话的人。
江辰暗暗心惊,认为等秋笙一回来立刻便要让他先冷淡秋井然一段时间,这个孩子天生对皇权有种痴狂的迷恋,这种人万万当不成皇帝··江辰不知道的是,先帝当年也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只是拼命忍住了将这种渴望宣之于众罢了。
兑换纸票的事情暂且停止了,战争之中实在是抽不出银子来料理这些王权富贵,即便朝中一干人对此都有不小的意见——大概是因为他们自己的老底也被抄了的缘故——此时也不得不俯首听从大部队安排。
朝廷中几乎集合了全部力量送到威州去了,毕竟大多数掌权人眼下并不想要了秋笙的- xing -命··下一个继任者摆在眼前呢,是个明眼人都看得清楚其中利害··几乎没有一个人不想让北方尽快平定,正牌万岁爷回来亲自主持朝纲。
在满朝文武和全中原百姓的期望下,西北战场却大大地让大越子民掉了一回下巴,单单是与北骊的这一仗,便细水长流地打到了第二年去··第48章 纷扰·秋笙没有在威州呆太久,他实在是跟邓七那孙子没什么好协商的了,眼瞅着这场绵绵延延的仗就要拖到大半年之后,心里盘算琢磨了下时间,楚翛那头也快到时限了,当下拍板决定打持久战,收拾着铺盖细软暂时回京了。
真是不打不知道,他还从来没想过在战场上居然会有幸遇到这般不骄不躁的敌人,简直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跟邓七那带着几万人马虚张声势地放一番狠话、把对方的战斗热情引发出来之后却掉头就跑的钝刀割肉式兵法一比,秋笙甚至无数次认真虔诚地开始自我检讨,研究自己这套闷头就是干的打法是否早已被时代所抛弃,人家现在居然更新换代了。
跟这样的怂蛋硬碰硬忒没意思,秋笙吩咐高立王登别乱了节奏,就这么始终如一地跟着他来回打上些时日,大越的国力总比小小北骊稍微强些,总不至于顶不住··他自己则驱使着雪千里先跑了一趟花都驿站,打听了半天当地百姓此处是否有郎中,结果问来问去都只问出一个人,许留山。
何灵雨的邻里,是一有事没事老是戴着一副老爷子面具的年轻男子·秋笙当年在花都剿匪时挂了彩见了血,都是上他这儿来包扎处理伤口,此人也勉强算得上是万岁爷的救命恩人,后来他来找何灵雨,必定会拜会一下这个天天忍受自家下属的辣手掐肉和冷暴力的青年,一来二去的,两人就熟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站在许留山医馆的门口狐疑许久,心道:不会真这么巧吧·若真是如此,那他或许根本用不着上天渊寺看和尚就能把楚翛研究个底儿掉。
可若是…来什么花都治病,该不会又是信口雌黄说来玩玩的吧·察觉到自己不正常的负面情绪,秋笙轻笑一声扶住了额头,略微平静下心中杂念,抬手敲门道:“许哥,是我,小笙。”
门内传来一声吆喝:“就来”·门开,站在门口的确确实实是许留山,他一见着秋笙,毫不避讳地当着他的面将沾满草药的双手往褂子上重重一抹,紧接着就去拉秋笙的胳膊:“怎么有空想起到我这里来你们大理寺不忙”·秋笙出门在外都是依靠那块令牌遮掩身份,穿的也是大理寺的官服。
他大咧咧往木椅上一坐,摆出个登徒子般的二郎腿来,伸手接了许留山递来的茶杯:“许哥,小辈此行是想打听个人,不知许哥能否…”·许留山爽快答应:“你说就是”·秋笙抬起头来看了看他的脸色,直截了当道:“楚翛,或者说,他的假身份,天渊寺净生大师。”
他前两个字一说,许留山隔着大胡子面具的脸顿时就一僵,正要偏开头静下心来思索片刻,可秋笙根本不可能给他这个机会·翘得老高的双腿在空中画了个圈放下来,他前探一下拽紧了许留山的衣袖,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许哥,您认识他。”
许留山心跳随即便乱了,他想了想楚翛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告诉他不要透露身份,大越与崔嵬阁有旧怨他也心知肚明,秋笙是个朝廷命官更是不便知道得这么清楚,于情于理他都该帮着阁主把这事盖下来。
他正要脱口胡编乱造一套鬼话先把人忽悠过去,却正好对上了秋笙直勾勾的目光,顺带着看了看他别在腰间的长剑承影··既然是大理寺的人,他若是张口就骗人定然糊弄不了对方,说不定还要生吃一顿猛揍。
他这么一犹豫,就知道绝无后路可走,一转念,想起这些日月里断断续续寄来的十几封书信,再结合着送信人的形象服饰一考虑,许留山不由正视秋笙那意味不明的眼神,从那微微深邃的眉眼之间,竟琢磨出些不加掩饰的担忧。
如此看来,他便是那个写信人了··瞒是瞒不过去了,许留山只好斟酌着如何将话说得委婉易懂些,可这一说,便不可避免地要牵扯到前朝的恩恩怨怨,他又并不是对秋笙的心- xing -有多了解,生怕这么一抖落出去就要坏菜。
他平日里便是个嘴拙的,这般咬文嚼字简直好些要了他的命,眼看着一炷香工夫过去,愣是没放出一个屁来··秋笙自始至终眼都不眨地盯着他,久了眼眶发酸,只好认命似的闭了闭眼睛,决意让步,低声开口:“罢了,说说他的病情,医治得如何了从今往后,这痼疾是否会对他造成些…无可预知的障碍把他的身体状况说明白,其他的先免了。”
·身世来历什么的先靠边站吧··许留山闻言如获大赦,长舒一口气答道:“他生来便是毒骨缠身,自小病痛相伴·这东西在早年时可使他百毒不侵,毒物入他体内,便如寻常饭菜入你我体内一般,并无- xing -命之忧。
可幼时积攒的毒物,并不会被真正消解或排出身体,它会日复一日慢慢积累,久而久之,毁伤五脏灼烧皮肉,痛不欲生,总有一天,这些历经年月的毒物会借着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死于非命。
此毒自小而来,但我已经为他清血剔骨,再好生调养调养,便不会再有大碍了·”·他抬手轻轻拍了拍秋笙的肩膀,后者抬头勉强笑了一下··“至于后忧,若是他按我的嘱咐静心养着,我许留山敢以- xing -命担保,绝对不会出任何意外。”
秋笙咬牙强忍下一阵痉挛般的心痛,问道:“为何…为何还要沾染毒物既然已知此事,为何不早先调养安稳非要等到…”他一低头,有些说不下去了。
许留山苦笑一声:“早年但凡沾过一星半点,都逃不过一死…小笙,世上多得是绝境之地、无奈之举,只为幼童之年,对此更是无半点反抗能力,不过一叶小舟随波逐流罢了。
他如今斗胆与之为逆,已是大勇·”·秋笙赤红着一双眼抬头看他,沉默半晌,总算憋不住,双唇紧闭,却自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似乎是痛极了的闷哼,倒像是数月来身受剔骨之痛的人是他一般。
桌上还有沾染着血迹的布巾,小案角落宣纸上赫然是楚翛的字迹,屋子里还有那人长服草药的香气…那人该是刚离开不久,小医馆里还残留着他来过的鲜明痕迹,秋笙回想那人信中用力稍浅飘忽不定的笔迹,猛然间胸腔一阵剧痛袭来,与此同时,巨大的无力感倾巢而来,几乎避无可避。
他富有江山半壁山河辽阔,世上千万人任他呼之即招之即去,供天下人朝拜时曾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到如今才觉帝王家不过一张外华内烂的虚皮··那人受苦受难时他被朝局困于囹圄之中,如今知他一身毒骨,却除了无尽头的等待外无能为力。
他知道他近乎无法自控的表现一定将许留山吓到,从他嘴里出来的事实必然是避开最为锋芒之处的删减后产物,楚翛究竟经历了些什么,他终究是再不能得知了··“多谢许哥,”胸口那口气平下去,秋笙站起向许留山拜了一拜,“小辈还有些琐事要回京办理,恕不相陪,告辞。”
九月份已过去大半,余暑未消,晚间拂面轻风却已然有几分冷意,秋笙赶路赶得匆忙,只披了件单薄衣裳,冷不丁一吹,全身的鸡皮疙瘩竟活活被冻醒了三分,雪千里察觉,脚步顿时一缓,周身没了破风的寒意,立竿见影地便暖和起来了。
他伸手抚过马背上柔软细小的绒毛,轻叹一声··秋笙来的时机其实很巧,刚好与楚翛从许留山处得到消息前往昆仑山后,再调转马头往京城赶的时间撞得分毫不差。
要说起昆仑山那点说不清道不明、连牛鬼蛇神都要横插一脚的破事,楚翛倒没像崔嵬那般表现得惊恐不已,听着顾嵬语焉不详的一番概括,没等他将详细情况洋洋洒洒地铺天盖地讲上一通,便摆手打断道:“丢了几棵的什么时候丢的近几日可否再见到过鬼影”·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顾嵬知道他的脾气,接上道:“不多,顶多三五棵。
时间大概是在石榴花开之际·至于鬼影,自从阁主上回清理了那女鬼后便再无灵异,昆仑山中舆论也压得七七八八,大可不必挂心·”·楚翛靠在马背上笑了一下:“这有什么好挂心他们愿意嚼舌根倒也无妨。
我带回来的书稿,你可曾帮我一一整理过了”·他在京城呆的时间不算长,只好把别人的一天工夫拆成两半用,半夜三更趁着无人,便顺着夜色干些见不得人的偷偷摸摸的勾当,大白天就老老实实坐在几案前研读古医书,书本理论加之自身平生经验,几本融会贯通下来,到底还是有些不小的收获。
亲手一笔一划成稿,都送回了昆仑山··见顾嵬点头,楚翛正要一夹马腹抽身离去,汗血马刚刚走了几步,却被一把勒住,他猛地回头补充道:“回去告诉崔嵬此事不必再追究了,硫炭木、皂药菱权当送人就是,再有这样的情况捎信给我报个数目便可,再多的用不着。”
顾嵬听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叮嘱,愣了好一会儿神,这才反应过来楚翛能开口说出这种话来,十有八九是已经知道这盗窃者姓甚名谁了··知道了是谁,却不拆穿。
他有些摸不着头脑,楚翛心肠软倒是软,却是不可能忍得下这等祸国殃民的败坏东西·既然不是不想管,那便只能是不能管了··顾嵬兀自一人呆愣愣地目送着楚翛的背影,想琢磨出来点什么,大脑中却仍然一片空白,那渐渐远去的大爷根本没精力- cao -心他这一点费解疑惑,他前不久刚刚停了剔骨之痛,脊梁骨上到底还是有伤。
那附着其上的剧毒侵蚀着他的心力身体不假,但也在这长久的年月里跟他的脊椎长到了一起,当时日夜横在床上挺尸后背不受力倒也罢了,如今骑着马颠簸了一路,只觉那尖锐分明的痛觉竟变本加厉,一时间只能借着马鞍的力缓缓弓下身子,慢慢等这一波剧痛削减些许。
他一面疼着,一面灵台间却清明的很,须臾过后,便对楚筌不同寻常的态度感到百思不得其解来··的确如许留山所说,若是黑烟眼下席卷而来吞噬他的意识,自己几乎是毫无还手之力。
二十多年的相处,他心知楚筌对于这副躯壳的极端渴望,那么执着恶劣的执念,如今却是怎么了趁人之危难道不是上上之选么·他这一路走得极慢,晃晃悠悠进了皇城,却正当是午夜时分,舟车劳顿兼之被疼痛消磨了不少精神,抓着面具一把边扯下来,脱力地靠在小竹屋的门框上。
缓了至少有一盏茶的工夫,眼前才渐渐清晰明白起来,楚翛抬头往屋里一看,顿时呼吸一紧··内室里亮着烛火,秋笙的剪影落在隔断的屏风上,凭空生出些青灯古佛了此余生的寂寥感来。
楚翛明知道自己此行名正言顺,也知那人虽奔赴威州征战好歹也算并无大碍,两厢都说得上是平安归来,他闹不清如今倚在门口愣是不太想进去、心下甚至莫名其妙慌张起来的缘故。
他慢慢起身,轻叹一声,推开了门··深夜万籁俱寂,楚翛不加遮掩地晃荡过来、贴在门上半天却愣是不进来的动静不可谓不分明,至少秋笙坐在内室里,是听了个一五一十。
·他盯着跃动明暗的灯火,耗尽心神等待对方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都灰飞烟灭了,满心的焦虑不安竟奇迹般化作心平气和的一声低叹,抓紧了桌上的一本折子,目不转睛地盯了半晌,到底一个字没看进去。
说不清究竟是想那人进来,还是不想··门外人没再给他犹豫不决的时间,楚翛顶着一头颇有些凌乱的长发,脸色苍白地看了过来,站在黑暗之中冲他一笑··来历、黑烟、崔嵬阁…他突然间什么都不想再知道了。
秋笙把一本被他揉碎了边角的奏折往边上一搁,将烛花一剪烧的更亮了些,看那灯火映红了眼前人轮廓分明的脸,低笑一声拢住了他的肩膀:“可想死我了·”·楚翛顿觉方才发的那一通不明所以的心慌病简直不可理喻,正要接话,秋笙原本在肩胛骨上的手突然往下一滑,整片后背顿时火辣辣烧了起来。
他回身将对方的手腕一扣,却实在没忍住一声轻哼出口··隐隐有血迹透过他单薄衣衫渗出来,秋笙轻轻抽出手来,趁楚翛不察,一个飞快的擒拿便将他脸朝下地放倒在身后的床榻上,没等楚翛回过神来挣动几下,指尖捏紧轻薄的布料就是狠命地一撕。
当真是听故事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秋笙此时只觉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粘连在衣裳和皮肉伤黏稠的鲜血简直像是一把烈火,硬生生将他的神思理智都烧没了,上前阵杀千百敌军的万岁爷此时竟像是晕血一般,那人花白染血的后背登时变作一把锋利的尖刀,直挺挺捅进了他的心口,一时间竟天旋地转起来。
楚翛被偷袭了一回,只好认命似的趴好了任人观赏了片刻,见秋笙好半天没反应,便扭头笑道:“秋爷,您这是什么癖好”·他一开口,秋笙便变了视线对准他的眼睛,本想装凶,却实在没那个本事,憋了半天的气,轻声问道:“疼不疼”·“疼,感觉骨头被磨没了一半,”嘴上这么说着,他却仍是含着笑,“你不是去威州军营了眼下抽的出身回来,仗打赢了”·眼看着他这是要明目张胆地转移话题,秋笙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狠狠瞪了他两眼,便乖乖地到边上取了块干净布巾替他收拾伤口:“邓七这个人跟拉图很不相像,耐心十足,- yin -招损招又多,常常乐于伤敌八百自损一千,不能跟他讲道理。
这棒槌现在正把西北军当狗溜着打,这么个消耗方式折下去他们讨不到什么便宜,我平生最恨持久战,又实在不想被当成狗耍,京城中还有政务,井然毕竟太小…还有一件,”·他微微俯下身,双臂撑在楚翛身侧,贴近了温软的耳垂沉声道:“八月十五中秋当前,自当一家团圆。”
楚翛被他一阵暖风吹得耳廓发痒,正要挺起腰背坐起身,秋笙却先行一步将他往床上一按,就着温水将棉金粉化开,拿另一块布巾轻轻蘸了:“还担心你没从花都回来,这才特意又绕路跑了一趟。
替你治的那人叫许留山,他医术不错,我大可以放心·”·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手下一顿,因为那人的后脊背瞬间便僵住了··楚翛只觉后背的伤痛都可以忽略不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颈侧慢慢淌下来,顺进衣领里,冻得他浑身一抖。
“我什么都没问,除了你的病痛,”秋笙伸手揩走了那滴汗,顺势捏了把楚翛的脸,“那些身外之事,我等你自己说给我听,若是等不到,那也就此作罢,你别…”他话未说完,却见一只信鸟从门外飞进来,脚爪上绑了一只加急军报,话头顿时止住了。
从大柜里拿了件新里衣,避开楚翛的伤口将就地把人包了包,伸手接过信鸟,弯下腰来正对着楚翛的视线展开了信··楚翛抬头看了他一眼,向里让开了半个床位给他。
大越军中都有所规定,凡是加急军报用红色绑带固定信件,但为防万一,各地的军报还是会有所不同,毕竟若是主帅在军报堆叠如小山的情况之下,先行看到哪一封军报可谓至关重要。
其中地方亲军战报一向都是用普通宣纸书写,写战报的人一旦没多少水平,常常是装在个大信封里沉甸甸的一份,而西北军和南大营的军报一律都是用海纹纸书写,冗长复杂的前线状况,卷成一个小团,只不过鸟爪似的丁点大。
至于西北军与南大营的区别,便是前者惯于用骑兵送军报,而后者常借信鸟,省时省力·但也不是西北军将领脑子缺根筋非跟自己过不去,只是大越西北爱好捕鸟之人一向数不胜数,那鸟飞得再高再远都一样能一只弹弓就给打下来。
许久之前西北军并未发觉此事,愣是叫小老百姓打下好几封加急战报,自觉平白无故地令罚认罪,竟没想到西北人风俗这一环上来··毫无疑问,这是一封南大营的加急战报。
韩建华年节一过便老老实实请辞回军营了,岂料这才平安了没几天,南蛮竟再起纷争··楚翛一目十行看完,扭头看向秋笙:“串通好了”·秋笙捏紧了信纸一角:“该到了清清朝廷风气的时候了。”
他语气中有丝毫不加掩饰的杀气,听来竟让人不觉汗毛直立··第49章 难料·中秋临近,南北战线却双双告急,可把一帮想颐养天年的老臣子吓得不知所措,他们一时想不通为何一份有利于对方的合约竟然连区区一两年都稳不住,顿时纷纷乱了思路动不了脑子。
任凭秋笙多次几乎磨破了嘴皮子想跟他们解释清楚威州战场基本不必担忧的现状,这帮老朽们依然像是被山林猛虎咬住了红屁股的老猴子,吱吱哇哇恨不得把老血咯出来··秋笙口干舌燥一顿未果,只好摆摆手表示投降,嘶哑着嗓子问道:“既然你们一个个都说朕在口出狂言,不知各位爱卿可有妙计”·刚才嚎叫地颇为厉害的王九斯出列:“回陛下,臣以为上次和谈未能取得令双方满意的成果,究其原因根本,依旧在于我朝态度暧昧不明,使南蛮北骊误以为在陛下手里仍然有利可图。
南蛮人占了江南十六郡中物产资源最为丰饶的八郡却仍不满足,足见对方狼子野心;北骊与我朝有旧怨,无论如何都会拼死一搏,如此看来,两厢都是胶着·”·虽然是废话,到底不是蠢话,秋笙点头认可:“不错。”
秋笙在朝堂上鲜少在臣子刚说完话便接茬,这么两个字简直就是金口玉言,而王九斯迎着周围人或欣赏或嫉妒的目光,充分展示了“棒槌”人形化是个什么模样。
他见秋笙给了他好脸色,立刻蹬鼻子上脸道:“陛下,既然南蛮人只是图利,大可再分派些东西安抚下来,不必将战火在此尚未安稳之时扩大化·而北骊乃是世世代代的血仇未报,难道他们不应该是更值得为我方关注的敌军么应先倾全国之力安定北方战场再做考虑啊”·他这话一出口,连那些平生致力于卖官鬻爵的贪官都听不下去了,刚刚丢了八郡赔了银子,怎么说还算是打了一仗,这下可好,人家不过在南大营面前挥舞了两下刀枪,便要干脆利索地缴械投降,简直是□□裸的卖国贼。
且不说方才秋笙苦口婆心劝说了半天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威州战场不打紧,满朝文武大臣即使有所不满,也不会挑这么个好时候顶风犯案,这人倒好,偏偏固执己见地就往枪口上撞。
这不就等于告诉万岁爷,你刚刚说了些啥,老子一句没听··好在秋笙如今已经不是那个一腔热血只知道往头上挤的少年郎了,他沉默片刻,不急不缓地道:“王大人,不知您可否听过苏明允学士曾道‘以地事秦,犹抱薪救火,薪不尽,火不灭’一说你眼下所欲之事,与当时各诸侯国别无二致。
以后本奏过过这儿,”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头顶,“我大越疆域寸土不可失,朕这几日还在思虑该如何将江南八郡夺回·各位爱卿,诸如此类粉饰太平的想法往后不要有了。”
王九斯被他说的老脸通红,弯腰拜了一拜便退了回去··秋笙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顺势翻了个白眼送给江辰,一肚子埋怨呼之欲出:瞅瞅你带出来的好学生。
江辰尴尬地咳了一声,低下头去··朝堂里一时静下来,秋笙趁着这个机会喝尽了一杯温茶,润了润嗓子,自我感觉还能在和这群老头大战八百回合:“众位爱卿可还有所本奏”·这回出列的,却并非是什么老头子,倒是年纪轻轻的兵部侍郎陶清林,此人现如今已是兵部里的一把手,虽说是暂且顶了个侍郎的名号,地位却实实在在说得上是正派尚书了。
未能正名的缘由大概有两个,其中之一便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凡是听说过关学领袖张子厚先生的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青年官员,多多少少都有些热血上头的通病,□□分皆是难以久以为继,因此还需长久地考验此人一番;再一个,便是稳住朝中这些老家伙的心肝,免得让他们老是以为年轻人要抢自己的饭碗,从而生出些不必要的事端来。
他出列,秋笙自然高兴:“爱卿请讲·”·陶清林作了一揖:“回陛下,微臣斗胆,向皇上参一人·”·这下不仅仅是秋笙,文武百官皆坐不住了,竟暗暗交头接耳起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不自觉地揉揉下巴,犹豫片刻后,他决然把桌上一本折子往地上一摔:“众爱卿休要吵闹陶大人,有话请讲。”
这倒不是他小肚鸡肠怕对方戳出什么朝廷的大洞,只是百官之间碍于那点文人墨客最是讲究的面子,有什么意见不满通常都会委婉地落在纸面上打成折子递上去,多少还算是隐蔽些。
这般大庭广众之下你骂我八倍祖宗不是好东西,我再翻出你家上回欠账不还的破事,实在是不甚风雅,两家的老脸都丢尽了也就罢,关键是怕惹恼了皇上,双双保不住- xing -命。
秋笙小感慨地叹了口气,总算明白了何为“初生牛犊不怕虎”··那牛犊见得了应允,便满脸英勇无畏地扬高了脸,一字一顿朗声道:“陛下恕罪,微臣…要参太子殿下。”
众贪官污吏见此事算不到自己头上来,霎时间一个个都闭了嘴,反倒一起拿震惊诧异的眼神审视着大殿中央的少年··秋笙一愣,却极好地将惊愕掩盖过去,加重声音道:“爱卿若是有理有据,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朕绝不偏袒。”
陶清林叩首谢过,直身朗声道:“回禀陛下,陛下奔赴威州战场浴血奋战之时,命太子殿下临朝听政,因太子年少不知事,便未曾授予太子干涉朝政的权力。
即便如此,殿下却仍是屡次在议政殿之中大呼小叫干扰臣等讨论大事,稍稍有事逆了他的意思,便癫倒若疯魔一般愤愤不平,乃至高声扬言待本太子上位等等,竟与素日里来温厚有礼的形象相差甚远。
微臣不才,私以为殿下为人焦躁- xing -情乖戾,实非担当大任之最佳人选·”·大殿内又是一片哗然,秋笙暂且懒得出口制止,冲陶清林将手腕向下一压,示意他稍等,目光却一转,落在了一旁的江辰身上。
江辰对上他的眼神,犹豫不决半刻,终点下头去··虽然太子人选一事着实是个亟待解决的大问题,但江辰从未想到这事会在议政殿里闹起来·储君本就是国之重事,废立皆须谨慎办理,秋井然当年装的一副乖巧玲珑模样,无心于朝政皇权的万岁爷说立便立了,可是如今出了岔子,要废了这个太子却不那么容易了。
太子心- xing -品德的确存在不小的缺陷,却从未曾做过什么出格之事,贸然废之易引非议,再加上为了保护秋笙那渐渐好转的公关形象,东宫之事还是不宜短时间内大动手脚。
再一点,便是秋家这一代的男丁就剩下他们俩了,这秋笙又是个坐不住龙椅、屁大点事也要满天下亲自跑的主,要是哪天生死间的气数不站在他这边了,只留下一个刚被废黜的小太子,这大越江山可要交到谁手上·心知此事若是明面上搁出来,必会引发一场不小的争吵。
江辰作为一个离棺材板越来越近的老爷子,对这些叽叽喳喳的吵闹唯恐避之不及,原本打算将这事跟秋笙一说,几个人一起拿定个主意,省得放到朝堂上任凭这帮无所事事的废物添些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千算万算,算漏了一个陶清林,即便此人并无察觉,至少在此事上,他的的确确扮演了一个猪队友的角色··猪队友一脸正义地紧盯着秋笙,生怕对方不赞同他的看法,竟开动了眼神攻击。
秋笙蓦然心绞痛起来,除了对待楚翛,他自己也不算是个耳根子软的货色,却也没这么一身横平竖直的倔强钢骨,只要对方不触碰到他的底线,一般就嘻嘻哈哈开着玩笑过去了。
怎么对付这种出口成章的倔驴,他还真没什么经验··“陶大人快先请起,”他思考不出对策来,决定把锅扔出去听听他们吵架,“诸位大人对此有何看法”·一堆吱哇乱叫的老怪物登时安静下来,纵然明知此事必将引起轩然大波,但当出头鸟总归还是要冒点险。
片刻安静后,左相陆允不慌不忙走到中央:“陛下,依老臣之见,东宫太子不可动·”·眼看着一边的陶清林就要出来插嘴,秋笙眼疾手快地冲他摆摆手:“为何”·陆允:“回陛下,陶大人所言固然有几分道理,但东宫乃是重中之重,焉可仅凭三言两语、几回顶撞便认定殿下品行不端说句好听的称赞大人您谨小慎微,若是不给您面子,说是捕风捉影将小化大亦不为过。
说不定殿下正是那两日受了什么窝囊气心里不平,这才免不得要在朝堂上掉脸色,陛下通情达理,理应先行到殿下那边了解情况再做决断,而不是在此轻信旁人之言·”·他这话说得针对- xing -十足,饶是秋笙不停地摆手也无济于事了,陶清林当即便拍掌而起:“你血口喷人”·竟连虚情假意的尊称都省了。
陆允的目的便是将此人激怒,微微一笑转过身来正对着陶清林,慢悠悠道:“陶大人何必心急陛下圣明,自会亲自决断,大人这是生哪门子的无名火况且,陆某此言并非含沙- she -影,陶大人大概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吧。”
“你”·他说着说着竟有想将此人撂倒痛扁一顿的征兆,秋笙忙递了个眼神给赵彦,见怒发冲冠的小陶被制住,秋笙开口堵回了陆允乘胜追击的后话:“此事暂且一搁,朕自会派人帮忙看着殿下,诸位爱卿大可不必多虑。
朕眼下正当壮年,又并非有什么先天不足,离咽气升天还有段时间,朕看着他·”·这下总算没人吵架了,众臣纷纷跪倒:“陛下洪福齐天,长命百岁——”·这帮人一旦喊起口号来就是铁打不动的三遍,秋笙闭目养神半刻,待“万岁”尾音刚落,便给了众人又是一记霹雳:“借各位吉言。
上次朕前往威州一战未能及时告知众爱卿,内心实在过意不去,此次便先行给各位提个醒,等八月十五中秋后两日一过,朕便即刻动身奔赴江南南大营,京中政事还要诸位多替朕长长眼神…”他一抬眼,见几乎满朝官员从大到小一致难以置信地盯着他,再看看江辰、陆允两人脸上表情,摆明了就要拼死劝谏,也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接着道:“不必劝朕,朝中有诸位爱卿,朕心甚安。”
说完,他抬起屁股就走人,留下李辞喊一声“退朝”就算了事·以他对这帮人的了解,那些一向乐意置身事外的门外人巴不得他赶紧滚蛋,而江辰陆允之类的,多半会晚些时候自己来找他。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顺着正门七拐八扭几下,秋笙在一处隐秘的角落跟早在此等候的连城接上了头··连城压低声音道:“分派在花都的兄弟眼下正在查,你赶不赶时间若是时间紧,免不了要放大动作、打草惊蛇,很可能惊动对方。”
秋笙笑着看了他一眼:“还惊动这都要跟我南北两路开工了,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等着我给你拟个诏令彻查花都,高低大小官吏一概不管,郑南多少能帮着你点儿,有不听话的让花都亲军压下来…还有那南疆巫蛊寨的寨主最近一两个月可能就会来,我要是去了南大营没赶上,让礼部的胡天都和丁谷随你一起接待接待,及时告诉我,用不上几天就能回来。”
先前寨主寄来的药引还剩下大半,配的药方也十分管用,锦衣卫中已经几乎无人受此困扰,连城这两月忙着在花都跑来跑去,差不多都把这事忘了个七八分,倒先是一愣:“唔…没大事也不麻烦到你那里,战场是能分神的地方么…对,问你个小事。”
秋笙不以为意:“辰良,你什么时候吞吞吐吐像个女人了”·连城懒得跟他吵:“就那个住在竹屋里的假和尚,是不是去年来的楚…”·“辰良,”秋笙大惊,“你变聪明了”·这下就是□□裸的人身攻击,连城四下扫了一圈见没人,抓紧机会抬手往秋笙金贵的后背上重重一拍:“怎么个情况你真是要把人家给料理了”·秋笙挨了打,趁机哀叹着往前一晃,抓了一朵喷香的槐花别在连城的鬓角,嘿嘿笑道:“没,舍不得。”
这回瞠目结舌的倒换成了连城:“你你你…底细都没打听清楚你就...我找两个兄弟替你查查这样可怎么好”·还没等他杞人忧天地说完,秋笙已经脚下生风跑路了,临走前还不忘将连城的关心全翻了盘:“你打听我媳妇儿作甚老实呆着吧”·他奔走的方向正是那靠近了御膳房的小竹屋,此时楚翛却正从宫墙外翻回来,腾空翻时一个眼花没看清脚底,险些四爪朝天摔了个彻底,好在他在这短短的半刻中居然难得地考虑到了自己背上的伤口,情急之下拿手肘一撑,然后莫名其妙地扭了腰。
他感到十分气丧,果然人若无远虑必有近忧,天王老子这是看他最近舒服大了,有事没事就给他找点绊子添些乐趣,他这副破铜烂铁一般的身子骨也真是承受不起老天爷思虑周全的好意。
两排整齐齿列间叼着一根草芽,当空是一轮圆满的清辉月亮,他靠在竹屋篱墙上舒缓着僵硬的腰骨,像是远隔千百里的别处灯火裹着月色照亮了他的脸,眼睑处两颗泪痣恍然间竟借着那不甚分明的光亮红的像丹砂血泪一般,将泣不泣。
他眉骨有些外族人的高挺,半掩住一双瞳眸,却恰到好处地将眼尾上翘处的风流平压下来,远远看去,竟像是一尊无悲无喜的玉石雕像··这段时间说的上是二十年来难得的清净平和,许留山剔骨之法大为奏效,除了如今隔上个三五日还要自己破腕清血,可与以往相比,却已不知好了多少倍。
楚翛想到这儿,倏然低声一笑,扭头偏开了视线,却见那竹屋旁的一株雪松树下影影绰绰站了个人影·眼下已是入夜许久,唯有篱墙外尚且见了点光,里头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明明除了轮廓再看不清其他,无端地,他却有种那人亦在无声无息地看着他的感觉··他心下觉得好笑,不由趴在墙上眯着眼辨认了许久,这才勉勉强强看到那人并未束发,想来整个皇宫里四处瞎溜达还不愿意束发的除了他也就只剩秋笙,也不着急下去,反而放缓了声音低声问道:“阁下好兴致,是来此与我共赏月色的么”·秋笙倒是早来了,见那人倚在篱墙上呆望着夜色,一时不忍扰了他的清静,这一站便是小半个时辰,一身衣裳尽数被露水从里到外- shi -了个透,倒也赏起月色来,竟不觉有多难受。
他抬头遥遥与那人对视,看见了黑乎乎的一团影子,垂眼失笑,终究点亮了手中一盏烛灯,向着飞上高阁的楚翛走过去:“月色之下赏美人,平添三分别样姿色,美哉,幸哉。”
楚翛见他过来,也不打算把万岁爷也拐到脏兮兮的墙上来,飞身一旋便引着秋笙到凉亭中竹椅坐下,描摹了眼前人一阵,笑道:“那我可要寻摸个上乘的铜镜来献给秋爷,月色恐怕不是日日都得见,烛火也大抵能凑合,见天儿照着,可不时时刻刻都美哉幸哉了么”·要说从前开口此等褒奖之词,还是楚翛真心实意的称赞,如今却是下山许久经历了红尘中事,开始正经八百地调戏起秋笙来了。
·秋笙闻言轻笑一下,微微正色道:“再过些日子,我便起身前往江南会会萨满川木这个旧相识,阿翛,你同我一起去么”·“且不说这是家国之事自当欣然,你不是亲自去”楚翛瞅着他一笑,“那便甘心舍命相陪。”
秋笙对着他那笑好一阵神魂不复,继而很是愁苦地心道:这人才学了点皮毛就这么难对付,这以后可怎么好·“且说,江南不是眼下便已是深陷大战为何还要再等”·“两件事,其一,锦衣卫一事我没料理完,还想在京城中等等那寨主。
朝廷里也是一堆破事横在眼前,置之不理怕是那帮老头连我都要一起参了·再一件,”秋笙漫不经心地抖了抖灯罩,不动声色地将楚翛方才扔过来的炮弹尽数扔了回去,“我问了许留山,知你生辰八月十六,这天总不能让你在战火中过。”
感慨阁主从小到大生辰也未曾过一回,竟一时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见秋笙正挑着眉梢看他,也不知这话和这人究竟戳动了他那一道心弦,竟鬼迷心窍似的屈指一弹,将那半死不活的灯火灭了个彻彻底底。
秋笙眼神不太好的毛病始终没怎么好转,周遭瞬间一暗,他便理所当然地一片抓瞎,又不知楚翛心里打的什么主意,不敢贸然起身,正要开口询问一二,却觉双肩略沉,知是那人绕了小桌走过来,兀自低声一笑,微微仰头看去,只一动作,唇角竟是一片温软。
楚翛的唇温热,舌尖却微凉,落在他微微上扬的唇角时,竟激出一串噼里啪啦的火花,却只是轻舔一下便收敛了锋芒离去,秋笙拼命睁大着眼睛企图看清那人脸上的表情,却只闻一听近在咫尺的低低叹息。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抱歉,太黑,没找准位置…”·第50章 迎头·关于太子的废立问题一时间热起来,文武百官心知劝不住收复江南之心似箭的秋笙拖家带口地往南大营跑,又明白现在提起兑换纸票一事纯属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便只好拿着东宫一事说道说道,吵了几天,愣是没个确切结果不说,居然还被秋井然那毛头小子知道了。
中秋前后一段日子,京城中放莲灯的百姓总是多的很,那莲灯经由民间能工巧匠悉心雕琢,已是多了不少花样,一盏盏底座镂空的小巧莲灯或粉或金,更有甚者,其中火焰不知加了些什么,竟随观赏角度不同折- she -出异样的光辉来,漂流在宽广的河道上流光溢彩,煞是好看。
公务缠身的万岁爷自京城中开始漂起第一盏莲灯时,便每晚准时准点带着楚翛去凑热闹,全然不知自己眼中仍是天真烂漫的小侄儿居然趁此机会在皇城之内动了歪心思··秋井然不愧是秋家历朝历代最年少早成的嫡长子之一,小小年纪便已将虚与委蛇、两面三刀乃至于假作真时真亦假等等道理了然于胸。
秋笙一到,立马装出一副乖巧内敛的模样来做戏,口口声声将治世名句背得滚瓜烂熟,全然是个费尽心思只想讨长辈一句夸赞的幼稚童真的少年郎·秋笙一走,转眼间便原形毕露地凶神恶煞起来,对着满院子的宫女太监没一个能让他顺气的,动辄命其自甩耳光,严重之时,便山呼海啸地亲自拿扫把一个个抽,边抽边笑,倒像是个神志不清的厉鬼了。
偶尔有好的时候,却不知何时听信了谁人的谗言,竟一门心思地认定现如今的皇位是秋笙从自己手里抢走的,平日里的逢场作戏在他心里霎时间变成跟夺位仇人勾心斗角,苦不堪言。
他趁着秋笙眼下每晚都规律地消失两个时辰,竟自己勾结了一帮大臣,多半是朝中并不得势的无能之人,还有几个是见不得新贵上位将自己取而代之的老臣子·七八个人围成一小圈,竟煞有其事地商议起朝政来,“谋权篡位”四个字就差临门一脚说开了,却没人想在大敌当前时把秋笙这么一柄尖刀折断。
他们这个小团体极其隐秘,这帮怂人的嘴又一个比一个严实,连城又跑到花都跟郑南满大街蹲点去了,竟不仅将江辰等人蒙在鼓里,天生对此类令人不齿之事少一根筋的万岁爷居然也没察觉。
转眼八月十五已过数日,眼看着靠不住的巫蛊寨寨主一时半会不能来了,南大营又是一封较之加急战报更为火烧眉毛的砂券战报,秋笙天天除了陪着楚翛看莲灯的那两个时辰都心烦意乱。
又过十天,万岁爷终于再也坐不住,调了一小队御林军在后头跟着做做样子,自己则和楚翛两人骑着雪千里快马加鞭,不到两日,便已至南大营军营··他几乎单枪匹马闯进南大营,一句话没说,防卫森严的营帐守卫居然没一个给他使绊子的。
两人畅通无阻地顺进了帅帐,见韩建华正和于子忠对着沙盘愁眉苦脸,有闲杂人等进来了竟然没发现··韩建华手拿一支长棍指着沙盘画了个圈:“江南八郡已经落在他们手上,粮草和军火物资不可从南方运过来,而若以北方为主道,势必要涉水过河,浪费时间不说,人力也跟不上。
萨满这回铁了心要跟咱们拼个你死我活,后备物资不能顶不住·”·大越的运送物资的商船消耗□□的数量大的惊人,这仗时间拖得一久,□□没在战场上打完,反倒是全毁在自家的河道里了。
再加上各地州郡中层出不穷的贪官污吏见着军火物资就上去分一杯羹,这来来回回折腾,物资就都化成白花花的银两进了这些人的腰包,根本使不在战场上··沙场将军对朝廷中文官间的争斗了解有限,就算回去奏报也无处下嘴,常常只是咬了一嘴的毛,到头来无能为力,还是要回边疆吃沙子。
于子忠思索片刻:“将军,或许可走一步险棋·”·韩建华:“说来听听·”·“江南八郡虽然名义上归到了南蛮名下,实则在其中居住的大多还是我方居民,所谓名下,不过只是安排了几队蛮夷兵卒日夜守卫巡逻着。
这些兵卒看似尽职尽责,其实不过走马观花地转悠一圈罢了,必有空子可钻·我们大可趁机在各位居民家中求取些物资,以供战时之用·”·韩建华点点头,转而皱眉道:“军械物资呢”·于子忠一时卡住:“这…”·“不必忧心,楚某知道一条旁分的侧路,物资自此入军营即可。”
楚翛和秋笙不知何时站在了陷入深深思索的二人后头,不动声色地听了半天,这么冷不丁一开口,倒把韩建华吓得差点儿没一蹦三尺高,刚要拔刀砍人头,一回身却看到旁边看戏的秋笙,忙直身而跪:“末将参见陛下。”
秋笙看了楚翛一眼,伸手虚扶了两人一把:“不必拘礼·建华,战况如何”·话弯一绕,便将楚翛口中那条侧道绕走了,韩建华依言答道:“蹊跷的很,子瞻,你可还记得从前与萨满川木交手时的情形”冲于子忠挥挥手:“去给陛下收拾王帐,再给这位高人…”·“不必那么麻烦,”秋笙轻咳一声,将拔腿就要走的于子忠拦下来,“整理一个营帐便是,打一个大点的铺盖。”
于子忠:“啊”·韩建华当时在皇城中多多少少听说过一些,还有点心理准备,暗戳戳地看了看长身玉立一旁的楚翛,见那人竟似全然听不见这头的吵闹,正敛眉颔首研究沙盘上纷乱的局势,指尖顺着方才于子忠画的圆圈微微勾了勾,眉头渐渐皱紧了。
对于这种高人来说,不否认便可等同于肯定了,韩建华赶忙将这不长眼力见的自家弟兄轰出去:“陛下说话没听见么”·于子忠连连点头,倒退着晃悠了出去,临走不忘精准地撞上了门框。
韩建华:“…子瞻”·秋笙:“自然记得,这老鬼是个贪图名利却不打长算盘的废物,韩老将军不是曾经说过,对付他,只要将战线尽量拉大、战时尽量延长,他必定不会跟我们久耗。”
“这就是了,”韩建华转身从桌上拿了张砂券军报递给秋笙,“一位主帅便是突遭变故、心- xing -大改,整体策略和作战思路大抵是大差不差的。
一场战争剥皮抽筋去血肉,剩下的骨干,便是主帅的心思筹谋凝集而成,无论如何不该有什么大变动·可这个萨满川木往日里一向不愿排山倒海来场缠缠绵绵的长久战,如今却显然是特意放手将整个江南战线尽力延长,甚至纠缠到了十八郡外的州郡,再外扩,恐怕就要牵扯到沿海线去了,大有要将我大越疆土蚕食鲸吞的狼子野心。”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接过军报展开一看,只见上有整个江南战线详尽的注明与标示,图纸描画得极其生动可观不说,边上竟密密麻麻满是对南大营与南蛮两方于此战役之中得失状况、下一步该当如何是好、夜间巡逻时兵力该如何分配安置等等,无一不足,他惊异感慨之余,不由生出些书写军报之人的才智能力来:“的确是不合常规…这是谁的手笔”·“寄信的是个当时在花都的净生大师,他用的是海纹纸不便长时间保存,又不知那高僧在书写信件时有何要事,字迹竟是模糊不清,应当是手腕剧烈颤抖的情况下写出来的。
我让子忠重新抄了一遍·”·秋笙目光复杂地看向楚翛,心里一时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那人却专注地凝视着眼前的沙盘,似乎根本未曾注意到他移过去的眼神,秋笙若无其事轻咳一声,回头注视着军报正色道:“不是萨满脑子抽筋,就是他们换了主帅。”
“后一条应该不太可能,咱们在南蛮有混入外军界的内应,虽然那贼头不怎么好亲率三军,但背后指挥统帅的人一直是他,”韩建华道,“至于脑子抽筋,也不该这么毫无征兆地抽,至少该是有什么契机…至少是一个人抑或一股势力,让他做出这种有违他常态的决定。”
秋笙:“邓七将他说服了·”·韩建华一时没反应过来:“邓什么七八”·江南威州相隔极远,若无京城在其中周转,两厢基本是互不通有无的。
邓七已经接任许久,南大营对北骊统帅的印象,还是那个又黑又倔的白胡子老头拉图··“拉图上天了,在威州把西北军当狗溜的是他的义子邓七,这两方算是合谋,如今又要一齐闹个天翻地覆。”
秋笙把军报一卷,向着外头高声问道,“于将军营帐可否收拾好了”·远远传来一声应和··秋笙心满意足一笑,跨出半步把楚翛扯过来,冲韩建华一招手便溜之大吉:“朕这一路舟车劳顿,还需早早安歇才是。
韩大将军,明见”·说走就走,韩建华只觉得耳边溜过一阵小风,那俩大活人登时就没影了··他无可奈何地一叹气,低头一看,小桌上竟多出一小坛竹叶青。
敢情万岁爷千里万里奔赴前线,百忙之中,却万分体贴细致地还记得给他带上京城好酒,按照那小子自己的癖好··韩建华挂着一脸的倦怠疲惫,颇有些心疼那被秋笙这混账糟蹋了的楚翛,一时间竟默默替这只有一面之缘的高人哭爹喊娘起来。
不过此人很快便会察觉,这俩呆一块纯属半斤八两,完全不存在坑蒙拐骗、强抢民男之类的情节··楚翛正聚精会神研究沙盘,没设防被这人一拽腰带拎了出来,顿时有些莫名其妙:“观察地形呢,你捣什么乱”·秋笙好笑地瞅着他:“详细图纸都能画了,还观察个鬼的地形”·楚翛一时没察觉,接上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图纸看不出地势高低起伏,这战线拉得太长,有些地方甚至牵扯到了山谷与丘陵高原的问题,不是区区一张图纸就能说的明白的。”
“哦,”秋笙- yin -阳怪气道,“净生大师博学多识,我辈当真望尘莫及·”·他话音刚落,两人已是进了营帐闭了门帘,楚翛往帐中大柱上一靠,略微回想片刻,了然道:“方才韩将军说的当时还在花都时,许留山告知我邓七那一仗打得磨磨唧唧烦人的很,我便猜想或许是因为他摆平了萨满,才这般有底气。
既然南蛮再起,江南八郡又已落入他们掌中,物资运输便成了个隐患,我吩咐人到此地巡查一二,终于发现一条隐蔽的山后通路,等着我给你在沙盘上画画·”·秋笙愣住,倒不是为此人心思之周全妥当,此等安排对于楚翛应该不是件极难之事,他只是诧异于这人对待南北军情紧急的态度,尚在病痛之中保守苦楚,竟将一心牢牢系在江南十六郡上。
何况秋笙也已大致知晓楚翛是自昆仑山崔嵬阁而来,这般对于军中主将来讲尚且不易的真心,放在一向与大越有所旧怨的崔嵬阁上,更是令人难以置信··他甚至想去深究,怀疑自己是否推算错了。
“军械能供应得上么”楚翛察觉到秋笙一瞬间的怔愣,低头拿手背蹭了蹭鼻子尖,眼神顺势闪躲开来,“你要是供不上,可以直接从…调过来,我帮你备了些。”
军械乃是国之重器,一向是握在各州郡和朝廷手中的,民间若是流通军械,是要杀头诛九族的大罪,积攒出一点一滴都难如登天,更别说区区半年之间弄出能够支撑整个南大营的分量。
·秋笙不动声色问道:“阿翛,军械从哪儿运来”·楚翛抬眼:“…昆仑山·”他赴死似的说完,竟见秋笙仍然只是脸上带笑地看着他,不觉满心惊疑:“你…”·他以为秋笙会大惊失色,会目瞪口呆,继而将他置之高阁再不理会,若是再无情无义一些,或许都能一纸诏令把他打到天牢里去陪老鼠,生死不问。
种种宣之于口后的结果他都料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招··恍若未闻,居然还眉眼含笑··“阿翛,你…”·他还想再说些什么,门帘却被一把撩开,却见是韩建华满脸凝重地进来了,顿时将剩下的半句话一吞。
楚翛正很有存在感地杵在帐子正中央,韩建华脚步一急险些一头撞上,连忙一拱手:“冒犯…子瞻,萨满带着重兵回头往营帐的方向打过来了,情况紧急,你换个地方呆。”
秋笙哑然失笑:“还想要全须全尾地平安,我为何不在京城老实混着”他起身将身上那副轻甲重重一锁,检查一遍袖中暗器与□□瓶,抬手将墙上承影剑勾走,“路充被我调走之后,火军有人代领么”·他从前在南大营时,韩老将军还尚在人世,他和韩建华两人分别统领火军与甲军,对这支军队中的统帅部署不可谓不熟悉,更是无端有些难以诉诸于口的亲切感。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挑不出来人,我和子忠意见不统一老是要干架,久而久之就没人专门管,现在和枢军一齐归我管·”韩建华上前替他将甲后的绑带绑紧,“你要上阵自然归你管。”
秋笙低笑着应和下来,转头看向楚翛,眼神不自觉地便温和不少:“阿翛,你要去腾蛟楼么跟西北军的四方高阁是一样的道理·”·出乎他意料,楚翛竟并未软磨硬泡要跟着他上战场,倒是干脆利落地点头答应下来:“南大营你熟,我就不跟着添乱了,你自己当心。”
生在沙场在之中的单身汉韩建华只觉自己并不秃顶的脑袋突然变得瓦亮瓦亮起来··秋笙冲他浅笑一下,挥手指了指一旁小箱:“上楼前穿着,让何灵雨专程给你做的…”·他话音一落,却被一阵剧烈而长久的巨震晃了晃神,脚下一稳,便已随着韩建华提刀出帐。
一出营帐,外头已经浓烟滚滚,秋笙皱紧眉头:“这就用上重炮了这么心急”·战场之上已是一片灰白烟雾,敌我双方在近乎三尺之外不识人畜的情况下互相厮杀,更有些眼神不好的连自己的战友都砍了个支离几段,弥漫开来的硝烟更加重了将士的恐慌情绪,草木皆兵地徒然挥舞砍刀砍向眼前的虚无烟气,白白耗尽了力气,粉身碎骨于马蹄之下,沙场之间,一时血肉模糊,两方战况皆是迷迷糊糊看不真切。
而不知多少里外的萨满川木简直就像是疯了一般,他们的重炮杀伤力强,但准头极差,一个不小心便尽数糊到了自家战营里头炸了个满堂彩,那些断臂烂骨的南蛮兵至死都不明所以,竟不知身死于自家主帅手下。
“火军听令放迎灯弹——”·迎灯弹名不副实,此物完全与炮弹一类不沾边,只不过是将一小撮能够点火的火石与石蜡以特造方法粘连在一处,再将其置于纸质圆筒中,用火铳将其点燃并升高窜天,从而带来片刻间拨云见日的光亮。
秋笙伏在马背上眯起眼睛,至少要知道战场上的具体战况,萨满乐意当一回傻蛋把重炮当□□放,他可没闲心陪此人逗闷子··两刻过后,烟雾缭绕的战场明亮了半边,只见南大营枢、甲两军已冲锋在前,直入敌军中心,生生将阵形紧密的南蛮兵撕扯出了一道口子,眼看就要逐边击破。
他心下正喜,猛然间却只觉一阵头皮发麻··若萨满此战的目的是营帐,无论如何不该开重炮放烟雾,就敌方的情况来看,重炮准星不稳极易错杀自己人,任何一个以胜仗为标杆的主帅都不会做出这种事来。
他蓦然间想起上回威州一战,拉图的首要目的是拖延时间,给萨满川木争取时间,因此才会一见援兵到了便狼奔豕突四散而逃·而这次造出这么大的阵仗来,就是为了中看不中用的么·秋笙一时不敢再往下想,迎灯弹的亮光正渐渐暗淡下去,整个战场重新陷入一片烟海。
借着最后一丝余光,他突觉自耳后传来一阵轰鸣,紧接着面前便不知是什么轰然倒地··他心下猛地一慌,第二批迎灯弹升空,他重重眨了眨眼睛,这才看清倒在眼前的是南蛮人独有的厉鸢,这也是一种甲胄,只不过表面附有能够短时间隔热的草木汁液,能够借火炮之力飞出甚远,手中可握百斤铁器,又有巨大冲击力加以包装,论起杀伤力,厉鸢可谓众多战甲中的佼佼者。
而眼前这一个,一只利箭将他的脑袋和两侧的甲紧紧穿在了一起,在强烈的贯穿力之下,圆滚滚的头颅竟愣是被挤扁了,看起来无比像是一只卖相不佳的肉夹馍··而肉夹馍的手里还贼心不死地紧握着一把大铁锤,秋笙看得心有余悸,若是没有那支横空而出的箭,现在变成碎肉块的就要是他的脑子了。
他一回头,却见一身轻甲的楚翛手握万尺弓自腾蛟楼上飞速下楼,骑上一匹战马便破风疾速前来,他的脸被迎灯弹略显昏黄的光芒映得格外清瘦··秋笙这才反应过来对方的目标究竟是什么,借着第三批迎灯弹短暂的明亮,他看到不远处向他奔涌而来的一队蛮人。
第51章 宿敌·对方的目标不过是他,到底是没那么多的闲心去收拾他身旁不远处的火军众将,秋笙眯了眯眼,长剑出鞘,自马背上抽身而起,迎头接上蛮子生硬的砍刀,呛出一口热气来。
“火军听令停放迎灯弹,改换火把,上阵——”·对方人数太多,他撑得住一时半刻,却免不得还要借巧脱身,眼下这灯光闪得他无所遁形,全然是让自家兄弟点灯和自己一起挨打,倒还不如两厢一齐抓瞎,他还好得一时半刻的歇息。
四周渐渐暗了,渐远友军手中火把的亮光不甚分明,秋笙自袖间- she -出一连串喷着毒液的暗器,暂且扫平了纠缠在他身侧的蛮人,趁着下一队还没来得及跟上来,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见愈发靠近而来的楚翛调转轻甲的角度,将万尺弓自腰间滑下,眯着眼睛对准了他身后的方向。
秋笙猛然间莫名地生出一股不明不白的情绪来,突然觉得若这一箭是冲着他来的,也能就此心甘情愿认下··一阵凉风顺着他的耳廓刮过,留下一道细小的伤痕,背后一个蛮人应声倒地。
楚翛离他仅仅不过几步之遥,已收起万尺弓转而抽出利剑,每一出手,必然朝着敌方护甲的间隙捅进去,勾带着心腔喷涌出一股股滚烫鲜血·他沾染着满手满脸的血污近了他的身,探手一滑剑,将再度扑上来的蛮人持有兵器的右臂整个削了下来,转而轻笑一声:“多谢你没换位置,我还担心跑错了方向。”
最后一点迎灯弹的微光也灭下去,秋笙摸黑掐了一把楚翛的腰,长叹道:“老子这辈子值了·”·周遭一片白雾,萨满还在远方不停地再投重炮,重新制造出一轮较之方才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硝烟来,这下不仅仅是看不清东西了,战场上开始传来此起彼伏的呛咳声,几乎人人都是在孤军奋战。
呼吸声倏然粗重,又有蛮人踩着同伴的尸体向他们的方向摸索过来··“这些死士要速战速决,要想打赢这一场,不点迎灯弹不行,”楚翛自袖中取出一卷火折子,搓弄着两块火石,声音极轻地说道,“我护着你,往腾蛟楼走,那儿暂时安全。”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提剑,轻描淡写道:“然后呢,眼睁睁看着这帮臭虫炸到营帐里头来我这一趟来的也太鸡肋了…行了,你点火折吧。”
楚翛左手疾速一搓,周遭瞬间一片火光,那些满天满地找万岁爷的死士一时没反应过来,一个转身回头的动作间便被秋笙沿着甲缝将整个头颅与脖颈砍了下来,那些英勇无匹的还能招架两下,奈何雪千里着实是神驹,背上驮着两个人居然还能精准地避开遍地的死尸疾行如飞,跟蛮人的良驹可谓天上地下,那些战马下巴颏不长眼睛,一个个带着主子摔成狗吃屎,连命一起送了。
那人将死,却仍是不甘心,人已是在地上四仰八叉,竟还是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手中的铁锤甩出去,秋笙本能地想闪开,却转念顾及到身前便是专心致志扫平前方障碍的楚翛,那锤子来的又快又急,带着眼前人躲压根来不及,秋笙狠狠一咬牙,硬生生受住了。
心肺本就有旧伤,此番更是雪上加霜,秋笙一面借着一路燃起的火光手起剑落,一面强忍着憋在胸口的满腔腥甜血气,左手把住马鞍上绑住的刀鞘往外一抽,已是执刀在手,右边刚结果了一个冲上来的蒙面死士,没工夫转身,左手已是凶残地一刀捅进了鹰甲的心窝,粘着满手的鲜血狠狠一转,那鹰甲被制住了心口,彻底废了。
他虽是占尽了上风,却耐不住那鹰甲是自火炮中- she -出来的,其巨大的冲击力已在接触到他左臂的瞬间呈现爆裂式的攻击能力,秋笙闷哼一声,左手脱力地虚扶在楚翛的腰上,还没真正歇歇,右边便重又杀出一波去而复返的蛮人,长剑直刺出去,身下顿时没稳住,硬撑了楚翛的左肩一下,随即感到他后脊梁骨一阵紧绷。
别开眼神看了楚翛肩侧一眼,见那血迹红中发黑,竟淋淋沥沥地沾满了他整个半边上身··楚翛耸了耸肩,右手平扫出去,转手便摸出了仅剩的火折子斜着向前一甩,那串火光闪烁尽头,便是腾蛟楼的底层。
他的长剑早不知扔到哪里去了,手里握的俨然是蛮人惯用的长柄重锤,这东西用好了,砸一下便能将整段脊椎骨隔着铁甲锤个稀巴烂,几乎可以说是每击必杀··可怜那些蛮人动作力道有余精细不足,常常带着狠力一个方向狠砸过去,楚翛等跟那锤子距离三四寸时闪躲开来,他们根本不能再调转方向,因此屡屡失手。
腾蛟楼底层方圆半里之内暗线埋有地雷,其中更有三五颗赤血,又自高处不断机动向下发- she -毒箭和巨石,想攻入此地的蛮人先是被炸死一批,再被毒死砸死一批,杀鸡给猴看,剩下的给他百八十个胆他也在不敢上前。
这其中机巧构造甚是奇诡,还是当年秋笙带着何灵雨来南大营时,这姑娘的杰作··总算是到达安全地带,楚翛微微抬眼跟那群转眼又要冲上来的死士照了个对脸,极其吊诡地笑了一下。
他抓起地上一把沙土甩过去,先将火灭了个干净,探手入怀,摸出一只小瓶子来,俯下身子,自腰间抽出万尺弓··箭头在瓶中饱浸了一圈,楚翛一回便横上三支羽箭,同时破空飞了出去,在弥漫成一片的烟雾中隐约留下一道不甚清晰的弧线。
应声传来几声惨叫声,竟比方才那些断胳膊断腿的叫的都惨烈,竟然像是被人凌迟处死的一般··刚开战时正是临近黄昏,如今便是没有那些灰烟,天色也已经彻底暗了,秋笙看不清近在眼前的楚翛脸上的表情,却隐隐知道,大约是同那回在威州战场上甚至不顾己身生死的疯魔状差不出多少。
身上的伤疼得厉害,他轻轻闭上眼,摸索到了腾蛟楼的大门,腿上的数道刀伤顿时同时发难,脚下一软正要瘫软在地,却被楚翛从后头一把扶起,捞起他的一条臂膀便架在了自己肩上:“慢点。”
秋笙借着他的力蹭上楼梯,声音因过度失血显得有些发飘:“这也给揍得太没有人样了·”·楚翛扛着他的那一边正是受了重创的左肩,开裂的肩甲正好将裂口处对着他的伤口,一时间重力压下来,登时疼的脸色惨白,却强忍着一声没吭,缓了半天总算渐渐适应,这才轻声道:“死士的目标是你,点亮火折子又是敌暗我明,你不挂点彩也太对不起死在手下的那几十条人命了不是”·失血失得他头脑发昏,这么生猛地一疼反倒精神了不少,竟都能开口耍花腔了,秋笙轻喘一下笑道:“鬼话连篇。”
“敢说你不是”楚翛轻笑,继而正色道,“你上去放个军信弹让火军把迎灯弹点着,前阵冲锋的那头主战场状况肯定混乱的很,没光不行,我怕伤了自己人。”
秋笙看了他一眼:“你又想干嘛”·终于登顶,此处尚且还能从稀薄的烟雾中看见点月光,楚翛的双眼在微光的映衬下亮的惊人,甚至要自己冒出些细碎的小火苗来。
他挂着满身的伤,却浑然不觉似的对着下方的战场笑了笑,声音微冷:“让那疯子知道,不是只有他一个人会放炮·”·若是这是头一回,秋笙定然会惊慌失措,可鉴于上回的经验,他不动声色地往地面上一扫,拿起其中一个包裹:“这是赤血”·楚翛从他身上甲胄夹层里自己摸出军信弹,塞到还没怎么回过神来的秋笙手里:“也不全是,毕竟炸的太狠还是会波及到太大范围。
你下令吧·”·黑夜与腾空而起的烟雾遮蔽了他所有的视线,腾蛟楼下的战鼓声,刀枪剑戟相撞的闷响声,士兵被斩于马下时、头颅滚落在灰尘之中的轻响…却几乎近在耳旁。
·秋笙借火石燃起军信弹,一时间,战场之上无论南蛮抑或南大营的目光都聚集在高高的腾蛟楼上,他勉强压下胸口那一口呛住的热血,高声喊道:“迎灯弹——”·大概整个南大营火军的迎灯弹都在这一瞬间同时点亮,照得整片夜色宛如白昼。
他们这个位置就算是对方的鹰甲也- she -不过来,那些团团围在楼下的南蛮死士来来回回绕着腾蛟楼转了好几圈,人上一批死一批,圆圈内的炮弹一批批更换,愣是始终不敢靠近方圆半里之内,一个个瞅着近在眼前却抓不着的目标物,急得抓耳挠腮。
沙场之上的情况顿时分明起来,韩建华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污血,回身一挥手:“枢军人马何在”·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一呼百应,训练有素的南大营部队片刻间便迅速集结,原本已经打成一盘散沙的军队慢慢自四面八方汇聚,韩建华瞥了眼不远处的于子忠,见甲军战况亦是可喜,正要甩手朝他的方向下第二道军令,却见腾蛟楼上放出第二枚军信弹。
他惊诧地回头,却见是楚翛已将万尺弓缓缓拉开至满月,箭头上挂着一个小包裹,上头正烧着一串火线··瞬间明了,韩建华即刻改换军令:“全军撤退——”·组织严明、战斗力强劲的南大营和穷凶极恶的蛮人原本在黑暗之中能打得难分高下,这么一亮堂却到底是后者势力弱些,萨满见制不住秋笙,当即下了全员撤回的军令,有些热血上头的千夫长还想带着人穷追猛打一番,被另一侧的于子忠拦下。
第一个包裹一路烧着火线明晃晃地朝着东逃西窜的南蛮兵而去,活像索命的- yin -府里飞出来的亡命鸟,落在蛮人逃跑线路的正中央,将那些仓皇逃窜的败兵残将炸了个天女散花。
这第一个楚翛没敢动用仅有的三五个赤血,他眯缝着眼睛对准千里眼细细观察了一会儿,见普通□□炸出去的威力着实太小,眼神一变,转手便重又烧了一连串火星子,直冲着上一弹的位置窜飞出去。
刹那间血光映红了整片迎灯弹的白光,一股焦肉和腐尸的味道慢慢散开,韩建华借着铁沙裘的庇护好险没伤着眼睛,只觉耳畔一阵刺耳的尖鸣,随即便是经久不歇的嗡响,他晃晃头,发觉右边一只耳朵直接就听不见了。
南蛮军队遭受重创,一个个辙乱旗靡地四散跑了,这趟萨满川木的营帐偷袭算是一个彻底的失败··韩建华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直到于子忠过来拉了他一把,人这才回过神来,却仍是怔怔地。
于子忠明明拉着他的手臂对着他的耳廓说话,他却觉得那人仿佛在远隔千里万里的地方轻轻呵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带着□□爆炸时的硝烟味道,呛得他胸腔一闷,继而便是猝不及防地尖锐疼痛,眼前一黑,已喷了一地的赤色鲜血。
他离得太近了··周围精疲力竭的士兵们并未发觉主帅的异样,都还心下稍安地渴求一顿饱餐和一宿安眠,暂时没有哪个有闲心的大哥跑来搭话··于子忠一把扶起颇有些神智不清的韩建华,低声问道:“将军,撑得住么”·他摇摇晃晃地半撑开眼皮,似乎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恍惚地看了于子忠一眼,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远方的腾蛟楼上,为了将□□包尽量- she -远,楚翛的左半边胳膊被牵拉过度,几乎将肩甲泡在了血汤子里,他脱力地向后倒退几步,和秋笙一起倚靠在了墙上,缓了好半天,左臂总算不再疼得知觉尽失了,这才看向一旁抖着手替他拆肩甲的秋笙,轻笑一下:“你怎么这种时候还想着耍流氓。”
秋笙哭笑不得,一面小心翼翼地将这片肩甲剥下来,这伤口粘连在甲胄上的时间过长,冷不丁这么一卸,登时将那长了个边角的新皮肉再度扯开,冒出一股细细的血柱,他抬头看了一眼咬紧了牙关的楚翛,横下心来将最后一点血肉撕下,清晰地听到他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哼。
“你…”楚翛轻颤着右手扯了一下秋笙的衣领,见里头都是那人自己方才止血包好的布巾,如释重负般舒了口气,“你的伤比我的重些·”·秋笙白着脸笑着看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包药粉,仔细替楚翛敷好了药,听着腾蛟楼下头已经开始吵闹,知道是韩建华他们要上来了,不由凑近了些,附在那人耳畔低声问道:“为什么一定要用赤血迎灯弹一放,韩建华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他们都铲平了。”
楚翛低头看了脚边的□□包一眼:“你还记不记得,当时猜想南北双方貌合神离,北骊有赤血的方子却不肯分给南蛮”·秋笙轻轻点头,恍然道:“你这是…”·萨满生- xing -多疑难测,能与邓七合作已经算是一件令秋笙颇感意外的事了,这下看着南大营居然使出了邓七的撒手锏,无论如何都会有所怀疑。
楚翛坏笑着冲他挤挤眼睛:“反间计·他们不是合谋么,既然是为利益关系,那便让他们的利益冲突起来…对了,他们在花都和威州对口的那条密道口找到了么”·秋笙:“连城去了,又有郑南协助,问题应该不大。”
于子忠带着人上来了,韩建华也大致歇得差不多,虽说两耳仍有些嗡嗡,两眼却不再发飘了,直身而跪,请罪道:“未能护陛下周全,末将请罪·”·秋笙自然看出他身上带着伤,况且战场之中生死存亡都在瞬息之间,一片杀伐声能分出丁点神思听懂主帅号令,而不被血肉横飞吓破了胆的本事,都是日日夜夜慢慢磨出来的。
还要主帅顾着另一个主将,这不是开玩笑么·他实在厌倦这种尊卑有别的行为方式,同样的一条命,好像放在高堂宗庙之间便蓦然高贵无尚,放在乡间田篱之中便低贱可欺。
死之于万万人不过都是一样,虚情假意的万岁听腻了,反而只想要一个风雨过后携手之人,三五旧友,一壶老酒,便是他眼底的整个天下··秋笙无奈地捂住了额头,自觉与前人相比,自己显得格外胸无大志。
挥手吩咐一众侧将退出去,秋笙一把将韩建华拽起:“省省吧,老子还用你救”·韩建华撑着他的手站起:“只是今日之事的确蹊跷,你根本不是大张旗鼓地跑来南大营的,又是以火军统帅的身份上的战场,那帮死士怎么知晓那就是当朝天子”·秋笙无奈地摇摇头,将朝中内鬼、天城一事和盘托出,最后总结道:“这内鬼是南北双方交流的节点,若是能把他一提溜抓起来,这两头就是单打独斗了,那成不了什么气候。
而且,我严重怀疑,这些什么炸人、死士军之类的损招都是这鬼头想出来的,我觉得他比那些扛着大刀就知道横冲直撞的疯子更想让我见阎王·”·韩建华:“这事你给辰良了不是顶多一时半会。”
一提到连城,秋笙便不可抑制地往那丧尽天良的蛊毒上跑神,可这南方拉锯战还没告捷,又不好现在把这事连皮带骨一道揭给他看,只好高深莫测地笑了笑··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此后数日,江南一线不得平安,韩建华带着南大营东奔西跑地打蛮人,楚翛安排送到的一批粮草和军械已经到了,军队有了底气,其勇猛程度便直线上升,除了被南蛮不停手地一阵子烦扰,这边打完打那边,倒也没什么可大担心的。
秋笙带着楚翛呆在腾蛟楼一阵,京城中没有巫蛊寨寨主前来的消息,他倒也乐得将朝政暂且全数抛给江辰和陆允,担任起了率领军队镇守营帐的职事,极长的战线哪边挑事挑得大了,便带兵一起攻出去。
打打杀杀的日子没过多久,一直装病猫的萨满川木却陡然发难,亲率三军,从江南八郡与另八郡的裂口向里猛撕,攻势迅猛难敌,一时间,江南再度陷入胶着战局··隆明三年腊月三十,南大营却无半点年节的气氛,秋笙正收到来自西北军的加急军报,一如既往是何灵雨写的。
短短几个字读完,他却是冷笑一声··萨满直面南大营,正是邓七斗胆跟西北军硬碰硬的契机,南北两境重燃战火,大有向中原侵吞的趋势,一时间民心惶惶··第52章 截断·江南危急、威州也不曾像秋笙说的那般不必放在眼里,这令人万般气闷的消息一传到京城,文武百官顿时乱成一锅稀粥,他们争论的焦点在于是否再度和谈,将眼下两境战争四起的情况暂且先压下去,造一个粉饰太平的假象先凑合着过。
太平年间,绝对没有一个人敢动割地饲虎的念头,什么“宁为百夫长,不做一书生”、“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一类的古人诗句,被满朝所谓“忠臣”见天地挂在嘴边瞎球转,恨不得在自己的大脑门子上直截了当地贴上“爱国”两个大字。
如今却再不一样,他们惊恐地意识到,若是任凭这场战事无限制地如此发展下去,说不定过不了多久,北骊南蛮就能打到皇城根来要他们的老命·这些老臣中除了少有的几个忠良死节之臣外,其余都是一些会耍漂亮话的草包,先帝当时提拔这堆废物就是为了让他们哄自己高兴,如今留下来都成了大越的沉疴旧疾。
这么一个政局,放在不怎么精通政务的隆明皇帝手里,全然是只剩下几滴好汤的一锅老鼠屎··而作为几滴好汤之一的江辰,在这短短的几天之内,又惊又气地发现了自己徒弟王九斯藏了数年的真嘴脸。
此人居然还和左相陆允串通一气,作女干犯科倒谈不上,却坚定执着地在早朝时给每个尚还清醒的官员强制洗脑,这数十日如一瞬的骚扰最终的的确确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或许真信,或许只是被烦怕了,到头来,这一帮孙子居然见风使舵地全脱离了正常思维的阵营,转而弃明投暗了。
闹到最后,除了他、按察使赵彦、礼部尚书胡天都、兵部尚书董琦和陶清林,其他人近乎无一例外地同意了先行和谈的结论,与此同时这群人还自以为聪明地决定在给秋笙寄出的信件上明确地写明东宫不可易主一事,甚至指望着身陷南方战场不得抽身的万岁爷还能抽出些时间看看信的最后,那些累赘的溢美褒奖之辞,顺便龙心大悦,回头给他们点赏赐。
如果这是他们的真实想法,说明这的确是一伙只长了条能说会道的舌头的棒槌,对着秋笙拍马屁,一个不留神就能拍到马腿上,踢他个半死不活··江辰作为一个过来人,在哪里跌倒就在哪里爬起来这话不假,但是他此刻根本没权力更改这已成板上钉钉事实的信件了。
碍于陶清林上回的直言进谏,秋笙这次不敢再让秋井然不管不顾地跑到朝堂上来胡作非为了,转而命左右相一同理政,两人的权力大概是对半分·而此时陆允的想法与他相左,可群臣的意愿却几乎是一边倒的,江辰粗略地扫了一遍信件,实在是没眼再看下去了,只好点点头递给了王九斯。
鬼知道秋笙看到这封群臣联名上奏的书信时会是什么表情··王九斯自从那件内女干案不归江辰查时,便自觉地和这位数年恩师断绝了师徒关系,转而整天跟陆允混在一处,见到江辰也不过仅仅是相□□头作个揖的礼节罢了。
江辰猛然有种豢养了一匹中山之狼的错觉··而此时的王九斯压根就不知道,原本归在吏部头上的巨大屎盆子,此时已经找准了正主,直奔着刑部砸来··连城一走,钟寒便接了看管丹豆、顺便天天在城郊外小木屋晃悠的职务。
他生来对温香软玉便少了寻常男子的那根筋,对方又是通女干叛国的重大嫌疑犯,日日夜夜住在一处,他竟从未往她脖子以上的部分看过一次,丹豆若是有那本事逃之夭夭,只要换套衣裳,保准钟寒无论如何看不出来。
这任务交代得极为隐秘,连个能说句话解解闷的兄弟都不让他带上,钟寒陪着女子城郊游山玩水,将整片小山林都玩腻味了,就在锦衣卫呼天抢地感叹人生寂寥无趣之前,那个在城郊负责的人终于不负众望地出现了。
初到此地时,钟寒便将木屋上头几根木条抽走了,两人双双站在树上,可将屋内点点滴滴动静都纳入眼中·只见房中那密道通口一阵轻动,底下那人似乎是在试探,钟寒拉着丹豆一起弯下身子,借着身前一丛枯草遮住形迹,示意她不要出声。
只听一声闷响,那人探头探脑地爬了出来,落了满身的脏灰,像一个偷鸡摸狗的小贼,他极快地镇定下来,轻手轻脚地在屋子里乱翻一通··钟寒皱皱眉,这人在找东西。
他回头看了眼丹豆:“这个是不是给你假腰牌的人”·丹豆微微一愣,抬头正撞上钟寒一双清冷的眼睛·、·这还是两人第一次对视。
她年纪本就不大,原本在青楼陪笑卖身,虽已识尽人间冷暖,却未曾体味何为情何为真心,蓦然间这么正眼一瞧眼前人微有些刚毅的相貌,一张小圆脸登时红成一片,急慌慌地闪躲开了眼神,支支吾吾地说道:“是,就是…就是他。”
那人还在房中翻找,似乎是确定下来周围并无人监视,动作愈发大了起来,甚至毫不怜惜地将精心摆在桌上的古董瓷瓶一股脑丢在地上砸碎,顾不上满地的碎瓷片割伤手指,忙乱地蹲在地上扒拉着碎片寻找。
本能地认为此物必定重要,钟寒临时决定先放他一阵子,等着人赃俱获了再出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脊背放松了些,回头一看丹豆,却见这姑娘脸蛋酡红,简直像是抹上了胭脂,连忙伸出两指轻轻贴上了她的额头:“起烧了这半夜里霜寒露重,难为姑娘随钟某在此游走,委屈姑娘了。”
·这还是这些天来钟寒对她说的最长的一句话··丹豆只觉他冰凉的手指往自己脸上一碰,非但没有起到降温的作用,反而让那把火烧得愈发无法无天,她微微别开脸一躲,嗫喏着说不出话。
钟寒更加莫名其妙,虽是自认无辜,却也多多少少意识到自己方是造成此景的罪魁祸首,还以为是吓着她了,忙缩回了手道歉:“抱歉,冒犯了·”·屋内一声轻响,他瞬间握紧了腰间的绣春刀,微微抽出刀尾,眯着眼睛一看,却是男人从容不迫地慢慢往外走去。
他头也不回地往丹豆手里塞了件团成一团的薄外衫,抽刀出鞘:“留在这儿,别动·”·那团衣物上还有他惯用的皂角清香,想来是始终带在身上,却从不曾穿过。
她抱着小小的一团衣裳,只觉脸上“轰”地一下烧得更热烈了,连一颗沉寂了许久的心都开始不会跳了··然而钟寒显然没那么多花花肠子,他甚至没去看看丹豆脸上的表情,便稳稳落在男子面前,二话不说地横刀在前。
男子明显一慌,却仍是欲盖弥彰地强装淡定地笑道:“这位大人,小人可是并无作女干犯科之行,不知大人何故挡在小人面前”·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等同于放屁,钟寒勉强没出手劈人直接杀了他,颇有耐心地听完后,自怀里摸出一块腰牌甩在了地上。
正是他丢在醉花楼里栽赃陷害吏部侍郎南纪的那块··男子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片刻过后,他微微抬头,谄媚地讨好似的笑了两声,却在下一刻目露凶光,劈出一把利刀便当胸刺来。
钟寒早有预料,侧身躲开,那闪着寒光的刀锋堪堪蹭过他的衣角,他背手轻挑一下,登时将那小短刀劈手打了下来,侧走几步,皱眉看向紧握手腕面露不甘的男子,越看越眼熟。
“你是…”锦衣卫神出鬼没,朝廷上上下下没有一个能逃得过他们的双眼,钟寒也只是琢磨了一会儿,便指名道姓地戳破了窗户纸,“阁下是刑部侍郎何世年何大人。”
何世年继被抓包后迎面又被认破身份,恼羞成怒之下,竟赤手空拳就要跟钟寒拼个你死我活··锦衣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何世年这样的文弱官员就算来上十个,钟寒眼皮不抬一下就能给一锅端了,更何况眼前就这么一只弱鸡。
钟寒几乎是被此人大无畏的献身精神蠢了个趔趄,一个旋身间便将绣春刀重新入鞘,只不过几下拳头下去,便将何世年打得直不起腰来··他抬高一条腿压在何世年的肩膀上,微微颔首问道:“从那屋子里带出什么来了,嗯”·眼看着走投无路只好投降,此人却还是有些文人骚客式的傲骨,硬是在钟寒坚硬膝盖骨的重压下艰难地挺直了脊背,自牙缝间恶狠狠吐出一句:“滚你不就是条皇帝的狗么,狗仗人势有那么好玩么钟大人…”他狞笑着,鼻血顺着嘴唇缝滑进来,“钟大人这么听话的看门狗,若我是皇帝,必定给你配一条金狗链。”
树上的丹豆都听得火冒三丈,钟寒却自始至终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间似乎不带半点情绪,大腿用力下压,只听“喀嚓”一声,不知是何世年腰背上的哪块骨头动了位置,他没忍住,顿时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方圆三里之内空无一人,钟寒突然间有些感激这帮内鬼将对口点安排在荒郊野岭,省得放在繁华街市还添一条扰民的罪状··“别他娘的废话,”寒冬里格外冰凉的刀尖舔舐着何世年的脖颈,只会拍马屁和钻密道的废物芝麻大的胆量顿时撑不住了,钟寒乘胜追击,手下极有分寸地将刀柄向前一推,登时见了血,“带出来的是什么”·何世年顿时装不了好汉,双膝一软便跪倒在了钟寒脚边,严寒之中,豆大的冷汗沿着皮肤纹理串成一串掉下来。
钟寒眯着眼睛观察了他半天,终于确定下来,这人只不过是个拿钱干活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不会没骨气到这种地步··“何大人,好死不如赖活着,那么多银子没命花又有何用”他平举着刀蹲下身子,双眼直勾勾地盯紧了何世年,声线清冷,“说出来,钟某虽不可给予大人白银万两,在陛下面前求求情留您一命的本事却还是有的。”
何世年不久前还坚不可摧一般的腰背瞬间揉成一团碎骨头,他瘫软了脊梁趴在地上,不知是在害怕些什么,声音一时间颤抖个不停:“我什么都没找到…被人拿走了…这边断开了,他会杀了我的…”·虽说钟寒之前就在房顶上开了两个小洞以便观察敌情,可惜为防被对方发觉不对劲,并没敢做得太明显,何世年在屋子里一阵子乱晃,他大部分动作对于钟寒来说都是在死角里完成的,根本无从判断此人言语真假。
钟寒回头一想,先前连城已经待人到这地方搜查过了,锦衣卫是翻箱倒柜的专业户,搞不好真被连城之前搜走了·这人一看就是贪财图利、贪生怕死之辈,若是真把人逼疯了,到时候还真不好收场,钟寒轻叹一声,决定避重就轻:“我带你走,你先别害怕。
那个人是谁是谁要杀了你”·不问还好,这么一问,可算是捅了马蜂窝,何世年一听到钟寒轻声说出的后半句话,先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陷入半昏迷状态,就着跪趴在地上的动作直接以头抢地,发出动静颇大的一声闷响。
钟寒俯下身将何世年里里外外搜了一遍,除了一块刑部侍郎的腰牌外再无什么特别之物,想来是真没找到··他抬头看了一眼披着衣裳老老实实呆在树上的丹豆,回身探指将何世年的- xue -道点了,动作轻灵地便爬上了树,伸了右臂揽住丹豆的肩膀,带着她缓缓落到地面。
就这么从树上落下来的短短两刻工夫,丹豆只觉仿佛有她已逝的十多年人生一般长短,这才恍然发觉,从前陪笑卖身的时日终究全然虚无,她在感谢观音菩萨的同时却又憎恨起她来了,为何不让这个男人,早些年岁出现在她的眼前·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她蓦然间竟心动了。
然而片刻终归是片刻,钟寒顺手轻轻理顺了她的裙摆,低声道:“跟紧·”话音一落,他便上前将五大三粗的男子扛在肩上,顺着小路往回走··丹豆在后面轻轻扯住了他的袖角,踩着小碎步跟在他后面。
钟寒回头,四目相对之间,一向冰冷着面孔的男人似乎是浅浅淡淡地笑了一下,继而在少女因羞赧而即将放开双手之前,探手将那双躲躲闪闪的柔荑紧紧扣在了掌心,却不敢再抬眉看她,只是僵直着脊背慢慢地往前走,手心渐渐渗出细密的汗水来。
·若是他的顶头上司连城知道这小子居然趁工作时间调戏姑娘,说不定直接能气出一对翅膀,一鼓作气从花都直接飞回来,将他按在地上一通拳脚相加··然而这无良的上司确确实实拿走了何世年在小木屋中藏而复失的东西,那是一张地图,将这条由威州通花都、再由花都通京城的密道内七扭八拐的路线交代得清楚详尽,无一不足,只是说明的文字和书写的字迹都难以辨认清楚,中途又有许多模糊不清的图线,郑南和连城两人对着这图琢磨了半天没咂摸出点味来,只好又命人跑了一趟威州把何灵雨请了回来,这神人只熬出了一个通宵,便将空缺的路线图补得七七八八,至少能找出数条支路通往的焦点,藏在花都里的接口自然水落石出。
“这些文字应该是北骊特有的古文字,何某无能为力,”何灵雨将架在鼻梁上的玻璃镜一把扯下,指着上面的文字给连城看,“二位大人可知,曾有一楚翛楚公子去往京城”·郑南一头雾水地看向连城,后者连连半遮半掩地咳嗽了几声:“咳...这人眼下应在南大营,大概是同陛下在一起的。”
何灵雨天生对红尘中情愫少根筋,连城这么猥琐的语气都没能让这姑娘往少儿不宜的方向动动脑子,她只是面无表情地点头“哦”了一声,什么问题也未曾问,目光始终落在眼前的地图上:“楚公子精通各地文字,二位倒是可将这图纸拓出一份来给他寄去,让他帮忙看看。”
郑南探头探脑地在何灵雨脑袋后头来回晃悠:“干嘛非要拓一份我抄抄寄去不就成了么”·何灵雨以为他在开玩笑,一时竟没搭腔。
郑南:“何姑娘”·何灵雨颇有些莫名其妙地回头,这才发觉此人竟是说的认真话,不得不开口解释:“郑将军,这些文字多一点少一撇意义都大不一样,万一您在誊抄时有何不注意,原先有两个勾的一个字写成了一个勾,整个词语可能就与原先的意味背道而驰。
我建议将军还是拓下来为好·”·连城在一旁险些没笑出声来,幸灾乐祸地拍拍郑南的肩膀叹道:“老兄,没金刚钻就别揽那瓷器活了,这要是弄出个好歹来,小心以后子瞻再逮到你偷吃鸡腿,非打断你的腿给你吃了不可。”
秋笙不是那种有事没事瞎传扬这种破事的人,定然是当时连城正在楼顶上飞檐走壁时偷看到了··何灵雨小心翼翼地卷好图册,顺便拿一种关爱羊癫疯的眼神扫了他一眼。
郑南:“…”·他西南提督威风凛凛的形象就这么崩塌了··连城端出一副十足欠扁的表情接受了郑南毫无杀伤力的眼神攻击,一看到何灵雨走来,瞬间变脸成为正经八百的锦衣卫指挥使:“何姑娘。”
“花都中的这些支路只通一个中点,节度使府衙,以我的能力,也只有到此为止,剩余的古文字只有精通此道之人才可有所破解·连大人,若是再无他事,我便告辞离开了,威州战场还在胶着,我只跟王将军要了十天的假。”
连城眼神一暗,节度使,又是一个牵扯上朝廷官员的大事··他弯腰作揖:“多谢何姑娘,慢走·”·她脚下生风似的,无声无息地便转身出去,郑南也全然忘了连城刚刚落井下石的损人不利己之行,转而拿刀鞘捅了捅他的肩胛,问道:“威州那头打仗,她一弱女子去了能干嘛”·“北骊人擅长研制新军械战甲,全新的东西一上战场,西北军很可能一时反应不过来敌方的破绽在何处,何姑娘只要在高阁上远远一看,便能将对方战甲战车的弱点和致命处估摸得八九不离十,增加西北军一击必杀的几率。”
连城道,“咱俩先去节度使那儿探探虚实,先别让大队人马打草惊蛇·”·郑南伸了个懒腰,皱皱眉埋怨道:“你刚才干嘛把人家放跑了,咱多久没跟姑娘呆在一块过了。”
连城斜眼扫了他一下,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君子不夺人所爱…咱们还是老实干活比较合适·”·第53章 内乱·秋笙觉得自己大概还是太年轻了。
他居然连这帮天天坐在朝堂里的老鸟的心思都看不懂了··楚翛一如既往地靠在房柱上逐字逐句地读医书,两人平时若是无事,多半都是和平共处在一个屋檐下各做各的事情,互相干扰一般是不存在的,这当然只是楚翛一厢情愿的想象罢了。
这书册上一个篇目中的内容竟是他从未曾涉猎过的,楚翛多看了几遍,还是决定找支笔一五一十记下来为妙,一抬头,却看到秋笙踩屎吞粪一般的表情,快步走上前,将书本一搁:“怎么”·那封经过陆允和王九斯精心编排过的信件顺利地抵达南大营,眼下正被冒着火气的万岁爷死死捏在掌中。
秋笙见他过来,好不避讳地将信纸往他手里一塞:“真是帮大爷”·楚翛接了书信,却没着急看,转手搭上了秋笙搁在桌上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摸了一会儿,这才老神在在地展开了信件:“你的伤还没好全,少动肝火。”
被他这么轻声细语地一安抚,方才还气得直冒青烟的秋笙顿时老老实实地平静下来,耍赖似的揽住楚翛的腰背,把脸往人的颈窝处一埋,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果不其然地嗅到了扑鼻的草药香,轻笑一声:“还说我没子嗣就不能废太子了,这些人是脑子开豁了不成要是真让我知道小井然跟他爹他爷爷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德行,我就是让头大肥猪上位都由不得他。”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下意识地往边上躲了躲,看完那信,便觉得秋笙这股火来的真是太情有可原了··明明在这里浴血奋战的人是他们,踩着寒风冷雨仍硬着头皮向前的人也是他们,却没想到守在身后的竟是这样一帮贪生怕死的软骨头。
这世道本就生得艰难,秋笙时常想不通他为大越江山这般拼死拼活究竟是为了哪般,那些祠堂里美酒珍馐供奉着的人物当真是他的祖辈他曾有那么几个夜晚,整宿整宿地坐在祠堂中冰凉的砖板上,惊觉他在那样伪善而野心勃勃的一家人面前,竟感到了几乎要宣至于口的愤恨恼怒。
他因生为这些人的后代而感到耻辱和不堪,却又为自己不尊师重祖而羞惭万分,内心一度陷入张狂迷乱的纠结当中无法自拔,直到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偶尔还会掉点晨雾,楚翛便撑着伞静静地等在祠堂门口,等他回头见着那人冲他看过来,一时间何为礼法家国,便统统不想要了。
·楚翛较他稍矮一些,据说此事还令眼前人颇为不甘,秋笙乐得宠着他,因此很少在他面前站直,此时也是不露声色地微微弓着腰,两人距离又极近,楚翛毫无征兆地一转身,鼻子尖正巧蹭过秋笙的,顿时往后一仰。
他身后便是一只青瓷细高花瓶,这金贵东西哪里经得起青年力道十足的一撞,登时腾空而起,作势要与黄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楚翛虽然已经察觉不对,却来不及回身,秋笙整个人罩在他眼前,目光微微一沉,瞬间欺身向前,却是隔开楚翛刚探出去的手臂一把抓紧了花瓶的细颈。
花瓶死而复生,大流氓也如愿以偿地扑倒了楚翛,明明该拯救的都救下来了,秋笙却仍理所应当似的糊在他身上不肯挪地方,空出来的左手微微向上扶了一把近在咫尺的腰骨,一面心乱如麻,一面若无其事地关切道:“当心闪了腰。”
楚翛只在腰侧被摸了几把时稍稍怔了怔,不过半刻,他便略微低头沉声一笑,右手沿着腰线一路抚上了秋笙的脊背,察觉到对方微微僵硬了身体,趁机抬高下巴碰了碰他的嘴唇:“别闹。”
柔软的嘴唇磕上微凉的下颚骨,秋笙眯缝着眼睛舔了下嘴角,正要再下一城,楚翛却说话算话地不闹了,一抬手把挡在身侧的手臂格开,兀自走开几步靠在桌角笑笑:“因此,你打算如何”·秋笙自顾自烧了一把没人给灭的大火,憋了半天好容易憋了回去,刚要说话,却听那人低声唤了句:“子瞻。”
那声音低沉微哑,带着些这个人特有的磁- xing -,两个字出口落地,竟恍惚在帐中敲打出一连串微妙的涟漪,撞到秋笙刚被人调戏温软的耳膜上,当即脑中便是一阵嗡鸣。
秋笙曾有一段时间格外认真地琢磨过中意楚翛的缘故,想了半天没想出个所以然来,总觉得说不清道不明的,就这么认定了··他咬着牙恨恨地道:“小崽子,你故意的不是”·“没有,正经点儿,打算怎么着”·秋笙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归缴械投降般轻叹一声,不明就里也罢了,只消这么看一眼,还是挡不住的欢喜。
“…我不惯他们这些臭毛病,仗该打还是要打,哪里有不战而自屈其兵的道理还有那个王九斯也有待考证,我怀疑他不是什么好鸟·”秋笙收回眼神,语气坚决,“钟寒查出那个冒充南纪栽赃吏部的人是刑部侍郎何世年,据他描述,此人不是个有心眼的鬼头,连接南蛮北骊的大人物必定另有其人,这事王九斯不可能不知道。
还有连城,在花都的密道口已经找出来了,他们正守株待兔,等着上钩来,多半能是条大鱼·”·他话音一顿,突然间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楚翛:“阿翛,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楚翛一愣,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我神通广大嘛…”·这都是朝中机密,不可外传,可谁让作为他左膀右臂的周雍有飞檐走壁且爱睡房梁的特技,也不算白做了这许多天的梁上君子。
“刑部这帮人不能要了,若说王九斯就是他们这里的头头,南北合围这事就算结了,先把邓七这个狗头军师打趴下,再回头收复了江南八郡,这两头心思一旦不齐,便再无后顾之忧,势如破竹而已。”
楚翛慢慢点了点头,继而微皱眉头:“你要如何中断他们的合作关系若王九斯是和何世年一般的谋财之辈倒还好说,但混成这等足以作为两方交界的领头人,此人必定城府不浅,说不定通敌叛国之外,仍有什么逼迫着他、激励着他必须去做此事的缘由…除非他上头还有人,那这事就更大了。”
秋笙往那宣纸上略扫过一眼:“自然是先审两天再说,若是顶上还有鬼,大理寺多半也就审出来了,若还是不成,我就亲自回京一趟走走刑,熬他三五日,是个人就都能吐干净。
要是还不行…那就得弄弄清楚他的来历再说·”·凡事果中有因,因中必有果,两者相辅相成·非执拗血仇外不成生死,说不定真是有外敌混入了朝局。
楚翛:“别等大理寺了,此番事态紧急,且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扯了王九斯,必定会接连引起这伙人有所动作,京城里没有你压不住·王九斯又是朝廷正四品大员,你不回京亲自调审,恐怕连大理寺都不敢把他怎么样,只不过上些无关痛痒的小刑罚罢了,根本问不出东西,白白浪费时间而已。”
见秋笙仍是有几分犹豫,楚翛靠近了些道:“你放心不下南大营,我留下来帮你看着,你速战速决·这事经不起耽搁,再来半年南北两方夹击,你还能打,韩将军、高将军也能撑住,可民不聊生尸骨遍野,国库也受不住,再拖下去连京城百姓都只能喝稀粥了。”
“我并非决定不下此事,”秋笙道,“南疆那头至今没给我消息,我在考虑要不要去巫蛊寨一趟·”·楚翛一懵:“南疆你去那鬼地方作甚”·秋笙后背一软瘫在座椅上,苦笑道:“去替败家老爹老爷爷收拾烂摊子…”将自家祖先如何祸害锦衣卫的破事简明扼要地说了说,终了时长叹一声:“阿翛,听完就忘了吧,都是帮丢了本心的可怜可恨之人。”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刚刚从连城口中听到消息时,恨不得上天入地杀光皇室中秋家人,谁知时至今日,虽是仍存愤恨不甘,却也多多少少体味到为权所控之人不过傀儡,牵线那头都不归自己,活了一辈子自觉潇洒风流,却是步步为营精心算计而来,倒是把自己养成了一只嗜血怪物。
眼瞅着秋笙的神情就要往悲悲切切的方向发展,楚翛十分及时地转身靠在了他的椅背上,揽住秋笙的肩膀:“南疆危险,他既然拖延了这样久,若不是有何要事耽误了,便是有意引你再去一回,免不了有诈,我替你去。”
秋笙很是受用地往他那侧靠了靠,颇为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危险你还替我你觉得我能答应”·“寨主若是被你逼急了,破釜沉舟之下干出什么蠢事也不奇怪,你这是打算让我年纪轻轻就丧妻鳏居不成”秋笙抬手掴了他一巴掌,楚翛笑着躲开,“至于我,他不敢动。”
“为何”·“我的身份来历,你或许已经猜出□□分来,有些话我也不藏着掖着跟你说·我手下的人,虽说都有些狼心狗肺,但如果我在南疆出事,他们能带兵铲平南疆。
你呢”楚翛咬咬嘴,声音放轻,“连城郑南被内鬼缠在花都,韩建华追着南蛮满江南遛弯,这些生死之交尚且未能有三头六臂,更不必说那些只为一袭龙袍卑躬屈膝的官员了,寨主串通那女干贼在朝堂上胡说八道一番,结果如何你全然可想。
不过是猜测,我想王大人或是鬼头都是很乐意与他结为盟友的·”·书写历史的,恰恰常是杀死真英雄之人,黄泉白骨,向何处求诉一公正·“你…”·“先别,”楚翛打断他,“我不是在与你商量,而只是看在情分之上通知你一声。
我不是你的臣子,你的命令我没必要遵从·”·秋笙:“…”·楚翛等了半晌没听着回话,断定此人是默认了,正要起身收拾细软即刻动身,却听秋笙问道:“那你为何拼死保我- xing -命”·“既然不是我朝子民,大越皇帝的生死与你又有何干你以身犯险又是何必”·“威州一役、天城远来探看,此番江南之战,你又拖着病体上前线救人,多少次险些命丧刀下,你是觉得自己这条命太不值钱了么”·他一连串的质问倒是让楚翛微微一怔,片刻后,他低低笑出声来,手里拽着个简陋的小包裹就撩开了门帘,一步刚刚迈出去,却又堪堪停在了原地,他微微侧过身子,笑道:“最初倒是常常这样想,但时至今日…”他将后半步走出去,放下门帘,在帐外大笑道:“楚某心地善良的很,如何忍心陛下未至而立便守了寡可得好生惜命才是。”
秋笙:“…”·真是养熟了就开始瞎长本事··楚翛将雪千里依旧留在了秋笙身边,自己随便找了匹对眼缘的骏马骑走了,两人这一去都是赶着时间跑路的,寒冬腊月,一路之间风景又无甚可看,楚翛闷着头不眠不休赶路,中途不得不找个驿站换了马,近乎是以他所能达到的最快速度抵达了南疆巫蛊寨。
而秋笙却并非连夜驱马奔腾,他至今心肺仍有旧伤,喘气喘得急了便会心慌不止,跟着整片视线都花了起来,实在是跟不上雪千里日行千里的脚程,倒是白白浪费了楚翛特地将这神驹留下的好心。
可这事说来也巧,倒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一路顺着江流沿南方众州郡向上而去,居然歪打正着地抓出好几个贪官污吏来整治了一顿,虽说时间紧迫必然不能一网打尽,却也多少起到了杀鸡儆猴的作用,短时间内,南方一线的州郡长官多半过起了老实吃官俸的日子。
往日从不曾在南方一带露过面的秋笙总算借此机会立了立君威,也结交了几位身正影不斜的正人君子,顺势接着将这几人提拔了官职,虽说在君王眼中看来不过是小恩小惠,对于这些不肯陷入俗流、故而受到众官员排挤的小人物来说,却着实是高山流水之大幸,因而个个唯秋笙马首是瞻,忠贞不二。
京城中到底还是有事催着他,秋笙不敢多在沿途耽误时间,只将那些两袖清风之人的姓名官职一一记下,等到回京后考察一阵便再调任重用··他必须打破前朝老臣统治天下的局面,这帮老朽与他的治世观念差异过大,实在是留不得。
若是不惹事,便可和那些长了眼色自乞骸骨的一同赐金返乡,至于闹出事来…秋笙坐在龙椅之上揉揉下巴,静静地看着殿下正高呼万岁的王九斯,他倒很想知道,这种人在背后给自己设计了一条怎样的凶险之路。
“众爱卿平身,朕今日有长话要讲,听政累的老人家知会一声直接走就是,别累坏了身子·”·他竟以这样一句话开了篇,朝堂内所有的脑袋几乎都抬起来对着他,数十张或老或少的面孔上无一例外皆是目瞪口呆。
当年赵匡胤杯酒释兵权,没有人不知道秋笙这句话说出来是什么意思··你们要是还能干活就打起精神来,否则自觉卷铺盖滚蛋,老子懒得伺候你··没人开口。
秋笙不急不忙喝了口清茶,慢悠悠说道:“朕这趟江南去得很是值当,无意间倒是洞察了些许往日里从不曾知晓的道理·朕受益匪浅自然想与诸位爱卿共享,只是人心隔肚皮,谁知诸位又是作何想法只怕不是鲁莽冲撞了,便是说错了话讨来一顿背着朕的臭骂…朕这份好心诚意,当真是委屈。”
这下听得文武百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纷纷一头雾水地左顾右盼起来,发觉众人多半是同自己一致的莫名其妙之情,只好重新把头低下了··秋笙见状并未慌张,他既公然说了这话,便必定是说给能听懂的人逗闷子的。
他漫不经心地转动着祖母绿扳指:“王大人”·还没等众人做出反应,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万岁爷居然顶着满脸的戾气笑了笑:“抱歉,朕竟忘了这朝堂之上还有好几个王大人呢...刑部尚书王九斯大人朕在唤你。”
皮笑肉不笑,这种情况下被单蹦儿溜出来可不是什么好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即位至今三年之久,朝臣最初绝不信此等混世魔王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直到后来他竟把整个吏部翻了个底儿掉,还派出将士将吏部内部瓦解,逐个击破,愣是没让吏部这把火烧起来,竟还趁机扶持了新人。
连哄带骗地收拾了吏部,如今这是又要在刑部下刀·众臣战战兢兢地看着那高高在上的笑面虎,大气不敢出··王九斯此时的表现仍算是英勇,他淡然出列,直身跪倒:“陛下,臣在。”
秋笙没有文火慢炖此人的打算,直截了当将那块假腰牌和何世年的供词记录递给李辞,吩咐他送到王九斯手里:“王大人,解释解释吧·”·出乎意料,王九斯的反应简直堪称内鬼被抓包时的最佳范本,此人先是心平气和地接过了物件,瞧见腰牌上南纪的名字时稍稍表现出了些许惊愕,他极快地瞥了一眼秋笙,像是被他杀人似的目光吓到似的,复又低下头去,一目十行看完了供词,手指恰到好处地微颤起来,竟露出满面的惊恐错愕直对着秋笙,他应当该为自己辩解开脱的,却似乎是惊吓得过了分,一时竟连话都说不利落:“陛下…这,这臣…臣看管不力…”·秋笙无声地长叹一声,心道果真头目都是百里挑一的人才,若不是有幸遛了一大牢,听到了何世年深更半夜做噩梦偶尔念叨的几句话,说不定还真就能被这大老哥直接糊弄过去。
他颇为幸灾乐祸地心道:天时地利人和啊老王八,干坏事要是没气数,那全都是瞎扯淡·你怎么就没想到自家小弟是个会说梦话的嘴漏呢·“王大人既然不肯认,那朕也不好浪费诸位爱卿时间,来人,请王大人到御膳房旁侧的小竹屋歇歇脚,等朝会一了结,朕便亲自替大人奉茶。”
挥挥手让御前将领将王九斯带下去,秋笙扫了一圈议政殿中众臣的面色,见个个都是面有菜色,上弦实在不好一开始就上过了头,开口留意放轻了声音:“既然王大人不肯配合,朕的话也就到此为止了,倒是想听听诸位爱卿对于东宫储君是废是立一事的见解。”
·第54章 境遇·万事皆有正反两面,此一时秋笙无比欣慰地看到楚翛居然掌握住老流氓式调情手段的精髓,彼一时他将对此人学啥会啥的特- xing -大为光火。
其中最为典型的例子便是信口雌黄编瞎话,这本事从前楚翛压根儿不会,谁料就这么一来二去跟身边这帮口中满是无稽之谈的高官混久了,竟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
刚好秋笙虽然摸清了楚翛大概是在崔嵬阁有个高位,却对那鬼地方并不熟悉,楚翛说的旁枝末节他都能猜着,对于骨干血肉却着实一头雾水,这人没说明白,他也不好旁敲侧击逼问出来,竟从始至终没看出楚翛那一套兄弟情深的说辞全然是瞎编乱造出来的。
谁替他出兵他死了,楚筌却还没有,崔嵬阁多的是替死鬼,少了他一个冤大头,还会有千千万万个倒霉蛋迎风飘扬起来,谁有闲功夫来搭理他·直到来到巫蛊寨寨门面前时,楚翛静静地站了一会儿,蓦然间手掌心竟- shi -成一片。
竟是怕了··他暗道好笑,从前被说不清个数的郎中口口声声说命不久矣,也未曾有过这般隐隐作痛的难过,只觉自己只身一人,不过死便死了,来自清白去也安详,谁来牵扯纠缠他·如今却大为不同,因着尘世间忽然有所值得眷恋,对死亡竟是无可言说地恐惧起来,巴不得吊着一口气活到两百岁去。
巫蛊寨与崔嵬阁并称大越两大利器,虽说彼此都心知肚明对方的存在,却百年来从未有过什么交集,以至于楚翛被一众寨民前拥后簇地迎到寨主寝殿门前之前,甚至连这人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他报上了崔嵬阁阁主的名号,这才见那殿门缓缓打开,门内站了个形容瘦削的女子,苍白着一张脸冲楚翛拜了一拜:“阁主大驾光临,晚辈未能远迎,还请恕罪·”·楚翛平日里除了偶尔忙些公务事,其余时间都是在研读医书中度过的,又有御医院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御医亲自指点,如今也算的上是突飞猛进,挂个牌子也能就职上任了。
他只抬头瞧了她一眼,便觉这女子身上似有萦萦死气,脸色灰白,全然不似鲜活之人,皱眉道:“寨主这是贵体抱恙面色着实有些不妙·”·女子闻言略微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牙床却泛着明显的青黑色,声音嘶哑:“阁主与我,又有何不同。”
楚翛咬了一下唇肉,想了片刻后,认为着实没必要将身家- xing -命之事对着此人和盘托出,便未加否认:“寨主与我不同,只是气血亏空之症罢了,倒还有救。
长期以身饲蛊,未免太过凶险,长此以往自然有些表症,还是尽早治疗为好·”·“医治又如何呢阁主,难道您就当真无药可救了不成”女子扬起干裂的嘴唇笑了,眉眼间尽是死气沉沉,“于你我而言,多活两日,不过是多承受两日的痛苦罪孽而已,人生逆旅,这趟行程于我而言委实太累。
寨中巫蛊带给我的唯有苦楚,却又是此生全部,若是狠下心来舍弃,更是孑然一身,活个什么意思呢”·楚翛没打算劝她,又实在没法儿接这句话,只好一副虚心受教的表情默默地听着。
“阁主此番前来,不知所为何事”·她上前几步,将小桌上的竹笼小心翼翼地搁置在一旁,转而拿出一把早落满了浮灰的青瓷茶壶,就着泉水清洗两遍:“晚辈此处不常常饮茶,委屈阁主尝尝这- shi -仓普洱。”
楚翛平日里也是常喝茶的,大多时候却都是顺着周雍的意思,或者便是秋笙特意煮些养身补气的茶叶来给他,也就是喝个情趣格调罢了,自身对于万般茶叶并无何高见。
寻常市井里一两银子一大捧的散茶根子,和西湖龙井乡里风光雨露浇灌出来的佳品,放到他嘴里,其实是大差不差的··没等他想着解释,一杯温热的茶水便摆在他面前,略微抿了一口,自觉与皇城里和秋笙一道喝的那些岁贡名品大致相似,登时赞道:“寨主哪里话,分明好茶一壶…”舌尖被轻烫了一下,他舔了舔嘴角,轻咳一声,“不瞒寨主,我此番前来,为的是些公事。”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女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是为大越皇帝,秋子瞻而来”·看来秋笙先前来此地时透露了他的名字,所谓大理寺少卿的名号借口,多半也是骗不过她的。
楚翛点头:“正是·为的是乌金蛊一事,不知寨主为何一拖再拖”·那女子像是听着了极为好笑之事一般,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嘴唇向两侧咧开,再度露出一圈青黑的牙龈,活像- yin -曹地府里青面獠牙的冤鬼,从嗓子眼儿尽头挤出一两声嘿嘿的冷笑来,让人不寒而栗。
楚翛下意识将手指往腰间刀柄上一扣,沉声问道:“寨主何故而笑”·他没刻意隐藏拔刀的动作,女子冷冷地向他的手腕瞧了一眼,继而又是一阵没头没尾的大笑:“那皇帝老儿前来问询此事,我便只当他是无知者无罪,随随便便开了个方子让他带回去,也算暂且了结他心上一死结。
而你,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崔嵬阁阁主,你居然也会被秋笙糊弄得来问我这种问题”·楚翛猜到她的意思,微微偏过头去··“阁下当我巫蛊寨乌金蛊为何物可是想解便解想除便除的且不说原先祖上在乌金蛊中用了何物为底,便是这数百年如一日的改变与升华,便早已不是单凭我一人之力便可解的。
楚阁主,容晚辈冒昧,且问一句,”女子凑近了些,“您那昆仑山中的三步七子花入喉,可再有可解之理您这一身的毒血下肚,不也是回天乏术”·楚翛声线冰冷:“不错。”
“既然崔嵬阁与巫蛊寨有并称之号,阁主便该早些想到,若是乌金可解,我用这血肉之躯劳心费神培养,岂不是得到一群废物”·她的面容在一瞬间竟有些扭曲,整张脸上肌肉不停颤抖,不知是哪一下错了位,竟然碰醒了体内沉沉睡去的十数条小虫,它们沿着她筋脉皮肤纹理在脖颈动脉处缓缓爬动,竟有三两只窜上了她的嘴角,硬生生替饲主扯出个诡异吊诡的微笑来。
这场景倒是没吓着楚翛,他只是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那寨主开的药方,和交给子瞻的药引又是作何用处”·“巫蛊寨中有两味蛊毒最是要命,百年前,大越皇帝前来求取的便是其中之一乌金蛊,这种蛊毒至死前有一循环周期,发作之时,一次比一次生不如死,中蛊者有数人选择在头次发作之后便自行了断。
想必阁主对巫蛊一事也多少有些了解,想解某种凶残异常的蛊毒,必以另一种气- xing -与之相悖、且毒- xing -远在其上的蛊加以镇压,两种毒虫在体内交错残杀,最终自然是后者占上风,此所谓,饮鸩止渴。”
·楚翛:“药引是另一种”·女子又是一笑:“正是如此,我将尚未成型的金蚕蛊幼苗混入药引之中,此物入体后会渐渐生长成型,将原先残存的乌金蛊虫吞噬干净,这两种蛊虫一- yin -一阳,我开了- yin -- xing -温补的药方,为的便是杀灭后者蛊虫,达到斩草除根的目的。
什么除净,全是我信口雌黄编出来哄他罢了·”·她喝了口茶润了润嘴唇,游移在嘴边的蛊虫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高温吓到,纷纷仓皇逃窜开去:“乌金蛊发作周期共有数次,金蚕蛊却没有,唯有一回,那便是人之将死,不得救了。
期间半点苦痛不必遭受,中蛊者也不会发觉任何异常·”·她话音一落,楚翛半晌没接茬,就在女子以为他就要怒气冲冲地与自己拼个鱼死网破之时,那人却轻声开口:“多久”·“中蛊之人,还有多久好活”·女子颇有些惊异地上下扫了他一圈:“因人而异,短则一年,长则两三年。”
楚翛再次沉默下来,他冷冷地凝视了女子片刻,终究认命一般低下头来,将杯中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直身向女子拜了一拜:“多谢寨主款待,楚某告辞·”·他那意味不明的眼神看的女子心里一阵发慌,只能强装镇定地回礼,脊背却僵硬得发疼。
她远远地看着楚翛晃悠着单薄的身子溜达出了寨门,那阵惊慌失措的感觉却仍然未曾压下去,只觉自己方才偷偷在他的茶杯底下放置了一只毒虫的行径似乎被对方看了个彻底。
而那只小东西,此时已经落在了楚翛的手里··进门前便早有预料,往日里也听说过南疆人若是无缘无故拿出吃喝招待你,那必然不安好心,因此先行在手上套了一层摸着蜡的人皮,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挡,倒没对方看出什么端倪。
加之此人做贼心虚,根本不敢往茶杯的方向看,也是省了不少事··他一路牵着骏马脚步轻快地走出了巫蛊寨,冷不丁地竟笑出声来··那女子明显是在撒谎。
怎能无可解·皇城里必定没有关于此类蛊毒的记载,楚翛将那扭来扭去的小虫小心装在了一只瓷瓶中,决定暂时不回京城,先去一趟天渊寺再说··此时身在京城的秋笙则全然不知楚翛决计将他先晾上一会儿的打算,他审王九斯审得自己想触柱而死,真是活了二十多年没见过这么硬的嘴。
他在审王九斯的同时,钟寒也在天牢里头审何世年,最终发觉后者当真只是一个跑腿的搬运工,干活干好了,黄金白银便是滚滚而来·此人不过是贪图小便宜,口口声声上有老下有小,还娶了六七房姨太太,平日里那点俸禄压根儿养不起全家,这小金库又是自家顶头上司,于情于理都不能拒绝。
这小子怕疼怕的要死,钟寒一拿出皮鞭辣椒水、夹板老虎凳,还没等碰上他一根汗毛,就杀猪一般惨叫起来,把素日开的那些屁嗑玩笑话都抖落出来了,实在不像是能隐瞒藏掖的模样。
手上没确实证据,纵然秋笙有百般招数令王九斯说出真话来,却到底还是顾及他正四品大员的地位,若是无凭无据便上刑,搞不好留下个屈打成招的名号,他还不想被弹劾致死。
两人费了一通力气居然都没什么进展,只好聚在一起讨论对策··“何世年可以抛掉,这人没用,刑部里头那些人我也翻动遍了,大致都是一样的状况,突破口就在王九斯身上。”
钟寒道,“陛下,你来还是我来”·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呛了一下:“来什么上刑啊”见着钟寒点头,他无可奈何地摇摇头,叹道:“毫无根据,就靠着我那会儿听着的一句梦话就能把朝廷命官顺下来再说,咱们现在对他此番举动的缘故一无所知,这人若是真老女干巨猾,恐怕是会编出一套谎话来忽悠人,到时候未免会被这老狐狸牵着鼻子走。”
钟寒:“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这么放了他不成”·秋笙看了他一眼,沉默思考半晌,突然咂咂嘴赞叹道:“啧,好主意。”
钟寒:“哈”·“自然不是真放,是要让他自以为自由,唯有如此,狐狸尾巴才能露出来。
刑部的老底被抄了,何世年也已经暴露,他自该明白朝廷与他而言早已不是个安全地方,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他会不计一切后果地逃跑·”·钟寒:“没出正月年节未过,京城与周边州郡仍有严禁,若非圣上亲笔诏令不可出城,他若是想尽快逃之夭夭,便会不择手段离开京城。
可他们不是有伪造出来的玉玺么”·秋笙:“这不打紧,等着把御林军派出去守上几天,他不会冒这个险走阳关大道…总而言之,无论如何,把他逼到地道里去。”
“然后咱们派人等在地道里瓮中捉鳖是么”·秋笙吊起眉眼瞅了他一眼:“他是个好诱饵,不趁机放长线钓大鱼实在可惜,我是想研究明白,这人背后到底是哪里的靠山,北骊、南蛮或是其他鬼东西,居然敢对爷的地盘动这种心思。”
钟寒:“…”·秋笙因着拜把子兄弟是指挥使,平日里没少来过锦衣卫镇抚司转悠,但以往都是来找连城练练功夫便扬长而去,钟寒这还是头一回单独和秋笙一道办事,却发觉此人竟是这样一番风格——吊儿郎当的外表下泡着一肚子坏水——蓦然间哭笑不得起来。
还有比他更没有个皇帝样儿的君主么·“你们家连城早在那头踩好点,只等着老兔子上钩,你且放心大胆地先放手试一把,这两天叫弟兄们撤了严密防控,你一天到晚别吃别睡别偷懒,跟着他屁股后头就行,多半是醉花楼…可别耍姑娘,你都有丹豆了,就别再想五想六…我去看看小井然,先把那狐狸放了,做戏要做的像,人家精明得很。”
钟寒:“…是·”连城是怎么能跟这种人打成一片的·俗话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秋笙从小到大几乎没跟这么闷声闷气的同龄人打过交道,看着对方惜字如金,自己却俨然话痨一般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不由好笑,甩下一句话便扬长而去:“猫吃鱼狗吃肉,老鼠的儿子可是会打洞…钟兄啊,丹豆姑娘可不是个省油的灯——”·钟寒彻底不想搭理他了,通红着一张脸仓皇而逃。
秋笙听着他的脚步声渐远,并未急着立即到东宫去瞧太子,反而放慢了脚步,走到议政殿偏门口时甚至停了步,靠在能见着阳光的墙角舒缓了一会儿筋骨,似乎是在等人。
·正如以陆允为首的众官员所言,东宫确实为国之大事,半点马虎不得,他亦是倾尽近乎全部的耐心观察了秋井然半年之久,虽说未曾发觉江辰、陶清林等人口中所说的无视尊长、口出恶言等等恶行,却总是有那么些许说不清的怪异感,总感觉这孩子莫名其妙就跟自己疏远了不少。
往日里那些顺其自然的撒娇讨好,如今看起来竟那般僵硬,李辞曾安慰他说那是孩子渐渐大了,不依赖长辈是正常的事,可他仍然觉得心里安不下去··竟像是做戏一般。
与江辰谈过多次,秋笙这才开始怀疑是这孩子坏了心- xing -,不知是哪口气没出顺溜,居然学会在他小叔面前巧言令色,着实令人寒心··“陛下·”·他抬头一瞧,见是江辰来了,忙上前扶住他:“大冬天的还让江老您陪晚辈出来挨冷受冻,真是劳烦您了。”
江辰总觉得秋笙自打从南大营回来就有些变化,说不上脱胎换骨,却也着实与从前大相径庭,若是细到琐事万千,却又说不出多少不同来,只觉这混迹江湖十多年的青年人,总算是有个一国之君的样子了。
“小事小事,不要紧,”江辰借着他的力道慢慢往前走,“小笙,井然一见着你,便故意做出一副乖巧模样,你必定也是看出来了·他身边如今已经有了几个亲信,你这般不佳遮掩地贸然前去,一定会被他那些左膀右臂发觉,这趟又是白去…我且替你做个靶子,你悄悄地趴在墙根上,仔细看着。”
秋笙失笑:“奇了,您老人家以前不是不让我爬墙么”·江辰:“…哪儿那么多废话·”·再拐上几个弯角便是东宫,秋笙点起几个轻步便飞身窜上墙头,半盘起身子来缩成一团,回头看看还在缓慢踱步的江辰,确保这老头不会左脚绊右脚摔个好歹,这才放下心来,低下头看向院中。
寂寥寥一个院子,竟与秋笙平日里见到的热闹景象全然不同··此番临着黄昏还有一个多时辰,正是在园中晒晒冬日暖阳的好时候,毕竟残冬腊月时节碰上一轮暖融融的太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好事。
他弓下身子静静听了一会儿,似乎在一股北风捎来的寒气之中,隐约听到了一声极压抑的痛哼··循声望去,秋笙顿时觉得温热心肝像是被人狠狠一把握住,痛极了,倒是想淋漓痛快地吐出一口热血来。
远在院子的另一侧,一个浑身上下只有一件里衣的宫女正顶着寒风跪在角落,一张冻得通红的脸蛋上满是血淋林的道子,那些新鲜的血液顺着她瘦的尖削的下颚流下来,落到冰凉的地面上,渐渐凝成一团殷红的冰块。
她的整个上身都浸在了触目惊心的红色里头,可那里衣仍然依稀有些雪白的底色··秋井然,他温润如玉的小侄子,正靠着把大躺椅坐在她面前,怀里抱着一只烧得温热的手炉,包裹在右掌中的,赫然是一根满是倒刺的粗长藤鞭。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第55章 东宫·秋笙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觉太阳- xue -突突地跳,眼前竟花成一片,辨不清东南西北··心肺间旧伤经楚翛好一阵子精心调养早无大碍,如今却像是要被生生气炸了,心头一阵闷痛,忍不住伸手按住了胸口,方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扭头看了眼仍在挪步子的江辰,对着他打了个暂停的手势,正要加以解释,却听那头传来藤鞭破空而来的厉响,顿觉时间来不及,一面借着墙头跟的力抽身而去,一面随便抠出一块瓦片直接飞出撞上了将要落在少女身上的藤鞭,勉强做了一回护花使者。
一声脆响,瓦片落地,秋井然霎时大受其惊地站起来,扬手招呼众人护驾:“谁”·秋笙瞧着他仍显稚嫩的脸上那故作狠厉的神情,不免冷笑几声,临着落地之时顺手解开了大氅,精心地避开少女身上骇人的伤口裹住了她,抬头之间,见秋井然满脸的难以置信,二话不说,上前一脚踢倒了他。
满院子的大小人物纷纷跪倒··他左脚狠狠踩住少年略显瘦削的肩胛骨,一手抓紧他的领口死命扼住咽喉,少年被他擒住,面色由初始时的惊愕难堪,渐渐变为无所畏惧一般的愤恨狂乱,两双眼睛皆是一片赤红,竟像是万里原野之上,两匹受伤的孤狼。
“你疯了么”·“我疯了”秋井然倒在地上嘿嘿轻笑,自鼻孔中缓缓淌出两道血迹,他毫不在意地伸手一抹,弄得大半边脸全是血淋林一片,又是哭又是笑,竟是状若疯癫,秋笙居高临下漠然看了他一会儿,手上终是收了力道,任由少年的脑袋重重磕在了坚硬冰冷的地面上,脚下却倏然加力,当即便是一声轻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动静。
少年却只顾着笑着流泪,好像那被硬生生踩裂的骨头并没有长在他身上似的··“我真是信了,你还真和你亲爹亲爷爷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人物…”秋笙慢慢站直,抽走了少年手里的长鞭,用冷硬的鞭柄强行掰过了他的下巴,冷冷地注视着秋井然满含愤恨的双眼半晌,终于将长鞭狠狠摔在他脸上,“可惜了,你这样独立独行的人才,我看不上。”
他抬起眼睛扫视了一圈跪倒身侧的佣人,只见这些凄苦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些伤痕,心中不免钝痛难当:“我竟不知,生而为人,太傅们便是这般教的你不成”·秋井然四仰八叉地倒在地上,半晌只顾着声音高亢地哭啼冷笑,竟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那副模样让人心生寒意,却又瞧见他脸上竟又有那般委屈难言的凄楚,一时半会难以令人生恨。
“是我的错,我有罪过,你罚我好了…”他低沉着声音哼唧道,“只是,皇叔,若是没了我,您可还有第二个东宫人选”·秋笙闻言不禁皱紧了眉头,这话绝不是一个这样的孩子能想得到的,必定是有哪个朝臣对他吹了耳边风。
这样想来,秋井然勾结朝中重臣一事该是毋庸置疑的了··他仍想从秋井然口中问出些许东西来,再一低头,却正对上他- yin -冷怨毒的目光,饶是在审判场中身经百战的秋笙,亦从未见过一个尚未到弱冠之年的孩子目露如此凶光,后脊背没来由地一阵发寒,长叹一声,甩袖离去:“暂且先关些日子的紧闭,你好自为之。”
他一扭头走开,秋井然那叫人不寒而栗的笑声便瞬间平息下来,他仰面倒在地上粗重地喘息,故作凶狠的稚嫩面庞满是血泪,混迹在一处,沿着皮肤纹理渐渐流淌进耳廓之间,温热的肌肤被冷透的液体刺激,顿时重重抽搐,耳际一片冰凉。
·横在地面上看着青年的背影远远离去,少年心里那一根始终不忍心斩断的细弦终究崩塌,他呜咽着低吼片刻,捂住肩胛骨的伤口缓缓站了起来,向一旁的心腹耳语道:“去找王九斯大人来,就说太子殿下决定好了。”
秋笙自然不知,他心力交瘁地送走了江辰,蹭回小竹屋的时候,已是朗星高照,竟早已入夜··桌上摆着两封信,边上是李辞吩咐御医院给他开的安神养心的汤药,秋笙抬手端起药碗一口闷了,瞧瞧那两封格调俨然不同的信件,琢磨了半天,终归还是先拆开了连城送来的那封。
旁侧的便是楚翛的信,万岁爷在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还是决定以公事为先,私情暂且往后放放··连城和郑南在花都府衙先是暗地里打探了一阵,发觉出此地不同寻常之处后,未敢轻举妄动,第一时间通知到了秋笙,结果得到了个暗中观察、莫要打草惊蛇的命令。
纵然郑南手头有一堆的人马,却愣是不敢调动一兵一卒,只好单凭两人之力跟花都节度使斗智斗勇,时间长了是个铁打的机巧物件都受不住,两人终于以郑南打了个喷嚏为契机,一封信直通给了秋笙:老子都被你累垮了,你看着办吧·秋笙一瞅倒是乐了,这厢他正好想找个机会从京城里溜掉,那边他善解人意的兄弟们就给他这么一堂而皇之的理由,着实是雪中送炭。
盘算下出京的日子,秋笙一甩手就把连城苦大仇深的长信丢到一边,转而无比珍重地拿起了楚翛寄来的一纸素笺,这卷成筒状再被展开的痕迹清晰可见,该是被什么人从番茄蛋脚爪上解下来的。
能畅通无阻进到竹屋中,且知道他与楚翛之间通信贯通都是借助番茄蛋的人,大概便是钟寒了··楚翛每回给他寄信都格外注意防盗防偷窥,封蜡时总是特意将蜡液滴成某种特定的圆球形,一旦有人曾经将信拆开过,封蜡势必会受到破坏,就算是再滴一遍,也滴不出那种恰到好处的形状,因着这个缘故,秋笙倒是不担心钟寒会偷偷摸摸看他的信,只是自觉家信一般的东西过了别人的手,总是会在心里莫名其妙地泛酸水。
然而眼下的确不是假公济私犯糊涂的时候,秋笙两指熟练地一勾,便将封蜡完完整整地撕下来,凝神看信··楚翛言辞一向不拖泥带水,寻常之事一般三言两语也就匆匆带过而已,此番竟洋洋洒洒写出千字以上来,倒是颇有些江辰的风格。
秋笙暗道好笑,一字一句看下去,眉头却渐渐皱紧了,这人依旧是老样子,字字珠玑删减不得,却怨这巫蛊寨一事着实难言清楚···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本是想寻个由头暂且先瞒过此事去,毕竟现下秋笙一颗心都扑在南北混战和朝中捉内鬼上,再为着此等糟心事分神实在是个兵家战场上的大忌讳,再说就算是心急如焚难压激愤,终究仍对事情的解决并无半点用处,这种程度的干扰,尽量能避则避。
因此他曾写出一封满篇鬼话的假文稿来,却在往番茄蛋脚爪上系的时候蓦然反悔,重新将事情从头到尾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尽量捡了温和圆滑的词句叙述,甚至在信的末尾还稍写来两句情话加以安抚,他着实是怕了秋笙只靠着一门热血,就可以横冲直撞十万八千里的- xing -子。
天城一事余威犹在,他担心这人再一时冲动奔到南疆去找寨主理论,到时候没防备给人家下了蛊,可就不是吃两副药就能好的简单事了··料事如神的楚翛一面赶赴天渊寺一面牵肠挂肚,却没想到秋笙看完此信后最大的反应,便是无可奈何地长叹一声,连手里的茶杯都捡了一条小命,未曾粉身碎骨。
早已不是那个无所顾忌无所在乎的张狂少年郎,他如今逼不得已走一步想百步,并且无形之间乐意计算计算后果成败,往日里横刀一把踏破山阙的豪侠气减了两三分,褪为左右逢源的皇家俗流气。
虽说赶不上其他皇室子弟端着架子高高在上,较之他自己从前,却也中规中矩了不少··秋笙上回去南疆,除了觉得那寨主着实生的令人心惊胆战之外,倒也并无其他不同寻常的地方。
如今收了楚翛的信再回头一想,只觉信中所述吊诡之事皆可与那日一一相对,不由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冷汗··这事他不能亲自去查,交给楚翛已是上上之选,秋笙伸指轻轻扫了两遍楚翛写在最后的两句体己话,不由自主地傻笑两声。
深更半夜四下里静得很,这磨人心志的调子一出口,简直像是鸡窝子里蹦出了鸭巴子,嘎嘎的扎耳朵的紧,秋笙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环视一圈,确保这傻里傻气的笑声没落入他人耳中,这才放下心来,转眼瞅瞅窗外明月正高悬,借此机会,连忙展平一张信纸,自个儿磨起墨来,准备趁着大好夜色回那人几段掏心窝子的情话。
岂料他一面写,一面忍不住轻声笑出来,这闷嗤嗤的动静大半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新脱俗,愣是将要进门送羹汤的李辞拦在了门外··他默默地在门外站了许久,发觉门里人经久不息的傻笑声丝毫没有略作消停的趋势,为自己的生命安全着想,他端起食盘,悄无声息地走了。
一边心中腹诽:真是出息,搞了个傍家就开始神魂颠倒,不知道的还以为吞了一瓶子的含笑半步颠呢··次日早朝,秋笙告了病,放了文武百官一整天的小假,转而毫不留情面地将七老八十的江辰和陶清林留下了,这小子新官上任的那三把火至今烧的滚烫,加上前不久又彻查了一众的地方贪官立了大功,封上了吏部尚书的名头,便更是富有为国为民奋发向上的澎湃热情。
秋笙把他留下来多干活,他居然还喜不自胜地接受了皇帝陛下的知遇之恩,全然认为秋笙是在给他面子··“见陛下龙体安好,今日早朝为何…”·秋笙扬眉:“清林,今日朕与你二人所说之事乃是朝中机密,如今朝堂之上鱼目混杂,着实令朕不能放心,只好出此下策,还望爱卿见谅。”
江辰抬头扫了他一眼,心说这熊人胡说八道的毛病还真是百年如一日,刑部早就被锦衣卫兜头查了个底儿掉,如今还能站在朝堂上的都是经过重重审问考验漏出来的,便是再有问题,那些侥幸逃此劫难的同谋也不会贸然行动,再有人往外泄密的可能- xing -可谓极低。
他对秋笙知根知底,陶清林却没这个福分,他权当万岁爷对他竟是一番毫无保留的信任,作为一朝忠臣最敌不过的便是君主全付交托,当即便要为秋笙抛头颅洒热血:“陛下言重,微臣之力浅薄微小,得陛下赏识乃是三生有幸,此生愿为陛下马前一轻骑小卒,誓死效忠”·秋笙心里顿时一阵大张旗鼓地庆祝,表情上却端的一副四平八稳的模样正色道:“爱卿还请平身,今日劳烦二位前来是有三件要事相托。
其一便是朝中诸位大臣协同上书请奏的调停战事,还请二位多多替朕在其中周旋;其二,兑换纸票一事可再度徐徐图之,战场上的物资已大差不差,待到这内鬼从中一断两头,便是釜底抽薪之势,撑不住多久必然要歇菜,先放个□□把众多富商唬住、将民心稳下来,大越征战外侮早已耗尽所有,支撑不起内乱;其三,东宫必定易主。”
·曾经弹劾过太子的陶清林顿时激动起来:“陛下慧眼识人”·这话夸得秋笙心头一阵犯堵,摆摆手道:“那小王八蛋忒不是人样,藏都藏不住…朕听闻他还暗中与朝上几个重臣有所勾结二位对此可知一二”·秋井然初时心怀不轨还有所忌惮,集合行动之时多多少少还知道避人耳目,可时间一长,加上万岁爷一年中极少有几天安心老实呆在皇宫里,便渐渐大意起来,竟是不拿朝中忠臣当回事了。
江辰:“老臣曾有几次三番见刑部尚书王九斯大人、大理寺卿付仁大人及刑部两三侍郎常于三更半夜时悄悄出入东宫,或许当由此嫌疑·”·又是王九斯…·“王九斯应当暂且不会出现,江老,替朕盯紧了其他人,”话音刚落,秋笙自己倒察觉出些许不对劲来,“江老,大晚上的您不好生回府歇着,闲的没事瞎球转什么”·江辰暗骂一声小兔崽子,哼哼唧唧道:“案牍劳形,常常不得安眠,因此闲庭信步,偶然见得。”
剩下一句话憋住了没说:你小子在外头瞎逛游,奏折谁给你看·秋笙被一口茶水呛了一下,缓了片刻继续道:“江老,不知您可否记得,先帝曾有一小他三十载的表亲,连年流落在乡野之间,早有数年未曾归京”·这都是陈年旧事,难为这同样多年流落在外的秋笙竟然还留了个心眼记得此事,江辰:“是有这么一个人物,却胸无大志厌恶朝局,先帝爱怜这年岁最小的表弟,便顺着他的意思未曾给他任何官名利禄,只是赏了一块封地任由他自在玩去,自此这人便失了音信,已经有数年未得到过他的消息了。
陛下这是”·秋笙不怀好意一笑:“秋井然不废不成,大统却要有人继承,自然是要拉一个顶包的倒霉蛋往后开盛世·锦衣卫的事也差不多办完了,清林,等着让钟寒随你一同去把朕那小叔子逮回来,朕重重有赏。”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陶清林莫名其妙:“既然要人继大统,陛下年少力壮,何不在皇室中添两个小皇子也省得这一通奔波·”·秋笙:“…别提这事,朕生来有疾,生不出。”
江辰:“…”·陶清林:“…”·当朝万岁爷为了不踏入后宫一步,甚至连毕生的脸面自尊都赌上了,用力不可谓不过猛··“咳,江老,近来一段时日朝中之事还请您老人家多多费心。
清林,若是朕那小叔子不愿意来,让钟寒施招把人给捆回来就成,什么皇家颜面,暂且统统不用给·”·他这副谄媚状像极了给鸡拜年的黄鼠狼,一脸的没安好心,江辰冷冷道:“不知陛下此番又打算奔赴何处”·秋笙:“连城郑南在那儿挖好了洞,就等着朕去跟他们一起打耐不住- xing -子就要出洞的大老鼠,这般激动人心的事情怎能不横插一脚等着南北两头连接一断,朕便可安心到南大营跟萨满川木做个了结,这一去,大概也就一两年的工夫…万一横生什么枝节,那便不是朕可掌控的事了。
江老,这朝堂还是要劳烦您多多…”·“陛下,”江辰突然出声打断,“难道就未曾考虑过马失前蹄的可能若是您横生些意外变故,是要老臣如何是好”·秋笙笑笑:“心里自然有数,进退有度便是,将朕困在这京城之中着实无用,朝政一事朕不在行,搞不好又是铺天盖地的叫骂声…凡事还是要依仗江老,礼部胡大人、兵部董大人皆是忠良之臣…”·他说到一半蓦然停了嘴,只因江辰的脸色愈发灰暗起来,显而易见,他并不怎么乐意听万岁爷这番可有可无的褒奖。
“南大营的火军一向是归到我手里,韩建华一人着实调配不过来,一时间从中级将领中选人也拔不出头茬·此番战事一过,我的目的是将来数十年乃至百年不起波澜,非己身奔走不得心安。”
他微敛下眉眼,见江辰面色稍有缓和,转头便对目瞪口呆的陶清林说,“找小叔子这事瞒着那坏种,朕总觉得这东西心里还藏着鬼…”·说着说着,他将王九斯和秋井然这两头一串,突然间就想到种出人意料的可能,浑身上下的寒毛几乎都被炸了起来。
如果秋井然跟王九斯有牵扯,而后者又多半是北骊或南蛮隐藏许久的线人,这么一想,不就是秋井然有意与外敌里应外合、将他这个刚坐稳龙椅的皇帝拽下马不成·“李辞速速宣兵部尚书董琦大人进宫面圣”·他这话说得急色的很,陶清林大惑不解问道:“陛下何故这般焦急”·“或许只是个推论,朕亦不愿它被事实印证…秋井然,恐怕已经存了谋逆之心…朕得速派董琦彻查京城周围各州郡亲军的统帅情况,若他当真有此心,北骊南蛮毕竟远离京城,远水救不了近火,他必有一套自身的兵马部署。”
天城已是被外贼策反的前车之鉴,此番只愿亡羊补牢仍有效用··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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