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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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2)
·王登更加迷茫,只留住了些武功的脑子和成了一团浆糊:“什么哪个是鱼”·沈东的笑一僵,只好重新捋胡子:“我担心拉图与咱们一样,也留了后手。
再等等·”·高台上的几人身处局外,得以平心静气地分析一番局势·身陷沙场之中的将士,却远远没有如此逍遥·高立一身重甲几乎浸在了血里,虽说他武艺高强,又有重甲护身,但身陷战局之中,任他有奇绝天下的本事,也难以在层层人山间使出来。
他前胸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浑身上下约莫着没有一处完整地方,隐隐渗着血,眼前已经有些发黑发昏·只是这一身的伤口被重甲盖了个严严实实,高台上的人竟看不出半分端倪。
敌军副将的头颅被汗血马铁蹄踏碎,他勉强稳住心神,执起日月刀对准了面前的北骊主帅,克斯··看得出来,对方与自己情况大致相似,方才齐默干净利落的一刀迎着克斯的腰腹砍过去,奈何让一断了腿躺在地上的士卒绊了马蹄,稳准狠的一击减了些力道,没能彻底腰斩,倒是割碎了肚皮,露出花花绿绿的肠子来。
他未能一击得手,正要乘胜追击,却突然间冒出了十数个手拿半月斧的小兵,齐默恨得牙根痒痒,却是被这一帮亡命徒拖住了步子,只能眼睁睁看着克斯撕了布条,咬牙胡乱抓起一塌糊涂的肚肠草草塞了回去,流着满头的冷汗扎紧了伤口。
就是不命丧此战,这般潦草地处理了外伤,克斯回营后也必将死于感染··此时他已是靠意志力死撑着,一双浑浊的眼睛早已泛起了死气沉沉的杀气·高立死咬着牙,咬得牙龈处生疼。
他叫血汗抹了个大花脸,微微眯起双眼观察着克斯,深深吸了口气攥紧了刀,猜测自己的状况应当比敌人强些··杀吧…速战速决,他耽搁不起了…·高立两手- cao -刀,凝神强迫自己短暂地忘记过量失血带来的晕眩感,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朝对方砍去。
克斯拎着柄半月斧,这点平日里素来不放在眼中的重物此时却拖垮了他所有的心力,他憋得脸上浮现出根根青筋,竭尽全力才晃晃悠悠地提起了斧子,来不及半点闪躲,硬生生受下了高立这一猛击,偏头一颤,呕出了一口殷红的血来。
天赐良机,高立正欲再度出手,却恍然听到不远处的千军万马降临之声··不是西北军的第三营…敌军·沈东捋胡子的动作一顿:“是敌军的援兵。”
王登顿时慌了神,手忙脚乱道:“沈军师啊,现下该当如何啊咱家老高还在前头呢这这这….如何是好啊”·沈东倒是沉得住气,大气都没喘一下,面无表情地抽走王登腰间的军信弹点了:“无事,我瞧援兵顶天了也就一千骑兵,第三营人数占先机,不怕硬碰硬。
况且,三营是方久将军带,王将军心安些,且看结果便是·”·军信弹飞到空中五颜六色地炸了,硝烟味还未散开,自城门口便冲出了一队重甲精兵,为首的男子面容清秀像个书生,却手握一把长杆尖刀冲锋在前,整个战场因着这三千多人的加入一瞬间再度沸腾起来,战鼓再擂,一时间拼杀声不绝于耳。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方久冲到高立身侧,几刀便了结了克斯最后的顽抗,一把扶住了高立:“主帅,我们到了·”·高立强撑着精神睁大了双眼,看着眼前一路冲杀而来的青年一身溅满了敌军鲜血的重甲:“敌军到援兵了。”
“我明白,”方久一面答着,一面挥刀斩杀敌军,“沈军师放了军信弹,该是在控制之内·”·一军之中主帅副将战死沙场,军队之中便失了主心骨,宛如一群无头苍蝇到处乱撞,更有作战时伤了眼睛的连自己人都看不清楚,开始自相残杀,训练有素的第三营攻打这样已如散沙般的军队简直可谓势如破竹,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已经杀了个七七八八。
“如何呀王将军”沈东见大局已定,这才悠闲地整理起了胡子,挑起了短粗的小眉毛笑笑,“王将军”·王登懒得理这个幼稚的老顽童神神叨叨地讨军功,他一时之间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城下沙场上的高立,轻轻叹息。
这一仗…可算是赢下来了··第11章 遇险·一支利箭破空而来,擦过他的侧脸,留下一道细小的伤痕··秋笙此次前来威州观战除了朝中六部和左右双相外便只有高立知晓,连王登、方久和齐默都不知情,保密工作可谓密不透风。
只是这支羽箭显然是北骊冲着他来的,幸亏秋笙自小习武身手矫健,这才只是蹭破了点皮,未及伤到要害··他后知后觉地出了一身的冷汗,脑门上黄豆大的汗珠一颗颗滴下,流过渗血的伤口,火辣辣的疼。
秋笙藏在东方高阁的事情原本只有高立和那个负责护送的侍卫知道,这一来,几乎整个西北军的视线都被吸引过去·方久立刻回头找到了羽箭来处,原是方才没死透的主帅克斯临咽气之时拼死- she -出一箭,力道和准头都不够,这才叫秋笙避开了。
王登与方久交换了个眼神,王登会意,提刀处理克斯,方久则扬眉看向秋笙,脸上是儒生才子的温润素雅,半分没有凯旋将军的心高气傲之感:“请问阁下是哪位这是我西北军的东方高阁,阁下为何会在高阁之上”·这些常年戍守边关的将领常常三年五载才回一次京城,自从先皇染病,边关便不复安宁,都城之中若无大事,他们便竭尽全力稳固边疆。
加之秋笙为了掩人耳目,这登基大典一事根本就是锁在了皇宫之内,这些边关将士甚至连江山易主一事都不是全数知晓,从前也未曾见过玩物丧志的南萧王,竟然没一个认识秋笙的。
·秋笙也是个心大的,根本不在乎这点小事,他在高阁之上看的清楚,眼下北骊死的死跑的跑,狼狈不堪,沙场上的,不是给乱箭- she -成了刺猬,就是咬破了毒丸自尽,死得不能再死了,唯一的活口就是刚刚差点要了自己老命的克斯,而王登正笑得不怀好意地举起了刀。
“住手刀下留人”·他一开口,整个西北军的弓箭队便全部待命,满弓对准了万岁爷··秋笙无奈,眼下却没了时间解释,他一把扭住身旁小侍卫的衣领把他像小鸡仔似的提溜起来,耳提面命地大吼道:“你给我告诉他们,我是皇上随随便便找个人放一支箭,你们就都去见阎王爷吧老子有急事,你给我喊大声点儿”说罢,他片刻不敢再耽误,抽出承影自高台一跃而下,凌空踏了几步,赶在王登落刀前一剑挡住了他,另一只手丝毫不敢耽搁,借着寸劲儿直接将克斯的下巴拧脱臼了,而后肘侧在他左脸颊狠狠一敲,一串动作行云流水做下来,倒在地上的主帅登时连自尽的气力都被剥夺了,腮部受力,被迫歪头吐出了一口血沫,其中混着一颗小毒丸。
秋笙达成目的,心满意足地拍了拍已成废人的克斯,这才顾得上回头看了一眼··西北大军,目光的焦点无一例外地落在了皇帝陛下身上··在京城被冷遇惯了的秋笙深深地感到受宠若惊:“你们..你们看朕干嘛”·老实说,秋笙真的是多虑,根本用不上侍卫再喊上几句,他气壮山河的一声吼已经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战场,再加上所说之话着实惊人,被赤血炸成聋子的残兵都听了个分明。
将士们一方面担心这个从高台上莫名其妙飞下来的鸟人会是敌军的女干细不敢贸然相信,一方面恐慌着万一这人说的是真的,横加无礼无异于给自己挖坟··方久:“阁下所言当真”·王登:“你留着克斯这毒蛇做什么你是不是北贼的死士”·齐默:“…”·秋笙:“…”万岁爷认为自己陷入了一个令他抓耳挠腮的哲学问题:你该如何证明你是你·…这鬼地方只有高立认得他,可…·秋笙抬头找了半天高将军,找了一圈没见着,耐下心- xing -再找,发现这小子牛气哄哄地趴在马背上,俨然一个重伤昏迷的伤号。
他默默叹了口气,不敢声张,唯恐那个心气儿犹胜他当年的大王八蛋王登急了眼把他- she -成马蜂窝··哎…不是还有董琦吗…·秋笙:“你们随朕回营见见京里来的那位兵部尚书董大人,他自然是认得朕的。”
“等等,”王登愣了这半晌才想起来开战前在帅帐里见过秋笙,“方才在帅帐里头,是不是….”想来是血雨腥风之中舍生忘死了一场,这大王八险些将脑子也随着热血丢在了沙场上。
秋笙无可奈何:“是朕·”·王登与方久大眼瞪小眼干站了片刻,终于咂摸出一点滋味来:“西北军全军参见陛下·”·两人身后的大部队呼啦啦跪倒在黄土之上。
秋笙一脚踩在克斯碎成一片的小腿骨上磨了几下,手中承影剑光亮如镜,眼前是威州大好河山,和虔诚谦卑地供奉他的西北大军·残阳映在他身后,如血的光辉影影绰绰笼罩了他一身,竟将这纨绔少年衬托出了几分帝王的傲然。
秋笙那一刻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他从前从未看透的事情,原来千千万万皇室子弟妄想贪图这个至尊之位的缘故,便是日夜受世人朝拜,活在天地人神之间,踩着子民的筋骨血肉,硬生生将一介凡夫俗子,捧上与盘古神农相平的神祇之位。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仿佛看到自天角地平线款款而来的,是一袭象征着世间万物的龙袍…这其中涵盖千百世人的归附景仰,他眯起眼睛寻找许久,发觉这场景美得浩瀚壮阔动人心魄,却总以为像是少了些什么…·像是那个他第一眼看到,就想要为之安定下来的人。
“阁主闭阁之日不见你们,各位请回吧·”·崔嵬阁共五大姓氏,阁主楚氏,副手周氏、许氏,下将卢氏、夏氏,顾嵬本就脱身于崔嵬之外,虽说他侍奉历代阁主百年有余,但名义上并无身份可言,如今许生安、卢子期、夏舒三人皆察觉出事情有误,气势汹汹地上山声讨,他倒还真不太好应付。
许生安正是许留山的兄长,此人比起他那无所事事只知道痴迷医术的傻弟弟更像是崔嵬门下的后人,眉眼间戾气重的很,带着一股“施主您印堂发黑恐有血光之灾”的杀气。
他一手搭在腰间佩刀上,- yin -恻恻地斜瞥着顾嵬,冷声问:“无需多言,顾嵬,我们三人已知阁主并不在崔嵬阁中,周雍该是早有预料下山追阁主而去·你且老实交待,阁主此时身在何处”·卢子期和夏舒两人提刀吊着三角眼冷冰冰地看着他,顾嵬从前天天见惯了楚翛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蛋养叼了眼,冷不丁再一看这几位,只觉自己已身在十八层地狱,被一众- yin -差小鬼围了个结实。
顾嵬:“阁主确实身在阁中,只是他闭阁前曾几番叮嘱过我,无论是何人前来,都不可贸然进入,各位也不例外·”·“哼,”许生安从鼻孔里出了口气,“你道我们是无凭无据便上山来的吗崔嵬周许卢夏四家聚齐其中三家便可行穆夜阵探觉阁主楚氏的消息。
此次闭阁来得蹊跷,数百年来亦无此先例,我们便心生疑虑,恰好此时周雍离开崔嵬不知所踪,此事便更是疑点重重·”·卢子期淡淡开口接茬:“顾嵬,好好听着。”
许生安缓了缓气,继续道:“阁主毕竟不过二十岁的年纪,心智还未成熟,许多前世事也未曾想起,做事离经叛道些我们倒也不奇怪·只是你辅佐历代阁主百年,崔嵬的规矩你不明白吗办事如此欠考虑,你可曾将楚穆前辈放在眼里你可曾将前世历代前辈放在眼里”·夏舒不轻不重地教育道:“顾嵬,你这个老不死的,别以为跟这个小崽子待久了你就也年轻了,稳重些不成吗”·顾嵬被教化得无言以对。
真是不怕一个话痨放屁,就怕旁边有人跟着拍马屁,这一拍威力成倍上涨,这一拍就成双成对,效果简直超乎想象··许生安见这两个平日里水火不相容的小弟此时竟一个鼻孔里出气,不由借此机会大展身手:“说吧,阁主去哪儿了下山是所为何事你好生说了,我们就不动手了,免得自家人还伤了和气。”
·卢子期接上:“就是·周雍此时说不定已经追到了,他的手段你也不是不知道·老实说了便是,省得我们费力气揍你·”·夏舒:“没错。
但凡能给那小子找到丁点蛛丝马迹,他都能给查个水落石出·”·敌人火力再度升级,纵然顾嵬生- xing -是个老妈子式的好脾气,也终于忍无可忍·他“唰”一声抽出长刀,轻轻蹭了一下手指,见那剑锋饮了血,才正起身子:“宝刀虽许久未出鞘,却如往日一般锋利。
我是阁主的贴身侍卫,向来只知道死守阁主命令,各位崔嵬将领请恕顾嵬冒犯了·”·许生安微微眯了眯眼睛,按在刀上的手看似动都没动,下一瞬却一刀当胸刺来,顾嵬伸手顺着力道一架,脚下一移,眨眼间便闪出了两步远。
他转转手腕以锋利的刀尖对准面前三人,身形一闪一侧,像是刮了阵小风似的迎上前去拦腰劈来,常人眼力都来不及跟得上如此迅疾的动作,许生安三人竟连点皮肉都没伤到,只是夏舒堪堪撕破了长袍衣角。
许生安本没想当真动起手来,脸色比方才- yin -的更狠了几分:“顾嵬,你真是要在此处与我三人来上一战”·顾嵬横住了刀:“是许副将要动手的,我是被逼无奈。”
这三人单独来上一个两个倒也不成大事,两人毕竟难成合围之势,他还可从中寻个破绽逐个击破·只是三角合拢成局,倒是不太好办了·若是他们执意斗下去,怕是双方都捞不着好处,只能得个两败俱伤的结果。
顾嵬有些血- xing -,倒不是忧虑与他们来上一战,只是担心这几人将楚翛已不在崔嵬阁之事大张旗鼓地宣扬出去,怕是会扰乱民心,会毁了那人一心筹谋的大事··此战能避则避,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愿在崔嵬阁门口见血。
卢子期摆摆手道:“罢了罢了,逼问下去也没什么用处·你便告知我们,阁主下山究竟是去做什么的去多久时日”·顾嵬还没答,夏舒就翻了个白眼给卢子期,冷笑道:“卢将领,说话动动脑子行吗下山自然是去求医问药救治瘟疫病人,既然说是闭阁三年,定然是离开三年。
顾嵬,可否如我所言”·许生安前来问话前便再三嘱托若顾嵬态度强硬,则万万不可动怒开战,这两个现世宝一看对外危机解除,便自然而然恢复彼此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的日常风格。
平时这两个马猴也只是听听楚翛的话,周雍用强时,也欺软怕硬地匍匐在地,许生安没万全的把握胜过他们,也只能放任他二人胡作非为··顾嵬:“夏将领说的是。”
夏舒轻蔑地斜视卢子期··卢子期不甘示弱地瞪回去··许生安发觉这俩人是指望不上了,只得单枪匹马面对这难缠的侍卫:“顾嵬,你可知动用医术已是犯了崔嵬的禁令阁主年纪尚小,你仔细教教也就没事了。
你若是担心他为难你,我们…”·一只大鸟腾空飞来,振翅带来铺面的狂风,逼得许生安无计可施地乖乖闭嘴··“是周雍的传信使”夏舒上前一步,让那大鸟停在了他的肩上,那鸟嘴中衔着一个小圆筒,一张信纸卷入其中,纸上字迹潦草难辨,却透着些难以描摹的风骨。
夏舒一目十行地看完了信,随手交给了卢子期,冲着许生安摇摇头:“不用打了,已经找到了,阁主眼下正在京城中,周雍本意是要将他带回来,可实在执拗不过,便随他一同留在了京城。
你就别担心了,就周雍那个臭德行,一打卢子期都没有他的威力,阁主干不了什么违法乱纪的坏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卢子期看着信懒得理他:“许生安,阁主身在皇宫御医院之中修习医术,我不知他是如何说服周雍的,反正我是没法儿眼睁睁看着他坏祖上的规矩。”
许生安大惊失色:“御医馆修习医术亏他想得出来这才二十岁的年纪就知道做这些怪事,再大些莫不是更管不了夏舒,你留在崔嵬,子期,你随我前去京城,万万要拦住了他。”
他说着便又要拔刀,好像远在千里外的楚翛本人此时正老实站在他眼前任由他砍一般奋力挥舞了两下手臂··“许副将,”顾嵬沉默许久,总算斟酌好了字句开口,“阁主确实二十岁整,也确实冒了祖上的规矩,只是恐怕您实在是多虑,他已经没那个寿数再撑下去了。
您所谓再长大些后的忧患,倒是可以省省·”·夏舒平日里算是崔嵬四氏中与楚翛较为密切的一位了,闻言立即变了脸色:“你说什么”·顾嵬每说上一句话就要先在心中打好了腹稿,幸而这三位今天也算还有耐心,好半天他才说:“各位将领想必不是没有发觉,楚穆前辈二十五岁毒发,二十九岁离世;楚郸前辈三十三岁毒发,四十岁离世。
不必我在往前推算,各位想必也清楚,楚翛阁主是定然熬不到二十五岁的·崔嵬阁的毒物代代更替,长江后浪退前浪的道理各位也明白,长此以往,寿数只缩不减,你们是想数年之后,崔嵬楚氏绝后吗”·他顿了顿,又开始长时间的沉默,神经质地搓了一会手指,再度开口:“楚氏与你我不同,他们世世代代转世皆是同一人,若是这三魂七魄破灭,便是永世不可超生,困死于无数场初为婴孩便遭到剧毒死手的轮回,无穷无尽,无始无终。
你们便这样放任不管吗你们何尝不可思考片刻,或许祖上的规矩是错的,是有偏颇的呢你…”他话没说完便被卢子期用尽力气捣上来的一拳逼着闭了嘴,肚腹处没有半点骨头,软软的一团包裹着温热的内脏,他毫无防备地生受下这一击,竟是呛了一下,偏头咳出了几口血。
许生安一手拦下了还想上前补上几拳的卢子期:“无论如何别动手,他毕竟是崔嵬楚氏的人·”·顾嵬咳净了喉头的血,对眼前怒火中烧的卢子期视若无睹,他淡淡笑了一下,好像挨打的人不是他一样继续道:“你们看,我的血还是红的,你们也是一样。
可阁主呢你们可知他的全身血液已经在逐渐发黑发乌你们可知他全身数百种毒物一齐发作是个什么感受数千年前的故事,还要今生今世的人来偿还旧债吗他那天说,最可笑的事是崔嵬阁上下数十号高手,竟然没一个略通医术。
子子孙孙做了什么,要替千百年前的仇敌承担血仇”那一拳打得毕竟太狠,顾嵬勉强撑着气力说完,终于再抵不住疼痛,紧紧抱住了肚子缩成了一只虾米。
这三人最年长的许生安也不过五十出头,只经历过楚穆任阁主时期,顾嵬一提到数千年前往事,他们便一头雾水,听不懂了··许生安蹲下身来平视顾嵬:“什么仇敌”·先入为主,他们三人皆是受到过楚穆的洗脑后才效忠于楚翛,楚穆身子弱,口头本事倒是一流,忽悠的一帮信徒唯独听命于他,绝无二心。
虽说时常不知个中缘由,却也为之热血沸腾,舍生忘死··如今楚翛与他着实大不相同,人在面临是非对错的选择时,往往会不自觉地偏向较早接受的观点,这便是崔嵬四氏对楚翛一肚子不满的缘故。
卢子期被夏舒挡着,两人都是一脸的冷若冰霜··顾嵬缓了片刻,他抬头看向昆仑一碧如洗的天空,似乎陷入了某种渺远的回忆中··只听他轻声开口,那声音竟不像是他自己的,倒像是,远方的箫笛于千万里之外传来,那轻灵空远的声调。
“你们不知道,那我来讲给你们听…”·第12章 往生·战鼓声声,满地焦土上躺着形容凄惨的尸体,一个个被利刃削去了胳臂小腿,□□挣扎之时又遭遇火箭突袭,被敌军算准了时机兜头泼来的火油淋得满脸满身,一时间扭曲了躯体面容,连死状都是极其可怖的,哪怕脸部未曾受过火烧,也狰狞地认不出人样来了。
“主上,大越的西北军实在是势不可当,我们损失惨重,半数将士都折在了火场里头·如此下来,我们根本没有胜算啊主上”被火烤了半边肩膀,浑身散发着焦糊的烤肉味的士兵跪倒在男子脚下,脊背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的惊人,“此处已是危巢,主上务必移驾昆仑山”·男子站在城墙上俯瞰战局,一对俊逸的长眉扭得死紧,简直能用眉毛掐死一只苍蝇。
他的手指忽紧忽放,手心一片血红的伤痕,当一缕细细的鲜血从他紧扣的指缝间流下来时,男子终于抬起了头,言语间悲凉无奈:“我明白了·全军退守昆仑关。”
昆仑关位于青州与白城之间,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雄关独峙镇南天,是九黎族最后一道屏障·此关而后,他们便再无路可退,若想苟全- xing -命,也只能上山求生,放弃九黎原本的土地,甘愿做昆仑山上的山野之人。
世人皆知昆仑关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只是世上之事无一不在人为,数十年前,九黎中的族人便发现了通向昆仑关后的白城的路不仅仅是明面上的万险之路,还有一条隐匿在山间树丛间的密道小路,若是被大越西北军知道,自城内城外形成合围之势,到那时候,就是神仙救命,也只能落得个失利败北,夹着尾巴受死的下场。
只是此路着实难找,当年那个小姑娘也是在山林之间玩得失了分寸,才失足掉到了密道中的坑洞里,这孩子不甘赴死,便扯着喉咙连着喊了数夜,人们这才循着声音找到了她,也找到了那条小路。
如若不是九黎族人,想必是对此一无所知,对着这昆仑关束手无策,也只有强攻硬抢一条路可走··此番已是逼到死处,唯有背水一战··瞬息之间,九黎族众人便齐刷刷退到了城门之后挽起雕弓如月,三千男女老少兼备的战队迎战两万年轻力壮的西北军,纵然倚仗着山河之险,双方力量悬殊之大仍是一目了然。
楚筌接过副将递上的千里弓,此弓经由九黎十位顶尖工匠耗时整整三个月制成,雪千里肌腱糅合良木造就弓背,柔中带刚,非力大无穷之人不可拉开,配以桦木枝干制作的羽箭和用弓者上佳的技术,百步穿杨不成问题。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微微抿紧了嘴唇,满弓圆月一轮,冷铁锻造的箭头直指来犯者,声音坚决冰冷:“九黎众将听令”·“在”·“今日中原大越欲犯我九黎,誓死守卫疆土,不至死处,半步不退”·“誓死卫国,虽死不退”·这三千人的喊声吼出了千军万马的豪迈,连未及加冠的少年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学士都面红耳赤地提起了刀剑,猩红着双双深邃的眼睛,像是昆仑山上一头头杀红了眼的恶狼。
羽箭如暴雨般砸在来犯者身上,一支支深入皮肉,卷起阵阵血肉模糊,他们哀鸣着,痛呼着,睁着眼睛挣扎着死去·片刻前还高高坐在马背上威风凛凛的西北军,下一秒便做了箭锋下的孤魂野鬼,被自家陆续赶来的兄弟身下骏马铁蹄踏了个尸骨无存,脑浆迸裂。
欲造地狱者,必先入地狱··楚筌回头看了眼族人,略略一扫,该是一个未少,心下安定了几分,缓缓舒了口气,举起千里弓瞄准城下来人··等等··他忽然觉得心里一凉,回眸一看,浑身就像被深冬里呼啸的北风吹了个底朝天,赤身裸体地被冻成了一颗人形冰块。
少了个医师·宫何姑娘··不可能是被西北军袭击或俘虏,他出征前特意再三叮嘱过,女子与医师务必留在队伍的中心交给众位将士保护,宫何两项都占,西北军也未来得及攻破他九黎层层防线直击内部,要在他丝毫不察觉的情况下杀死宫何,无异于痴人说梦。
如此看来,也只有一种想法说得通··是宫何自己离开九黎的重重保卫的··楚筌整个人都麻木了,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回头看去,只见原本空旷无人的白城后城门,赫然是浩浩荡荡赶来的西北军。
宫何一身戎装手拿弯刀,骑在马背上英姿飒爽,重甲的面具罩住了她半张脸,隐隐约约看得出她露出点- yin -冷的笑容来·她紧跟在主将身旁,后城门的几个守卫上前拼杀,她不慌不忙等那剑尖近了身,甚至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的,一抹黑影一闪,地上便多了几条断臂。
做完一切,她又慵懒闲散地半靠在马背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若非手中弯刀刀尖一串串滴着血,简直让人难以相信这几条臂膀是她砍下来的··似乎是察觉到楚筌正看着她,宫何扬手一把拽下头部护甲,满头长发随风散乱,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扩大,扩大。
像是刮了一股邪风,裹挟着干燥寒冷的北风直吹到楚筌的心头肺腑,将一腔滚烫的热血在沸腾前狠厉地扑灭,剩下一堆空落落的灰烬··“宫何…她是西北军副将…”·怪不得西北军主帅身边的左右副将总是空缺着一个位子,怪不得即便是要打昆仑关,对方也是那般胜券在握,没有半分惊慌失措,怪不得宫何前半生的身世永远都查不明白…·这可怜兮兮漂泊无依的医师,竟是堂堂西北军副将·原先的柔善可欺,连稍重一些的包裹都拿不动的娇弱模样,都是这副将未雨绸缪盘算好了,专门用来算计九黎算计他楚筌的手段。
九黎族人见楚筌停止放箭,一时间竟全体停了手看向后方,这才发觉自己早已腹背受敌,窝里出了叛徒··“主上…”·“楚筌,如此地步,你也只有两条路可选。
其一,即刻归降,我大越不灭一兵一卒,九黎族人皆可得朝中一官半职,而你,自然少不了官至六部尚书·其二,顽抗到底,被逼上山,若是如此,莫怪大越对九黎残兵赶尽杀绝,有一个算一个,但凡落在我手里,都活不成。”
宫何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斜睨着楚筌,“我给你一炷香工夫决断·”·楚筌只觉方才- she -出的羽箭一支不少地全刺在了自己身上,疼得他一阵火烧火燎的难受,三千族人皆寄希望于他,无疑增添了他的痛苦。
他颇为不解,大越负有中原万里,为何偏偏执着要揽白城青州入己版图,明明天下早已平安和顺,却总想着开疆拓土侵犯别国以壮威风,难道天下人都是如此贪心不足,非要逼他人入死境不可吗·如今已是燕栖危巢,鱼游沸鼎,曾经弱不禁风的女子身为刀斧,他为鱼肉,被捆在了砧板上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这白眼狼恩将仇报,要至他于死地。
“宫姑娘主上往日是如何待你的你今日之为,可对得起他”·“你当年可是命悬一线,是何人给予你一屋以栖身是何人救你于水火之中”·“你这样不讲情理,可是会遭天谴的”·宫何受着这些曾经无微不至地照顾自己的族人的问责咒骂,总算是略微直起腰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一般真心实意地大笑两声,笑得前仰后合,叫人担心她从那马背上摔下来。
“各位,我名为吕轻烟,是西北军右副将·什么宫何,都是我说来骗你们玩玩的假名,真是一帮疯人,死到临头仍笃信着我随口一个谎话吗”·众人愕然,无一例外全被骇住了,愣了片刻,便纷纷出手放箭。
“九黎族人听令全员撤离速速登上昆仑山”·吕轻烟挥刀挡开了乱箭,偏头向主帅示意后,举军旗下令:“西北军诸将听令全速追捕,待回京都,有军功者,重重有赏”·重金之下必有勇士,何况是西北军这支大越最强盛的部队,城内城外两股力量前后夹击全力追捕,九黎四下望去,竟恍然以为早已身在炼狱地府中,目力所及之处,四面楚歌,孤立无援。
吕轻烟的视线始终追着楚筌,她的手指轻轻凌空点了点,微微颔首笑了:“正好的位置,拿毒箭来·”·…·楚翛一激灵,瞪着床帏呆躺片刻,待神智稍稍回笼,这才浑身冷汗地从床上爬起来。
那一支饱浸着剧毒的羽箭仿佛不偏不倚- she -中了他的心口,竟不知今夕何夕,恍惚已是置身于九死一生的战场之上··多少年之前的因果报应兜兜转转回到了他身上应验,明知那是数百年前他自己烙下的痕迹,仍然有种置身事外,隔岸观火的虚幻感。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崔嵬楚氏生来天- xing -抗毒的体质大概便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了··他轻轻揉揉额角,正要收拾好了漱洗一番,却透过层层叠叠的纱帐看到了一个气定神闲躺在房梁上晃着一双大长腿的人影。
楚翛夜里仍被噩梦纠缠的脑子顿时泛起阵阵钝痛,抑制住皱眉骂人的欲望,他披上件大氅便直身坐起:“周兄,找楚某有何贵干啊若是无事,一大清早就把我的魂儿吓飞了,这可不太合礼数。”
“别搁这儿跟我扯淡,”周雍一翻身飘下来,毫不见外地倒茶喝,“我把你跑到京城这事儿传回崔嵬——阁主,别瞪我,你以为顾嵬瞒得住”·顾嵬是楚翛默认的呆子,但毕竟是自己人,任别人这么损难免不爽,阁主大人脸色不太好看了:“你传回崔嵬做什么”·“阁主先别担心,我知道你避讳什么,信里早就嘱咐过他们莫要声张。
其实你离经叛道编什么医书我们几个倒也罢,崔嵬使要回来了,你都不搭理”周雍抿着冷茶,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云鸢”楚翛伸手抢走周雍刚满上的茶喝了,趁着他愣神一把顺走了茶壶对着壶嘴喝了两口,这才算解了渴,“这小姑娘回这严寒酷冷的昆仑山来做什么我一当地山民都不愿意呆在那破地方。”
“人家是昆仑山山神,不回自己地盘上哪儿去”周雍道,“那婆娘每年回来都要先找你,阁主,恐怕顾嵬和崔嵬拦不住她。”
别地儿的山神多半是苍颜白发的老头老奶奶,长着一副和蔼可亲的样貌人畜无害,偏生这昆仑山邪门儿,山神大仙硬是生了个豆蔻年华小姑娘的骨架,一颦一笑间具是少女风情。
遇着别人,云鸢倒还知道收敛收敛,折腾出一脸苍老的褶子骗人,可一旦碰上楚翛,她便恨不得将这千百年绝学一朝使尽,搔首弄姿得是可忍孰不可忍··楚翛没有奇奇怪怪的癖好,自然对这个永远长不大的小神提不起半点兴趣,奈何人家吃了秤砣铁了心,任阁主用尽九九八十一奇招,愣是倒追着他满山跑了十多年。
这就导致了一提到此人,楚翛一身的乌血便开始倒流··“我不回去,回去干嘛,和她成亲不成”·周雍知道他就怕这个,不怀好意地点点头。
“得了,”楚翛知道周雍成心恶心自己,摆摆手道,“云鸢交给顾嵬应付,这家伙平时怂蛋一个,关键时候还是能派上用处——比你强·医术的事你们崔嵬只要不管我,应当不会出事,我会慢慢筹谋这件事,毕竟大家抵触这东西这么多年,一时难改我也有所预料。
对了,还有一事·”·“阁主您说·”·“我一早疑心崔嵬前事与当今大越有所关联,这才千里迢迢来了京城·只是我对此实在所知甚少,你可曾从前辈那里听说过些许与开山祖师楚筌前辈有关之事”·周雍心下了然:“阁主是想起前世事了”·楚翛点头:“正是。
这两年夜里总是不得安眠,今日之梦该是牵扯到了前朝之事,楚筌前辈、吕轻烟、九黎、西北军…崔嵬前身是九黎族人如此说来,大越可否与我崔嵬有血海深仇楚筌前辈在世便拥有崔嵬楚氏的毒骨不成”·一连串的问题问的周雍有些发懵,他缓缓理着思绪,正要开口一一解答,外房门却被人轻敲了几下,楚翛冲着他一挑眉,周雍会意,身轻如燕地再度飞上了房梁,半点破绽没露。
“楚公子,是老臣·”·楚翛裹紧了披风,点亮烛灯后才答道:“刘大人不必拘礼,外头风大,快请进吧·”·楚翛平日里不是肃杀着俊脸不发一语,坐在崔嵬阁里安安静静当个吉祥物,就是眉开眼笑地讨别人欢心,装模作样画出一张菩萨似的柔慈笑脸作个假人。
周雍还从未见过他这等学翩翩公子假正经的姿态,觉得新鲜得不得了,忍不住趴下身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刘安低眉顺眼地进来了,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这才坐下。
周雍居高临下看了个一清二楚,得,他家主子这是跑到中原人这儿享清福来了··“不到卯时便前来看望楚某,想必刘大人是有什么要事·”楚翛用方才与周雍交谈时便烧上的滚水冲开了一小块茶饼,“没什么好茶,刘大人见谅…有什么事请但说无妨。”
刘安颔首谢过楚翛推到面前的一杯普洱,从宽袖中取出一封信来:“楚公子,这是邱公子自威州捎回来的信,专程给您的·”·那封信看似平常,然而仔细看看便能察觉其中端倪。
信件而已,却隐约散发着清新的橙子香气,拆开来看,里头还十分骚包地装着些梅花花瓣··楚翛:“…”·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小姑娘模样的山神看他顺眼也就罢了,这身处繁华京城中的俊朗少年居然也居心叵测,着实是让他开了眼。
“替我谢过邱公子,”楚翛当着刘安的面展开信纸看了几眼,所言无非是些让他在京中好生照料自己、天冷多加衣裳等等的废话·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后,只见那人换了种飘逸雅致的字体写道“威州战事紧迫,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此心情真意切,实属邱某十八年来难得一见,怨不得鄙人妄自尊大,亦是世上难寻之情·阁下慧眼,但请务必收下,经年过后,亦可倾心相负·”·楚翛哭笑不得。
刘安见信已送到,再不敢招惹眼前这位陛下心上璧人,找借口溜之大吉:“想来楚公子尚未梦醒,老臣这便退下,公子再小睡片刻·巳时再研读《伤寒杂病论》不迟。”
楚翛也不看他,慢悠悠地喝了半杯茶,这才出声叫住刘安:“刘大人,留步·”·刘安的手都搭在门框上了,连忙回身作揖:“楚公子还有何吩咐”他回头的瞬间,便清晰地看到楚翛脸上温润谦和的微笑褪了个干干净净,那张脸竟变得陌生起来。
楚翛不答,缓缓喝干了热茶,留给刘安一个冰冷- yin -戾的侧脸,烛火闪烁着为他镀上一层明暗纷杂的剪影,竟缓和不下那人半分寒意··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寒冬腊月,刘安额头上顷刻间便凝结了一片细细密密的汗滴,他的手臂恭谨地平举身前,僵硬得无法动弹。
素日里他像是戴着张贴合入骨的面具,时间一长,竟让人以为那东西长进了他的皮囊之间·这冷不丁摘了个彻底,倒不像他了··“刘大人,你们那位邱公子有手段,教你们都转着圈撒谎。
或许大人不认得我,但有件事请你务必明白,”楚翛端起烛台踱步到刘安眼前,一双眼睛漆黑如墨,半点光火照不进来,“我的本事,不比邱源小…现在,刘大人,劳驾回答楚某一个问题。”
刘安哪里见过这般架势,腿一软就给楚翛跪下了:“老臣知无不言”·“好,”楚翛眯了眯眼,缓缓蹲下与吓得魂不附体的老头对视,那一瞬间,老人以为自己看到了一双死人的眼睛。
乌黑,冰冷,泛着让人牙碜的沉沉死气··“你告诉我,邱源到底是什么人,他不是御医…丞相亲王宦官还是…皇帝”·刘安跪地不起。
周雍目瞪口呆··第13章 逼供·回到西北军军营见了董琦,关于秋笙身份的误会总算是解除了·除却身受重伤的高立,其余几人都聚集在帅帐里就今日之战商讨利弊长短之处。
说来方久与王登也觉得神奇不已,西北军在生吃了两轮说败不败的窝囊仗后迎来了皇帝亲临,虽说是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之下,却实实在在是打了场漂亮的胜仗·说是不迷信天子之尊富有天地之灵,却不得不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多少归功于秋笙。
如此一来,即便是飞扬跋扈的王登,都对秋笙多了三分敬重,倒使小天子受宠若惊··“陛下亲临威州参战末将都无处得到消息,可今日沙场之上,克斯那拼死一箭摆明了是冲着陛下来的。
陛下藏身之处又隐蔽的很,末将以为,是军中出了叛徒给北贼通了风声·”王登道··方久皱眉思索片刻,摇摇头否定:“王将军,方某倒不以为此。
王将军且想想看,连你我位高至帅都不知陛下亲临,更别提底下的士卒兵将了,何来通风报信一说”他欲言又止,悄悄看了眼秋笙,将剩下的话默默咽回了肚子。
秋笙自然知道缘由,顺口接上:“西北军里应当是干净的,是朝中重臣之中出了歹人,朕已命江大人着手去查·”他抬手抹了抹脸,见不再渗血便一把扯掉包扎的布条,挑起唇角露出个邪笑来,“这倒未尝不是件好事…既然身份已然暴露,诸位便不必再费尽心思将朕安排在其他安全地方。
北贼此战失利,必将搜罗全力最后一搏,朕见西北军三营副将位子尚且空缺,不如御驾亲征·”·一听这话,一向不言不语的闷瓜齐默破天荒地抬头露了个全脸给秋笙,王登则是被这小皇帝视战场为儿戏的精神震住了,三人之中只有方久回过神来,急忙开口:“陛下,这不成…”·“不成什么”秋笙厉声打断,“保护身侧之人于朕恐怕有些难度,但保全自身还是绰绰有余。
你们不必担心·”·方久还想说些什么,却被秋笙一挥手憋回了嘴里··秋笙志得意满地按了按方久的肩膀,孺子可教,认为此人定是个人才,日后必加以重用。
他不等王登对此表态,便直起身来:“作战安排你们继续弄,朕去瞅一眼克斯,撬撬他的嘴…威州一战必须速战速决,江辰给朕来信称南蛮那头不接受谈判和解,这两头小东西就是商量好了趁着朕这皇位还没坐稳当,处心积虑想找点儿不痛快。
一旦威州安定下来,便调西北军半数前往支援韩将军·”·几位将军直跪在地,张口称是,实则心里明镜似的·平定北境击退北骊,说来不过寥寥数字,却实在是如今谁都未曾敢奢求的结局。
北骊赤血,单单靠这点就够西北军喝一壶了,更别说异族人素来高大威猛,一个北骊军官单打独斗能挑两个西北军将士,西北军原本引以为傲的人数优势此时却成了莫大的笑柄。
·秋笙走到帅帐门口,蓦然回头看了一眼,见三张像是被喷了屎尿的臭脸,不由倍感任务艰巨,却仍是露出个少年人不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笑容来:“你们可真是丧气,赤血的事,朕现在前去逗逗克斯也就有结果了。
诸位莫急,且等上…一顿饭的工夫,朕保准给个交代·”说完,不等炸毛的王登张牙舞爪地扑上来反驳,只带了个随身的小包裹,闪身没了踪影··疯疯癫癫,傻傻呼呼,这便是三位西北军首领对于新皇的第一印象。
“你们别说,”方久挠挠头,“要不是董大人给陛下作证,我还真不相信他是皇上·”·威州靠近北骊的边界是没有正经监牢的,往常就算是破天荒得了几个战俘,也还没等关押受审就自行吞毒而死。
这下万岁爷一道圣旨下来要关人,王登只好粗制滥造了一铁笼子出来,不像是个关人的地方,倒像个养牲口的破笼·克斯被五花大绑锁在里头,一身的血腥气配上生锈笼子的铁锈气,宛如活体的毒气弹一般,熏得周围看管的士兵都远远地瞪着他,不敢迈过半步,唯恐自己的鼻子遭殃。
秋笙却像失去嗅觉一样贴在了铁柱子上打量着克斯,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克斯嘴上塞着破布,兼有重伤在身,破口大骂都成了有心无力·他奋力挣扎了几下,见秋笙丝毫不为所动,只能瘫坐在地上,恼恨地瞪着他。
士卒上前,一手捂着鼻子:“这东西臭的很,万岁爷金贵身子快别沾了这晦气,凡事只管吩咐属下便是·”·“没事,你过来,”秋笙无视小士兵一脸的不情不愿,手臂一收把他拖过来,看了看军装上的绣字,“姜…瑜,你替朕把这铁笼打开,招呼弟兄们转过身去,无论听到什么声儿都别回头看。”
“万…万岁爷,这可使不得·这人可有本事的很,不知道杀了咱西北军多少人马万岁爷,开笼门,使不得使不得…”·秋笙偏过头来,面无表情地静静盯着姜瑜。
堂堂君威不是说着好听的,天寒地冻的,姜瑜愣是出了一脖子冷汗,赶忙连连点头:“遵旨,属下这就办·”·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克斯死死瞪着秋笙,那俩原本不大不小的黑瞳仁被这么个白眼翻得都快看不见了,加上他因失血过多苍白的脸色,活脱脱就是一- yin -曹地府来索命的厉鬼。
姜瑜刚出的冷汗还没干透,不小心抬了抬头,正对上克斯- yin -狠的大白眼,新一轮的冷汗顿时爬了满身·他悄悄看了眼秋笙,竟见这养尊处优的皇帝正冷冰冰地回视克斯,眼神之- yin -厉狠辣较之克斯有过之而无不及,俨然一副见惯了这场面的老练模样。
秋笙抬抬下巴,示意姜瑜离开,抬步走进铁笼之中·姜瑜巴不得赶紧走人,交了钥匙拔腿就跑··“等等,”回头,秋笙却并未看他,那双精光毕现的眼睛像一对尖钩,无形地剜下克斯一块块连骨带筋的血肉嚼碎了研磨,“这地儿冷得很,可别冻着主帅大人。
你去拿个炭火炉来·”·战场之上,粮草衣物都是稀缺之物,更别说这炭火炉了,这宝贵东西平时是他们自己都享受不到的,如今却要便宜了一个将死战俘·姜瑜刚想开口抗议,却瞥见秋笙笼罩在一片- yin -影里棱角分明的侧脸,只能低头道了声“是”,便识趣地离开。
姜瑜前脚刚走,秋笙便将小包裹往地上摔了个开花,也不看一眼过去,便精准地抓了一个小纸包出来,上前几步,一把拧过克斯的肩膀,拆了纸包,将里头蜡黄的药粉尽数洒在了他血肉模糊的伤口上,不等克斯回过神来施力反抗,就上手将伤口缠了个结实。
一串动作下来,像在沙场上卸了他下巴夺了他自尽之力时一般流畅干净,克斯猜不透这皇帝是想作甚么妖,只能定定地注视着他,一时有些怔愣··秋笙替他敷好了药,从腰间抽了把小军刀对着克斯比划了几下,自始至终再没去看他:“上好的棉金粉都给你用上了,这下算是死不成了。
你先自个儿恢复恢复,我还是很有人情味的·”他故意没去自称为朕,实在是说不出口··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对于自小在山野土匪窝子摸爬滚打的秋笙来说再平常不过,可一国之君无论如何是做不得这种事的。
棉金粉敷上,伤口处传来隐隐的微痛,克斯知道疼痛是证明了这药管用,他耐下- xing -子专心对抗这股痒痛,却不敢放松精神——他实在摸不透秋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秋笙自上了药开始便有意闪避着他的目光,炭火炉送上来了,他摆摆手挥退了姜瑜,看到周围将士都背过身去再看不见他动作了,这才蹲下身来,军刀顺着衣裳的针脚一点点破开。
克斯微微挣扎一下,他便瞬间目露凶光,狠狠扭住了对方的手腕,生掐在背后动弹不得··克斯身为北骊天狼军主帅,什么血腥残暴场面都算是见过,可如今这十八岁的少年握着军刀慢条斯理地割开他军装的文质彬彬的动作,却让他脑中神经紧绷起来,额头逼出了一层冷汗。
“若是想让我投奔你,狗皇帝,趁早别想”·秋笙敏锐地察觉到了这外强中干的将领声线中难以抑制的颤抖,他低低笑了一声,空着的左手将炭火炉拉近了些,漫不经心地自锁骨处割到了腰腹:“你归降别说高立他们,我都不信。
主帅大人,这些谈条件的话,等待会儿你撑不住了再说·”·冰冷的刀锋紧贴着皮肉向下剐蹭,硬是折腾出了这惯于北方寒冷天气的铁血大将一身的鸡皮疙瘩。
克斯轻轻挣动了一下,霎时间从手腕处袭来一阵巨痛,他忍不住闷哼一声,估计腕骨是给秋笙捏碎了··“少…少废话什么撑不住除了拉图大人,我这辈子不给任何人低头你个小白脸在这儿逞什么能”·“哟,还有力气说话呢,”秋笙剪完了上衣,将小包裹拽过来,里面是一个平日里威州人烤肉吃的铁架子,还有□□个装药粉的小纸包,他小心翼翼将铁架子架在了火炉上烧热,摆出一副专心致志烧铁架子的姿态来,像是短暂地忘记了克斯的存在。
克斯光着膀子看他烧架子,渐渐明白了什么,一双眼睛瞪得有平时两倍大:“你你…你你你这是要…”·“放心,有药呢,但凡我不想叫你死,打包票你死不成。”
转了转架子以使它均匀受热,化身修罗的男子终于转头对上他惨白一片的脸,慢慢地扯开唇角,冲他微微笑了··刀尖舔上他的前胸,恶魔的声音在他的耳畔炸响:“主帅大人,饿了很久吧,我给您烤点肉吃。”
·…·“韩将军来信,江南的局势暂且是控制住了,南蛮的实力比不得北骊,若是对方不搬救兵,韩将军还是应付得来·陆大人,眼下威州战事吃紧,状况较之江南要严重许多,高将军前些日子来京便是搬了救兵回去。
依您之见,从南大营抽调多少兵马支援西北军合适”·议政堂内,六七个大臣端坐其中·这里平时是皇帝与众臣子商讨重要政事的场所,这两日秋笙不在,他们便自行组织起来,准时准点到岗,比平日里上朝还来的积极。
那被唤作陆大人的正是当朝左相陆允,这人个头矮小神态肃穆,若是不看那满是肉褶子的老脸,一身威严潇洒的紫金官服穿在他身上,活生生就是个偷穿了大人衣裳的小孩子,滑稽可笑。
“依老臣之见,威州北贼着实难对付,更何况如今陛下奔赴威州身陷险情,我等身为大越臣子,理应将陛下安危放在心上,再说,等着入了冬下开雪,不知又会横生什么枝节。
不如早些了结了威州战事,多调走些南大营的部队支援高将军·”·众人纷纷响应同意,蔡杜问道:“不知陆大人以为此番调遣多少人手算是恰当”·陆允略微思索,道:“统共十五万南大营将士,便调走三万。”
江辰一惊:“恐怕有些多了吧南蛮虽说差北骊差得远,却也不是吃素的,十五万方能与他们交个平手,一下撤走三万人,韩将军能受得了吗”·陆允不答,暗暗偷瞟了一眼王九斯,刑部尚书会意:“江大人多虑,韩将军打的是胜仗,这般撤回三万打得了平手。
再说这批人手援助西北军胜过北贼后还可即可归回江南参战·南方的战事不急在一时,真正火烧眉毛的是即将大雪封山的威州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江辰皱紧了眉头,他虽然是个文官,五十多年从官生涯里从未沾染过什么排兵布阵之事,却本能地觉察到此事如此决断太过草率,这般顾此失彼拆了东墙补西墙,着实考虑不周。
最可怖的结局便是西北军被北骊拖入长时间拉锯战脱不了身,江南这边十万多人又撑不住那么久,两厢俱损,得不偿失··蔡杜也意识到问题所在,便声援江辰:“江大人这般思虑周全,是忧心南北皆失守,两方攻入,扫平中原。
应当减少调兵数量,确保眼下占优势的江南战局得以保留现状,不出纰漏·”·按察使赵彦:“此言在理·”·陆允:“那便缩减人数至一万五如何想来对于江南战局说不上有什么大影响,于西北军却是雪中送炭。
诸位以为如何”·对方既然已经做出让步,朝局之中也不好太过斤斤计较·况且江南形势的确大好,一万五应当无损全局,江辰点头同意:“一万五正合适。
我这便草拟文书传给陛下和董大人·”·一封文书十一月上旬自京都发出,不到中旬便送到了秋笙面前··北骊经那一役大受创伤,耗费了半个月来休养生息,西北军虽说是战胜一方,却也担受了巨大损失,这十几日双方忙着各自恢复元气以便再战。
若是此时自南大营来一万五精兵,对于眼下局势而言无异于西北军胜券在握·秋笙专心致志地折磨了克斯整整一天一夜,都快把自己折腾疯了,这封信便是一颗强有力的定心丸,瞬间就把他神游天外的魂儿叫了回来。
秋笙亲自跑到帅帐送信·这两日高立的伤也算好了几分,能下床活动活动筋骨了,秋笙就马不停蹄地来闹腾他了:“高将军援军将至”·高立正一瘸一拐地舒缓麻木的腿骨,一听这话,腿也不疼了伤口也不打紧了,几乎是把信抢了过来:“当真”·“朕还骗你”高立也就二十岁出个头,秋笙看着这大哥匆匆浏览一遍就高兴得神魂颠倒,几声大笑不好出口,只好闷在胸口里,几乎憋出了内伤,“一万五军队,没问题就给董琦盖个军印把兵调来,麻溜儿的。
朕不跟你闹了,再去照顾照顾那主帅大人·”·高立一愣:“还审啊”·“就快了,不愧他是天狼军主帅,骨头真是硬…不过没事儿,”秋笙耸耸肩拽来小布包就往外晃悠,“我把他一身钢筋铁骨软磨硬泡一块块敲碎了就是,就今明两天的事儿,口风绝对保不严。”
高立没亲眼见过秋笙“照顾”克斯——确切的说谁都没亲眼见过,只是听姜瑜等几个站岗查哨的小兵形容过那刚硬蛮横的天狼主帅受完刑后口吐白沫的惨象,笼子里全是污浊的鲜血与呕吐物的混合物,前日那味道跟这个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自己也听到过克斯那时候的惨叫声,完全不像是个人的声音,听得全军将士心里直发毛··大理寺和刑部真应该跟皇帝陛下好好取取经,学学怎么由内而外地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和肉身,让一个活人变成一堆只会说胡话的烂肉。
不过秋笙可没打谱把克斯变成烂肉,他留着这小子的脑袋有大用··开锁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克斯的耳中,这个一天前还信誓旦旦不会被任何事任何人击垮的大将此时竟像个受惊的孩子,颤颤巍巍地缩到了角落里,竭尽全力远离那个静静靠近他的男人。
不久前还傲然无畏的眼神中满是□□裸的恐惧,他的牙关都在咯咯作响,不由自主地抓紧了身上的衣服··整整一天一夜,这个恶魔不眠不休地换着招儿弄他,切了肉码好了烤熟喂给他,不吃便拿小锤子轻手轻脚地慢慢敲碎他一节指骨。
切完了肉片刻不等地上药,生怕他不小心感染了翘辫子,疼晕了就拿冰块儿搁在伤口上激他醒过来…一轮一轮非人的折磨规律而精准地在他身上实施,每轮间隔大约一个时辰,那恶魔声称担心他痛的麻木再无感觉,浪费这一套精细道具。
这期间那人也不许他睡觉,一条蛇皮鞭啃噬着他的脊背,说痛不痛说痒不痒,一股子难受劲儿别提多抓心挠肝了··一如既往的二十四个时辰,在克斯这儿被秋笙锻造成了人间炼狱。
他缩在角落里,终于无路可退,只能发出绝望的嘶喊·嗓子早在轮回的折磨中糟蹋哑了,此时再叫,像是一头被割了喉咙的野兽,临死前无能为力地哀鸣··“别喊了,难听够了,”秋笙慢慢蹲下身子,在这个铁笼子里,他总是将所有动作都刻意放缓,意在延长对方担惊受怕的时间,进一步毁灭心理防线。
“今儿咱吃什么好肋骨脆生的很,不如撬下来两根蘸着香油碟啃啃”他从小布包里掏出一把老虎钳来,装腔作势地双手打开到最大角度,这种行为在正常情况下会被视为羊癫疯,只是克斯的精神已在崩溃的边缘,任何一种拉扯这根细线的动作都能让他陷入莫大的痛苦之中。
·大多数时候,真刀真枪地砍上一次倒忍得住,最可怕的是脑海中根据不知道哪辈子倒腾出来的记忆自己想象出一打魑魅魍魉,断头刀没下来,先把自己吓死了。
“你…别…你你你..”·秋笙从善如流地放下老虎钳,凑近了对准克斯的眼睛,在对方的视线范围内贱兮兮地笑了一下:“好,不吃肋骨·还刮肉吃吗…你看看你这身子,肉都快刮没了,这可吃什么”·一提到“刮肉”两字,克斯便抖如筛糠,汗如雨下。
他挣扎了好半天,终于认命似的呜咽一声:“我…我告诉你,我告诉你…”·秋笙脸上的笑瞬间收走,手指用力攥紧了衣角:“你告诉我什么”·“…赤血,赤血的方子…”·第14章 威州·嘴上说着放任崔嵬使自己在昆仑山扑腾得翻天蹈海都不稀罕回去,见风使舵的阁主最终还是怂包地决定暂将编制了小半本的医术搁置一旁,准备披星戴月地在云鸢发现之前蹿回崔嵬阁去。
行装都打点好了,楚翛看着跪在眼前的老太医轻轻磨了磨后槽牙,这人简直像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是他此生遇上过最大的麻烦··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刘大人,楚某归乡是当真有赶时间的要事在身,片刻耽搁不得。
您这又让楚某跑趟威州,不是楚某存心误大人的事,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话看似言之凿凿句句属实,实际上全是楚翛信口胡诌的·云鸢自千万里外不紧不慢溜达回来,中途又必定受各地美景蛊惑迟迟不归,少说也要大半个月的时日,再说雪千里的威力摆在这儿,就算真是逼得紧,少睡一会儿觉也就是了。
“楚公子啊,老臣也是奉命行事,陛下命令老臣务必备好各类药品让公子您送去威州·”自从上回被这鬼精的青年逼问出实话,刘安就怎么可怜怎么演,他知道这人心软,必然受不了这一套,“公子若是执意不去,陛下倒不会责罚您,只是老臣违抗了圣明,朝不保夕罢了…”边说边拿袖子用力抹眼角,硬是蹭出了几滴假兮兮的眼泪。
跟软硬不吃像个铁桶似的秋笙不同,楚翛这人最见不得别人哭鼻子,但凡有事相求,无论是谁,当着他的面掉眼泪绝对能把人制得服··“刘大人…”·刘安一听楚翛的语气软化下来,赶忙乘胜追击地抬起头来拿搓得通红的兔子眼可怜巴巴地看着他,深受贵族欺压满大街要饭的乞丐都没他招人心疼:“楚公子,老臣求求您…就当帮老臣个忙…抗旨不尊可是大罪啊,老臣上有老下有小…”·怪不得古人说“君者,臣之表;臣者,君之影”,敢情大越朝堂上下拥有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已然成为一项基本技能。
楚翛微微皱眉眯着眼看他,佯装出来的威严被老头的眼泪浇得支离破碎,无奈张了张手:“药呢,拿来·”·不就是去见个小流氓皇帝么,他楚翛二十年怕过什么·刘安大喜过望:“老臣多谢楚公子救命之恩”·远在北方威州战场的秋笙对刘安这个软骨头老头早把自己出卖的事儿全然不知情,还在滴答着口水等美人送药来。
只是留给帝王胡思乱想的时间实在少得可怜,连睡觉的空闲都难寻,秋笙三四天脑袋几乎就没沾过枕头,一个克斯,就快把西北军众将领逼疯了··“克斯交代的赤血方子,”帅帐中,秋笙整理过克斯勉强提笔写下的草书字稿,揉揉酸痛的太阳- xue -,转手交给了董琦,“董大人先看看,若有不妥,朕再审一次。”
逼供本就是件极消耗刑官体力的大事,何况对于秋笙而言,真刀实枪刮人肉也是头一回,以往忽悠那帮土匪时,用不着动真格的,光是晃两下尖刀就能吓趴趴了·与其说是他在逼问克斯,不如说是对方在折磨他。
来威州不过区区四五日,秋笙便清减了不少,究其原因,还是看着肉就胃里泛酸水,被逼的当了好几天和尚··董琦看在眼里,实在是不忍心把自家皇帝往火坑里推:“就算是真有问题,也犯不着再让陛下亲自动手,交给高将军就是了。”
“他”秋笙直起腰来抻抻筋骨,“他能吐人家一身·”·“…”没见过秋笙行刑,都以为他用的不过是大理寺中寻常的刑具,董琦不便再与他争论,一眼扫过去,只见前几例□□都与红炼大同小异,唯独最后两个陌生的名字他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困惑地摇摇头,“陛下请看,这最后两例,请恕臣从未听闻,恐怕…”·秋笙看也不看:“硫炭木和皂药菱。”
“是·”·“你从未听说过,朕倒是有所耳闻,”秋笙脱力地靠在房梁上,眼底是一片青黛色的黑眼圈·他右手看似无心地搭在左侧小臂上,实则在暗自施力敲打着血脉,强撑精神,“从前朕还是南萧王之时常在天城枫树林、花都青竹林打土匪逗乐,掏过天城一窝土匪的老巢,他们有一本专门记载各式□□的古籍,详细记载了这两种火石的用途和存在地点。
当年这窝土匪应当是使用了这两种东西制成炮弹用来攻击,只是威力明显比不得北骊·”·董琦会意:“制作炮弹时各类火石的用量方为关键所在”·秋笙轻轻点头:“估计是这样。”
董琦面色凝重地看了满面肾虚之色的秋笙,表情渐渐变得悲天悯人起来:“那岂不是要陛下…”·“无妨,”秋笙大度地摆摆手,“朕现在再问他一回。”
董琦:“陛下大可歇息片刻再去,龙体要紧”·“朕歇息,他便有了喘息的机会·等他一觉睡好了,朕就得把他放松的弦儿一点点再拧紧了,再重来一回,那这龙体是真不想要了。”
秋笙收拾收拾小布包,回头冲董琦笑笑,“再说了,骊戎不知何时再开战,咬着时间办事儿,还是得抓紧…董大人且宽宽心,朕小心些便是·”·他笑得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年,肩上千军万马的重担被他尽数吞进腹中慢慢消化,董琦竟对着他一闪而过的笑脸晃了晃神。
秋笙这边刚要出帅帐,迎头就遇上姜瑜:“陛下,帐外有个从御医院来的楚翛公子,说是带来了陛下吩咐的药物·”·一身的苦楚疲累瞬间抛诸脑后,在听到那个久违的名字时脉搏就有失控的趋势,不过三五天的工夫,不过匆匆一面之缘,却恍若痴情人如隔三秋般难以忍受。
“让楚公子进来·”·不知道姜瑜何时退下的,只记得那人撩开门帘侧身进来,衣袖挥动间隐隐的药香,长身玉立冲他行了个礼,依旧是带着清浅微笑的一张脸,像极了精雕细琢的美人像。
秋笙内心无数次唾弃自己,不就是生得齐整点儿么,你一阅尽天下佳人的堂堂帝王,至于一见着人家就飘飘欲仙不知所措么·没出息·“刘大人让楚某送点儿东西来。”
楚翛是个半夜里照样摸黑看书写字的好眼神,秋笙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掉他的法眼,只好偏开头躲了躲,“陛下若是没什么要紧事,楚某就先告退了·此去青州,用不了几日便可归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这才算回了神儿,发觉董琦已经很见机行事地溜了,偌大的帅帐里头再没了旁人,一颗色心难以抑制地狂跳起来,一伸手就去揽楚翛的脖子。
楚翛本来一见到他就尴尬,放下药包正想撒丫子往外跑,就见某人一只魔爪劈头而来,连忙伸臂一把架住,刚拆了这招,就见秋笙探出另一只狼爪,心怀不轨地抓向了一些不可描述的位置,再想过招非得把这帐顶掀了不可,考虑到对方不讲理耍流氓都有一票小弟支持的身份,楚翛愣是生生刹住了一记力道十足的手刀,闪避不及,给人一把搂进了怀里。
楚翛:“…”·秋笙一双大手不偏不倚地掐在他劲瘦的腰上,两人贴得极近,楚翛抬起头来去看他的眼睛,四目相对的时候,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呼吸快了半拍。
秋笙本就比楚翛高小半个头,又拿臂膀紧锢着他的脊背,饶是楚翛- xing -子和顺温柔,也受不了这种被当成娇柔女子对待的耻辱感,他几乎在对上秋笙眼神的一刻便出手推开了他,急慌慌地倒退到墙角,声调有些不稳:“陛下自重。”
秋笙正迷迷糊糊地回味着那把小腰的触感,一听着楚翛的称呼,一口痨血差点儿没喷出三尺远:“…谁告诉你的”·“没人告诉,我自己猜的,”楚翛淡然道,“陛下露馅儿露得太明显了。”
秋笙:“…”他无可奈何地一抬眼,见楚翛红着脸靠在墙角,一脸受到恶霸欺凌的小媳妇儿样,心里顿时柔软下来,连声音都比平时温和了不少,“那个…方才冒犯了…你别放在心上。”
楚翛心说:“我倒是不要紧,你别放在心上我就谢天谢地了·”奈何秋笙没听见他真挚的愿望,天王老子土地公公也没空搭理他,只听那小魔头慢悠悠地补上一句:“这事儿等我以后名正言顺地把你顺到手再说,我们来日方长嘛。”
这话说的好像让对方心甘情愿入秋家祖坟是件势在必得的小事儿,楚翛恨不得在头上倒百十斤土就地活埋了自己,瞅不着这小王八蛋眼不见心不烦··“陛下,我还有要事…”·知道他就要找借口溜之大吉,秋笙摆明了态度往帐门口一横,微微仰着头冲楚翛挑起眼角,俨然一条胜券在握的大尾巴狼:“远道而来,爱卿连个围炉品茶的面子也不肯赏给我么”·楚翛:“…有劳陛下…”·他弄不清这兔羔子是什么毛病,不自称为朕也就罢了,“爱卿”是个哪门子的鬼东西就看他一脸人模狗样的□□,就知道这小子绝对是故意的。
千方百计地为了拽上那个“爱”字··一想到这儿,内心某个角落里的父- xing -情怀便无声无息地放大,楚翛转眼就把秋笙当成了童心未泯的乖乖少年,顺从地跪坐在软垫上,默默地看着他煮水烹茶,低眉顺眼的乖巧模样。
阁主大人渴望养小孩儿的心情显然挤没了他的智慧,半大的小狼也是狼这个道理,简单粗暴地被他半自动地踢出了思考范围··“刘大人捎来了很多棉金粉,听宫里的人说这药金贵的很,”两两寂寂无声的气氛被温暖的热气蒸腾得颇为暧昧,楚翛轻咳一声,没话找话,“刘大人说宫里的娘娘平日里受伤,未经圣谕都不可擅用…陛下可是受了伤”·楚翛对天发誓,他说这话纯粹是无意之举,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秋笙愣是从这一句话里头百转千回地听出了美人对自己养着后宫佳丽三千的埋怨,以及对他以身犯险的大无畏行为的忧虑担心。
他面上不露声色,一边给楚翛斟茶一边说:“多谢爱卿挂念,只是这药乃是专门审讯用的·”·楚翛一怔:“审讯”·秋笙不答,这人还没追到手就把自个儿最不堪最- yin -险的一面袒露给对方的傻事他才不干。
“棉金粉止血化瘀是再好不过了,”楚翛在待人接物这事上本来就缺根筋,加上脑子转的快,根本不给秋笙留后路,“审讯见了血又不能出人命,为了套话套全套,就用这东西救他的命。
救活了再慢慢熬着折磨·是不是”·秋笙:“…就你聪明…”·楚翛权当这话是在夸他,咽下一口茶水冲秋笙弯弯眼角笑了:“陛下过奖。”
要是旁人气人气得这么花样百出,按秋笙的- xing -情早就把他打成大猪头逛游着集市给卖了,可这一张全无瑕疵的俊脸在面前晃悠了两下,秋昏君的脾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见王母娘娘去了。
好看成这副德行,气人就气人吧··“倒是不必用这般麻烦的招数,劳民伤财的,太划不来,”凭借皮囊捡回一条小命的阁主两杯茶下肚,突然就不着急回乡探亲了,“陛下若是信得过我,不如让我去会会他,一炷香,保准他乖乖听话。”
秋笙心道:果然美人就是美人,嘴上不饶人都是表象··“爱卿有何妙招”·楚翛下山这些时日早学会空口无凭地胡说八道,撒谎都不带打腹稿的:“不过是些见不得人的低劣招数罢了,鄙人不才,祖上历代相传蛊毒之术。
一蛊入身,那身子便再不是他自己的了,陛下想知道的,此人必当一一如实相告·”·秋笙:“试试也好,只是我必须跟着你进去,那人着实危险·”·“没有试试,”楚翛放下瓷杯,苍白的指尖顺着杯沿缓缓转了几圈,“此蛊一下,三个时辰之内必死无疑。
用药前,劳烦陛下务必详列所问之事,赶着时间尽快问完·”·不知是不是眼花看错,刚刚那一瞬间,秋笙竟在楚翛的脸上看到一闪而过的- yin -狠毒辣,像极了杀红了眼的自己。
他赶忙摇摇头,却见楚翛依旧是一副笑靥浅浅的温顺模样,目光柔和安详地看着自己,静静等待他的回答··果然是近来劳累过度,秋笙凝了凝神:“赤血各式□□的用量、北骊兵力状况以及安置粮草之处,还有他是如何知道大越皇位易主的,也就这几个问题,再多了他恐怕是一无所知了。
想必经此一役,北骊亦会改变原定作战计划,问多了反而会适得其反·”·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陛下从前打过仗”·秋笙:“…”他一下子觉得从前那些闲得没事儿打打土匪的小日子简直说得上糜烂,去跟兄弟显显威风还拿得出手,这温润静好的美人一看就跟这帮人不是一丘之貉,尽数说出来就是在追妻路上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往事不堪回首,皇帝陛下十分想痛哭流涕。
楚翛一看他不接茬了,结合方才的经验,这必然引不出什么好事儿来,于是从善如流地给了个台阶:“想来是陛下幼时在宫中读兵书学以致用…陛下请先出帐稍后片刻,这蛊,您怕是看不得。”
...·这一顿饭的工夫虽说够不上克斯睡个好觉,于他而言却已经是难得的恩赐,那天煞的变态皇帝总算不在身边换着招儿吓唬他了,一颗心好容易慢慢从喉咙眼儿滑回了肚子里头,却听着一阵脚步声。
他避开胸前的伤口艰难地翻了个身,看清了来人,眼前顿时一黑··道貌岸然的大魔头就在几步之外,这回倒是没拿小布包,却有说有笑地领了个清秀俊朗的小白脸。
骊戎虽是异族,却数遍了全族人没一个看的过眼的,丑的千奇百怪各有千秋,克斯这辈子见的第一个俊美男子便是秋笙·俗话说先入为主,秋笙毫不知情地打着全天下美男子的旗号给克斯造成了无可弥补的心灵创伤,并且助长他形成了一套人长的越美手段越狠辣的废物理论,导致克斯现在一见着美人就浑身发抖两眼泛白。
楚翛只是抬头露了个脸,假惺惺的微笑都没来得及扮上,克斯就脑袋一仰,不省人事了··楚翛喊冤:“我长的有那么吓人么”·罪魁祸首无奈地摊开两手:“他眼瞎怪谁”·人晕了,阁主也自有一套办法。
他一把搂过克斯满是血污的肩膀,从衣袖中抽了三根长针,一根在人中,另两根各管一边太阳- xue -·楚翛小心翼翼地各转三圈,见克斯眉头稍稍颤动一下,便收力一掌击在他喉头,几乎是在受掌的瞬间,一双三角眼便倏然睁开。
克斯偏过头死命地呛咳几下,一口鲜血来不及吞下,硬生生被逼出了口,喷了一地·楚翛一身干净素衣,却像自身也是在血坑里滚过一般毫不避讳地替克斯抹了抹嘴角,趁对方还没聚起力道来对付他,摸出一只小瓷瓶,对着嘴就给他灌了个底朝天。
克斯察觉不对劲,正要憋着气吐出来,奈何楚翛就在旁边等着他这一招,一手死死捂紧了他的嘴,全身力气聚在两指之上,照着喉结狠狠一顶,只听“咕咚”一声,任凭克斯再怎么抠挖,也再吐不出半点东西来了。
他刚要挣扎起身反抗,只觉天旋地转,意识似乎正在被一只大手强行剥离肉身,明明神智已不清醒,朦胧之间却见自己的身子好好的站在地上,没半点儿恍惚不稳··眼神最终归于空洞,这躯壳里的,已然不再是他。
楚翛拍拍手:“成了,你问吧·”等了一会愣是没人理他,楚翛懵懵懂懂地回头一看,却见秋笙别着嘴斜眼睨着自己,一脸憋屈··“怎么了”他不知如何是好,“身子不舒服”·秋笙瞥了瞥楚翛,冷冷哼了一声。
“爱卿真是周到细致·”·楚翛:“怎么”·“犯得着你搂着他么我还赶不上一个大限将至的丑八怪么”支支吾吾几声,秋笙别扭地转过头去不满道,“你都从没搂过我。”
第15章 云鸢·八月十六出生的楚翛是个不好对付的主儿,整个崔嵬阁上上下下没有不知道的·当年楚翛还没长大时,一帮会制毒却对养小孩儿一窍不通的乌合之众就天天绕着这小屁孩连轴转,从前的楚穆也好楚郸也罢,都是在一两岁的时候就有了楚筌二三十岁的记忆,根本用不着别人- cao -心,偏偏这小毛孩就是个例外。
二十年前楚穆毒发离世,崔嵬众将毒遍了昆仑山中当天出生的所有孩童,果不其然地只活下来一个·可当他们看清是谁撑到最后都纷纷傻了眼,皆说世事难测,这天老爷的心- xing -一天一个样,常人真是连个边儿都摸不着。
二十多年前,青州女子简婉为采珍奇草药误入昆仑山崔嵬阁范围之内被一山民发觉,鬼知道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人怎么就王八对绿豆看对了眼·简婉青州老家也顾不上了,就地落户成了亲,没两年就生下了楚翛。
说起来简婉本质上就是一外来户,楚翛的血统压根儿不纯·然而固执了千百年的楚筌他老人家突然就换了口味,拧巴着三魂七魄就托生在这么一个小杂种身上了··原本楚翛生的是自己本来的面貌,谁知越长大越不可控制地往楚筌的方向发展,在十八岁那年总算是与昆仑众人心目中阁主的模样完美重合,这才顺顺当当地堵上那些爱嚼舌根的嘴。
可他仍然是特立独行,前世的记忆天生忘得一干二净,非要啰里巴嗦地勒令楚筌劳苦功高地托梦给他,不托梦,丁点儿想不起来。·崔嵬是见不惯这种颇有高高在上嫌疑的作风的,可常言道存在即合理,小山神云鸢就爱透了楚翛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四不像模样。
“就你们这帮丑怪怪,我当然只喜欢楚哥哥”·正因如此,云鸢回昆仑山,捶胸顿足拦道哭的绝不止楚翛一个··周雍原本是跟云鸢吵得最凶,但楚翛一晃荡出来编医书,他也就顺势找了个借口留在京城不回去找不痛快。
只是他一走,夏舒就首当其冲地当了云鸢的枪靶子,天天表白天天被拒绝,小山神心情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不舍得招呼楚翛,一腔怒火只好冲着他来了··“许生安你说说,这还有没有天理,他大阁主惹下的风流债,要咱们无辜群众替他还账,简直丧尽天良…”夏舒絮絮叨叨地碎碎念,从清晨知道黄昏片刻不带歇息的,听的许生安和卢子期只想把他几下撕巴了跟羊肉串一起烤烤,“卢子期,你说你还算是个男人么,畏畏缩缩地像什么样子喏,咱们仨合力,要不就把楚翛绑绑卖个人情送给云大妈,要么下点狠药,让这俩跳蚤别处耍去”·卢子期在串羊肉串的间隙赏给他一个大白眼:“小夏子,阁主在的时候我瞅你挺老实的啊,怎么…终于窝囊够了,这就要挂帅起义了”串完一根肉串,用力掷出铁串子直指夏舒在鞋子里乱动的脚趾头:“没事儿昂,你要是打不赢阁主被揍废了,我来年在你坟前多吃几串羊羔肉给你看看。
省得以后下了- yin -曹地府忘了肉是个什么味儿·”·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夏舒险些被戳着脚,这就要张牙舞爪地扑上来:“你个大锅炉又欠烧我给你上点柴火”说烧就烧,他劈手夺过许生安手里刚点着火的木条照着卢子期的屁股就敲过去,他俩鸡飞狗跳不是一天两天了,卢子期早料到他这一手,肉也不串了,扑楞着两条大长腿就跳开来,顺便推了他胳臂一把。
夏舒没防备,一下子就被牵着鼻子走荡开了木条,这下可好,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许生安好端端地安生坐着,抱着坐山观虎斗的看戏心态正看得火热,却见那火苗莫名其妙就朝着自己的鼻子头飞过来,躲闪不及,给燎到了眉毛。
好巧不巧,英气逼人的长眉给烧没了半截,成了个丧气的八字眉,配合着许生安此时强压怒火的愤怒表情,这效果不要提了·两个始作俑者不约而同地看着他静静欣赏了几秒,继而双双爆发出丧心病狂的大笑声。
许生安:“…你们不要跑是好汉就给我留下挨打”·跟这两个活宝讲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教导一只哈巴狗都比训斥他俩有成就感。
眼瞅着自作主张替自己修了眉毛的大马猴飞檐走壁地飘没影了,许生安只好嚼碎了满口银牙往肚子里吞,拍拍衣袖正要离开,却觉自己的头发被扯住了·回头一看,一个眉清目秀乌发披肩的小姑娘拽了他一绺头发把玩,见他转身,撇了撇嘴放开了。
许生安心里“咯噔”一下,楚翛回来了吗·倒不是这小山神能把楚翛就地正法了,她还没有那本事,就算有,也必定下不去手·心肠软长的俊,这姑娘什么都好,坏就坏在那张嘴上,道听途说倒可以不计较,偏偏这倒霉孩子喜欢谁,就喜欢碎嘴说此人的八卦。
崔嵬阁没一个人敢于质疑此事,楚翛十七岁那年,在山脚摔了个马趴吃了一嘴泥正好被她看到,第二天全昆仑山都知道了崔嵬阁阁主在昆仑山西南角吃泥巴的传奇故事··捕风捉影,佐以添油加醋,山神已将此神术技能点点满,自此事可见一斑。
三百多岁的小神,幼稚程度丝毫不亚于干了坏事溜之大吉的俩龟孙··“云姑娘这回回来的早啊,”幼稚是一回事,山神又是另一回事,许生安到底是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找阁主么…阁主已对外宣称闭阁三年,云姑娘您看…”·“闭阁”云鸢不乐意地将五官皱巴成一团,眼瞅着就要冲许生安吐口水了,“他闭哪门子的阁炼丹修仙升天…”许生安忙不迭地乖乖摇头,听到她重重哼了一声,“不是闭什么阁就算是闭阁,拦得住旁人,难道他连我也不见了么”一把薅住许生安发量不多的发髻用力一提,落地有声地刁蛮道:“崔嵬阁是吧走走走,你和我一起去见他,看他开不开门。
不开本姑娘活剥了他”·许生安觉得自己的浓密秀发就是这么渐渐凋零的··山神到了自己的地盘,自然负有翻云覆雨手足以颠倒山河,许生安几乎没什么天旋地转的异样感,就已经稳稳落在了崔嵬阁门口。
天知道那个神出鬼没的阁主会不会听周雍的劝按时回来,要是现在阁中空空如也…许生安怯怯的偷看了满心期待的云鸢一眼,脑中飞快地盘算起最佳的逃亡路线,以免明天变成一张血淋林的人皮和一滩筋骨全无的烂肉。
云鸢:“楚哥哥,阿云回来了,哥哥都不愿意看阿云一眼么”·刻意装出来的娇滴滴的娃娃音听的许生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屏住呼吸和云鸢一同死死盯着崔嵬阁破败残旧的老木门,默默在心里数到二十,准备时候一到,撒腿就跑。
出乎意料的,当他数到三的时候,木门就缓缓从里头打开了,楚翛施施然站在那里,没有一点他想象中的慌张急躁,半个身子斜靠在阁中金漆的大铜柱上,脸上带着一成不变的微笑。
他好像更瘦削了些,海罗绸腰带松松垮垮系着衣裳,空余出来的部分多了半寸,一双眼睛却一如往昔,温润明亮的光辉全然掩盖住了本能的血腥气,显得平和柔善··他张开双臂抱住了云鸢,轻轻落下一吻在她头顶的发旋:“阿云,我有些正经事儿要同你讲…咱们进去,把许生安关在外头行么”·楚翛是最不擅长周旋客套的,云鸢听完前半句本有些气闷,谁知一向对自己避之不及的楚翛竟接着破天荒给了一个二人世界的机会,一口气三百年没这么顺过:“好得很,快别放他进来…楚哥哥,他方才还骗我说你要闭阁,连阿云都不见呢他挑拨离间,不是什么好鸟”·许生安:“…”·楚翛抬头看他一眼,翻手飞了张纸条来:“那好,不让他进来。”
他抱着云鸢哄着她,视线却始终落在许生安身上,阁门缓缓关闭前,动作极小地做了个口型给他··这是命令··许生安一愣·楚翛身为阁主,给他命令任务本是件理所应当的小事,可是这十多年来,他这阁主当得与寻常人无异,嬉笑打闹都是家常便饭,什么身份有别在楚翛面前就是过时的金科玉律,就着干饭就可以拌拌吞了,拿命令压着他还是二十年头一回。
正要仔细问问,抬头却见阁门恰好关上,云鸢顺着门缝吐了一地口水,不自恋的讲,这一定是送给他许生安的见面礼··他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前不久温娘刚做给自己的衣裳,明哲保身地选择远离那个小怪物,不再对楚翛的反常追根究底。
翻开纸条,上书:昆仑山北崖,硫炭石皂药菱,多多益善·采得速归,切记切记··完蛋,他家主子这是搭错了哪根筋,要做大炮弹炸地盘占山为王不成·被污蔑的无辜阁主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拿袖角捂着嘴呛咳了几下,只见雪白的袖口上一片触目惊心的乌黑血迹。
云鸢正要回头,却被楚翛冰凉的手掌抵住了后背,只好将脑袋搁在他嶙峋的肩膀上··云鸢关切地问他是否抱恙需要休息,他极力克制住自胸口慢慢扩散至四肢百骸的抽痛,轻轻摇摇头,更用力地抱紧了她,心头一片凄凉。
这才多久就凭这残身败骨,一两年就够他耗到油尽灯枯了,强撑三年,不过痴心妄想··他残缺的记忆至今也填补得大差不差,楚筌是昆仑山的开山祖师,可他留给这个民族的,只有仇恨,和仇恨带来的所有难以说尽的灾难。
他憎恨那个反叛的歹毒医师,因此至死无法接受医术,并且将这种偏执的恶念硬生生地流传给后世,那支夺他- xing -命的毒箭让他愤恨难平,于是将九黎族扭曲成了只会制毒杀人的崔嵬…他更加憎恨面对入侵者无能为力的自己,他折磨别人,更加不放过自己。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死者不可以生,生者不可以死,皆非情之至也·毒箭穿心五脏俱焚,- yin -差厉鬼昼夜跟随,使命在前家国难守,如何能死,如何能死·他只能活成一个- yin -阳两界各踏一脚的生魂,逆改天道轮回,控制着三魂七魄生生世世。
赋予每一个转世的肉身再有噬毒暂保不死的恶毒能力,只为再寻契机报一个数百年前的血仇··只是在楚翛身上,他竟全然无法控制对方·同一个灵魂的正面与反面的交战,他竟胜不过这个只展现了二十年的楚翛。
如今对方甚至伸长了手臂,奢求着改变这一切,他曾经耗尽毕生精力造就的一切··楚翛漠然凝视着脏污的衣袖,不动声色地单手用尖刀割断了塞进了桌下,这才轻手轻脚地把云鸢放在软榻上,眉眼间满是庄重严肃:“阿云,哥哥要请你帮我一个忙。”
云鸢一愣,楚翛从未拿这般正儿八经的语气跟她讲话,不由自主地便正襟危坐起来,也算是拿出了些许山神的气度:“楚哥哥你说,凡是阿云力所能及之事,我必当全力以赴。”
楚翛淡淡弯了弯嘴角,趁云鸢不察,自然地伸手抹掉沾在唇边的残血:“阿云,你从云雀前辈那儿接管昆仑山时,崔嵬是个何种光景”·云鸢接手昆仑山大约是在三百年前,之前的一应事务- cao -纵权都归于其母云雀。
山神虽说寿数长,却也总有个终点在千百年之外等着他们·云雀三百年前已步入晚年,不想再劳心伤神,这才将职务推脱给了自家姑娘云鸢··小小年纪就要管一堆破事儿,这苦差事还是自己娘亲生安到头上来的,云鸢看着跟自己同岁的小神还在漫山遍野找乐子,运气好的还能许上一段人世情缘,然而这些好事儿都没她的份儿。
一想起这桩旧事,云鸢觉得自己真是很冤枉··“三百年前,崔嵬阁是由名叫楚依的阁主在管的,情况嘛...其实这三百年来都没什么区别啊,除了形形色色祸害人的□□种类多了不少,借毒杀掉的中原人数不胜数之外就再无差别了…唔,还有,”云鸢微微一顿,抬眼凄楚地看着楚翛,眼窝里竟然含着泪,“历代阁主的寿数…最初的楚依还撑到了古稀之年,再往后…三十岁都熬不到…楚哥哥…”她向前蹭了蹭,抓住楚翛仿佛只有一层皮裹住骨头的细瘦手指放在脸颊边摩挲着,“他们都不求医,他们都接受不来…楚哥哥,你去找医师好不好,你多活几十年好不好”·楚翛低头看她,眼里是一片雾蒙蒙的- yin -翳,看不清他的情绪。
云鸢得不到回答,怔愣愣地掉下泪来,顺着细腻的皮肉缓缓滚落到楚翛的手背,烫得他一缩,却被更大的力道重新握住:“为什么你也不去为什么你去京城学医,别以为及时赶回来我就一无所知了你拼着命去救旁人,却非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寻死路么你…”·好像瞬间褪去了少女稚嫩的外壳,她的眼神变得深沉而悲伤,双唇不住的轻颤:“楚翛,你自己做不到见死不救,就让我来做…你真的是…好狠的心。”
凭借这一副行将支离的躯体为昆仑留下数百年来第一部 医书,摧毁楚筌曾留下的残忍歹毒的痕迹,为这个缩在角落里苟且偷生的民族拨云见日,在那时候,他也该入土为安了。
 ·许留山清血剔骨的方子他不是没考虑过,只是他虽然以楚翛的名头活在世上,却不得不承认他骨子里有和楚筌一样血腥残暴的污血·在某种意义上,崔嵬亦是他一手造出来的怪物,崔嵬毁了,他还活着做什么呢·常常以为,人是依靠自己热爱的、执着的东西活下去,然而走到最后,瞠目结舌地发觉,当了一路拐杖的,竟然是曾一生与之为敌的毒物。
崔嵬是钉在他脊梁骨上的一根钢钉,是戳在喉头的一根两头尖尖的鱼刺,留在那儿抓心挠肝,可一旦将钢钉撤走,将鱼刺掏出,坚强了半世的破碎身体势必瘫软成泥,饱受折磨的咽喉也会留下终生难愈的深深伤痕。
他尽力稳住心绪,勉强微笑:“阿云,我是要请你帮忙的,你可是答应我了,君子一言,”·云鸢哽咽着接上:“驷马难追…你,你说吧·”·这个男人不是她能劝得动的,平日里的谦和温柔仅仅是他的一面,另外嗜血暴力的一面被他死命地压制住,却时常会将他变得异常固执偏激。
楚翛见她止了哭,暗暗松了口气,轻轻回握着云鸢柔嫩的手指:“阿云,帮我搭个桥,我要见你母亲,云雀前辈·”·三百年前是楚依当任,可见楚筌的故事显然是更久远的历史了,云鸢推前,便是云雀了。
云鸢一懵:“找我母亲做什么”·楚翛微用力攥紧了掌心山神的手指:“楚筌当年发生了什么,我想要确切地了解…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让他经过了这么多年仍然不愿循规蹈矩地顺天命行事,不人不鬼这么多年,究竟是怎样的刺激给了他这种毅力…或许,这种死念…不成功便成仁的,信念。”
既然数百年来,这个灵魂的所有侧面都没有战胜过那个人,既然他有与那人平起平坐的资本,那就该拼死一试,若是失败,最坏的结果便是灰飞烟灭陷入轮回怪圈中不得超生罢了,他楚翛二十多年,下一世或许十多年,再下一世…·执念够深够狠,说不定还有机会与那人再正面交锋,只要有来生,就还有机会让未来的人去完成自己未能了结的大业。
他怕什么呢·崔嵬阁外风声变了,该是许生安回来了·楚翛站起身来抬眼直视刺目的阳光,被正午明晃晃的光线激得眯起双眼,他就这样站在太阳下头,用一种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人不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吗,可我偏要试试。”
第16章 赤血·“赤血的方子朕已告知西北军五营□□处,董大人正加急配置着·骊戎能够提刀征战的已少三万人,兵力不足为虑…还有,拉图将全军粮草安置在北山头地库粮仓之中,位置极为隐秘,只有几个专门负责运送粮草的将士才知晓具体入口…克斯知道的就是这些了,除非能再捞来一个运粮草的,不然断其后路一招是必然行不通的。”
秋笙坐在帅帐里头跟三员大将交代他问出来的情报,哑巴齐默懒得听他忽悠,直接告了假到军营里安抚士兵振作势气去了,这三人也只有高立是支愣着耳朵认真听,就差拿出笔墨纸砚做笔记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王登和方久一个瞪着床板发呆,一个目光紧追着一只飞蛾等它扑到火里去,秋笙神经再大条也感觉不对,装腔作势地敲敲朱笔:“各位严肃些成么这是在商讨大事。”
“刺啦”一声,飞蛾化作一缕灰烬,方久闭了闭眼睛,正色道:“陛下,恕末将冒昧一问…”见秋笙点头,这才继续道:“陛下可知,克斯是拉图最引以为傲的重将,他两人君臣情谊堪比亲兄弟。
末将戍守北境边关数年,与克斯交手不下十次·他对拉图的忠诚是西北军各位有所共鉴的,若说他只因一两天酷刑便松口背叛拉图,末将恐怕难以相信·”·一心渴望再睡上一天一夜的王登也帮腔道:“陛下,是这么个道理。
为国之大将者,腥风血雨征伐厮杀都挺过来了,陛下难道不担心他是在欺骗于陛下,以求为北贼争取胜战的机会么”·两人齐刷刷看着秋笙,自以为非常高明地问倒了当朝圣上。
岂料男人只是略微停顿了片刻,缓慢却坚定地摇头否认:“不担心·”·高立抬头,也加入了盯盯看的队伍··“管他是个什么身份,追根究底仍是个对死亡苦痛心存忧惧的肉体凡胎罢了,”秋笙冷冷道,“即使借助自身的努力忍住了,终究是有法子摧毁这种后天的防护…无论多牢固,总有空隙可钻。”
他抬头缓缓扫视了三人一圈,露出个不怀好意的微笑来:“大理寺的那一套对付寻常人或许侥幸管点用处,你们当朕跟宋林和王九斯一样蠢么等着将来收了北骊,若是有兴趣,大可请朕给诸位爱将来个亲身演示…讲句真心话,克斯能挺得过整整三天,朕敬他是条汉子。”
高立这才想起来,眼前这位不是什么泛泛之辈,而是曾经闹得皇宫人心惶惶唯恐遭了南萧王毒手的秋笙··方久:“不知陛下可否准许末将看一眼克斯”·“哦,真是抱歉,”秋笙装模作样地叹气道,“死了。”
王登大惊,险些拍案而起:“死了怎么能死了”正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方久一手在面前晃了一下,挡住了他将要出口的话。
“是受不住陛下的酷刑…死的么”·秋笙闻言,似乎是方久这个问题令他想起了什么戳心窝子的事来,竟咧开嘴角哈哈一笑,笑得真心实意,眼尾处都崩出了两道细细的笑纹:“非也非也,朕若是不想他死,吊上个十天半个月都不在话下…这事儿,是楚翛干的。”
“楚翛”王登一傻,满脸不知所措地看向高立·后者自然知道这人是谁,可惜保守古板的西北军大帅自从在御医院被陛下的语出惊人吓了个痴傻之后,就再也无法心平气和地谈论楚翛了。
一看王登有拜师求学的趋势,高立迅速地缩到一边当起了鸵鸟··方久:“楚翛…就是前几天来送药的那个小白…呃,送药的公子”·“小白脸嘛,话到嘴边还咽下去做什么”小白脸这词儿在秋笙这儿除了夸赞此人长得好看之外,绝无其他七七八八的意思,他拍拍方久的肩膀,愣是把这钢筋铁骨的大将军吓得一激灵,“有眼光啊方将军等他人回来了,你可要当面再说一回给他听听。”
方久挂着一脸的惶恐不安,干笑了两声··王登:“回来楚公子是去”·“他回青州看亲戚去了,顺道替朕去趟昆仑山,硫炭木和皂药菱都在那儿。”
高立一听,这会儿也顾不上尴尬:“他一个文文弱弱的书生骑马能骑多快眼下大战当即,北贼不知何时将再度进攻,将这般重任交给一素昧平生的寻常百姓,未免难以使人放心啊陛下”·秋笙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快言快语的王登抢走了话头:“再说了陛下,昆仑山崔嵬阁众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万恶之徒,就是那些昆仑山民都一个比一个剽悍,楚公子就这么独身一人犯险,只怕是凶多吉少”·乌鸦嘴的名号不是说着玩玩的,想当年北骊进攻威州之时,众人都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何寂静了百年的骊戎说反就反了,王大将军信口说出“不会是他们搞了什么先进武器要把咱们统统当猴子炸了吧”一语成谶。
自此一旦王登张嘴,众人便速速作鸟兽散,没一个乐意搭腔的··秋笙对此自然一无所知,也没放在心上:“他功夫高的很,没人欺负得了他…至于激战在即一事,他有个日行数千里的白马,叫什么…雪千里。
昆仑山最多一天能来回一趟,误不了日子·算算时日,也差不多该回来了·”一说到“快回来”几个字,他脸上又浮现出难以抑制的温柔笑意,两指轻轻捏着衣角摩挲,有意无意地回想着那人不堪一握的细腰的触感。
只轻轻一碰,就想象得出那衣裳包裹下的躯体的模样...瘦是瘦了些,像是小时候没喂饱饿出的营养不良,却有种杨柳易折的凌虐美…手感一定不错,应该跟他那件海罗绸素衣差不了多少,说不定比那触感还好些…·“雪千里陛下的意思是说楚公子的坐骑名为雪千里且可日行数千里”旖旎的幻想总会被某些不长眼力见儿的蠢货打断,秋笙恨恨地盯着方久,后者则对陛下的怒气毫无察觉,自顾自地滔滔不绝,“陛下可知雪千里是千古神驹世上只有昆仑崔嵬阁、南疆巫蛊寨和湘水天渊寺有此神驹,这位楚公子必定不是平常人,不知陛下可否知晓他的底细”·秋笙没好气地哼哼道:“不知。”
“末将可替陛下打听一二·若是巫蛊寨或天渊寺都好说,要是昆仑崔嵬,这事儿就不太好办了·”·这三人都是战场上出生入死的粗犷男儿,一门心思全扑在如何杀敌制胜上,什么察言观色什么见好就收一概不知,竟然没一个看出来万岁爷的脸色已经有点不太好看了。
王登兴致勃勃问道:“为何昆仑崔嵬就不好办呢”·方久的爷爷是天渊寺的掌寺僧人,教导方久从小博览群书长大考取功名为国效力,结果寺庙里东拉西扯的不正经书他一本没落全看了,倒把四书五经当屁股垫见天儿地□□,辜负了爷爷的殷切期望。
起初老人家哀叹这娃娃成不了才无法儿给自己养老送终,出乎意料,方久十六岁时在一院子秃驴的监控下不声不响地逃到了京城,还考了个武试状元郎回来,把吃斋念佛清心寡欲的老头子气得七窍生烟,当即与他划清了界限,勒令他永世不得回到天渊寺。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在两个文盲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方久专心致志显摆着儿时在藏书阁里学杂了的知识:“这你们就不知道了吧·天渊寺和巫蛊寨与我大越可谓井水不犯河水,千百年来安好如初。
但是这崔嵬阁里头住的,看似是一帮昆仑山的当地村民,实际上却是数百年前被大越开朝皇帝秋蒙逼上昆仑的九黎族人,与我大越可说是血仇在身啊…陛下,还是小心为妙。”
“要不这样,末将去求求爷爷,”他似乎是很为难了一会,抓抓头发,“让他帮陛下暗中查查此人的身份·”·秋笙上下唇一碰,干脆利落地给了两个字:“不必。”
已经准备好领赏谢恩的方久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秋笙骚气地挑挑长眉:“多谢,不过…我的人什么身份,还用不着旁人替朕过问·”·高立、方久、王登:“……”·“他若是想对朕不利,下手的机会多得是,犯不着空等这么久。”
秋笙淡淡道,“这么着也不错,事前先保留点儿神秘感…还吃不准人家是不是故意的,你们少来破坏朕未来家庭的和谐·”·方久和王登直接听傻了,高立好歹有过一回经验,默默起身这就要开溜。
不拉开帐帘则已,这一拉开,高立差点儿没给眼前人跪下··楚翛正要抬手撩帘子,被他这么一吓,下意识后退一步:“高将军·”·高立:“楚楚楚公子…”·秋笙一下就捕捉到了“楚”字,偏过身子一瞅帐门外,麻溜儿地腾出双手理理衣裳抹抹鬓角,抿了抿嘴问眼前两个呆瓜:“如何”·难兄难弟点头如捣蒜。
秋笙满意地笑笑,挥手示意他俩可以就此消失了:“两位今日辛苦,把楚翛带来的□□交给董大人让他好好配…好好休息,明儿去瞧瞧拉图把粮仓藏北山哪儿去了…好,退吧。”
从前都说南萧王九九八十一般技艺中以吓唬死人不偿命为长,方久和王登不过初见此人亮剑,就被吓得灵魂出窍,连话都听不懂了··眼看着楚翛在门口跟高立客套几句,指点完了硫炭木和皂药菱的安放之处,这就要进帐来了。
秋笙冲着俩大电灯泡- yin -下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滚、蛋·”·这才算是解决了问题,把俩大将军当成小兔子吓唬跑了,秋笙飞快收起一身的戾气,带着一脸饱满的笑意看着楚翛从门口进来:“阿翛,冷着了吧,快来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这才一天不见,敌人的招数就光怪陆离起来,一声“阿翛”唤醒了楚翛身上所有的鸡皮疙瘩,他皱皱眉毛抗议道:“别那么叫我·”·“那你想我怎么叫你”秋笙对着楚翛半勾起嘴角一笑,根据阁主为数不多的经验来看,一旦此人露出这种笑来,万万是没有好事的。
正要堵住耳朵,就听见那小流氓慢悠悠地念叨:“小翛翛儿媳妇儿夫人心肝儿”眼瞅着楚翛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下来,秋笙心里简直不知道怎么乐好了,表面上却一副风平浪静,继续以市井混混的姿态调戏美人:“这些你都不喜欢那我就委屈委屈好了,唤你一声相公,你应是不应”·楚翛:“…”·他就不明白了,秋笙一个正当年的大小伙子怎么就鬼迷心窍非要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后宫佳丽都看不入眼,出宫混花柳巷就是了,顶着个皇帝的头衔天王老子都不能把他怎么样,为什么偏偏看上他这么个半个身子已经在阎王爷手里的废人·乱世里头出英雄不错,乱世里还出羊癫疯。
楚翛决定规劝他迷途知返:“陛下,我倒是好说,你那佳丽三千放着好看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陛下正当壮年,就这么误入歧途,令尊令堂若是泉下有知…”他说不下去了,秋笙的目光让他误以为自己脸上开了朵花出来。
“不打紧,我哥在世时留了个孩子,瘟疫爆发的时候他正好不在京城,算是躲过一劫·秋家绝不了后,”秋笙轻笑,“至于那些女子…你若是不介意,便降为庶民放在各宫里头端茶送水,若是介意…”花花公子技巧- xing -地顿了顿,给对面的人留出了足够的想象时间,看着楚翛苍白的脸一点点飘红,颇有几分人面桃花的味道,赚足了眼瘾,这才刻意压低嗓音慢腾腾地补全后半句:“就送到各地青楼里头混吃等死,一个不留。”
“陛下对这些女子就没有丝毫感情么”楚翛略微低下头,“这一套说辞,想必不会是无师自通吧”·“能有什么感情她们爱的不过是一袭龙袍,无论穿上它的人是谁,都心甘情愿地前赴后继...至于从前那些青楼女子,陪笑卖身而已,达官显贵多得是,我又能算得了什么只不过是年少气盛之时,做的些不经思虑的冲动事罢了…好了阿翛,都是些庸脂俗粉,跟他们怄哪门子气”·天大地大,就怕流氓肚子里有墨水,能把荒- yín -无道的眠花卧柳说的这般冠冕堂皇。
楚翛愣生生地看着秋笙,一时间竟找不出旗鼓相当的措辞反驳他·无奈之间,只好选了个下下策:“我本是个青州寻常人家的百姓,不愿沾染皇城之中的富贵气,陛下请另择他人吧。”
你是寻常百姓鬼都不信·这话现在说不得,秋笙稳稳神,收回脸上略显轻浮的笑容正色道:“我本无心登此皇位,只是形势所逼无可奈何。
眼下外忧内患,大越不可无君,等着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了,我立刻将皇位禅让给我侄子,带着你游山玩水走遍天下,如何”他探身向前轻轻握住楚翛包在茶杯上的手,试探着蹭了蹭:“等我几年,就几年。”
从出生直到如今,不曾有一人这般待他,霸道而温柔,耐着- xing -子一下一下戳着他的心肝,非要将自己放进去不可·仿佛他们不是刚刚认识了一个月,而是早已熟识了数十年一般的亲近,一口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承诺,他已经在冰冷无情的昆仑山上待了太久,这样滚烫而不加掩饰的感情烧到身上,几乎灼得他两眼发花,辨不清东南西北。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我们不过认识区区数日…”他艰难地压抑着向温暖靠近的本能,舌尖抵住上颚,尝到了血腥味,“这毫无道理…”·他何德何能得到这样的感情他这样一个不伦不类的…怪物。
“数日怎样”察觉到楚翛细细的颤抖,秋笙虽并不清楚个中缘由,却愈发耐心地放轻了声音凑近了他,言语间一字一句透过耳膜几乎敲在了他的心上,“我打小就喜欢吃香茅草年糕,现在还叫御膳房天天备着;在花市第一眼见到那只玄风鹦鹉时我眼里就再装不下别的鸟了,倒省了那养鸟官的事儿…你说说,这是不是也毫无道理”·他轻轻叹气,将下巴搁在了楚翛的头顶,吐字清晰:“阿翛,你要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儿,即使它听起来确实毫无道理。”
他小心翼翼地环住了楚翛微窄的肩膀,觉察到对方并没有挣扎,便顺势得寸进尺地把人拉过来,整个儿放在怀里抱着··奇怪的很,他的心跳得很快,脑中却极不相称的平静异常,觉得自己似乎瞬间变成了柳下惠,温香软玉圈在胳膊里头,居然没有丁点儿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花花肠子。
他松开手想仔细欣赏欣赏美人,岂料才抬起头,楚翛的脸都还没观赏明白,帅帐的门帘就被撩开了··秋笙表示自己真的很想骂娘··撩帘子的动作十分粗暴,王登一把翻开了左侧门帘,连声招呼都没打就冲了进来,见着这两人瓜田李下的小动作竟然没有呆若木鸡,确切的说,他或许连这值得好好称道一番的女干情都没看见,进了帐便匆匆忙忙跪下:“陛下北贼攻上来了”·秋笙手一抖。
阿翛还在这儿,时间太紧,董琦那边肯定还没弄出个所以然来··他强作镇定,揉了一把楚翛的脸蛋:“阿翛,等会儿我派人绕过南山头送你出去,离开威州,便火速赶往京城。
这儿危险·”·楚翛皱眉,正要开口,却被一声巨响堵住了喉咙··“王登赤血怎么能炸到这么远的军帐来”·“拉图为增大- she -程,将每颗炮弹所装的□□量减少为原先一半,陛下请速速离开,帅帐已经不安全了”·秋笙直觉脑门轰然一炸,下意识地看向楚翛,却见一颗燃着火星的小东西径直向没了顶棚的帅帐飞来。
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反应,他胡乱抓了一只茶杯直摔出去,眯着眼一把拽过楚翛柔韧的身体护在身下,慌忙间竟然还记得伸手死死捂住了身下人的耳朵,顾不上自己的耳朵也是露在外面的。
未经瞄准便扔出去的杯子不出意外地跑偏了,赤血呼啸着炸过来,声音越近越响,贴近地面时秋笙痛苦地咬紧了牙关,觉得耳膜要裂开了·心里不知不觉地想着:完了,废了。
赤血在帐外惊天动地地炸开,前一刻,一双凉丝丝的手紧紧覆上了他的耳朵··第17章 杀伐·北骊丢了克斯一员大将,兵力势气本就赶不上在御前挨个儿挑出来的西北军,这下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拉图无可奈何之下也只好走了这一步险棋,赤血这东西改小后仍存在很多技术上无法攻克的问题,像什么不点火自己就炸、落地响个闷炮根本毫无杀伤力之类,就连研制出赤血的无石先生都克服不下。
西北军怕入了深冬天寒下来部队水土不服不敢打持久战,没想到这北骊比他们更怕纠缠久了,骊戎国库本就因着这一场大战濒临亏空,再打下去,别说赤血一类的□□了,就连刀刀剑剑都成了珍稀物资。
赤血落在帅帐外狂轰乱炸的时候,秋笙已经做好了必死的觉悟,岂料他运气实在是太好,门口炸开的那颗恰巧是个闷葫芦,兀自在帐外放了几个闷屁炸崩了点儿灰土就软趴趴地没了动静,倒是无数块碎落的小□□蹦到秋笙后背上,烫掉了一层皮。
原本麻溜儿缩到凳子底下的王登一骨碌爬出来:“陛下沈东刚刚被炸掉了半条胳膊,现在还不省人事,郭钟祥也躺在地营里头没个活气儿,西北军这下如何是好”·帅帐底下有条密道直通地营,秋笙一直起身子来就疼的一咧嘴,生忍着烧没了皮肉的剧痛一把掀开了一块砖板:“别在外头说话,先进来。”
一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营,封住了入口点亮了煤油灯,这才看到另一头还有几个刚逃到底下来的西北军士兵,脸上身上都是少皮没毛的一副惨象,一群血肉模糊胡子拉扎的糙汉脸中间方久那张清秀的书生脸格外引人注目。
老天爷大概是分外关照他的脸蛋,两条胳膊都露出了森森白骨,右腿挂着两道箭伤,整个人像是泡在了血汤里,小脸竟然白白净净,没沾上丁点儿血污··秋笙歪着嘴伸手示意众兵原地停住,冲方久打了个响指把人叫了过来:“城门外是个什么景儿”后背热辣辣一阵痛,他一激灵,痛哼一声就要扭着肩膀躲开,却被双冰凉的手死命按住了,楚翛抖落开小药包,声音没有起伏:“上药,别乱动。”
是棉金粉·秋笙梗着脖子咬牙扯出一个笑来:“贤妻良母啊翛儿·”·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谁都清楚,楚翛淡淡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搭腔。
方久连滚带爬地蹭过来,在煤油灯忽明忽暗的光影下留了一条长长的血痕在身后的地上,脸色煞白:“陛下,威州城城门口暂时保住,高将军和齐将军率众人拼死抵抗,敌军强攻不得。
但一旦此形势持续下去,城破就是个时间问题啊拉图此次召集了全部实力,就连不足十七岁的少年和七老八十的爷爷们都上前线来了还有个什么,女将营,全他娘是女人我打仗打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打过女人,这死鬼是想打胜仗想疯了吧他”方久在人前始终是文质彬彬的公子样儿,竟然破口大骂,恨不得提枪上阵把拉图的脑袋生拧下来。
王登:“高将军他们还能撑得住多久”·“敌军火力太猛,怕是…不过一个时辰·”·“什么”·秋笙的脸色僵了僵,半晌才缓过来:“南大营援军应当很快就能赶来。”
“行不通·”·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两个将军同时看向这个敢于打断皇帝讲话的青年,一脸难以置信·楚翛迎着这一对想将他抽筋剥皮研究清楚的视线安之若素地笑笑,平静道:“南大营援军最快须得明日一早方能赶来,我们必须要撑过整整一晚上才算得上有希望。
北骊缩小赤血炮弹的原因不止是求- she -程,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库存不够了·在这个要紧关头把压箱底的老头老太太都派到前线来,是怕在人数上输给西北军,他们的人手不够用了…人家折腾出这么大的浪,甚至是赌上最后一口气要分一个高低,不是来跟我们打久战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速战速决是他们的目的,干等下去不是办法·北骊之中有个精通技巧之术的专家,名叫斯连·你们挖密道时一点儿机关没设下,帅帐、五营帐、九营帐一共三个口,一个比一个好找。
等他们攻进城里来,定然要先寻到主帅副将,我们现下这个情况已被他们摸了个一清二楚,不找到陛下是不会罢休的·到时候被他们堵在密道里头来个瓮中捉鳖,抓把赤血随随便便一扔,就能给我们都炸飞飞了。”
秋笙默默地看着他··方久本就失血过多有点儿发懵,楚翛这一串话又说的飞快,愣是没听懂··王登:“北贼如何知道我们身在密道若是我们撤了兵留了个空城给他们呢”·楚翛抬头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道:“撤不了。”
“怎么”王登刚要开口再问,却被一声闷响打断了话头·危机之下草木皆兵,地营里的一干人齐齐抽剑出鞘,却见是个身负重伤的下士自九营帐口进了密道,他几乎像个球一样从地面上滚下来,一口气来不及喘匀,边吸气边咳着血,就撑着气吼道:“后路被断了出不去了”·王登一把把他拎起来,比谁嗓门大似的贴着人家的耳朵叫道:“你说清楚,怎么就出不去了”·仔细一看,那个满身是血,被一道剑伤砍瞎了眼的人正是姜瑜,自前几日秋笙便多次叮嘱他,若是开战,须第一时间勘探撤退之路上的敌情,率一小队西北军扫平此地障碍,一方面为大军撤退做准备,一方面若是不赶巧正好楚翛也在这儿,能毫发无伤地把人送走。
他没料到拉图能筹谋到后路这儿来,以前打土匪的时候从没遇上过如此- yin -险狡诈的敌人··姜瑜被赤血燎伤了声带,说句话都能从嗓子眼儿里喷出血来:“拉图他放了火…后路陷入一片火海,别说是人,连个蚂蚱都蹦不过去。”
王登像被雷劈了似的瞪大着眼睛看向楚翛,后者正不慌不忙地替方久包扎伤口,省下来的棉金粉禁不住这么个用法,直接见了底··方久:“你干嘛救我”·楚翛:“我见过你爷爷,他老人家让我好好照顾你。”
他向姜瑜招招手笑道:“伤了喉咙少说话·”正要从怀中掏出备用的药石粉给他用上,却被王登一把扣住了手腕:“你怎么知道的”·细瘦的腕骨被王登情急之下使出的蛮力拧得一片青紫,楚翛也不挣扎,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不减一分:“打着你死我活的主意来,谁给你留后路”·王登最是见不惯这种虚情假意的做派,一时气急,五指正要更加几分力道扣紧,却被秋笙抢先一步捏住手臂筋脉,半分力也用不上了。
“阿翛,如今该如何应对”·头顶一声巨响,帅帐被炸平了··天大的响动也拦不住楚翛按部就班地替姜瑜包好了伤口,等这一波炮响过去才说:“方将军,西北军分三五七九四营,伤亡情况如何”·方久:“九营营帐离城门口最远,北贼又是夜袭根本来不及反应,三万人该是齐全的。
高将军率领三营七营守城门,我离开时大约还有五万人·五营兵分两路,大部人马沿着密道前往九营通知他们支援,小部到帅帐这儿知会陛下,五千人都在密道里头。”
“别支援,”楚翛断然道,“九营留在原地待命,来这儿就是添几个人头而已·上去找到高将军,命他无需全力死守,但一定要给拉图一个抱头鼠窜的假象,演的要真…三七营剩余全员秘密退守到五营口下地营中,随时待命。”
秋笙皱眉:“你是想打两头”·楚翛点点头,刚要问秋笙选派谁合适,就听见王登朗声质问道:“你来路不明,我西北军三万将士怎能轻信于你若你是北贼的女干细,我们岂不是引狼入室”·三万…不过夜袭一炸,眨眼间便已只剩两万。
“信不信由你,”楚翛依旧一脸爱信不信不信拉倒的云淡风轻,“照你们的数路,九营全员折腾着跑过来,没等到地方,三七早就全军覆没了,还援什么援。
我这个办法自然也不是万无一失——打到眼下的情势,根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不过至少值得一试·王将军,信我,那就拉上八万人命赌一把;不信,那一起蹲在这儿等死就是。”
王登一暴脾气给训的哑口无言,榆木脑袋转了几圈终于算过帐来:“那行,我上去找他们·”回头抓过一个兵:“你去九营那头儿拦下来,快”·王登一闪身就没了影,楚翛放了一口气,正想松松神儿歇歇,就被秋笙揉乱了头发,小流氓变成烤乳猪都不忘揩油,居然顺手轻拧了他耳垂一下。
楚翛一个没防备就被占了便宜,回头正要念叨几句,却正对上秋笙与下九流行为形成鲜明对比的清明眼神,压着点难以言说的深沉,顿时就识趣地装哑巴··他不是齐默,装哑巴装不像,秋笙也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你不交代交代么”方久还在不远处,四面八方都是自家的兵,秋笙刻意压低声音凑近了说话,弄得楚翛耳廓一阵麻痒,想推开了却又怕碰了伤口,只好老老实实不动弹,秋笙干脆蹬鼻子上脸地直接亲了一下他软软的耳垂,逼问道:“你怎么知道西北军这么多事儿的”·楚筌跟西北军交过无数次手,这事儿又是沉疴旧疾,不知道在梦里早托过多少次了,几百年来这支部队的规模也算是大同小异。
加上到威州之前特意去天渊寺打听了个仔细,大言不惭的讲,楚翛这个从没和西北军打过照面的门外汉比绝大多数西北军士兵都了解军营的具体状况··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崔嵬阁阁主的身份、如何与天渊寺掌寺人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来京城学医术是为何事…这些问题随手挑出一个来就够他说上半天,显而易见,此情此景,与大越皇帝谈论此事并不怎么尽如人意。
他冲秋笙露出个标准的八颗牙微笑来:“我上天遁地无所不能,这点儿事儿难得住我…你身上还有伤呢,多思多虑气血亏空,伤就好的慢…好生歇着,我去上头看看。”
他早就摸准了秋笙一看着他笑就找不着北的小- xing -儿,趁对方手一松,腰折了几下就脱了身,没等秋笙顾得上拦他,就一把掀了百斤重的砖块跳了上去,溜没影儿了。
方久刚才一直在闭目养神,专心对抗着上药后伤处的痛痒难耐,没精神分给他俩,自然什么都没听见·这刚一睁眼,就看楚翛跟个轻灵的鸟似的就从地营飞到地上去了,顿时瞠目结舌地看着秋笙。
·“身子灵吧”他摆摆手冲方久笑笑,眉眼间满是无可奈何,“小媳妇儿,瞎皮·”·方久:“…”怎么觉得眼要被闪瞎了…·地营之中暂时不受威胁,地面上却早已乱成了一锅粥,堆积如山的尸体糊住了城门,赤血铺天盖地炸过来,死得不能再死的士兵尸首你我不分地纠缠在了一处,一眼望去,竟看不到一个全须全尾的。
城门口早守不住了,高立和齐默带着残兵余将把死尸摞高了造个小山出来,勉强躲在后头避开满天乱飞的赤血··拉图借着千里眼远远一打量,见城门上竟空无一人,立即挥手下令:“停止攻击”·这话其实不用他说,按照这么个规格消耗下去,再打两下就一个炮弹没了。
在后续物资短时间内无法备齐的情况下,若是西北军有剩余兵力,只能凭实力近身肉搏了··克斯不在,西北军又有高立、齐默、王登和方久四员猛将,何况秋笙还在这儿,这少年本身就不是个省油的灯,皇帝御驾亲征又会极端鼓舞士气,他的胜算可想而知。
西北军有地营,这番猛炸肯定收不了全军··“进城杀他们个片甲不留”·男女老少皆有的部队浩浩荡荡地靠近了威州城,真正有战斗力的正经兵其实不多,但这个阵仗贵在人数吓人。
三七两营是西北军中最能征善战的部队,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可被赤血没头没尾地乱呼呼一炸,眼睁睁看着同行的战友碎成血淋林的肉块砸在自己身上,心理防线到底有些撑不下去了,一听这千军万马进城扫荡的声势,好些人顿时就绷不住了。
“高将军,我们这是…现在怎么办啊…”·“这来势汹汹的,我们怎么打得过啊…”·“和谈吧…”·高立本想厉声呵斥这几个带头削弱军队士气的害群之马,可背后靠着战友四分五裂的躯体堆叠成的小山,堂堂西北军三七营五六万人竟然打得只剩下了不到一万,满心豪情突然就掺杂进了些难以诉诸于口的酸楚。
谁的命不是命呢就这么拿到沙场上糟蹋…·可为国之将者,不正是为安定四方而生的么一处闲职混吃等死,温柔乡里了此余生,于他而言,无异于一场安逸的流放,磨平了一身渴战的傲骨,满腔热血却要烧到何处去呢·微微涣散的目光再度聚起锋芒,正要提刀迎敌,却见一人矮着身子匍匐前进而来,他眯眯眼看清来人…·王登·他心中一紧,还以为地营出了事,却听王登低声快速道:“放弃城门剩余兵马速速进地营待命,从五营口进,快”·高立一愣,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放弃城门”·大军近在咫尺,王登来不及细说:“正面对上没有胜算进地营,前后一起打。”
听着那敦实厚重的脚步声,再看看自己身旁这几个少得可怜的兵,高立猫下身子微立刀尖:“跟我走”·几千人训练有素,移动起来一点不拖泥带水,不过片刻工夫,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了五营地营。
王登带前高立殿后,刚刚扣紧砖板,就听见了拉图他们将尸墙轰然推倒的巨响··偌大的威州城,像是由一个个死人巷拼凑成的城池,拉图领着近身的精兵步步为营,半夜里头黑的人影不见,他脑子里绷紧着一根细弦,丝毫不敢放松,唯恐从角落里窜出来一个中原人给他致命一刀。
将近十二月的腊月里,豆大的汗水从他的额头上纷乱滑下,渗进衣缝里的时候冷的像冰,冻得他一哆嗦··四五万人的大队恨不得刨开每一块碎石,将每一个倒在地上的整装尸身捅得跟马蜂窝没差,即使这样,他们还是担心那些已经沦为碎肉的死人会突然诈尸还魂,挥舞着钢刀剁下他们的脑袋。
整个军队就这样在极度的紧张恐惧之中进入了死寂的威州城,最后一个北骊士兵已经越过了帅帐,没人进来翻动帐里的砖块··一座城径直走到了头没见着一个活人,反倒被自己先前放的大火熏了回来。
拉图转头看向身边一个矮子,这矮子在人高马大的军队里头显得格外畸形,长的龅牙豁嘴,催人反胃的能力大概和城门口那些烧得发焦的尸体有得一拼··“斯连,找密道。”
他们此时就站在九营外头不远,方久将耳朵贴在地砖上听了个清明,借着火把的亮光冲身后的五千精兵打了个手势:“准备·”他做完手势的一刻,最后两个士兵便飞快跑到五营地营和帅帐地营通知高立和秋笙——这三个地方在地面之上距离并不近,但挖地营之时目的之一便是缩短路程便于通风报信,曲曲拐拐地近了不少,方久又选了两个九营中脚程最快的兵,不过片刻,另两方便顺利接受到了消息,只等方久放个军信弹。
方久两手微抖,若是斯连直奔九营而来,那这一方基本上就是废了,没时间上地面,就能全被一炮弹轰了全窝··天时地利人和,斯连十分懂事听话地绕开了九营,转而率领大军前往不远处的三营。
西北军最强劲的两支部队是三营和七营,按常理应将地营口安排在此处,或许正是要歪打一枪,当年建地营时,秋蒙偏偏将营口建在了五营和九营帐里··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斯连带着一帮小弟东瞧瞧西看看,敲打了半天各处地面,腰都快折断了,还是一无所获。
拉图有些着急:“莫非不在这儿”·斯连摇摇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是西北军的地营修整得太过完美,连自己也找不出半分破绽么·等等。
他突然睁大双眼,心脏狂跳··避人耳目是中原人惯用的招数,难道真正的地营口是在常人眼里可能- xing -较小的五营和九营里·他暗暗祈祷着,岂料这念头才冒出来,便听到西南方军信弹爆裂的巨响。
九营的方向··斯连紧咬着牙回头看去,见一青年身穿重甲,身后是九营五千重甲将士·月色暗淡,他举着火把冷冰冰地斜睨着他们,像是从地里爬出来的厉鬼,抹干净了嘴角的残血,手上的钢刀却又渴望着饮血杀戮。
四万残兵瞬间乱了方寸,还没等他们缓过气来,便听到身后两个方向同时响起战鼓之声,高立手提乾坤日月刀,秋笙一柄长剑直身玉立,煤油灯星星点点的光亮照不清他们的面容,只觉一股泛着寒光的血腥气,在他们身上肆无忌惮地流淌,见了落入包围圈的猎物,扑面而来。
第18章 雨援·秋笙缓缓按下姜瑜提着煤油灯的手,夜色之中,长剑逆着月光亮的惊人·他偏过头去,说道:“放暗里打,他们顶不住·”·西北军当年一个个都是在地牢里头缠斗出来的本事,拿破布捂着眼都能解决敌人,但凡有点儿光亮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
秋笙也算是在早年还老实巴交的时候见着过自家老父亲是怎么训练这帮大汉的,仗着自己眼力也不差,直接飞了块碎石子把飘忽的灯芯掐灭了··方久和高立会意,整座威州城瞬间陷入一片- yin -惨的黑暗。
双方一时都没有动作,五步之外人畜不分的环境中,一眼望去什么东西看不见,可所有人都明白,那些提刀举剑要取自己- xing -命的敌人就在不远处剑拔弩张··拉图前来搜城时命近身精兵队人手一只火把,可惜他们一路上耽搁了太久,加上方才一阵的骚动不安,本就为数不多的火把顿时灭了个七七八八,堪堪照得到极有限范围内的东西,眼前所见唯有身先士卒的三位将领,嗜血肃杀的面容让他们以为这些人不是什么西北军,而是这小皇帝从- yin -曹地府借来的- yin -兵。
“分三路”·终于给反应了··高立冷冷笑了一下,单手入怀,抽出军信弹拉响··秋笙趁着这一瞬的亮堂迅速扫视了一圈,心里一凉。
没看到楚翛··一刹间彻骨的黑夜被炮弹刺目的光芒照的宛如白昼,两厢借光跟彼此打了个照面,待一闪而过的光辉瞬息消逝,只听四面八方排山倒海而来的高吼声,像是借了地上横七竖八尸体的神力,一时间天地剧震,千军万马呼啸厮杀。
“杀————”·….·泼墨般的黑夜中看不清血肉横飞,难分胜负的拼杀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青年面无表情地靠在烧焦的树干上,一缕青灰色的烟雾从他的衣领中滑出来升腾在他的面前,他静静看着这团烟挣扎着成型,抱着双臂,眉眼映着通红的火光,清俊几可入画。
烟雾初始像是炮弹爆炸升起的浓烟,却似乎是有意识地修正自己的形状,不多时,便形成了一个额冠束发、青衣白靴的人形,这烟雾漂浮在空中没着没落,眼窝处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乎乎的空洞。
明明失去了瞳孔,却莫名感觉他在用一种愤恨不已的目光怒瞪着青年··莫须有的眼神直勾勾地戳在楚翛脸上,他收起了脸上弄姿作态的笑容,整个人就像在寒冰里头冻了半天,周身是化不开的冷意。
他将嘴唇抿成一条线,用最凉薄的声线道:“你总算是肯见见我了·”·黑影在他眼前狂乱扭动片刻,再平静下来时,轮廓竟清晰了不少,五官都从浓雾中分离出来,却仍然没有眼睛。
他半张着乌黑的嘴- yin -恻恻地哼了两声,声音像是没拉好的二胡,吱吱呀呀刺耳不已:“你…你以为你能挽回局势么你…不过是我的一部分罢了,你摆脱不掉的…”·楚翛抬头看着那对洞口,漠然道:“虽说人数上有优势,对方毕竟先我们一步制造出了杀伤力强大的武器,胜算的确不大…楚筌,多少年了,你就不能让大越消停消停么你穷折腾这么些年,难道就有用么”·黑影彻底显出了模样,面孔竟与楚翛有七八分相似,他奋力挣出双手向楚翛身上击去,那手臂伸出去两寸,却突然再度化作了不规则的轻烟消散了,那人仍是好端端站在那儿。
他愣生生地将手撤回来,难以置信地瞪着肩膀处由再次聚起的黑烟形成的手臂··楚翛轻轻施力向他平推一把,短暂失衡的气流瞬间冲散了他好容易聚紧的身体:“你数百年前就已经不在人世,控制不下我的精神,你不过是天地间无处安身的游魂罢了…昆仑山上的山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九黎的后人,再掀风浪有何益处大越如今气数正盛,这样下去,作践的不过是崔嵬,是你自己。”
“我控制不下你么你当真是坦荡荡说这话的”楚筌不再费力恢复身形,就这么一团雾气飘着,“你心志坚定不假,一魂一魄在我这儿也不是全无用处…力求天下安稳和顺是你的目的,楚翛,两年前在天渊寺大开杀戒的人是你吧亲手毒死你生母简婉的人是你吧你根本就摆脱不开骨子里头的东西,假惺惺地做给谁看那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么”·他似乎是轻狂地大笑起来,一团身子抖动不已,发出摧残旁人耳朵的笑声。
楚翛本是波澜不惊地冷眼瞧着他,此时却不免心绪浮动,扯动了眉梢,额头微爆青筋·他强迫- xing -地深吸了好几口气,这才压抑着低声道:“你借着我的身子做的那些事…我毫不知情。”
“可沾上人血的是你的手,楚翛,”黑烟凑近了,贴近楚翛的耳膜干着嗓子拉起了大锯,“你最好一直在京城里头待着,最好多跟那个小子多套套近乎,等我用你的身体…代你亲手杀了他。”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本想说这话翻动楚翛已被激起的怒火,对方越是不冷静,越是激愤难平,他就越是好趁机钻空子·可楚翛只是厌恶地偏开了头,闭上眼睛揉揉眉心,声音甚至比方才更冷淡了:“这事儿可以一直惦记着,你也只能自己过过嘴瘾了。”
眼瞅着那团黑雾张牙舞爪地飘散开来,几乎嚣张霸道地占领了楚翛头顶的半片天空,无间隙地跟乌黑的夜空融合在了一起,空洞的眼窝刹那间扩大成了一座营帐的大小,整团身体弥漫成了山海经里头遮天蔽日的怪兽,大张着变形的嘴巴嘶哑地呼啸,发出巨大的皮球漏气一样的声响。
楚翛整个人笼罩在这团乌云之下,只有怪物一个手指头那么大,他手上不知何时提了盏古老的煤油灯,正是他从崔嵬阁带出来的那盏··“我会舍命护他,白日梦你尽管做。”
那灯蓦然亮了,巨大恐怖的黑影像是被什么烫到似的哆嗦了一下闪开了:“为什么…为什么”·他的身形渐渐缩小至正常水平,又一点点缩成一小团耗子那么大的球,凭空转着圈,却仍然保留着清晰的脸部轮廓,活像个砚台成了精。
楚翛略微低下头,余光突然扫到了角落里蹭过来一个人,一面向那人快步走去,一面轻笑着对那被他制服的黑球语气不善地示威:“大概是某种青少年的反叛心理吧…你想做什么,我偏偏跟你对着干。”
一抖手腕,将那团黑球收进了衣袖,眯眼一瞧,那像个大毛虫似的在地上蠕动的人竟然是董琦,浑身旧三层新三层的血迹,楚翛心里一紧,还以为他受了伤,三步并两步走上前去,却是这小老头自作聪明地自己抹了一身血,连脸上都用泥灰糊得一只眼大一只眼小,要不是他缓慢地向自己滚过来,还真和满地的死尸没差。
·楚翛拿出布巾替他擦脸,一面琢磨着猜这人到底看到听到了些什么··董琦一路装尸体装的心力交瘁,本想一路爬到地营,结果黑灯瞎火的迷了路,正不知怎么办好时,楚翛那盏煤油灯正好亮了,对这从尸堆里把自己扒拉出来的老头简直就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至于不伦不类的黑雾,在常人眼里也不过是随风来去的雨云罢了··显然此人对楚翛超凡脱俗的与雨云对话的能力也没关注多少,脸还没擦干净,就急忙塞给楚翛一个包裹:“时间来不及,这是完事儿的炮弹,爆炸威力应当与赤血不分伯仲…北贼尚未发现城外的军火库,楚公子,你快去把这些送到高将军那儿去”·楚翛攥紧了包直起身来,拉了董琦一把,这大爷竟一屁股坐下了。
“年轻人步子快,别误了时候…从军火库一口气儿跑过来,再走我这把老命就喂了狗了…”董琦急喘了两声,一仰头躺倒在了地上,“你先走…打了胜仗回头再来拽着我…败了,我就死在这儿。”
楚翛点头答应,随手从衣袖中抽出几包药粉递过去,轻轻打了个呼哨,雪千里就现身面前,他飞身上马,撂下一句话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敷在腰上,完事儿拿干净布包包。”
董琦大惊失色··我哪时候告诉他腰上有爆破伤了·被兵部尚书在心里默默赞叹火眼金睛的阁主几下窜到了战场,躲在暗处瞄了眼战局,其心甚慰地看到局势比想象中好了不少。
他本计划两方进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谁知秋笙他们随机应变,九营兵力未动,剩余人马均分两拨,呈三角范围攻势将敌军围了个水泄不通·他眯着眼仔细寻找,总算在帅帐附近找到了秋笙。
他刚要冲上前去,手腕却被一团黑烟悄悄缠绕,透来穿骨的疼痛·楚翛颤抖着双手抓紧了煤油灯,整张脸煞白得吓人,他用尽精力心神点亮灯芯,那股狰狞的烟线才像蛇一样蜿蜒而去。
一时眩晕难忍,他蜷缩着身子专注地对抗片刻,那黑雾却去而复返,来来回回几次,耐心终于被耗尽,化掌为刃,生生在右腕上割了一道深深的血口,几串曲折的血线瞬间染黑了袖角,一股浓重的黑烟顺着血流被逼着挣脱出来,楚翛咬着嘴唇挺了一会儿,眼前总算清明起来。
秋笙正以一敌三,其中一个模样清丽秀美的姑娘像是专门负责干扰视听,一个劲儿地耍着小刀往万岁爷身上贴,磨得锋利的刀一见了皮肉,便是一道鲜明的血痕·战场上身子骨几乎没了知觉,这点儿小伤小痛自然算不上什么,被拖得行动不便才是要命的一招,秋笙三番五次将那女子掀翻在地,她却一转身像块狗皮膏药似的又黏上来,挥着弯刀的骊戎少年探手便是一刀,秋笙眸光一暗,拖着女子侧身一转,让那血肉之躯替自己挨上了致命一刀。
女子死到临头仍不肯放手,瞪大着眼睛死死扣住秋笙的手腕,眼看着第二刀就要落下来,来不及躲闪,只好偏过头避开了要害,却免不了受上一击·他才闭上眼,却听那少年哀叫一声,接着,便是头颅滚落在地的声音。
秋笙胸口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洒了一地的血,神智本就不甚清醒,这么一闹,更是恍恍惚惚,不知今夕何夕,直到一双清凉的手揽过他的腰背,天旋地转,便已稳稳坐在雪千里背上。
“别睡过去,药粉包扣在我腰封里,自己上药·”楚翛飞快扫平了近身的几个障碍,赶着空闲低头说上一句,“坐稳了,不行就拽着我的衣服·”·周遭是千军万马,恍然间竟如同十八层地狱般骇人,秋笙定定神,却见自己一双满是血污的手正牢牢抓着身前人的腰带,狠狠一怔,再看过去,见那人竟是楚翛,瞬间就觉得自己被生劈成两半,一半放在热油锅里急火大油地炸,另一半淹没在魅人的烈酒里醉生梦死,浑身伤口火烧火燎起来,麻酥酥地发疼。
“阿翛…”·楚翛眼下真是没空搭理他那两只到处乱摸的大手,一把长刀使得出神入化,每击必中,即便如此,还是颇有种顾头不顾尾的紧张感,跟秋笙说话都得挑着空儿说:“怎么样了”·秋笙抹了把血汗横流的脸,抬头找找高立:“我这边已经快烧干了,高立那头也差不多,方久和我们隔得远,弄不清楚…这帮孙子居然还有赤血,刚刚开始打包围,他们就乱扔炮弹,又炸死不少。”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五营不如三七,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还有赤血”·“拉图攻城门时没用全力,不过剩下的也不多了。
他们人多本来就不好管,还有些充数的混子,给这么一吓,有的小屁孩都给吓尿了…狗急跳墙,全一股脑儿扔出来了,现在应该不剩了·”·看来这小皇帝临危不乱的本事不是吹的,楚翛无奈地想,都什么时候了,大刀都要落在脑瓜顶了,此人居然还有调侃人家小孩的心情。
背后有人偷袭,楚翛飞快旋身一刺,那兵手里的□□蹭着秋笙的头皮滑下去,这才没让万岁爷脑袋开花··背后那位还没什么表示,楚翛倒是吓出一身冷汗:“你当心着点儿,我后脑勺不长眼睛。”
没反应··楚翛侧过头去一看,人家竟泰然自若地趴在自己背上闭目养神,为什么说他没睡着呢——天塌下来也碍不着秋爷耍流氓,搭在人家腰线的手正忙着又摸又抱地吃豆腐,无比淡定地将自家- xing -命交给了半空中冒出来的楚翛。
“我刚刚差点儿没挡住那个人,”楚翛莫名被他搞得紧张兮兮的,“刀擦着你就过去了·”·“哦,”察觉到楚翛腰腹肌肉绷紧,秋大爷到底睁开了眼,抽出刀来替他看后门,“怪不得刚才脑瓜子一凉。”
他撑着身体勉强挥了几下承影,登时两眼发飘腰背不稳,便不敢再妄动,老老实实伏在楚翛背上,冷不丁放个暗箭·这会儿感受到手臂下的肌肉渐渐放松下来,秋笙不知又倏忽搭错了哪根筋,竟然费着最后一丝力气收紧了胳膊,凑近了轻声道:“这不是有你呢么,我怕什么,嗯”·楚翛猛地收紧了腰,一晃神险些被近了身的一剑刺中,慌忙躲开,愣是出了一脑门子汗:“你别乱动想死么”·自从勾搭上这人后,秋笙便从未听他说过一句重话,如今听到耳中,居然有种别样的惊艳与欣快感,万岁爷感觉无意之间好像打开了什么不得了的开关,有些欲说还休的刺激。
正想趴上去逗弄他再说两句,一瞥眼却见高立被拉图一刀砍在大腿上,歪着身子要坠于马下,王登便抽身出来拉了他一把,恰恰躲开了拉图的第二刀··满心饱胀的情愫顿时顺着风一道儿飘走了:“完蛋,高立那头保不住了。”
闻言,楚翛顺手扔出了一颗炮弹,劈手夺了秋笙手中的弓箭,借着煤油灯的星火点燃了箭头,- she -出满弓一箭狠狠扎在炮弹包上··秋笙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儿,便被楚翛一把按倒在了雪千里背上,紧接着那人泛着凉意的身子覆上来,西北军特制的巨大盾牌遮天蔽日地挡住了他的视线。
慢半拍的脑袋刚生出些莫名其妙的躁动,却听到一声巨响传来,整个人被轰得一傻,连箍在楚翛侧腰的手都颤得放不稳了·昏暗中听见那人撑在自己身上闷哼两下,像是痛极了受不住,挺到爆炸声结束,便瘫软在他身上。
“带着剩下的兵进地营里去,听我的,快”楚翛枕着秋笙的肩膀重重咳了几声,抹干净血,松松被震麻的手臂直起身来,身后是死尸遍地,一时来不了人。
他争的就是这个时机,正要把秋笙当球一样丢到地营口,却被人一把拽紧了小臂:“你怎么不进”·煤油灯耗的是他的心神,此时已经彻底灭了,秋笙辨认不清他嘴边的鲜血是个什么颜色,探手替他擦了擦嘴唇:“进地营以后怎么办干等死么”·楚翛低头躲了一下:“我有办法…你先带兵进地营,时间不多,抓紧。”
秋笙侧头看了眼被一炮弹炸的慌了神的西北军,远处碎成一地烂肉的敌军,问道:“董琦做好了”·“是,”眼瞅着外头的敌军就要杀过来,楚翛直接把秋笙推下马去,“但是就这么一个…再不行动来不及了,快。”
秋笙倒也不倔,拿了个军信弹炸了,指挥着残兵撤离战场·他默默地清点着人数,几千多人,就剩下了八百冒头··而北骊…·“这么一躲,他们不就知道地营口在哪儿了”·楚翛正握着弓箭不知在兀自瞄准着什么,闻言只是淡淡回应一声:“他们没命进来。”
秋笙一震,头不晕了眼也不花了,直勾勾地盯着马上英姿飒爽的楚翛,这一回,他在对方的眼神中明明白白地看到了翻涌的暗流,骇人的杀气从他每寸皮肤争先恐后散发出来,愣是把秋笙都给吓住了。
他顺着楚翛的箭尖找了半天,这才看清三里外放着一个包裹·那包裹眼熟的很,他晃着脑子苦思冥想好一会儿,终于得出了结论——那是当年太子送给董琦的布包·“你要干什么你打的什么主意”·楚翛冷冰冰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秋笙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那种神情,他还以为不可能会在楚翛的脸上出现·温文尔雅的外壳脱胎换骨般褪去,仿佛这种裹挟着血腥气的杀伐- yin -狠,才是他深藏不露的本色··“玩个天女散花,让这帮猪猡尝尝自己的肉块砸在身上是个什么滋味。”
他翻身下马,正当秋笙满心希冀地以为他回心转意时,扬手平推一把,毫不怜惜地把万岁爷扔进了地营··深深吸了口气,拼尽心力重新点亮了煤油灯,断然点火,泛着猩红杀意的羽箭对准了炮弹包。
秋笙麻溜儿地蹦起来,胸腹收不上力,只能探个脑袋出来:“你跑得掉么炸不死你”·敌军还有一段距离,楚翛暂且放下弓箭,回头看着秋笙,见对方没有丝毫妥协的意思,眼看着就要亲自动手把砖板强行扣上,却在蹲下身的瞬间听到了“刺啦”一声。
一滴凉丝丝的水,不偏不倚落在箭尖上,把那点儿小火扑灭了··楚翛一怔,抬头看去,竟被瓢泼大雨浇得一塌糊涂,眼底深沉浓重的死气荡然无存,一双被雨水逼着半眯起来的桃花眼看向破晓的天角,恍然间听见了远远传来新一轮的呐喊声。
他们的援军,到了··趁着这小崽子愣神儿,秋笙一把拽住了他的腰带把人整个生扯过来,“彭”一声合上砖板·借着火把微弱的光看清了楚翛清明起来的眼睛,长舒了一口气,照着小腰儿掐过去。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你装个什么鬼样儿可吓死我了·”·第19章 错综·突如其来的一场大雨浇灭了后路上汹涌的大火,南大营援军山呼海啸地冲进来,拉图远远一看,顿觉形势不妙,这个架势就只能抱着脑袋挨打了。
立刻高声下令:“撤——”·路充带着大军浩荡赶到,一见敌军这就要溜之大吉,正要举全军之力痛打这帮落水狗,便被方久拦下了:“别追·”·路充是南大营韩建华将军的副手,生得一副乍一看无比正儿八经的面容,平日里除了身为副将派遣兵将之外,担任作战军师指挥大局也是把好手。
他身穿南大营军装铁砂裘,疑惑问道:“陛下和高将军从南大营手里调了这么多兵,不就是来打全胜之仗的么犹犹豫豫的为哪般”·这倒不是方久不想打长威风的胜仗,秋笙先前特意交代过,若是占了上风,得饶人处且饶人,打趴趴了就成,不用赶尽杀绝。
一方面是骊戎一族本就狡诈- yin -险,拉图又是其中榜首,被逼急了不知道能翻起什么滔天巨浪;再者,眼下正是用兵之际,京城中的御林军不到万不得已调动不得,大越叫得上名号的军队只有西北军和南大营了,能省下人手的地方,还是要考虑考虑江南的战况。
“别追的急了中了伏,再说,陛下还想留着点儿兵力给江南·不过我听闻江南形势不错,西北军这趟舟车劳顿该是免了,”方才一场混战中没受什么伤,前头的刀口子又都让楚翛抹上棉金粉,方久没什么头昏眼花的失血感,倒是这两天缺了太多觉。
战场上绷着弦不觉得体力跟不上,这冷不丁一放松,积攒许久的困意便气势汹汹地来了,方久伸了个懒腰,半眯着眼笑笑,“对了,跟你讲个事,咱们英明神武的陛下,最近寻摸了个相好。
长的条正眼顺也就算,我天,还是个排兵布阵的好手,提剑上阵也猛的很,真是…我替陛下明里暗里偷瞧了好几遍,一点儿毛病没挑着·”·路充心思一门正,哪听的过去方久这般打趣当今圣上,一本正经地反驳:“不能叫相好,那是国母之尊,是皇后娘娘。”
平时在西北营跟高立他们混,这三人一个招惹多了就要上房揭瓦,一个混熟之后就视脸皮为身外之物,还有一个真哑巴,方久处在这样不容许他闹腾的环境中自然装的道貌岸然,憋得久了,也有些混账话迫不及待要找个地方倒倒,这下可算把一根筋路充给盼来了,忙不迭地逗他:“你别说,还真就不是国母,这人还就是当不得皇后。”
·话说到这份儿上,正常人都该了然,但路充显然并不属于这个范畴,只见他瞪大一双牛眼,皱着眉像个年画上的门神:“啊…陛下喜欢,为什么当不得”·方久内心狂笑,憋得脸都紫了,却还是冒着憋笑憋死的风险继续忽悠:“郎有情妾无意,这丫头骨头硬实着呢,又有一身歪门邪道的功夫,霸王强上弓根本是痴人说梦…陛下摆不平他。”
他一面说,眼前一面自动浮现出楚翛那张精细标致,却没有半分女气的脸蛋,憋笑憋得更辛苦了··打不过你,过嘴瘾就是了·“啊…那真是难办。”
路充看上去是真心实意地替秋笙- cao -心那个“生猛的姑娘”,眉心结了个疙瘩走了半天,突然猛地抬头,“你方才是不是说过,江南形势不错”·这都一起骑着马溜达了一路,方久都快忘了自己说过这句话,懵了一会儿才答:“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意外地看到路充硬气的方脸瞬间拧成一团,像个捏好了褶皱的大肉包子:“荒唐南大营本与南蛮难分高低,十三万兵马打得都艰难不已,这头又要去了三万精兵,哪里来的不错”·“三万谁要了三万”·“京城里来的调兵令,高将军的军章和玉玺都盖上了,他二位没告诉你么”·路充不会说谎,方久昏昏沉沉的睡意全给吓没了,回想起先前克斯直冲着秋笙- she -去的一箭,“朝中重臣出了歹人,朕已吩咐江辰着手去查”,难不成这里和外应的混账们连玉玺和军章都准备好了,那京城岂不已是他们囊中之物·南北同时夹击是他们的计划,此番调走南大营三万人,可不就是把江南的门户大开着么·方久一鞭狠抽在马屁股上:“陛下只调了一万五千人我先行通知”·话说此时秋笙正靠在地营干冷的土墙上闭目养神,楚翛撕扯着外袍替他包扎伤处,高立和王登很懂事地带着大部队默默走开,人为的替他们造出一个二人世界。
秋笙其实全身上下只有胸口一处重伤,可轻甲的防御功能较之重甲还是略逊一筹,细碎的小创口布满了大半个身体,楚翛一件外袍全撕碎了裹在他身上,愣是还露着几处刀伤。
阁主静默地看了他片刻,动手去解自己的里衣··手一动,却被始终闭着眼的伤员一把扣紧了腕骨··一愣,抬头正好撞上秋笙戏谑的眼神:“再脱就光了…你且先省省,以后来我这儿慢慢脱…”·楚翛面色僵住,正要转着手腕给撤出来,却听秋笙哼哧几声,借着他的力缓缓坐直了身子,到底是心软,只能上前拢过秋爷肩膀,把他给扶正了。
秋笙缓了几口气,仗着年轻力壮,迅速就地满血复活,立马就不老实了:“西北军的内情,出了地营干嘛去了,刚刚你是打什么主意…咱不急,你一个一个慢慢说…都给我解释清楚了。”
楚翛僵着脖子机械地低头看他,突然就看到对方手指上沾着自己乌黑的血,不觉有些慌神,只好就这么眼巴巴地看着秋笙,企图以此屏蔽他的攻击,获得一次沉默以对的权利。
眼底清澈干净,几乎又有了初见时秋笙口中所说的“少年感”,要不是方才看的太分明,秋笙都要以为那个渴战冷血的疯子是自己灵魂出窍的幻觉··抬手一把捂住了他的眼睛:“别这么瞅着我,没用…你不想说,那我来一个个问…对了,刚才还漏下一个,雪千里是哪儿来的”··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手下眼睫一颤,楚翛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那我给你几个选择,南疆巫蛊寨、湘水天渊寺...”他故意顿住,楚翛因着这短暂的停顿一手攀上了他的小臂,微微用力,没拉开·秋笙靠近了慢慢说完:“还是,昆仑山崔嵬阁”·他有种错觉,眼前的躯体,似乎在听到“昆仑山”三字时妄图剧烈的挣扎,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光洁的额头渗下一滴汗水,滑过眼角,泪一般落进了微张的双唇之间。
“我…”·“咚咚”·头顶的砖板被人敲响,两人皆是一愣·秋笙应激- xing -地将楚翛连拉带拽地推到了背后,握紧了承影剑屏息而待。
“陛下,路充带兵来了”·方久的声音,秋笙回头看了楚翛一眼,盯着他答道:“进来吧·”·楚翛迎着他的目光勉强勾出一个浅笑来,从万岁爷吃人一般的眼神中清晰明确地读到“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你给我等着”骗人骗己的笑容终于是撑不下去了,撇开了视线。
方久掀砖板的动作比王登还简单粗暴,几十斤重的砖头直接被他拍出老远,伸进手来把秋笙拉了上去··“援军不是到了么急火火地忙什么”皇帝陛下本想着装模作样地理理衣裳,拿手一抓,却摸了一手楚翛给他缠了满身的布条,只好尴尬地摸摸自己的鼻子尖。
方久眼里都能喷出火来:“陛下,路充带来了三万精兵有人改了军令”·改军令伪造玉玺可是诛九族的大罪,能有本事改军令的人也是寥寥无几。
大概是早知道了心腹之中出了叛徒,秋笙倒没方久那么大的反应,闻言皱紧了长眉,片刻后说道:“调御林军及各地方守军来,无论如何江南要保住…问路充要来调兵令朕看看。”
“是”·“何事”方久一走,楚翛就从地营里跳上来,后头紧接着跟着高立和王登··秋笙半低着头,微微颤抖了一会,像是忍无可忍似的猛地抬头大吼一声:“三万哪个白吃干饭不放好屁的狗东西娘的…是让韩建华等死么”·敢情适才是在强压着冲冠怒火,大约是不想在部下面前丢了威严,秋笙痛快吼完,看着一干人眼观鼻鼻观口的呆滞脸,后知后觉地后悔起来。
还是没忍住…·“调的不是一万五千人么”·关键时刻总会有人替他解围,虽然知道王登只是单纯发问,秋笙还是颇为感激地递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先帝崩殂的消息走漏、为北骊南蛮通风报信、篡改军令伪造玉玺…这桩桩件件发生的实在是太密集了,朝中定是有人早与这两方串通一气觊觎我大越疆土。
这计划该是早就…”·“陛下,”高立开口打断秋笙,悄悄瞥了一眼站在一边旁听的楚翛,“今日所说之事,非军中朝廷之臣,是否…”·青年自始至终抱着胳膊不发一语,这话是冲着他来的,看向秋笙,见对方也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便自觉地弯腰一拜:“两军要务,楚某乃是一介布衣,陛下,容楚某告退。”
手里还握着秋笙的万尺弓,寻思着正好趁机避开,回头找找董琦··楚翛以为秋笙犹豫不决是无法措辞请自己回避,实际上万岁爷在思考的问题却是如何条分缕析地跟部下解释明白楚翛的身份,以及即使人家不在场旁听,依旧能比咱这些当事人更了解谈话内容的特殊技能,掩其耳目纯粹多此一举。
眼瞅着楚翛溜达远了,各位将军的面容放松下来,秋笙继续道:“该是个许久之前就计划好的大工程,南蛮北骊后不知还有什么专门冲着朕来的风浪,西北军都得挺住了…高将军,三七两营并为一营,更名西羽营,你和王登给朕带着,守好了威州;九营给方久,五营给齐默…哎,这一晚上朕怎么没见着他”·王登:“他耳朵不好,只能凭眼神上战场,晚上一黑,他基本就抓瞎,早在地营里安排了个好地方给他。
要是让他半夜打仗,没等开战呢,就被人斩于马下·”·“那他怎么带兵”·“他几年前没被炸成半聋之前领着三营打了不少胜仗,到了如今,虽说不能单独打头阵了,却精于- she -术百步穿杨,是个好手,先帝便一直留着他在西北军。”
高立实在听不下去王登贬低自家弟兄,一挥手抢走了话头,“也能带兵,不过只能做个副将,还得有个听得懂他说话的主将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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