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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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5)
·董琦跪着直起了身子:“几乎全天城的豪门大户都参与进来,这些门户平日里最乐意买些强壮人丁看家护院,因此人数不可谓不壮观,大概都能和御林军首等次等加起来的人数相匹敌了。
只凭一队御林军和天城当地驻守军队,恐怕平定不下来·”·“吃饱喝足倒忘了吃喝拉撒是谁供着了,吃里扒外的狗东西,”秋笙低声骂道,“银子他娘的当初是从谁腰包里掏出去的一个个见钱眼开见利忘义,满脑子就只会赚钱是么”·他声音压得极低极沉,只有李辞能听清,偏生这位公公素日里在秋笙面前就不怎么敢说话,遇上万岁爷骂街,更是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低下头用脑瓜顶对着秋笙,装个耳聋眼瞎的哑巴。
秋笙骂人只是泄愤,根本没指望谁来多替他骂几句,闭上眼睛略微冷静了片刻,开口道:“董大人,先前前往花都时可有不平朕法令调度一事之人”·董琦:“略略几人而已,且都是些无名小辈,不成气候。
大多数豪门望族都深知其中利害关系,众州郡之中出岔子的不过天城而已·”·各州郡皆有兵马,花都将士尤为英勇善战,大概原因便是当年南萧王驻留花都时日过长,还带来了一队南大营原人马,这帮兵痞多多少少带歪了花都的风土人情,竟把一烟柳画桥诗情画意的小城镇改造成了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糙汉集会所,岂料此时竟然派上了用场。
秋笙立刻摊开纸笔写调兵令,一边将兵符从腰带上解下来:“带花都的兵去,董大人,你先取了兵符把兵调来·”·董琦敏锐地察觉到秋笙的话外音,不由一愣:“难不成陛下是要亲自”·“自然得亲手亲脚去一回,才能知道那帮孙子都是些什么德行,等着关门打狗,也好知道把谁揍得更鼻青脸肿一点比较合适。
再说了,花都的兵可是我南…”意识到说顺了嘴要错话,秋笙连忙及时刹车,“可是朕当时挂帅领兵打土匪时亲自□□出来的,朕不领谁领”·董琦不接茬了,他还真不知道从古至今有哪一个大帅见天儿跑树林子里打土匪,还当个真事似的乐此不疲。
“朕得先去一趟花都驿站,你先调了兵往天城赶着,朕办完了事回头追上你们,”秋笙道,“记得告诉朕那帮弟兄,朕等着亲自领兵·”·一句“好让崽子们高兴高兴”堪堪卡在喉咙眼儿,扫视一圈满屋子悲悲戚戚的老头子,愣是没好意思说出口。
“老臣领旨·”·秋笙三两下划拉完了调兵令,潇洒地一顿笔,抬头冲面泛菜色的董琦一笑:“那就走吧…趁着年节喜庆还在,开刀先杀大肥猪——”·第39章 藏锋·这下可好,说话间的工夫万岁爷就要奔赴天城平定豪奢叛乱,连城心急火燎地在议政殿外等了又等,早朝竟然比以往拖延了至少半个时辰才算结束,他在殿外左溜达右溜达就是停不住脚,一双长靴都要被磨穿了底,秋笙总算是晃悠出来了。
他正要去马厩取马,见了连城倒是一愣,碍于一边没散干净的大臣只能压低声音道:“跟我过来·”·此人对后宫与御花园的路径构造可谓一窍不通,议政殿附近的道路倒是再熟悉不过,又是去取战马挂甲出征,脚下自然快了几分。
两人都是身轻体壮的青年人,不出几步便将一众老头远远落在了身后··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这才放下心来,回头问道:“什么事”·连城的脸色有些发绿,挂着两只黑眼圈中气不足地说道:“内务府炸了。”
“炸了”秋笙一嗓子锁在嘴边险险压住了,没发展成一句破口大骂,“老太监炸了”·连城抬头看了他一眼,居然从万岁爷的语气中听出了不止一星半点的幸灾乐祸,却见他脸上表情宛如五雷轰顶,一闪念之间,低下头汇报:“属下以为,该是内务府出了内贼,这两日发觉被锦衣卫监视,索- xing -破釜沉舟,自密道潜逃,将知情者全部困在他们的密道之中,全员逃窜后,一炸灭口,血肉横飞。
尸首皆是被炸得没了人形,面部轮廓也早已模糊不清,属下已派人去调查人数,或许能从中找些线索·”·一头是急于水火的天城□□,一头是自家内贼炸了老窝弃树而逃,秋笙整个右腕搁在承影剑上,百年难得一见地犹豫不决起来。
他咬着下唇略作思考,抬起左手搭在了连城肩膀上,声音微沉:“辰良·”·辰良是连城的表字,两人小时厮混在一起时常常不分辈分地瞎叫,自从在京城水深火热之地再见,倒是秋笙头一回这么唤他。
连城只觉右肩一沉,来不及顺势追思往日旧年华,立刻拱手接令:“臣在·”·“京城重危,天城一事更是刻不容缓,”秋笙抬起手轻拍了连城后背几下,“我欲两头兼顾,到底分身乏术。
辰良,这里暂且交给你,再有重务你裁夺着解决就是,实在拿不定主意,去请江老帮把手…唔,那个密道,被炸塌了没有”·“洞口临近爆炸点处沙石滚滚,这个口该是进不去了,倒是可从醉花楼的入口再探探情况。”
连城想了片刻道,“陛下,臣瞧着那爆炸点实在炸得蹊跷,臣虽未随军征战沙场,到底见过西北军和南大营各自研制的□□爆炸是个什么景象,可是昨夜那番情景,着实不是臣能够解释的通的,硝烟的颜色、气味、爆炸效果,都与寻常□□大相径庭。
若是陛下应允,可否请董大人前来一看”·“这容易,下个令让他这些日子协助锦衣卫办案就是·进醉花楼密道口时切记掩人耳目,暗中将那些支路洞口打探清楚就行,别打草惊蛇。”
连城轻咳一声:“陛下,您这是自动免了董大人的嫌疑”·秋笙微抬眉瞧了他一眼,郑重其事地点头道:“西北军威州一战他帮了不少忙,也算得上是出生入死的交情,若是他有二心,在赤血炮弹上动动手脚就成,我当时情急之下也怪不到他身上,威州简直就是北骊手到擒来的囊中之物了。
老人家又是一把年纪胡子拖得老长,不好毫无根据地胡乱猜疑·”·连城拜了一下:“是属下疏忽·”·“吏部那头如何”·“一切如常照旧,陶侍郎铁腕打理上下,又有御林军把守,已经算是安定下来了。”
陶清林算得上是新人文官里混官场混的十分如鱼得水的一位了,此人来回周旋手段高妙娴熟,吃得开上级混的熟下级,为国为民之心他有,暂避锋芒虚与委蛇的本事他也有,竟全然不像是个刚满十八岁的青年人。
秋笙头回见着陶清林时心情十分复杂,作为帝王他自然希望江山代有才人出,也好替他分担些辛劳,只是作为一个与之年纪相仿、脾- xing -却相差悬殊的年轻人,陶清林当官做事未免太过老道周全,倒时常令万岁爷自惭形秽。
“有你们几人在,我也算是能放得下心,不过是一场豪奢暴起,平定些时日也就算,不过耽搁太久·辰良,”秋笙毫无征兆地出招,连刀带鞘挽了朵剑花甩过去,连城猝不及防用肩甲一架,正要把绣春刀□□,却见秋笙竟收好了承影摆摆手道,“别太- cao -劳,接个招都心慌气短的,年纪轻轻再做下些劳什子病根,再过些年可就不好治了。
等着去御医院那儿请两副药养养·”·连城搁在刀鞘上的手轻颤一下,心中怆然想到:过些年哪还有那么长久的岁月供给我·没听着答话,秋笙不免侧过身来,老妈子似的补充道:“别不当回事。
你现在筋骨强健,腰不疼眼不花,就可劲糟蹋这把身子骨,等到了四五十岁,再没了精气神去撑着这口气,隐患旧疾可不就统统找上门来那句话怎么讲唔…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什么东西,”指挥使终于听不下去了,“这些年听说陛下不是没放下功课怎么说出话来,还是这般驴唇不对马嘴。”
“去他的鬼的陛下,你不觉得一边打趣一边君臣有别很闹心么”秋笙皱起眉来吊着眼怒瞪了他片刻,连城还没怎么样,他自己倒是绷不住先笑了,“回来我就立井然为太子,等我把四方安定下来便让位于他,这皇位谁爱要谁要,反正我不要。”
说完,他猫着身偷偷摸摸打量一圈四周,见朝臣确凿无疑都走干净了才哼笑道:“一个个要把脑袋摘下来给我,我要他们的头干嘛又不爱吃红烧猪头肉。”
连城顶着一颗猪头默然不语半晌,终于憋不住,说道:“我以为你得了皇位多多少少能有点变化,怎么还是这副德行·”·走在前头的万岁爷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嚷嚷着反驳道:“胡说什么我有家室了,家室好么怎么能叫没变化等着一退位,我就跟井然讹诈一方良田,带着媳妇儿天南地北逍遥自在,可不像你们这帮千年老光棍。”
他见连城快走几步跟上来,扭头继续损道:“老光棍,没房没地没银子,去哪里讨媳妇哈”·到底是从小玩到大的玩伴,几句话说多了就没了边边框框,这都扯到讨媳妇上去了,开口说荤话还会远么·连城自是听说过外客楚公子与当朝皇帝各种爱恨纠葛的宫帏版本,正被激起好奇心要再加询问,就见秋笙在前头往天上一看,他半个字来不及开口,小混蛋就已经驱马跑了:“董琦老头等着我呢再会啊连小哥”·随后他说到做到,居然真的就不等连城回话地一溜烟没人影了。
连城平白无故被扣上一顶“老光棍”的大帽子,冤枉的满头大包,只好一路碎碎念盘算着下回怎么收拾皮痒欠揍的万岁爷比较妥当··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天城□□刻不容缓,秋笙紧急之际下达的军令是十日之内到达目的地解决问题,这已经基本上算是不眠不休快马加鞭才能赶得上的速度了。
董琦终究是个老臣,兼有一身小伤小病,这一趟走的他屡屡上翻白眼心力交瘁,却仍是咬着牙撑下了全程·几百里路下来,兵部各位文官晕车的晕车,怕冷的怕冷,不少人光是在马车里逛荡着,居然硬生生掉了三四斤肥膘,也不知是福是祸。
大部队行色匆匆不敢怠慢,秋笙还要挤出时间跑趟花都最角落处的驿站办事,几乎是连睡觉吃饭的工夫都充公了,甚至喝口水都要边赶路边喝·如此几天下来,是个铁打的西洋机器也吃不消,更何况是一身旧伤隐隐作痛的秋笙,整个人一到驿站直接就地挺尸昏死过去,正巧被一个过路的大娘看到,此人也是个闲的没事的热心肠,愣是自力更生地凭一把老骨头把化身一坨烂肉的万岁爷拽回家了。
这位大娘倒也十分奇怪,耳聪目明力大如牛不说,满口白牙也是老年人中难得一见的光鲜亮丽,她随手将万岁爷往木头床上一扔就算了事,转身往火上煨着的奶锅里投进去两颗桂圆,回头对着小窗缝扯开嗓子向隔壁吼道:“老许头过来看病”·秋笙本就是脱力缺觉没什么大病,这一吼压根就是把他从床上拍起来了,他揉揉酸胀的双眼,一个鲤鱼打挺蹦了个高,丝毫不见外地拿过茶碗喝了一口:“不用麻烦,等着借我张硬床板睡一觉就成,别惊动许大哥。”
他伸个懒腰活动开全身筋骨,神智稍回便动手动脚去摸那大娘皱巴巴的老脸,大娘左移右闪地蹦跶了半天,口中念念有词像是要给这个饥不择食的流氓找来些小鬼,瞎说八道了半天也没什么用,到底是被武功高强的万岁爷跟拎小鸡似的拎在了手里,却仍不肯乖乖就范,双手双脚凌空好一阵乱舞,活像被翻了壳的大王八。
“姓秋的小混账快把老娘放下来”·秋笙神情不爽地受了这一句“混账”,一顺手就把她的“老脸”扭了下来,这再一看,哪里是什么老奶奶,横在半空中气红了脸的,分明是个眉清目秀的妙龄姑娘。
姑娘长的文秀雅致,- xing -情却像是生吞了三百斤的烈火,一言不合就要伸出九- yin -白骨爪去挖秋笙的眼睛,一面乱蹬乱踢地企图摆脱控制,对方一见此人招数如此硬碰硬不要命,竟后退一步,松开手把人放开了。
一边扑扑身上的灰,满脸嫌弃:“我就不明白了,你对别人都一副知书达理的乖巧模样,怎么就乐意在我这儿装疯卖傻不是冲我冷冰冰的连句话都不说的么这才多久就长进成这副德行”·那姑娘一被放还大地便恢复正常神色,一张清秀面容颇有几分仕女图美人的韵味,闻言冷哼一声反驳道:“男女授受不亲,是你先毛手毛脚,我拿小棍子抽你都是应该的。”
她冷冰冰的眼神从上到下跟刮皮吃肉一般扫荡了一遍秋笙,淡淡道:“别以为你当了个皇帝就可以为所欲为,后宫三千佳丽还不够你糟蹋的么”·一口旷日持久的大黑锅不通情理地扣上来,秋笙哭笑不得:“什么叫糟蹋,后宫里那些我都没动过好么只是不愿意让你那张丑的天怒人怨的老太太面具瞎我的眼,你就不能把我往单纯可爱的方向想一想”·“你单纯可爱”她从鼻孔里出了声气,冷哼道,“许留山都能上树下蛋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巨大的喷嚏声··眼看着情况就要不受控制,这头还紧赶慢赶着时间的秋笙不得不拿出身份压下来:“何灵雨·”·这三个字一出口,那姑娘瞬间便正色起来,单膝跪地行了个大礼,口中唤的却是:“站主。”
“天城叛乱,我这趟是赶着时间来的,”秋笙弯腰虚扶了她一把,“先前派丁谷来交代的事你料理了”·女子一反方才不分尊卑的骄横模样,低眉顺眼答道:“时间太赶,有些手忙脚乱,活儿做的糙了些。”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起身在刚才秋笙趟过的床板上轻轻一扳,其中机巧灵活拉开,露出底下藏着的一副轻甲··说是轻甲,却只是一眼望过去有七分相像,点了灯细细看几个来回,才能发觉此物与西北军惯常轻甲竟在细密之处有着天壤之别。
铠甲更周全更具备实战防护功能不说,竟裁去了那些中看不中用的花花银甲边儿,改在双臂袖口处增加一隐蔽内格,用于装填小型□□炮弹和锋利暗器,不近身半尺之内是万万不能发现的。
何灵雨伸手一提,便单手将一副甲拿了出来,虽说此女臂力非寻常弱女子可比,却也证实了这副轻甲,较之旧甲轻便了不少··她一张口,便滔滔不绝起来:“站主您看,这副甲论实战- xing -美观- xing -都比旧甲好上数倍,而且一套做下来耗资还比前者少,先行一步节省开支。
还有,我在袖口部分加上了一个装置,类似于弹弓,可在手臂上直接- cao -作,暗器最远一发可- she -中二十步以外的敌人,您看…我还在旁边锁了一个小胶瓶,可用来盛装□□,用前将暗器都放在小瓶之中一起弹- she -出去,一击必杀…”·此女是当年秋笙闯荡花都竹林扫土匪时从土匪手里救下来的,再晚一步,就要被强绑上山当压寨夫人,因此对秋笙一行人感恩戴德,一边痛哭流涕地控诉山匪杀其父母屠其全家的恶行,一边却趁人不备偷走了南萧王随身携带的长弓玩起来,东敲西打好生改造了一番,竟然造出一对百步穿杨其力无穷的万尺弓出来。
恰好当年秋笙正领了败家老爹的圣旨造一个兵火库副站,专管各项兵器甲胄的配置改良,秋笙正愁无人代理,谁知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心情好救了个人,居然替他解了燃眉之急。
先帝在位时,分派了这么个差事给南萧王,目的只是让这熊孩子有点正事做做,别一天到晚就知道猫在林子里头吓唬人,根本就没把这个兵火库副站当回事,岂料数年后,这不受待见的小作坊,居然因为一个小女子的到来,面貌全然焕新。
秋笙理所当然成为了站主,这帮平日里隐藏在平民百姓中默默无闻的机巧师,个个不把当朝天子放在眼里,反正天高皇帝远,满脑子只认一个南萧王··他接过新甲掂量几下,着实是比自己身上挂的那一副轻不少,一揭开手臂上的那一套,顿时被何灵雨天大的鬼才震惊了:“真亏你能做的出来…哎,这小瓶子万一打斗时动作太激烈没稳住,全倒自己身上了怎么办”·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何灵雨不慌不忙拿过右臂铠甲,顺着铁甲的脊椎骨部分捏下去,她手下不停,只听一声轻响,整个右臂便将内部与外界分隔开来,密不透风:“这副甲是可以自己锁上的,一旦锁住,就是沙石流水也进不来,整个人像是被保护层包裹了一样,这个不用担心。”
秋笙一惊,却眨眼间又想到了新问题:“可…”·“脊椎骨的锁扣位置我计算过,”知道他要问什么,何灵雨拿过他的手按在了锁扣上,“所有身体机能健全者都能伸到这个位置,西北军将士又个个筋骨灵活,不成问题。”
秋笙早对此人异于常人的特殊功能有所了解,可许久未曾亲眼领略,再一见仍然惊得合不拢嘴:“你,你…你不去正规兵火库可惜了·”·“可惜”何灵雨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京城鱼龙混杂不是什么好地方,又有那些喜欢拿鼻子孔对人的高官贵人,我去那鬼地儿找缩手缩脚的不痛快做什么”·这话说的一点不错,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领头的秋笙是个什么逆天逆道的思想境界,手下人自然好不到哪里去。
“你在这儿给我开个小灶也挺好的,”姑娘都长这么大了,再扭转思想观念恐怕不太现实,一向崇尚无为而治的秋笙捧着一套从里到外无一不新的轻甲爱不释手,简直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好了。
·何灵雨作为制作师被晾在一边无语地看了一会儿,终于开口道:“站主实在喜欢,这套就先拿去用吧·”·“此言当真”·制作师站在旁边哼笑一声,说得好像不说此话你就不会带走似的。
“多谢多谢,咳,那个,”意识到自己方才有些失态,秋笙后知后觉地揉揉下巴,正经道,“西北军的量,几日能赶制出来”·何灵雨扒拉着手指头一算:“两个月。”
秋笙头也不抬:“觉别睡了·”·遇见这么臭不要脸的顶头上司,何灵雨欲哭无泪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真的又算一遍:“一个半月·”·秋笙抬脸冲她笑了一下:“饭别吃了。”
何灵雨差点儿掀了桌子——你怎么不说厕所也别上了呢·眼看着大姑娘就要暴起,秋笙连忙非常审时度势地安抚道:“眼下不知道南北两境何时再起争端,防患于未然嘛,总要先做准备。”
见对方不搭腔,心知这事算是敲定了,不怕死地再补上一句:“小灵子,能不能帮我再多做一套这一套不限时间的,但务必做的精致好看些。”
何灵雨瞥他一眼,一想到接下来一个月将不能好好睡觉好好吃饭,脸色就臭的不行,连带着声音也高了八度:“干什么用”·秋笙却并未马上答话,转而贼眉鼠眼地到处一看,看样子是找准了逃跑路径,这才低声快速说了出来:“哄媳妇儿用,小灵子,大恩不言谢,改天请你喝酒”·他这话说的又快又轻,等何灵雨认真琢磨了一会儿明白过来,拿着扫把头子想揍人的时候,当靶子的混蛋早抱着那套轻甲出溜了个没影。
她蹲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默默回味了片刻方才道德沦丧的秋站主干的好事——拿走一套轻甲、留下一个让人不得安生的死令、自己追人把活儿撂在自己头上…·罄竹难书,罪大恶极·何灵雨鼓着腮帮子憋了会儿气,终于忍不住撩开帘子冲隔壁喊道:“许留山过来挨打”·第40章 时机·心不甘情不愿喝了大半个月药汤子的阁主深刻地认为,如果再喝下去自家舌头恐怕就面临着失灵罢工的危险,所幸在楚翛正准备摆供台祭奠即将离自己而去的舌头兄弟之前,净然无声无息飘进来,宣布大赦天下,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开始行离魂术了。
楚翛握着一把香火大大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给和尚拜了一拜:“多谢大师·有什么事是我需要做的”·净然一面摆好长短大小不一的各式银针,一面点了点放在小桌上的一盘蜜饯:“阁主嘴里苦的很吧特意叫徒弟们下山给你买的。”
楚翛一手捏起蜜饯放入口中慢慢含着,泛着苦气的口腔瞬间被甜蜜的滋味充盈,忍不住心满意足地长叹一声··苦了这么久,连一颗小小蜜饯放在舌尖都以为是吾生大幸。
那这长长的一辈子,苦了二十年,也算是临着双叉口,给他一个或生或死、或坠入无边地狱或就此隐遁山水逍遥一生的了断,吾命吾幸,皆可无怨无悔低头认下··他正瞪着房梁愣神,净然一根针就不由分说地扎了上来,位置不偏不倚,恰是楚翛每次最怕上针的阳白- xue -,阁主周身剧烈一颤险些一记右勾拳捶上去,眼如铜铃地瞪住老秃驴好歹压制下去了,语气颇为无奈地埋怨道:“别这么突然,怕下意识打着你。”
“突然”净然一脸无辜状耸耸肩,“在你面前晃半天针了阁主·”·楚翛闭了嘴,原因无他,又是一堆针照着他的俊脸就是一顿毫无怜惜地猛扎。
“阁主,先前你压制楚筌就不怎么得心应手,此番离魂后,那死魂必定更加无法无天,贫僧建议您暂时不要离开,再在此屈尊吃几副药观察观察情况再说后话,”仗着阁主被迫封住了嘴说不出话,净然趁机展开唐僧式碎碎念攻势,“京城就暂且不要去了,用药期间甜食也不要吃了,多喝热茶少洗冷水澡,这把气血还是多多少少要保住,回头许施主那头也好下手医治。
恕贫僧直言,以阁主您的身体状况来讲,一旦处理不当很容易血脉逆流气崩暴毙,原来能活两年,这下直接撂在郎中手里,不是铁打的关系还不能给您治啊…”·楚翛浑身上下能自由活动的只有一双眼睛,狠狠瞪了和尚半天后未果,反倒激出一眼眶的热泪来,只好鸣金收兵,暂时闭上了眼。
“还有,离魂开始后天塌下来你都不能分神,崔嵬阁啊、楚筌啊、小情人啊就都不要想了,外头一时半刻少了阁主您不会天崩地裂的,皇帝陛下也不会经水不利气绝而死的,您且先宽宽心,贫僧一炷香过去后再行开始。”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听着这话算是彻底对这没个正形的老秃驴跪服了,一个满寺院都是小沙弥的地方,此人为什么会知道“经水不利少腹满痛”这种事不重要,关键的是哪个无良群众趁他不在跟秃驴院道长造了些什么谣。
他一面脸红,一面偷偷扭过头去,自己闭着眼看不见,也不让和尚看他的笑话··“对了,还有一点,阁主,”净然拿着瓷盘慢悠悠走远,临走不忘为满心创伤的楚翛再插一刀,“气血上涌不行,你得平心静气。”
楚翛无声地张了张嘴:“…”这老秃驴还能不能好了·不过阁主要寻仇恐怕还要等上不少时日,散布谣言的混球此时已身在天城边境,在驿站打了一壶当地好酒自斟自饮,一边看着董琦凭借一条三寸不烂之舌套店家的话。
秋笙当时在议政殿听了胡天都一肚子牢骚正心烦,初一听董琦上报□□之事只顾着着急上火,根本无暇顾及其中细枝末节的偏差,没去想此事到底有多蹊跷··其一,为何别处未反,偏偏是距离威州与北骊最近的天城·其二,豪门大户向来贪生怕死,宁愿一掷千金一万次,也不去抛头颅洒热血,又如何会放着朝廷给的舍银子换命的大好机会不要,反倒是自己招致了场要掉脑袋的反叛起义·是当真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还是这些天城豪奢早已暗中图谋不轨,只是专门等着朝廷发一个借口,爬蛇顺杆上·“店家,这酒真乃上上佳品,是由何种珍馐酿制而成的啊”·但凡是个自家开店的,没一个不愿意听客人夸上两句,更何况董琦还在此基础上添油加醋,愣是把一杯寻常农家浊酒说成了琼浆玉液,老店家当即被他几句鬼话哄得喜笑颜开,抹布一擦手,竟然就这么毫不见外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贵客真是识酒之人”他用粗糙的手指端起一只酒杯,脸上满是看自家小孩出人头地后的欣慰喜悦,“可若是说起材料,倒也没什么新奇,不过是些普普通通的草药贱花,比不得权贵人家每日里喝的那些人参酒、鹿茸酒…虽说如此,却有无穷新鲜滋味,客官若是喜欢,等会儿再送您一壶就是了”·这家驿站酒馆门庭装潢一看就是做的小本生意,董琦清廉惯了,平日里又颇为体察民情感念百姓生活疾苦,这么一点点小恩小惠在他眼里简直就要上纲上线了,正要挥挥手义正言辞地拒绝,却见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率先握住老伯的双手用力摇了摇:“多谢啊店家千金难换一高山流水知己者嘛,多多益善,多多益善”·一回头,秋笙笑得无比谄媚,见他转身,甚至弯弯眼角冲他笑了一下。
董琦无言以对,国库里不是刚刚进了白银么怎么还是一副混吃混喝的泼皮无赖样儿·老伯受宠若惊:“好好好,这位小哥爱喝,多去来几壶便是了”·把话撩下这就要提着酒壶去打酒,多亏还有一个脑子里有正事的董琦及时拉住了他:“店家,您别理他,这一壶足够了。
我二人此行前来,是有要事想问·”·秋笙不停筷狂吃花生米的动作一顿,这头董琦话音刚落,最角落处的一桌客人便一同向这边看来,虽然视线隐蔽的极好,却仍是有片刻短暂的失常,足以让他察觉到不对劲了。
那两人面色不善,双双一身黑乌鸦似的夜行衣,秋笙绞尽脑汁想了半天,终于想起,这种特殊的行头在天城一带,专门象征着那些豪门大户的探子眼线,还是当年在花都混时无意中偷听到一伙黑帮讲悄悄话时知道的。
再多加掩饰只会欲盖弥彰,秋笙“啪”一声搁下筷子,这下几乎整个店面的客人都向这个方向看过来,他对那些或凑热闹或别有用心的视线视若无睹,扬眉看了眼老伯,伸手从腰间解了块令牌摔在桌上:“大理寺办案,老实交待。”
人群顿时骚乱起来,老伯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魂不附体,哆嗦着手就要把酒壶扔到地上,却被猛然间出手的秋笙一把接住··董琦在一边默不作声地看着,他一向听说新帝办事很有自己的一套门路,却没想到是这么种近乎是胡搅蛮缠的风格,他插不进去手,只好故作深沉地坐在一边。
“别怕,没什么大事,就是来问老伯您几句话罢了,”他说废话一般的安慰着老伯的同时,眯缝着眼睛偷偷往那头看了一眼,见那二人竟趁人群混乱更靠近了一步,转而捏着未空的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邓七诸位认不认识”·这一下竟像是点了引线,周围围观的好事者居然一反方才的畏惧心情,争相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大人啊,邓七作恶多端,欺男霸女,老夫的一双双胞胎女儿,都被他占去当了填房大人可要替小的做主啊”·“大人,邓七要强征土地,小人家中只有一亩三分地,上有八十老母下有襁褓男婴,实在不愿卖地。
他邓七便分派家将上门胁迫小的卖地只给了小人二十两银子,小人全家如今连稀粥都喝不上了啊”·“大人…”·秋笙皱着眉听了半天,都是些别处富贵人家愿意干的破事,并无特别之处,他真正想听的,是那些足以证明邓七此人不是一般豪奢,而是能干出暴动叛乱之事的一介疯人的具体证据。
“大人大人”·人群猛地一静,乱哄哄的人流竟为之让出一条小道,秋笙立刻从冥想中回过神来,见来人是一名满头银发的老妪,赶忙伸手掺了一把:“大娘您说。”
老人家佝偻着一把直不起来的老骨头几乎是匍匐前进而来的,沿着骨骼深深凹陷下去的双眼几乎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却出乎意料地将一头长发梳理得妥帖得当,她借着秋笙的力道挺直了腰背,却并未站起身来,而来直挺挺地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求大人做主。”
明白了这奶奶大概是耳背的厉害,秋笙不再多言,只是伸着两手被她紧紧抓着,安静等待下文··“大人,老妪我今年九十又三,膝下只有四个不争气的儿子,不念书不做官不娶媳妇,整天只知道窝在家里研究些机巧物件,做好了就拿到集市上买些小钱,倒也能勉强混口饭吃。
可是那邓七,他听闻吾儿会做些手工活,便不由分说要将他们划入自家家将部队中,大儿子不愿,竟当街被活活打死…”她说到这,在场似乎有不少人已听闻过此事,闻言纷纷叹惋,岂料这老人家抹了一把老泪,挺直腰板继续续哭诉道:“他还强征了当地不少青年才俊充兵,将我等老弱病残赶到边境自生自灭…”·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抬眼一看,好几个高龄老翁竟一同痛哭流涕,不由皱眉问董琦道:“强征还有这回事”·董琦:“正是,邓七及几家□□豪奢似乎是早有预谋,天城中凡是还有战斗能力的青壮年男子,他们都用尽各种手段强行整编到家将门下,或重金收买或强逼就范。
依照这位老妪的状况,该是后者·”·跪倒在地上的老妇仍是涕泪俱下,秋笙实在不怎么会安慰人,便挥挥手吩咐李辞代劳,压低声音道:“邓七那帮人现如今聚集何处打探到了么人数几何”·董琦:“贼人眼下正在北城门集结,天城亲军统帅已经派兵镇压,不过情况不容乐观。”
秋笙察觉到他话里有话,微微侧过耳朵··董琦凑上前去:“贼人一击及退,根本不是个正经想打大仗或是翻天造反的模样,但由于势力强大枝干众多,一时间将军也难以全然平复。
将军试图与邓七谈判,结果对方竟自视清高地不予理会,还口出狂言…”·秋笙挑起眉轻哼一声:“说了什么”·董琦弯腰道:“说将军不够资格和他谈话,要等够本的人来了再说。”
“堂堂天城亲军统帅身份都压不住他一个乱臣贼子就那么把自己这一滩烂泥当回事”秋笙冷冷道,“还真是非得逼着我去会会他了。”
“大人不怕其中有诈此人简直…”简直像是等着皇帝千里迢迢来收拾他一般··后头的话董琦识趣地没说出口,以他对秋笙的了解,估计此人是听了也铁了心要去。
“人家费尽心思闹腾出这么场惊涛骇浪来,就是为了钓上来我这条大鱼,你说说,我要是不去,岂不是显得摆架子摆的太大了倒辜负了一番盛情美意,”秋笙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水深火热之中面黄肌瘦的百姓,轻声叹气道,“还连累黎民一同遭殃,我可坐不住。”
·他冲一侧招招手:“郑南·”·郑南正是花都亲军统帅,当年也是一根正苗红的大好青年,只可惜心智不坚定,“祸乱朝纲”的南萧王就过来领着他打了几回土匪,此人从此便一门心思跟秋笙一个鼻孔出气。
抛弃了原先各州郡亲军- cao -练的花拳绣腿招式,转而跟秋笙演习了一堆招招要人- xing -命的功夫,脸还是有几分南方人的内敛温和,身形却孔武有力不少,肩膀上发达的肌肉几乎要顶起衣裳来。
他单膝跪地:“属下在·”·“分两半,一半抄近路先去探探局势,另一半留下与我同往,行动要快·”·天城幅员并不辽阔,在地图上画出来就是一个窄小的方块形,一行人快马加鞭中途片刻不歇,总算是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天城北城门。
眼下虽说行将开春,北方却总是暖和得慢些,天城又临近威州,不免染上些前一阵子杀伐征战的血腥气,两路人马隔着一条浅浅的水流剑拔弩张地对峙着·这些前不久还联手共敌外侮的中原人,如今却怒发冲冠地恨不得扑上去生生咬下对方的脑袋。
时局瞬息万变,总叫人猝不及防··晃悠着大爷摇椅的邓七一见秋笙远远来了,非但毫不惊惧,反而气定神闲地吩咐小厮倒茶:“上最好的黑茶让陛下暖暖胃亏待着了,爷要你们的脑袋”·众小厮纷纷点头哈腰地领命下去,明明都是长了两条腿的健全人,却像狗一样磨蹭着黄土爬出去了。
秋笙一马当先,不偏不倚正好撞上了这一幕,不由十分感慨:这么喜欢要人脑袋,分明这家伙才是当皇帝的料啊··再一看邓七身后站着的那两人,可不正是在驿站刚刚见过的那两个鬼鬼祟祟的偷听者·不免一声长叹,真是有钱,买的马都这么快。
邓七用尽全力将沉重的肥大屁股从凳子上挪开,刚刚向前给秋笙做了个揖,郑南便不由分说一把抽出长剑横在了他满是肥油的脖子上,大概是这一下没掌握好力道,几乎瞬间便见了血。
秋笙皱着眉拦了他一下:“郑将军·”·郑南看了他一眼,憋着火好容易把剑移开了··“郑将军好大的火气,”邓七倒是一脸不怎么介意,咧开嘴角笑笑,将一杯茶端好递给秋笙,“陛下请。”
他笑得郑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向后勾勾手指,吩咐花都亲军中仅有的三个重甲将士护在秋笙身旁寸步不离,自己也站在一旁对邓七发动眼神攻击··董琦刚要开口劝秋笙不明来路之物不可入口,就见万岁爷抬手往他这个方向一压,继而扬眉冲邓七轻笑:“邓爷好雅兴,可惜朕一向惯用烈酒助战。”
“陛下好生娇气,老贼倒以为,若是心生上阵杀敌之意,淡茶甘酿又有何不同”·这两句话一撂下,两头将士顿时一齐紧握腰间刀剑,一副大战一触即发的紧张模样,郑南伸指轻轻蹭过刀背上的血痕,只待秋笙一声令下,便能随时摘了眼前这颗碍眼的猪脑袋。
“老贼”万岁爷似乎全然不受周围人情绪的感染,仍是云淡风轻地啜饮着茶水,几不可察地呸了一声,“这茶不好,邓爷千万别回购,人家卖茶的忽悠你呢…怎么”他抬起眼来冷冰冰地扫了邓七身后的众将一圈,突然就无缘无故笑出声来,“邓爷这是要彻底举兵造朕的反不成你我到底也算得上是故人,这么无情无义真的大方得体”·所谓故人交情,不过是南萧王跟着管洋赚钱的时候,管少跟邓七产生了些许争夺客人的纠纷,自己不会打架,硬是让秋笙帮忙出头。
秋小爷当年也算是年少轻狂,手下一点力没收,活生生把当时还算身形纤细的邓七人为打膨胀了··哪壶不开提哪壶,是个爷们就受不了这般挑衅,邓七却仅仅是脸色铁青了片刻,居然还对着秋笙微笑道:“陛下好记- xing -,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是挺多年了,”秋笙把茶杯一摔,“那时候阁下还没这么满面油光…想必是吃多了不该要的油水,这一身的猪肉,都是那之后养出来的吧”·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气势再度紧张起来,邓七的神色依旧好看不到哪里去,却仍是撑着一个笑脸对人,背后轻轻拧了一下手指,他身后岿然不动的黑甲将士突然以极小的幅度悄悄闪开了一道小缝,隐隐略有轻响。
秋笙眉头一皱,几乎瞬间便察觉到气氛有变:“你…”·“老贼等你很久了陛下,特意请人给陛下备了一份大礼…”邓七仍挂着一张令人泛酸水的恶心笑面,表情却渐渐狰狞起来,弧度未变的嘴角竟隐约透露出藏不住的杀意。
他双眼死死盯住秋笙,眯缝起眼角- yin -毒地冷笑,猛地一仰头,高吼一声:“炸——”·那道原本细小的缝隙刹那间扩大,一个瘦小的少年像是从地下钻出来的恶鬼一般飞快地向秋笙扑过来,一面伸手点燃了怀里一个小布包。
一切发生在瞬息之间,秋笙甚至来不及后退一步,来不及高喊一句撤退,只觉全身被身边三个重甲将士死死护在中间滚出三尺多远,身形未稳,一股滚烫的气流便铺天盖地而来,他一双手被压紧了没法捂紧耳朵,爆炸声彻响的一刻登时就听不见了。
以身祭血的少年顷刻间灰飞烟灭,空中升起巨大的棕黄色烟雾团,方圆三里之内渐渐飘起浓重的硝烟味··秋笙被三具重甲护在中间没伤着皮肉,到底是震伤了肺腑,两眼一花,张嘴便是一口鲜血喷出,后颈猛地剧痛片刻,便人事不省了。
失去意识前,他苦笑一下蓦然想到:赤血··第41章 伤病·赤血的威力秋笙是领教过的,只是这支偷袭军似乎并未得到正规军重视,拿来炸皇帝的居然只是一块小小的边角料。
纵然这东西也能制造出巨大的烟雾和硝烟气,但爆炸伤亡能力毕竟是差得多,不然那么近的距离,就算有三个重甲将领护着,秋笙也非要活活脱一层皮不可··饶是如此低端赤血,实力终究是不可小觑。
守着秋笙的那三个将领的后背直接被炸开了肉皮伤了心肺不说,全身上下便是有甲胄保护,却还是几近浑身没一块好皮,□□一炸,周围气温瞬间上升,重甲这东西再厚到底是不绝热,整个人被包在里头活像给放在蒸笼里烤了。
本就说不上是秩序井然的天城被这么冷不丁一炸,顿时乱成了一锅稀粥,幸亏秋笙先见之明盖下了身份,除了对峙双方,普通百姓都以为是伤及了朝廷命官,全城奔走相告,大街小巷人人议论,什么大理寺少卿被邓七一门大炮炸成了一条腿半边身子的死鬼等等,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董琦和郑南也受了大大小小的伤,却因为没秋笙那么被死盯着当成目标物,受的也就是些飞沙走石相击的皮肉小伤,五脏未动,没几天就全须全尾从床上爬起来调配事务,暂且算是平定了外界没头没尾的一干胡扯,至少民心安稳下来了。
情况混乱之下,花都亲军还是给当年的南萧王争了口气,不出一天一夜便将那些空有阵仗军力不足的家将兵打了个七七八八,愿意改邪归正的顺手充来当新兵,冥顽不化的打入天城大牢放着等死,轰动一时的天城豪奢□□,披着上天入地的花袍子,内里却是一把破棉絮,亲军扫荡过一回,像是割草一般就这么被荡平了。
至于邓七,此人趁乱猫着身子溜之大吉,丢下一众虚情假意的起义战友,一路抄近道入了威州南城门,一头钻进了威州大战过后刚刚修好的新驿站,不等店家照管,便自顾自地进了楼阁上一雅间,房里一个正施施然吃茶的男子见了这不速之客,却并无惊讶惶恐之意,只微微抬头看了他一眼:“炸的是谁”·邓七双膝跪地,卑躬屈膝答道:“义父,是秋笙,他亲自来了。”
拉图似乎是略有惊愕,却只是微微点了下头,向灰头土脸的邓七招招手:“吾儿别急,坐·”·邓七不肯:“义父,都怪我先前判断失误,未及时向义父请来更多的□□,按照今日的情形,若是我方火力再猛一些,取了那兔崽子的小命可谓轻而易举是小儿的过错,我没想到他居然事必躬亲到了这个地步…”·“几年前跟我说先帝几个孩子中最荒- yín -无道的便是这个秋笙的人也是你啊,如今看来,事实却非如此,他行事作风最大的漏洞便是过于冒进,这也是轻狂正少年的缘故,再过几年,恐怕更难对付。”
拉图抓抓一把胡须叹道,“眼下各方的现状,他这个缺点反倒成了个优胜之处,吾儿,对待此人,必要慎之又慎才是啊·”·“既然义父说再过几年,那为何要给他们这个成长下去的机会咱们何不尽早下手,杀他个措手不及”·拉图扭头看着邓七,深深体会到了中原人一句“贪心不足蛇吞象”究竟是个什么意思,觉得这个“年少不更事”的帽子安在此人的头上比秋笙的脑袋合适多了。
他长叹一声:“西北军本来就不好收拾,眼下我没了克斯,他们又有了赤血,我们几乎可以说是丧失了一切有利形势·先前占优势时,尚且要依靠南蛮和西洋水师的力量,如今却还要说什么强攻强出兵吾儿,”他伸手拍拍邓七肥厚的肩膀,摇摇头道,“这不现实。”
邓七不服,正欲起身再论,却被拉图的话头止住了声音:“况且西洋教皇之心着实难测,三方这才半逼着大越签了城下之盟,他眼下却不打算参与合作共商大事了。”
他伸手在桌上的图纸上一滑,“你看,沿海一带诸多州郡,原先只要他们放开力气炸上一炸,就大可牵引住秋笙南大营的大半兵力·然而眼下,这些人马却尽数打到你我的头上来了。”
邓七神色大变:“雅尔夫先生离开沿海线了”·他本就生的肥头大耳,若是以这么个尊容投胎到猪圈里,毫无疑问就是最先被拎出去杀头的那一只,再点缀上一副大为惊恐的表情可谓锦上添花,身为义父的拉图都有些不忍心仔细看了,只好偏开头答道:“他说今年是他们信奉的天神订立的斋戒年之一,众多教徒不可杀生,那些海上战舰杀器,初一和谈完事就都撤走了。”
“什么”邓七恼怒地拍案而起,“他们眼中可还有道义与友军”·“中原人有句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利益联盟结成的团体,你跟他们谈道义只是我不明白,到底是什么缘故,使他们的利益与你我冲突…咳咳咳…”他猛地弯下腰一阵剧烈的呛咳,邓七也顾不上着急上火,连忙蹲下身抚着他的背顺了几下:“义父”·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这一番河吞海啸似的咳嗽一时竟难以停住,猛地用力之间竟连身形都难以稳住,甚至不得不一只手搁在邓七身上借了把力,待到再平息下来,唇角竟隐隐有了一丝血迹。
邓七脸上又出现了万分惊恐的神情:“义父你这是快找郎中”·他把话一搁就要撒丫子往外跑,右臂却被拉图一把拽住,察觉到这力道还有几分中气在,顿时飞快地喜不自胜起来,赶忙回头将拉图扶到木凳上:“义父坐。”
拉图这才算是缓过了气,接过邓七递过来的一碗温水仰脖子喝了,一抹嘴道:“昆仑山那边的线人怎么样”·在邓七匮乏的医学知识里,人能开口说话多半就是没事了,一颗心刚刚放下去,一听“昆仑山”又不免被吊起一半:“神神秘秘的,戴着个鬼面具从来不露面,这些日子他说崔嵬阁阁主吩咐崔嵬插手了,硫炭木和皂药菱不太好取了,让义父安心等待些时日。
义父,请容儿子说句实在话,这个线人,当真不太靠谱·”·拉图:“能在昆仑山找到接头人已经难如登天,别贪图太多了·这人是在瞒着崔嵬做事,鬼头头眼皮底下搞小动作,能保全脑袋就不是件易事。
况且近来暂且休养生息一阵再说,实在是不宜出战·”·邓七红了眼正要再说什么,拉图却面露疲惫地摆摆手走开了:“秋笙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说不定背后还有高人指点,先别把猎物逼的太紧了…吾儿,此地不宜久留,义父先走一步。”
被留在原地的邓七忽然间莫名其妙地觉得,义父老糊涂了··就算是老糊涂,拉图却实实在在说对了两个字——高人··这位高人便是周雍。
他接连几个晚上在皇宫里乱窜,一开始的新鲜劲一没,再多的房梁子都留不住他了·此人似乎渐渐发现,皇宫这地方除了奴才多花花景致多,就再没什么可圈可点之处了,里头的人还竞赛似的说话一个比一个委婉,他有天在树上偷听两个后宫娘娘拌嘴,听了半天,竟一个字不懂。
要说这些女人也是有意思,人家皇帝外头有人根本看都不看后宫,她们却固执己见地争风吃醋、吵个没完··大摇大摆地出了皇城,正赶上秋笙前去天城平乱,周雍拉着自己的那匹雪千里便悄无声息地尾随了一路,连同秋笙被炸得不省人事两耳失聪的情形也看的一清二楚。
大越的事他无心去管,可楚翛毕竟是自家主子,闲的牙酸正好找点事做,周雍喂饱雪千里后便一日千里上路,前往天渊寺给阁主报信去了·谁知一路顺风顺水,连天渊寺门口巡查站岗的众多和尚都瞒过去了,最后竟被一道法阵困在了净然门外。
·他倒也不心急,只找了个房梁睡觉,寻思着或许一觉睡醒也该差不多,岂料头下木板还没枕热乎,便被净然一记掌中刺打了下来··周雍偷睡不成反被打,抽出长剑就要就地跟秃驴决一高下,手指刚一动,却见净然伸出两根手指往他嘴上一横,他来不及躲,正正好好被戳了个正中红心,整个人被雷劈了一般愣生生往后倒退两步,满面难以置信:“你干嘛”·净然收回手平静颔首道:“周施主。”
周雍平生一向不待见这些吃斋念佛的庙里神仙,大概是自己身上有所杀孽的缘故,一见了菩萨便无端自后背生出一股恶寒,只觉嘴上被碰的那一下就要烧起三昧真火来,恨不得二话不说直取了和尚的秃瓢脑瓜,却又碍于楚翛不敢高声喧哗,只好忍住气低声问:“秃驴,你把阁主怎么了”·净然闻言不气不恼,态度反倒愈发谦和了:“离魂初结,让他先好好歇歇,心神一乱有百害而无一利。
周施主有何要事,且先暂时等等,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周雍一皱眉,真开始着手清理了·“我等等倒是没事,”他磨蹭了一下剑鞘,声线较之方才稳下不少,“我等等,你该忙忙去吧。”
净然也不多问,颔首低眉合上双手,带着一身的草药香飘然而去··周雍大摇大摆地进了屋,一眼看去,见那人睡得并不安稳··他静静躺在床上昏沉沉睡着,眉头却纠结出一个小疙瘩来,一张惨白的瘦削面孔深深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双唇全然褪尽了血色,隐隐透出些灰败的死气来,整张脸上只剩下黑白两种颜色,像个神志不清的垂死之人。
周雍竟有那么短短的一瞬,以为他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留下满心的悔恨无奈,空落落地咽下最后一口气··后一刻他便毫无道理地推翻了这个空想,楚翛此人是不属于这种空寂平和、甚至有些窝囊无为的死法的。
他但凡是还剩着一口气含在冰冷的胸口里,便绝不会老实躺在原地认命,仿佛只要给他一把刀一把剑,即便心知是一场无能为力的反抗,他也会拼死扛起刀剑劈开这将人逼到绝路上的命运,将胸怀中这口恶气凌然出尽,再顶着满头满脸的鲜血伤痕,投身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献祭般死去。
好像生来就是为毁天灭地而来,有的散下一地废墟无可奈何人头落地,此为乱世贼人;有的心中自有一清平世界,舍血肉之躯从头雕琢,此为豪杰··周雍半眯着眼看了楚翛片刻,见这人仍是一副陷入梦魇般的鬼样,正要抬脚离开,后者却出人意料地醒了。
他轻轻倒吸了一口凉气,周雍便如闻轰鸣天雷一般周身一抖,几步调转回去对上楚翛还没什么准星的眼睛,轻声问道:“你怎么样”·楚翛只是凭本能半睁开了双眼,眼前却仍是梦中诡异幻灭的场景,冷不防被这么一问,空荡荡的脑子顿时转不动了,沐浴在周雍担忧紧张的目光下愣是半晌没说话。
“算了,你先别想太多,我给你倒碗水·”周雍头一回好脾气地没着急催他,几乎是轻手轻脚地把人扶起靠在枕头上,转身取了个茶碗来,“来。”
楚翛迷迷糊糊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微温的茶水入口,稍稍回了回神,定睛一看眼前人,微一愣:“你怎么来了”·“你…”又看了两眼楚翛像是活死人一般吓人的脸色,周雍轻咳两声决定先瞒过去,“你先歇两天,这事不着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伸手接过茶碗,仰头一口喝干,算是彻底清醒过来,这才目光灼灼地盯紧了周雍,冷冰冰地勒紧了声线:“藏着掖着任由我瞎猜更耗神,你还是直接说吧。”
周雍:“…”·楚翛皱着眉重重敲了几下额头,眯着眼看了周雍一会儿,嘶哑着嗓子道:“京城…秋笙出什么事了”·“…”·他慢慢站起来,面无表情地俯视着阁主沉默半晌,不想被对方比他更- yin -更狠厉的眼神反瞪了回来,妥协似的张了张嘴,话没出口,却猛地偏过头去:“不是大事,你这副德行还是先管好自己吧,去了再给人添乱…哎你别动”·为了证明“给人添乱”纯属无稽之谈,楚翛竟不顾那把破骨头,撑着床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了,甚至耍小- xing -一般避开了周雍伸过来的手,说道:“大事小事我自会判断,你且先说。”
周雍垂死挣扎一般跟他大眼对小眼相视了半天,终于放弃抵抗:“好好好,你先静静心,别乱了心脉气血·”·闻言,楚翛瞬间便收起一身戾气,转而挂上了一脸讨好的微笑:“好说。”
周雍斟酌着词句:“你离开京城后没过几日,天城一帮豪奢便借口朝廷剥削压迫结帮起义造反,看似官逼民反,实则早有预谋,那个□□头子邓七,后经调查发现是北骊族长拉图的义子。
此事正巧做给当时正在天城的董琦看了,此人一回京城便上报启奏,文官大概没见过什么大场面,一点小□□就把他吓破了胆,或多或少有些添油加醋,秋笙一时血热就坐不住了,一马先行,带了花都的亲军就亲自去了….哎你悠着点别那么激动,□□已经平定了。”
楚翛一听到那人挂甲亲征,胸口里的气就喘不太顺利了,极力压制着呛咳了两下,摆摆手示意周雍继续··周雍:“他在花都先去了一趟驿站,具体做什么我没注意。
随后,他们与邓七一行人正面交锋,最初那肥猪还表现得挺恭谨谦和的,谁料此人人面兽心,居然还留了后手…”他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观察一圈楚翛的脸色,见对方还勉强算得上心平气和,才放缓声音道,“拉图派了一个死士少年混入队伍之中,怀里抱着一兜子赤血,在秋笙面前炸了,但他周围有三个重甲将士护着,伤的不重。”
楚翛的左手始终在不自觉地抠挖右手手心的嫩肉,时轻时重,落下一小片青紫泛黑的伤痕,周雍声音猛地停住,他手下机械莫名的动作顿时一僵,心肺猝然一紧,才蓦然发觉自己竟在对方开口时便下意识憋住了气,别开眼睛,急急咽了几口气,气力平稳后问道:“伤的不重你来找我废话少说,都是什么伤我先去许留山那儿请他开几副灵药来。”
“…”·周雍有时觉得脑子太灵也不是什么好事,说个小谎都能迅速戳破,这太过坦荡清明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他探手入怀取了个药包出来:“来天渊寺前刚去找了许留山请来的,你也用不着再跑一趟…那只是块极小的赤血,威力并不大,加上爆炸时他身边又有重甲相护,因此虽说距离极近,也只不过是伤了些许肺腑、两耳暂时失聪罢了,你大可不必这么如临大敌。”
楚翛两手又不自觉地相互绞缠在一处,力道大的几乎要勒出青筋来,他出乎周雍意料地格外平静一会儿后,猛地一把抄起桌上的药包,勾起挂在墙上的万尺弓往背上一甩,拔腿就走。
周雍被他这不走寻常路的一招杀了个措手不及,脚步一乱差点儿没拦住,迅速出手一把拽住他的右臂,气急败坏地吼他:“就你这副脸色,去干嘛吊丧么”·“你说得对,脸色是不太好,”楚翛灵巧地一甩右臂抽出手来,像是对周雍怒气冲冲的质问自动屏蔽了一般笑了笑,回身在床榻上胡乱摸了一圈,掏出一个□□往脸上“啪”一声糊住,仔细粘抹好边角。
周雍一时错乱,还以为此人要就此改邪归正不跑了,谁知这头传来被方才怒吼吸引过来的和尚的脚步声,那头楚翛就戴好了面具,竟回头冲周雍挥挥手,后者还没回过味来,他却已然破窗而出,凌空纵身一跃,再没了人影。
周雍看着被碎成一地烂糊糊的纸窗,忽然间很希望那东西是阁主的脑袋··身后诸多小沙弥或劝架或迷茫的叫喊声渐渐近了,周雍长叹一声,无可奈何地顺着楚翛给他开的天路飞了,选择让秃驴们默默承担交友不慎的恶毒后果。
他的轻功赶不上楚翛,自然也没想着追上他,岂料才一出寺门,远远便看到一个蜷缩在树林中的身影··他眯着眼睛细细一瞧,正是楚翛··正要跟上前去,却见那人矮着身子低吼一声:“滚”语气间几乎可以说是憎恶痛恨,这种极端负面的情绪往日从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
楚翛显然是没想到离魂的后果会这么严重··从前控制楚筌也耗了他不少心神,但今生这副躯壳毕竟是他楚翛的,因此到底还算是能蒙混过关,然而今日的情景,却远超出了未曾直面他时的任何一种想象。
那感觉,简直像是一把利斧活生生将他的脑子劈成了两半,而曾经深藏功与名的黑烟,此时竟与他平分秋色,飞扬跋扈地隐隐显出他丑恶的原形来··他毫无目的地凌空抓了一把,只觉头痛欲裂,冷汗涔涔,却仍是拼死撑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点亮了启魂灯。
与此同时,心头一阵剧痛,喷了一地的污血··他闭了闭眼歇息片刻,随后强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爬上了马背,雪千里通其心智,不待发令便飞身离去··第42章 千里·周雍摸着良心思索片刻,考虑到楚翛跟破布娃娃没差的身子骨,最终决定放弃游山玩水的豪迈计划,转而跟在阁主后头当一回尽职尽责的跟屁虫。
他一面赶路,一面感慨着自己生不逢时,本是一不拘小节的潇洒江湖人,愣是被管天管地不管自己死活的自家小儿重塑成了新一代老妈子,周雍捋捋下巴并不存在的胡须,觉得凭空多了一个缺管教的熊孩子,被逼着老了好几十岁。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两匹雪千里的资质最初相差无几,但后期楚翛天天下山蹦跶瞎玩,没事就刷新一下坐骑的体能极限,与他听之任之的驯马方式大相径庭,直接导致如今他只是想“望尘而及”都有困难。
追不上就追不上吧,他心道,先让小两口腻歪一会儿··此时躺在皇城之中当聋子的万岁爷全然不知一场日行千里的“追杀”正迫在眉睫,还半撑着木椅靠在墙上看折子。
李辞正端着参鸡汤从御膳房往小竹屋走,远远就看着秋笙放着好端端的椅子不坐,非要挺着一身尚未痊愈的伤病当壁画,隔着老远就碎起嘴来:“哎哟陛下啊,您这身子可怎么好啊,这才喝了多久的药就又要活动筋骨陛下啊您快坐下歇歇…”·被一炮弹炸成暂歇- xing -失聪的秋笙非但没有自怨自艾,反而从这场颇为新奇的经历中发觉了往日从未开发的技能。
比如现在,即使听力渐渐恢复,李辞这种程度的咆哮他完全可以听个八九不离十,却大可心安理得地装聋作哑:“李辞你说什么啊,我听不清”·也不知道万岁爷这种自卖自夸的自我宽容是从哪个红薯地里刨回来的。
李辞到底是真担心他,连忙拿了个软垫垫在他后背:“墙上还凉,陛下身上有伤,别再着了凉·”·这回任他再厚颜无耻,终究演不下去,笑道:“多谢多谢。”
回手捏住垫子调整了下姿势,接过参汤才喝了一口,连城却从外头进来了:“陛下·”·秋笙把折子和汤勺双双一搁,挥挥手道:“退下吧…辰良”·眼看着李辞晃着屁股走了,连城也不等秋笙应允,擅自起了身,低声道:“你身体好些了那帮北贼派来的猪狗当真欺人太甚。”
秋笙扬眉一笑,指了指纸笔说道:“你这么个音量我听不清,今日且做一回文雅君子,作笔上谈如何”·连城哑然,显然是不打算将方才那句话实打实落在纸面上,只好避重就轻:“看上去身体是好些了,想来已无大碍”·秋笙笑笑点头。
连城:“内务府的密道进去探查过了,先前被炸坍的大部分支道已经被挖出来了·使用炸药的问题和天城事件一致,都是□□量不足,未能达到预期效果·”·秋笙看到这里默默捂住了脸,敢情是没把我炸死你还挺遗憾的·连城却并未察觉一般继续写道:“一共三条有效支道,有一些原先挖密道时便未挖通,因此作废。
这三条之中,一条通往城外一座小木屋,目前尚未发现是由何人居住;一条兜兜转转后亦与主道殊途同归,落在醉花楼;还有一条蹊跷至极,竟绵延百里,直通了花都·”·挖出这么一条惊天密道用时必不在少,秋笙微微摇头,对自己的祖宗也有了崭新的认识——大越内部腐蚀究竟多久了·“醉花楼老鸨已关押大狱,整座青楼也已封锁,兄弟们正日夜不休加急审问。”
连城写到这儿略作停顿,“可还记得你同我说过醉花楼的另一桩事,吏部侍郎南纪被人偷走令牌栽赃陷害之事”·秋笙一惊:“你查到了”·连城微向上翻了个白眼:“自然没有,进进出出醉花楼的人有多少就这么点少得可怜的线索让我怎么查钟寒提出一计,将那丹豆姑娘乔装打扮一番混入锦衣卫在宫城内随我们四处查看,虽是下下计,却也是目前想到的唯一办法,你下个令给我,我好把人正经带出来。”
·秋笙皱皱眉:“什么叫正经你还想怎么不正经”·连城想也不想,郑重其事写下:“当然是劫狱。”
秋笙手里毛笔一搁,忽然开口问道:“辰良,你不是看上人家了吧”·“你怎么…”他刚说了半句,猛然想起来这个声音那聋子根本听不见,这事也没啥好遮盖的,索- xing -连纸笔也省了,扯着嗓门对着秋笙的耳朵就是一句咆哮,“是个好姑娘,关在天牢里可惜了我一锦衣卫看上个鬼”·他欲盖弥彰地说前半句时秋笙还想憋着想笑,听了后半句脸色瞬间一黑:“锦衣卫怎么了”·身于水火易丧命是事实,但锦衣卫又不是清心寡欲四大皆空的和尚,还逼着不许你侬我侬娶个贴心人了·没想到这么一句无心的问话一出口,方才还喊得脸红脖子粗的连城神情竟一变,满面红光瞬息间暗淡下去,像是被一记闷棍正正打中了脑袋,疼的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握着笔的手重重颤了一下,无声地平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握紧了笔写道:“死士军- cao -练的如何能与苏万越一教高下么”·两人虽说早前分别良久,到底是战场里一同浴血奋战过的少年战友,彼此都有极高的信任默契,他这么无端一停,秋笙心里再急也顺着他的慢节奏来,接着在下面写:“方久带着,不会有问题。
锦衣卫有什么事”·他这话一笔一划写上,不过寥寥数字,连城却愣生生地看了很久,又转过头来怔怔地盯着秋笙,似乎在揣度对方的心思··或许真像钟寒所说他根本不会插手还委屈百年的锦衣卫一个公道,此事公之于众,只不过自取其辱。
他这番沉默时间实在过长,连经受过楚翛亲自训练的秋笙都有些沉不住气了,细水长流地释放情绪着实不是他的风格,手下颤了好几下,终究压下半分力砸在桌上,低声道:“为何不信我”·连城周身剧颤,恍然间醒悟过来,这才发觉深藏在骨血下的蛊毒已将他的心- xing -摧残得敏感多疑,甚至对并肩作战过的兄弟都存了疑心,眼神闪躲片刻终于毫无避讳地与秋笙对视,稳住手写下:“你可想知道苏万越为何恃宠而骄可想知道数百年来锦衣卫为何不顾善恶都要一心死忠”他抬头飞快地看了秋笙一眼,长久地对着白纸闭了闭眼,盲写道:“我来,告诉你。”
那字写得七扭八歪几乎辨认不出,秋笙将目光从白纸上移到门外渐黑的天色,猛地像是回到了那天胡天都对着他袒露先帝败坏光的国库是个何种情景的那刻,一颗心慢慢揪紧了:“你说,无论如何,我不偏袒。”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连城轻笑一声睁开双眼,神思霎那间回到数年前初入锦衣卫从前辈手里接过指挥使绣春刀的那冬夜,不过年满五十却已四肢僵硬难以动弹的男子花白着头发苟延残喘,断断续续,为他揭开了一个无比丑恶而- yin -毒的真相…·大越四代前便已行将走上下坡路,帝王饮酒作乐醉生梦死,冥冥间竟突发奇想地质疑起代代效忠的锦衣卫镇抚司来。
放着满朝翻云覆雨的女干佞不为所动,反倒清算起自家看门狗的不是来,大刀阔斧杀了个血流成河后仍不知足,堂堂帝王,竟私下与南疆巫蛊寨寨主勾结,斥重金取来重头乌金蛊,借每日饭食悄悄融入每位锦衣卫的骨肉中,若是离开或是反叛,便得不到每三月一次的药丸,不出一年,自会暴毙而亡。
并不是未曾有过骨气硬的新人企图反抗,只是若是得不到药丸,初三月时日一到,便会自灵台起剧痛难忍,渐渐扩散到整个身体,随后攻到肠胃脾脏,起先剧烈恶心口吐白沫,心肺巨震流血不止,随后毒虫初生,噬咬五脏六腑,痛苦逐渐攀升至一难以想象的程度,期间多有承受者连这第一回 都熬不住,趁着毒虫未曾来得及遍布全身自行了断,血流满地,尽是细小毒虫其中乱爬乱窜,惨绝人寰。
而这一切,少年最初进入锦衣卫镇抚司前皆是一无所知,唯有其身已受蛊毒侵蚀,才会准允指挥使派人通知··那时候早已无处可逃,无路可退··而这一切,于南疆巫蛊寨,不过一桩赚白银的好买卖,于大越皇帝,则是令他倍感心机越人的精巧算计,两厢欢喜,活生生的上百上千条人命,经他们不经意间勾勾手指,便自此与毒虫剧痛为伍,不至天命之年,必死无疑。
隐匿在高高在上皇权之下的沉疴,本是代代皇帝相传,谁知此代竟有不少出人意料的意外,到了秋笙这里,这把为历代皇室引以为傲的鬼刀,竟失传了··连城当时初知新帝为谁时,正孤身一人坐在镇抚司大门口,只觉平生跌宕起伏恍然若梦,竟怔愣愣掉下泪来。
“苏万越背后乃是南疆巫蛊寨,他们到底心知肚明,此事并不光彩,因此宁愿倾大半财力养着一支孱弱无力的水师,也不愿得罪苏家,让他们透露出此事一星半点的消息来。”
至此顿笔,连城追思起不堪回首的往昔,今朝竟是从头至尾平静如初,轻轻放笔,竟被这声惊响吓了一跳,不知不觉已是入夜,四周静的落针可闻··他心如止水写完,此时却惶恐不安起来,几乎不敢去看秋笙的脸。
干等了好半天没动静,他心里愈发没底,再一想到人心一到了皇位上捶打几天便会狰狞得不成样子,竟将一旁的万岁爷想成了磨牙吮血的洪水猛兽,正瑟缩了半边身子要溜之大吉,却被秋笙不轻不重拍了一下后背。
他战战兢兢回头,却见秋笙一双猩红如血的眼睛,他手里一只小巧精致的茶杯已隐隐有了裂痕,似乎是有千言万语要一口倾泻个干净,张了张嘴却只觉嗓子火烧火燎,一片□□裸的剧痛。
“你…”他缓了好半天才慢慢说出话,“你现在怎么样三月之期,可到”·连城没想到他一出口居然问了句这个,下意识点点头。
秋笙瞳孔瞬间一缩:“你…”·连城苦笑一声,写道:“强忍过去罢了…往日皇帝有所顾虑,不敢清查苏万越老贼,如今,你大可以放开手将他抄个底儿掉。
若是可以,劳烦…”·秋笙猛然伸手一把握住他的笔一扔:“解毒一事我会想办法,你别急,我…我一定救你…”·说到后面他简直语不成句,一时间竟不知以何种姿态面对连城,只得当了鸵鸟狠狠抱住了脑袋:“你你…我列祖列宗对不起你,对不起锦衣卫…混账…都他娘的是混账…”·重伤在身,精气神这么一震,猛地就是一口鲜血涌上来,秋笙自觉眼下并无资格在连城面前吐出去这口血,竟强行憋着气吞了下去,哑着嗓子道:“你…回去吧…”·连城也颇为神飞天外,竟丝毫未觉察秋笙这口来而复去的血,弯腰做了个揖便跌跌撞撞地走了。
屋子里一时清寂下来,秋笙猛然间感到家族压下来的不仅仅是这一袭千钧之重的龙袍,反而凭空添上了密密麻麻的血债世仇,明明他最是一无所知之人,今日却都必一一背负下来,心头倏然涌上一股悲愤激然,压不住又是一串鲜血沿唇角滴落。
他无心去管,只知直至今日,那死死黏贴在道貌岸然的恶魔脸上的假脸皮终被血淋林彻底撕下,从前饱读诗书、待人温和亲善的父皇,慈眉善目的爷爷,乃至知书达理的大哥,那些曾经数年时光亦磨洗不去的面孔蓦然间天旋地转看不真切了,他不知是他们装模作样得太过精妙,还是自己从前难辨黑白。
他抹了抹嘴角,哆嗦着手去够茶碗,半个身子竟不知不觉间悬了空,正险些正面与大地接触,却被一双不甚有力的臂膀扶住了··抬头一瞧,正是李辞··按照往常,入夜后李辞便不会再进这个竹屋,秋笙强压下心头一团乱麻,稳住了身子问道:“怎么”·李辞是个懂察言观色的,见秋笙不光神情恍惚,且面色不善,便放轻声音道:“陛下,净生大师来了,要不,让他等等”·秋笙这厢还半聋着,只断断续续听了几个字去,却不敢当真,皱着眉道:“谁”·李辞凑近身去,放大些音量:“净生大师。”
大悲大痛过后竟赏给他这样的狂喜,秋笙苦笑一声过后,竟莫名其妙想到:这人居然老老实实走正门了·摆摆手道:“这么晚了,你先去歇着吧,让他过来。”
李辞:“…”为何总觉得这话里套着话呢·至于门口吹了半天夜风冻成一根人棍的楚翛,一路上翻滚沸腾的担忧焦虑眼下就要见着本尊了,反而渐渐平息下去。
他喝着西北风微微打着哆嗦,心里突然无缘无故想到一个问题··为何如此担心·手指尖还在冒着略有痕迹的黑烟,他心神混乱,想不明白索- xing -便不去想了,任由踩着小碎步的李辞将他领了进去。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顶着风霜快马加鞭千里,笨手笨脚戴上的面具早就有崩裂的趋势,他低头抬手护了一下,再抬头时,正对上屋内秋笙一双逆着烛火晦暗不明的双眼。
再见如同隔世,两心迢迢之间,竟怀的是同一种旖思··重伤未愈时连胃口也受到波及,秋笙整个人清瘦了不少,颧骨几乎可说的上是高耸了,一双眼睛却在对视瞬间微微一亮,继而,他轻轻扯开还没什么血色的唇角,冲眼前人笑了一下,露出两个圆滚滚的小笑涡。
谁知这么一笑,竟是火上浇油,楚翛已经平静了不少的忧怒莫名再度熊熊燃烧起来,克制了半晌的暴躁乖戾竟全然再不能压抑·他几步走到秋笙面前,右臂在小桌上一撑,居高临下地半眯着眼睛死盯着他,咬牙切齿问道:“那些豪奢究竟是何方神圣天城亲军不在么花都郑南不在么还犯得着你御驾亲征跑这一趟”·他一快步过来,秋笙本意是想顺势抱一抱的,岂料竟生受了这四个问句,他仍是两耳嗡鸣听不分明,却好在这人离他极近,话又是咬着舌头尖字正腔圆地说出来,盯着开开合合的嘴唇连蒙带猜也就明白了七八分。
这话听在风月场中之人耳朵里自然是暧昧不已,楚翛又戴着面具不露表情,秋笙竟理所当然以为是句不打紧的调笑,慵慵懒懒往楚翛胳膊上一靠:“这不是找了算命的算准了你今晚要来,未雨绸缪,好演苦肉计让你心疼心疼我么。”
谁知这话一撂下,楚翛竟直接急了,一把拧过秋笙的下巴对着他的眼睛重复一遍:“你何必御驾亲征你以为自己有几条命”·距离太近了,秋笙几乎看到楚翛喷出火来,呆愣片刻,抬手将面具摘了。
楚翛顶着一张传说中送葬的煞白脸冷冰冰地看着他,那山崩地裂似的怒火除了能从一双眼中毫不加掩饰地释放,隐藏得不可谓不绝妙··他唇边一点黑血还未擦净,秋笙伸过手指轻轻一抹,明目张胆地将手指竖在了楚翛面前,随即,在那铺天盖地的盛怒之中,一丝几不可察的慌乱挣扎着挤进了他的眼睛,紧接着他就要闪开眼神,却被秋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地扭住了下颚,动弹不得。
只不过瞬息之间,惊恐无措便席卷了整片怒火燎原,秋笙到底舍不得看他为难到这个地步,轻叹一声放开了手··“你…既然你都开了口,那我倒也要问问你,”秋笙伸手拽紧了楚翛沾满血迹的衣角,见对方全身僵了一下,装成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回身点头。
他这模样活像被恶霸欺凌了的大好少年,秋笙最见不得他将自己的人皮也变成假面具的习惯,虽是心头火起,到底是心疼,只好又是咬牙,又是笑:“我秋笙是何方神圣犯得着大限将至的楚公子劳心费神地千里迢迢跑来这一趟”·楚翛只觉头皮一炸,颤声问道:“你知道了”·一句话倒把人吓破了胆,眼下秋笙心里没楚翛那么大的气- xing -,不由安抚了几下他的后腰,放软声音道:“问了问刘大人,知道你身子骨出了问题,至于其他的…等你以后亲自说给我听便是。”
他这才放下心来,低头一看,入眼却是秋笙一张颇为倦怠的脸,顿时想起自己此行意欲何为:“你的伤”·“吃了几天药好些,只是耳朵还不太好使,你说话的时候离我近点儿,不然我连猜都没法儿猜,”见他神色略有放松,秋笙眼珠子一转就开始冒坏水,手臂顺着后腰直溜溜往下一滑,“就是走不动路,这大半夜的,也回不去寝殿了。”
楚翛一看他脸上带笑便头皮发麻,连忙扣紧了腰后乱动的手,问道:“嗯”·秋笙弯起眉眼邪邪一笑,开口就开始掉节- cao -:“恐怕只能和小娘子同榻而眠、耳鬓厮磨,兼之上下其手浑水摸鱼…哎阿翛,疼”·楚翛面红耳赤地忍了他这几句撩拨,不成想此人竟不知见好就收的道理,还企图变本加厉,无可奈何之下劈手拿来一个桌上的糕饼塞了他一嘴,三步并两步地跑了。
“小娘子去哪儿啊小娘子”嬉皮笑脸地把人气走了,秋笙的面色渐渐沉下来,缓缓将视线移到桌上的几叠宣纸上,眯着眼睛看了半晌,轻手轻脚地就着烛火烧了个尸骨无存。
·第43章 毒骨·嘴上说的那几句玩笑纯属临时起意,秋笙从前混迹烟柳巷时一言不合便颠鸾倒凤的行为方式如今是再也捡不起来了,一方面是他这回动了真心便对香艳□□多多少少没那么心急,反倒更盼着两厢早日心神相付,另一方面,自那以后,但凡是见了个娇俏姑娘抑或公子,都要暗戳戳地在心里跟那人对比一番,越比越没趣,兴致全败坏光了,还不如回家当和尚。
这一觉睡得格外安稳,深夜子时凉风习习,迷糊间竟感觉到有人替他掖了掖被角,梦里都美的不知今夕何夕··不要工钱的小仆从楚翛除了夜里出去一回,跟一路追来的周雍见了一面,听着那人将近期京城一番大小事件都交代清楚,便尽职尽责地回去守着,另一头还在御膳房借了个小砂锅煮上草药,靠在墙上数着远方湛山寺悠远的钟声便是一夜。
离魂时虽说时时刻刻被千奇百怪的梦靥纠缠,睡得并不安稳,到底是实打实的两天两夜,刚一起来脑子都是一片空白,竟连周雍那张标志- xing -的方脸搁在眼前都认不得了。
体内的黑烟仍是贼心不死,时不时便跳出来骚扰一番,弄得他心中惶惶,甚至每时每刻都要集中精神,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钻了空子,只能拿了一根针灸备用的银针抵在阳白- xue -上,好险要戳到皮肉里去。
黎明时分,他矮下身子坐在床边,默不作声地看了秋笙一会儿,一向带笑的脸上渐渐弥漫起一层愁苦的- yin -云··什么时候告诉他自己是崔嵬阁的人什么时候是恰当时机前辈们的仇恨他放得下,他能么·他像个傻子一样对着熟睡的万岁爷唉声叹气起来,兴许是周身气流倏然改变,秋笙微微皱起眉头,不多时,竟张开了眼睛。
他醒来时看到的场景,便是楚翛一如昨晚那般整个人撑在他的上方,长发未束,微卷的发梢柔软地搭在他的手肘,眉眼深邃,却是满面的凄怆难言,不像是要哭,倒像是无可奈何到极点,不知所措。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见他毫无征兆地醒了,楚翛一时间竟僵住没动,脸上的表情迅速退化成万分的惊恐,简直像是老鼠守着猫睡觉,见猫醒来后那种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的痴呆状。
他微张的双唇近在咫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秋笙抓紧时间抬起双臂狠狠一收,上身微抬,精准地对上楚翛还有些干裂的嘴唇,像怕吓到对方似的,轻轻一触即放,随后迅速以一副俨然何事都未曾发生的表情老实躺了回去。
他躺平身子,轻笑着看了上头已被吓傻的楚翛一会儿,眼睁睁看着此人苍白的面孔快速晕染上一层均匀的微红,甚至不自觉地抿了抿嘴,一脸无辜地瞪着床上的罪魁祸首,双唇微颤了几下,愣是没说出一句连贯而有意义的句子。
秋笙看到他这个样儿心里简直喜欢的不行,手臂一撑彻底坐起来,轻薄似的在眼前人红透的脸上蹭了一下,低声道:“别闹了,起来说正事·”·楚翛整个神智已被烧的片甲不留,连揭穿大流氓干了坏事还想栽赃陷害的精神都见鬼去了,一见秋笙坐直了,慌忙低下了头,眼神到处乱飘,弄得刚刚耍了流氓的人倒像是他一样。
秋笙目不转睛的凝视让他坐立不安,脑子在半空中飘了半天终于想起御膳房里还有煎好的药,前言不搭后语地支吾几句,就赶着投胎似的跑出去了··他前脚走了,将万岁爷独自留在房内自我检讨,秋笙揉揉下巴认真琢磨了半天,默默想到:“回头去趟天渊寺仔细问问,想个招把这人的病治好,把底细摸摸清楚。
看那样子该是初吻,这个便宜都占了,再不负责,简直丧尽天良·”·看样子他是决定不搭理醉花楼那帮哭着喊着求着要当秋爷小妾的小姑娘了··他甚至想好了若是净然那老秃驴联合着楚翛一同打太极,该上何种刑罚逼开他的嘴,忧心忡忡等了大半天,怀疑着可别是把人气跑了,楚翛到底是端着药进来了。
他在御膳房抱着胳膊平静了好一会儿才敢出来,早已心不红气不喘了,将温热的药碗递给秋笙,打手势道:“好药,御医开的方子这两日暂且停停·”·秋笙挤眉弄眼:“你是不是可担心我了”·楚翛老实点头:“嗯。”
刚才还像情窦初开似的亲一下都要手足无措,现在又八风不动周旋着调情,秋笙一愣,端着药一口闷了,冲楚翛腻腻歪歪地一笑:“好喝·”·楚翛:“我没放糖。”
“小娘子亲手熬药,黄连都甜,”后劲十足的苦味弥漫开来,他强装不甚在意地抹了抹嘴角,稍稍收敛了不正经的神情正色道,“亲都亲了,阿翛你可要对我负责,这样,先说说你这将死之身的脉象是怎么来的别拿武林高山装神弄鬼的那一套糊弄我,半疯的大傻子才信。”
楚翛一听这话就明白他绝不是一无所知了,又不敢贸然打开天窗说亮话,只好斟酌着语句挑三拣四地说道:“脉象凶险,却久久未死·我体内毒骨便是其中缘由,既致使我气血亏空,又暂保我- xing -命不能速速就死。
常年剧毒之物沉积入血脉之中,造就一身墨黑污血,饮此血者,不出半刻即丧失神智听凭使唤,不出三个时辰,必死无疑·”·他慢悠悠地将手势打完,本以为秋笙会大惊失色,至少目瞪口呆差不多,可他不知道万岁爷不久前刚刚接受了乌金蛊摧残锦衣卫的事实,一时间倒没表现得过于惊愕,只在听到最后时拧紧了眉头,上前握紧了楚翛搁在桌角的手:“审克斯时用的,是你的血”·楚翛没想到他能记这么久,只好愣愣地点头承认。
“毒骨…是如何…”忽然想起楚翛似乎曾经对这个问题表现出显而易见的回避,秋笙连忙临时将话题一换,一面慢条斯理地揉捏楚翛的手指,“去的掉么…治的好么”·楚翛低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起来:“自然,江湖高手远比秋爷想的多得多。”
一想到这个问题他就颇有些感慨万千,半年前还有许留山曾经因他斩钉截铁的赴死态度而愤愤不平,谁知在这条独木桥上,半路居然杀出一个秋笙来,时至今日,他已断然不可心甘情愿奔赴地狱。
想来人世间唯一点真情,最难钉是钉铆是铆地掰扯清楚··“何时前去”·闻言,楚翛经过短暂的犹豫,便当机立断将许留山叮嘱过的“越早越好,切勿耽搁”抛到九霄云外,兀自揣度后便答:“一年后。”
阁主装模作样耍无赖藏心思的本事可谓高超,撒谎骗人却是大短板,秋笙见他欲言又止便知他所说之言必不真切,狠掐了一下楚翛的指尖,见人疼的皱眉,一面安抚似的摩挲两下,一面沉声问:“说真话,人家郎中如何交代你的”·楚翛一缩手。
他这般偶尔耍耍小孩子式赖皮的- xing -格秋笙也是稀罕得不得了,一边笑一边无耻地一伸手抓起了楚翛另一只手继续摩挲:“以后别当着我的面瞒天过海,就你这水平,小太子你可能都耍不溜,还想糊弄我”·他嘴上拿楚翛逗闷子,说来也是见这人病症突发不止一回,深知此事万万不容小觑的缘故。
通常那帮一把胡子一副狗皮膏药横行天下的赤脚大夫都巴不得早些把病人放倒,不然便无论如何不肯安心似的·这人都要行将就木了,是个郎中就不能在控制范围之下让他满天乱蹦跶。
秋笙前些年在南大营跟着韩老将军专门练过审讯战俘时所用的眼神,此时虽说无意相逼,终究是无意间稍稍透露出了些许,对付本就心软的楚翛已是绰绰有余了··他轻叹一声:“即刻。”
“这不行,”刚刚还声称要实事求是的万岁爷当下翻脸改口,“住一个月吧·”·他抬头看着楚翛,正要伸手揽过他的腰,只听外头风声倏然一变,手下一搂一个空,却见楚翛一个侧步闪身,便躲到内室去了。
秋笙用力揉了揉眼,起身向外走了几步,竟看到郑南猫着腰鬼鬼祟祟地钻进了御膳房,时间还早,他手脚又轻,里头竟没一个人发觉···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这人跟着秋笙平定天城叛乱时也受了些皮毛小伤,一面顶着有功忠臣的名号就混进了皇宫,平时这点磕磕碰碰自己胡乱抹一把草药就算完事,到了京城重地被御医院各位大爷一看,差点儿没扯着大布巾子将他现场包成木乃伊。
他拼劲全力躲来躲去,最终还是被裹了一条大白裙子里里外外到处晃悠··秋笙本是想一回来便给他封西南提督的官职,也好让他在京城中混得风生水起些,不至于被那些认钱认官不认理的刁民欺负了,可这一入京便先被刘安下了禁足令,连早朝都不让去了,何谈耗神封官。
眼下精神好些,竟起了玩心,他悄悄跟在郑南后头尾随到厨房,还以为这人能偷摸干点什么大事出来·谁知片刻之后,他就目瞪口呆地看着堂堂一方亲军总帅竟神情猥琐地撕了两条鸡大腿,一面蹑手蹑脚往外跑,一面口水直流地撕咬住了鸡腿。
秋笙觉得自己的下巴和眼珠子要一起掉下来了··“郑南”·那半佝偻的猫腰统帅脊背顿时一僵,双目圆瞪地回头,却固执地死活不肯丢弃嘴里的作案证据。
看到来人是秋笙后,他先是松了一口气,下一刻便拿稳了鸡腿嘟嘟囔囔地解释:“我饿了·”·秋笙哭笑不得,一巴掌拍在郑南的脑门上:“吩咐厨娘替你做就是了,还用得着偷鸡摸狗”·“站主你可快别提了,”郑南将口中那一大块鸡肉囫囵吞下肚去,一脸哀怨,“御医院先是把我捆成了粽子禁了我的足不说,还特意嘱咐小厮说什么这两日饮食清淡,大鱼大肉入不得口,这倒好,愣是逼着老子当了这么久的和尚,头上都要长出蘑菇来了。”
秋笙轻笑一声,一把夺走郑南手里吃了一半的鸡腿,将人生拉硬拽出去:“走,上议政殿,召集文武百官”·郑南:“干嘛去”·左移右闪避开他夺鸡腿的手,秋笙大笑道:“升你的官”·门外两人吵吵闹闹地走远了,楚翛靠在内室床柱翻阅医书,还没消停一会儿,周雍就见缝插针地跑来骚扰他了。
他一双长腿勾在房梁上,整个人在空中晃来晃去:“顾嵬醒了·”·“是该醒了,吓晕他的那个昆仑山鬼我都替他灭了,”楚翛头也不抬,“最近崔嵬那头有无要事”·周雍皱皱眉:“你问我番茄蛋呢”·楚翛面不改色:“送给秋笙玩了,你那不是还有一只信鸟”·“自从上回你回去,北崖便再没发生过诸如楠磺数目时多时少、大半夜见鬼的怪事了,倒也算是平静下来,估计最近是找不出那人了,”周雍飞身下梁,站在楚翛面前睨了他一眼,“昆仑山鸟是随便送出去好玩的么阁主。”
阁主闻言抬眼笑笑,没说话··周雍见他避而不答,冷哼一声,口出惊人:“动真心了毒骨除干净了你这是打算顺杆上打一棍子就跑啊,还是准备长久负责”·楚翛针对这几个问题认真思索片刻,终究是一个都没想明白,转而摆摆手走向茶桌:“喝茶吧周兄,这些事现在忧心,未免- cao -之过急。”
“觉得我杞人忧天”周雍冷冷道,“毒骨一事都说了,他也不是个傻子,长此以往崔嵬阁归在谁名下他会猜不出你若是有心于此,趁早把这一团乱麻早些捣鼓明白。”
“…”·看来不仅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楚翛眼下简直是“既有远虑,又有近忧”·他苦思冥想半天,还是无法理解从前在崔嵬阁少言寡语的周雍,为何到京城呆了一阵之后就愈发向顾嵬的方向发展。
古人曾说,败家缺心眼的少年人背后都会有一个碎嘴子的管家公,如今看来,此言着实不虚··他猛地就肝疼的很,将视线自周雍方正不阿的脸上移开,转向窗外古树抽绿的新芽,长叹一声,轻轻笑了起来。
总而言之,此后的一个月,过了一段太平日子··南蛮强占了江南后便长时间内不再有异动,西洋水师无缘无故撤了军,前不久捣乱的北骊也在天城一事中见识了秋笙被赤血近距离一炸还能拍拍屁股没事的本领,加上族长拉图心力交瘁,极寒肃杀之地更是不利于伤病恢复,愣是被一阵小北风吹到了,至今没从床上爬起来。
南北无患,沿海线平安无事,边境虽是小战不断,但短时间内开火大战是不太可能了··战争一走,先前制定的那些条条令令几乎没有一个是不用动刀子的,关于半推半就让民间流通一文不值的纸币是否该在战后向各方兑现一事,文武重臣已在朝堂上面红耳赤地相互开炮很久了。
秋笙基本每天的大事便是坐在龙椅上当个听之任之的壁画,等到他们吵到最后要个定论,因着他自己暂时也没拿定主意,只好遮遮掩掩地搪塞过去·时日一长,连陶清林都对万岁爷敷衍塞责的态度有了意见,眼看着自己将要成为新一轮的众矢之的,秋笙连忙拽上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西南提督郑南天天陪着自个儿一道受刑。
·刑部尚书王九斯:“陛下,先前推行以纸代金的措施时便引起了全国- xing -的大规模不满,其中尤以豪奢人家为主·原先还可游说他们说是大战当前恐国库不安,而至于如今,却是太平年间河清海晏,若是此事再不出白银安抚下众人情绪,恐怕后患无穷。”
刑部的人不理财政,说要全放下去就全放下去,当真站着说话不腰疼,胡天都出列道:“王大人说的好生轻巧,敢问大人,额面五百万两的纸票,朝廷拿什么买回来”·王九斯:“自然是国库中黄金白银,税收、楼兰鬼觉及众多周边小国上供的例银。”
这话说的简直像是没有脑子,按察使赵彦声援胡天都道:“王大人,若是国库中有足够的黄金白银,那为何还要下放纸票换银拿来的银子原封不动再发回去,恐怕国库现下并无此财力。
至于税收供银相对于如今的情形都是寥寥,杯水车薪罢了,这些都是要花年岁慢慢攒的东西·王大人有足不出户而将天下全局在握的魄力,着实令赵某佩服,只是万事求根溯源落在现实基础之上,大人切莫纸上谈兵。”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眼看着王九斯这个嘴拙的笨鸭被两人糊了一脸说不出话,左相陆允出列:“难道赵大人和胡大人是要一分不还若是诸位心生将来以纸代金之意,倒也无妨,只是战时分派的纸票制作粗劣极易伪造,眼下大局初稳百废待兴,已不是人人自危、只保项上人头便万事大吉之时了,假冒伪劣将会如同雨后春笋般拔地而起。
陛下,恕臣斗胆直言,京城中已经开始出现小额面的假纸票了,若是不抓紧换回白银,只怕任由发展下去,后果不堪设想·”·本来是他们一帮大臣在吵闹拌嘴,陆允这一句相当于把锅抛给了秋笙,万岁爷心下正左右为难,摆摆手甩锅道:“江大人,您看呢”·扛大刀上阵杀敌他别无二话,只是这朝政事务他往日几乎一无所知,管理起这帮一个比一个气焰高涨的重臣们可谓束手无策,就几个新人算是他提点上来的,却格外刚毅耿直,大白话说的秋笙每每心肝泛疼。
满朝文武,也就只有江辰能帮他挡挡这满天乱箭··江辰:“陛下,虽说如今天下安泰黎民安居,是该大规模兑换纸票,可四境虎狼贼心未死,威州一役、江南和谈毕竟不是一劳永逸,加之国库吃紧恨不得只进不出,和平年间到底并非盛世,万万不可掉以轻心本末倒置,倾尽国库以安豪奢。
依臣之见,不如先将京城及周边诸多城镇的纸票先行兑换完毕,昭告天下朝廷之举绝非出尔反尔不认账·纸票之中,可先将往日常用的大额面纸票留下,小额面纸票兑换,前者数量极少也方便各州郡管制。
至于边缘城镇,可从京城向外逐一解决,往后大可徐徐图之·”·这各打三十大板的安排双方都不能抱怨什么,秋笙的态度他们也算是看明白了,再做纠缠怕是要吃不了兜着走,尽管一个个脸色依旧很臭,却还是毕恭毕敬地纷纷跪倒:“臣等,附议。”
“那便先行处理京城、花都及其周围小镇·胡大人,这事你来管·”看到王九斯举起了笏板,秋笙并未作停顿,“诸位爱卿若是想启奏先安顿天城,趁早别到朕这找不痛快。
若是造个反就能达成目的,往后这帮孙子眼中可还有礼义伦常可还有朕”·众臣皆呼万岁,王九斯混在这人群中,只得低下头来。
第44章 北乱·折腾完早朝一干事务,写了诏令叫胡天都带着去了,出殿已是烈日正当空,身侧有侍女举着大伞遮挡,可这玩意全然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半点阳光遮不住,秋笙皱眉挥手叫来李辞,吩咐他将这大伞和打伞的侍女一同料理了,自己伸手挡住了眼睛。
虽说近来较之前一阵子平安不少,可呈上来的折子数量却直线上升,几乎堆满了两张几案,白天楚翛又靠在墙角翻阅医书,此人即使压住呼吸一声不响,对秋笙的干扰也称得上是收效明显,万岁爷从下了早朝到晚间用膳能看完二三十本已经饱和。
再堆积下来的,只能放到人形干扰物不听指令到处乱窜的半夜三更来看,常常点灯夜读就熬到了天亮·时间一长,他的身体还没受不了,眼睛倒先投降了,基本见不得强光,一见就涕泪俱下,好不可怜。
秋笙不认为这是自己意志不坚定色令智昏,反倒一本正经地将此锅劈头盖脸地拍到了楚翛头上·阁主哪担得起这祸国殃民的美称,收拾着东西就要去睡大街,万岁爷还死皮赖脸地不让走,可谓古今第一大无耻昏君。
一路阶梯基本是闭着眼走下来的,秋笙半聋的毛病刚好,就又成了一半瞎·这熊瞎子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光天化日之下便走出了一连串醉拳步法,可惜天子脚下无闲人,竟没人看得懂这迷幻醉人的招数,秋笙一个急出步,便一头撞上了小太监福辉。
内务府被炸成烂泥时,这小子恰好领了秋笙的差事给楚翛送古书去了,临走前还在叽叽咕咕抱怨,谁知竟就这么捡回了一条小命·从此便视万岁爷为救命恩人般愈发恭谨,冷不丁这么一撞,魂儿都要吓没了,一声巨响便跪在了地上:“陛下…陛下,奴才有罪…”·秋笙半张开眼睛一瞧,伸手扶了他一把:“是朕往你身上撞的,你倒道起歉来。”
万岁爷的手谁敢接福辉千恩万谢地自力更生爬起来跪好:“陛下,奴才今早为净生大师伺候早点,岂料房内竟空无一人,床铺已被收拾干净,东西也全部被拿走了,奴才找遍整个御花园都未曾发现净生大师的踪迹,想来是已然离开了。”
秋笙心里默默盘算片刻,从那人自天渊寺归来至今,恰好三十天整··“他可曾留下什么”·福辉从外袍袖口拿出一封信:“屋子里除了这封信外别无他物。”
他接过信封一瞧,只见背面俨然一副那雪千里的画像,虽只有寥寥数笔,却万分传神,精妙的很··秋笙低低一笑,将信封收入怀中,吩咐福辉道:“替朕去马厩瞧瞧,净生大师的那匹白马可否留在此处”·福辉领了命去了,秋笙捏紧了那封信,快步找了个避开太阳的小凉亭一躲,轻手轻脚地撕开了封信封口的红蜡。
“花都驿站,半载有余·雪千里暂且托付在此,此驹食量颇大,却可瞬息间行千里路,劳烦照看·待一身毒骨除尽,大抵秋冬交际,再会有期·”·凉亭旁便是一簇迎春开的茂盛喜人,秋笙将这区区数十字的信前前后后看了不下五六遍,只觉那人风流自在的字迹都一五一十烙在了脑子里,才勉为其难地轻轻收好,一面忍不住唇角带笑,一面捂着眼睛往小竹屋走。
·太磨人了,他心想··福辉在马厩里晃了一圈回去复命,回到原地却不见了秋笙,正手足无措之时,猛地想起前不久李辞对自己的谆谆教诲··“主子平时愿意去哪儿,咱们当奴才的得比正主更清楚才行。
像是陛下,近来几日有事没事就往小竹屋里跑,这人要是不在议政殿就是在竹屋里头,至于后宫你干脆别管,都是一帮守活寡的小姑娘·”·顿时茅塞顿开,迈开步子正往那儿赶,却见生在凉亭旁的一株迎春也不知造了什么孽。
本该是迎风花枝招展的年月,竟然凋零的七七八八,连柔韧枝条都遭了殃,本生的横七竖八的树枝忽然间被一根根折整齐了·没了顺风腾空起的资格,显得格外惹人心疼,刚经历一场死里逃生的福辉神经过敏,这就要大吼一声以为发现了皇城第二大惊天迷案,谁知目光一转,登时说不出话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原本被茂密花簇遮住的墙壁上,俨然是刚题上的一首西江月··“年少不识清愁,大梦几度难安·夜阑风静倚画栏,看取心头眉间。
醉里挑灯珍珑,星宇苦被云掩·春光消融无人叹,中秋月明独看·”·不解风月的小太监觉得有点儿牙疼,不是很能理解这首骚包的怨妇诗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是可怜那横遭灾祸的迎春,觉得救命恩人这非要劈花才能作诗的雅兴实在特立独行,反正他是挺有意见。
被默默吐槽的秋笙此时正揉搓着一把迎春染了一手的香,端坐在竹屋内看信··自然不是楚翛的那一封,信封上用来封口的并不是寻常红蜡,而是某种送到秋笙手里后仍然粘粘糊糊的不明黑色物体。
秋笙研究了半天没弄明白文雅脱俗的拆法,只好简单粗暴地拦腰斩了··那是一封来自南疆巫蛊寨的回信··那日连城披露出锦衣卫蛊毒及苏家与南疆关系两件事过后两天,秋笙自认为经过了长久的深思熟虑,趁着月黑风高无人窥视,二话不说写了封长信,交给番茄蛋送去了南疆。
对方毕竟是外界公认的大越三大利器之一,秋笙言辞间不好像上回跟三傻和谈时那般强硬,却还是克制不住满腔怒火,倒也没怎么说客套话,一开篇便是直入主题,这就要开始讨说法了。
大越水师握在苏万越手里,此人却并非是巫蛊寨寨主,从写信人的口吻及语气来看,顶多不过是个好吃懒做的顽劣贵族,因掌握不好本家技艺,便被这寨主一棍子轰出来混吃等死,于其心中并不在意这猪头的死活。
寨主似乎从别处听到了风声,明白以名利专权相诱一招对付秋笙只会适得其反,倒也是个直爽利落之人,直截了当便在信中写“陛下可给我南疆何种好处”一类看起来颇好打交道的话,好像解了百十锦衣卫身上剧毒只不过举手之劳。
他这口气又要不顺,一句“王八蛋”险些破口而出··这南疆人心胸究竟是有多大自己还身在大越江山之中,若是南北双双沦陷,他们自然逃不掉被大炮彻底铲平的命运,如今却摆出一副你大越生死兴亡与我何干的嘴脸,为了一点芝麻大的小利益干出这般离经叛道的蠢事来,不主动道歉求原谅他也就不追究了,这是谁给他的胆子跟朝廷讨价还价·南疆这是打好了谱跟大越划清界限这吃里扒外的眼里见儿未免晚了点儿。
秋笙前不久刚去锦衣卫镇抚司明察暗访了一圈,果不其然见到许多毒发倒地、痛苦不已的熟悉面孔·连城为了将这种死到临头的危机情绪降到最低,甚至开了一间暗仓,专门为经受苦痛难以忍受之人准备。
秋笙仅仅是在门口远远观望了片刻仓内的情形,便发痴一般久久说不出一句话,这才倏然明白,那天连城几乎轻描淡写的“强忍罢了”,的的确确是对付此毒的唯一方法。
他抓着信纸,手指微微颤抖,满腔愤懑烧成一团炽热的爆火,再忍不下去,一把抓来狼毫笔舔墨铺纸,笔走龙蛇地写回信··他内心明确地知道眼下的情绪着实太过暴躁,写出来基本上也是废物,却仍是不能放下手中的笔杆,力透纸背,有些笔画甚至纠缠在一处,根本看不分明。
百字落墨,秋笙看都未看方才写出的词句,手指一动便将宣纸就着灯火烧了,一面闻着烈火焚稿的焦香味,一面盯着房梁思考究竟该如何应对··自从登上皇位,他不知所措看房梁的时间大大增加。
寨主是个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怪人,坚决奉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的外交策略,看招接招毫不含糊,言语间全然不带半点私人情绪,也从不曾有大多数中原人说正事前啰里巴嗦的臭毛病�
矬弦谎粲诳偶降睦嘈汀!つ芨庵秩耸裁春么�·他绞尽脑汁想了半天,却仍旧毫无头绪,这种偷偷摸摸不大愿意让人发现的事自然不好在朝堂上大肆宣扬,若是招了,那帮老东西光是屁事不干先口诛笔伐就能混上三五天。
还有江辰,此人思想委实再老套不过,整个人就是一道小葱拌豆腐,清白得令人难以置信,若是一说南疆这事,拔出萝卜带出泥,很难不将大越先帝罪恶丑陋的行径昭告天下。
倒不是秋笙不想说,只是眼下实在不是时机·苏万越这人虽说是个草包,但狗急了跳墙,不知被逼到绝路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要是全方面揭露完了,这棒槌说不定一气一急,把水师上头那几尊大炮对准了中原江山照死里轰也不是没可能,方久毕竟没把握克敌制胜。
对手若是绝世天才,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穷途末路之下肯定假降跑路,可那苏万越偏偏是一疯狗,没脑子自然好制服,但无人能够预料到此人临死前那一记反扑会凶残到什么程度。
秋笙不敢冒险,如今的大越经不起折腾··他咬紧了牙关服了软,决定将这个选择权全权交给对方··李辞正在门口伺候着,自从上回秋笙起稿寄给南疆的第一封信时要他回避,这老油条便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看信办事。
若是那信封上是黑蜡封口,也不用秋笙特意告知,李辞自会躬着身子在外头听命··眼下秋笙已经研墨写信盯着那宣纸一个时辰有余,终于长叹一声,向后一歪伸了个懒腰:“李辞,陪朕看看小井然去。”
京城中除了早朝时分也算是暂且安宁下来,威州边境却仍不平安··北骊族长拉图的重病每况愈下,从前十天半个月咯一回血,如今竟成了天天见的常客。
这个昔日叱咤风云的老疯子本就年迈,威州一役又不免被杀伤力巨大的赤血震伤了肺腑,这点少年时蒙头大睡两日便可痊愈的伤病,今日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神志清醒的时间越发少了,严重时甚至开始满口胡言乱语,部下询问他朝政,他答出一连串“借局布势,力小势大”之类驴唇不对马嘴的东西,一面大笑着挥舞手臂。
·追随他的女人不少,拉图却一个子嗣未曾留下,只有一义子邓七,众人见他行至末路无法再插手统治北骊,便纷纷推举邓七继承大统·他们簇拥到拉图床前,礼节- xing -地询问,可如今的老人只会傻笑着颠三倒四背古文,连人都认不清楚了,见到谁都笑得一般癫狂。
此年四月初八清明节,奔波数十年、将北骊壮大强健起来的族长拉图殁,经众人深思熟虑,由其义子邓七接替族长之位,创立走马帮,专门训练内线混入大越内部··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一把手易了主,整个北骊的对外政策登时立竿见影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年初签订的和谈条约这就要翻盘。
邓七一面重新整编军队动员民心,一面积极主动与南蛮萨满川木配合·拉图暂缓与大越的关系徐徐渐进的方法虽然是基于高瞻远瞩考虑之上的产物,无奈大多数民众并没有如此高远的眼光,且纷纷对这百代死敌看不顺眼很久了,这下上台一个无脑领导,便像是猛然间群体注- she -了鸡血,恨不得横冲直撞直接杀入京城。
与此相比,跟萨满川木的交涉便没有这般顺手·南蛮刚派兵占了江南,烟柳画巷还没转悠明白,吃着小镇水乡的精巧米粮人也变得温润和善起来,压根儿就没动近几年之内再度出兵大越的心思。
同时,昆仑山那边依旧没有大动静··这就把邓七逼到一个进退维谷的境地·南蛮不和他南北对头,就算他是个棒槌也不敢贸然下手,可族内都被动员得磨刀霍霍了,若是再不见个血开个锋,只怕这明晃晃的大刀会将他这颗项上猪头活活砍下来。
万般无奈之下,邓七只好开始没事找事,天天到威州边境溜达一趟,挑点儿事端打个小仗,赢了不追、输了就跑,告诉民众这是“探敌虚实”,美其名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们玩得不亦乐乎,可把西北军众将忽悠得一溜够,高立和王登两人几乎日夜不休地守在东方高阁上交替着透过“千里眼”观察敌情,几个月下来,都快被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邓七弄得神经衰弱了。
今夜注定又是一不眠之夜,只见临近边界处炸开一只军信弹,飞身入天烧起一阵升腾的青烟,闪出些青幽幽的绿光来··边境瞬间一片混乱··高立一把拿过竖在一旁的日月刀,将前阵子刚送来的全新轻甲顺手一锁,袖口旋卷,精准地令五支小短箭箭头在□□瓶里转了一圈,回头冲王登打了个手势:“放军弹,点狼烟。”
东南西北四方高阁经由古长城串连,军火库何灵雨指点改造后,将火线斗折蛇行地和四为一,点燃了其中任何一处的狼烟,不用一炷香的工夫,其余三处连同整条古长城都是一片火光,将彻骨的黑夜照的宛如白昼。
王登偏头顺着千里眼往边境一看,大致点了遍那黑压压的敌军人数,顿觉后脊背一阵发凉,这人是疯了么·这几乎已经是整个北骊当下能够调动的全部兵马数了。
趁着高立还没来得及走下高阁驾马而去,王登猛地扯开嗓子高吼一声:“高将军少说二十万”·且不说他们居然还动用了称得上是庞然大物的战车和他们从未见过的黑甲,队伍经过精心编排,有条不紊地向前挪动,简直像是条黑色巨蟒一般渐渐逼近。
王登一扭头向下一挥手:“沈军师,何姑娘”·军师有两位,郭唯一般一马当先与高立并肩作战,随机应变,满脸白胡子带出去影响西北军整体形象的沈栋就留在高阁上观察战况,以近几乎置身事外的眼光审视全局,做出稳妥的决断。
而这个何灵雨,前一阵子来押送轻甲给西北军,看着军中一干军械物品都在去年深冬那一战被炸得四分五裂,便逗留在此修正军库内各物,岂料这就迎头撞上这么一遭··此时的距离已经用不着千里眼了,三人一齐站在高阁之上审查局势。
只见邓七黑甲披风身先士卒,他身前足足有四辆大战车,底下烧着煤矿,根本不用人推,竟自己便可稳稳当当往前走,身后是乌压压的大部队·与他们相比,仅仅调令了五万人的高立显得格外势单力薄。
目前还在双方相互示威放狠话的阶段,王登低头问何灵雨道:“何姑娘,他们那战车和黑甲,可有破绽可寻”·何灵雨招招手说声“别急”,便凑到千里眼那儿细细看起来。
这姑娘干活时决不让他人干扰,王登一面耐心等着,一面看向爱好在胡子里养小动物的军师:“沈军师”·沈栋似乎对王登先招呼姑娘的行为十分不满,冷哼一声道:“将军大可不必出那么多兵,这阵仗虽然吓人,但醉翁之意不在酒,邓七根本不想真刀真枪地拼个你死我活。
你看这黑甲能够遮掩住头部和大部□□体,目的便是让我们看不清离得较远的那些士兵,将军透过千里眼再仔细看看,根据后头那些人的步伐方式和脊背弯曲程度来看,根本就是一帮老弱病残,完全没战斗力。”
王登一愣:“虚张声势”·沈栋:“不错,邓七早已调动起近乎全族的战斗热情,让这些老爷爷老奶奶穿着甲出来晃悠两圈可谓轻而易举,他的精兵强将都在前面几排罢了。
他这般兴师动众,便是为了引起将军的高度警惕,从而引出西北军更多的兵力·”·“引出来干嘛”王登仍是一头雾水,“好把他们更痛快地一网打尽”·“女干邪之人,必以强掩弱,以弱掩诈。
王将军忘了么,”沈栋煞有其事地摸了两把胡须,“他们手里曾有赤血·”·何灵雨此时也从千里眼上抬起头来:“王将军,战车不过是寻常战车,黑甲也只是在他们原有的甲胄上加了个盖住全脸的面罩,这些硬件条件不足为虑。
只是每辆战车之上,大约都有五六个□□包·”·只见邓七身后的精兵,人手一只烧得通红的火把,背上皆有一把长弓··这是要将天城一事故技重施·王登远远听到邓七一声恶毒大笑,见他缓缓勒住战马缰绳向后退去,同时身后一排精兵步步上前。
四辆战车还在烧着煤炭不可抑制地不停靠近,情急之下,连高阁的阶梯都没空去跑了,王登伸手扯过日月刀飞身自高阁上飞身而去··“高将军撤兵快——”·第45章 战起·隆明二年五月初二,威州边境突遭北骊大军夜袭,折损将士上万名,年初刚巩固完毕的边防城墙被炸得七零八落,四方高阁间火线惨被烧断大半,骠骑大将军高立重伤不起,威州城门户大开,邓七却在这个关口上骤然撤兵回营,空出威州饱经创伤的边关防线,耀武扬威地跑回家了。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由于王登临时自东方高阁一跃而下乱了邓七的阵法,为浩浩荡荡往边境进军的西北军争取了片刻的撤退时间·但毕竟人数众多,战场上又混乱非常,前头的将士勉强听清呼啸着从两边撤退,后头再上前来的兵马根本连号令都听不着,还以为是主帅在鼓舞士气,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往前冲。
折损在炮火中的大多是后方部队,王登领头,高立殿后·最后一炮赤血从空中飞来时,他已闻其声,一夹马腹就要闪躲过去,却仍是被星星点点地捎了个边,撑着追在大部队后头,一到了营帐,便一头歪倒在门口,接着便昏迷不醒。
王登头一回觉得万岁爷无比不靠谱,说好的“北骊手中已无赤血”呢骗鬼呢·右臂被□□包再炸时形成的小流炮扫了一下,连带着筋健都发麻发疼,别说写字,提笔都成了问题。
王登哆嗦着左手划拉了半天,只能琢磨出一纸的鬼画符,只好冲帐外喊道:“沈军师帮把手”·长帘一掀,王登正要递出笔去,一抬头却被吓得一激灵:“何姑娘”·何灵雨似乎是被他过激的反应吓着了,愣是向后倒退了一小步,皱眉道:“沈军师去和齐将军商讨对策,一时半会过不来…王将军有何不懂我来帮忙便是。”
在西北军大营的这段时间,在重修工件军械方面,何灵雨可谓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那改甲磨箭头的手法把这帮常年跟铁甲长剑一块喝西北风的大男人都看得一愣一愣,思考着若那双手铐在自己脖子上,是否就要立刻升天看神仙去了。
几个月下来,这天生自带煞气的何姑娘作为一朵- yin -差阳错间呆在男人堆里的美人花,居然没招来任何一个雄- xing -动物向她搭讪··原因无他,这帮铁骨铮铮的汉子竟都怕告白不成,反被断子绝孙。
王登是个还没被军营大队污染的直肠子,对漂亮姑娘自然多些不同寻常的想法,赶忙侧身让座,恭恭敬敬地递给她笔:“劳烦何姑娘,我要发派给京城一封加急军报,手伤了,没法写字。”
他的脸随着何灵雨的靠近渐渐红成了猴屁股,军火库副站主狐疑地瞅了他两眼,接过笔来:“这倒容易·王将军,帐里热么”·王登简直要尴尬死了:“不不不…何姑娘只需将前阵子夜袭的状况写个八九不离十,具体形况编编扯扯也就行。
伤亡情况写清楚些,告诉陛下高将军重伤…唔,还有,北骊动用了赤血,量还不少,提醒他再细细查查,别放过漏网之鱼…”·“王将军,”何灵雨借着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话的空挡插嘴道,“我以前在花都追随陛下时写过战报。”
言外之意便是:你快别废话了··王登抹了把额头,汗如雨下地冲何灵雨拜了一拜,风似的出溜走了··弄得何灵雨倒莫名其妙起来··王登一出来便迎头看到向营帐走来的齐默,上前搭着肩把人往外拽:“何姑娘写战报呢,先别进去。
什么事”·西北军中连随行军医都无一例外全是男子,齐默在这威州军营里已混了大半辈子,见到女子的次数屈指可数,对待风月自然也没其他像他这般年纪的男人似的能流氓就流氓。
听着人家大姑娘在王登的营帐里呆着竟没八卦起来,只是木木地点头,打手势道:“方才我和沈栋商量了一会儿,一致认为此次夜袭并未得到邓七理想的结果,炸死万儿八千人他觉得少了,因此才灰溜溜回营退守。
既然他意欲如此明显,那些赤血,该是好容易搜刮出来的急备物资了,我们猜测,眼下他手中已然再无赤血·”·王登:“跟上回天城一事相同他们这回是想尽量削减西北军的兵力,若是达到他们的理想数额,便举兵入侵;若是未曾达到,便溜之大吉”·齐默点头:“是这么回事。
沈栋还说,邓七手里的兵马远没有今夜看上去那般吓人,后头尽是草包·你从高阁上跳下去的时候,他趁乱仔细观察敌军排兵布阵,破绽颇多,主要原因是后方撤退太慢,都是那些大爷大妈的问题。”
“唔,那既然如此就别等了,先占个先机强攻了这帮蛮人再说·”·齐默摇摇头:“不能冒进,先问问陛下·对了,还有个事·”·两人行走至齐默的营帐,沈栋已在内恭候,三人相对作揖,王登一抬头,看到齐默打手势:“沈栋说给你听。”
沈栋向两人弯腰再一拜,将王登领到营帐中央摆好的沙盘面前勾画起来:“将军请看,齐将军昨日在对方火炮放完后率领三万西北军将士前去追赶,邓七带着那帮乌合之众狼奔豕突,却也十分狡猾,他们在途中不停四分五散,期间甚至连邓七的头盔都与他人调换,整个军队如同一盘散沙。
虽然未能追到邓七,却发觉了这么一个地道·”·他用小木棍在沙盘上画了个小圈,北骊地域颇为辽阔,又有脑瘫首领刚愎自用,茫茫黄沙之间只有边境设置了一道驻守关卡,中央区域不是防备松懈,便是压根儿毫无防备。
这个圆圈几乎画到了北骊腹地,却恰恰是邓七最不设防的位置··王登不以为意道:“就是个老鼠洞嘛,这些草包只剩下这个本事了·”·沈栋见他如此不加重视,蓄意重重咳了两下。
王登立刻投降:“好好好,您说·”·“若是他们北骊内部自己挖着玩玩也就无妨,可何姑娘当时与我们一同前去,人家是行家,出手便知有没有。”
沈栋拿着小棍往南下一划,“这条密道竟蜿蜒数百里,曲曲折折地向着南下方走了,经何姑娘推测,这终点不是在花都,便是在京城附近·”·王登:“我天真是老鼠洞”·沈栋以关照一个残障儿童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就算不是老鼠洞你也进不去,邓七后手兵马仓皇逃窜后,此人似乎是发觉这个密道有暴露的危险,便多派了许多人手严加看管。
眼下若是没有打仗的准备,最好对此敬而远之·王将军,还是先行通知陛下,让朝廷做决断·”·王登偏头看了眼齐默,发觉因方才沈栋说话时根本没打手势,这货俨然副一头雾水的懵懂样,见自己看着他,甚至递了个疑问的眼神过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揉揉鼻梁骨,思索片刻答应下来,回头向营帐走去··这地道一条从威州起步通往南方,一条从京城起步通往花都,若是往恶劣的情况上稍微想一想,甚至不知道这中原人脚下的土地有多少已经被挖空,里头日夜进进出出的都是些蛮人和眼线,这简直像是从某个视角来说,北骊早已攻入京城之中。
·这感觉当真再闹心不过,秋笙坐在小竹屋里一面喝酒,一面看着连城在他眼前一丝不苟地画密道地图,眼瞅着那些地下通道竟然跟地面之上的商道一般四通八达,脑袋顿时一阵麻痛:“这么多地道,至少要挖多少年啊”·连城正好画到一处拐角,闻言笔尖一顿,想了想偏转过半个圆弧:“我不是专业人员,具体时间我也不清楚。
只是根据从前大越在西北军挖密道所记录在册的资料来看,少说五六十年,这其中若再加上设计者的构思与特殊密土及沙砾石块的阻碍,这个数字只多不少·”·“里应外合策划了很久啊…”秋笙仰头灌下一口竹叶青,咂咂嘴回味着酒香,“他们不会就是在等着我即位之时南北同时进军早有预谋觉得我好欺负”·“目前来说恐怕真是如此,”不顾万岁爷自怨自艾的小声嘟囔,连城耿直地实话实说,“弄不好还是万事俱备,只欠你即位。
南北大军多少万人,都眼巴巴地瞅着你呢,脸上多有光…这条密道通向花都,但我们都疑心花都并非这条密道的终结点·”·秋笙:“花都不是终点”·“只是这条密道的终点,我的意思,花都应当还有一条密道与之接应。”
连城抬头正色道,“花都管辖过严,北骊胆子再大也不会顶风犯案地非在花都弄个重要关卡,顶多就是个交接点,另外一条密道,不出意外的话,大概是通到天城或威州,方便他们自己人接应。”
他后头说着说着就再度低下头去画图,谁知话音落下许久,竟未得到秋笙的只言片语以示回应,连城几笔收了尾,见秋笙正揉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烛光··他把那盏灯一挪:“子瞻”·“唔,”出乎他意料,秋笙居然真的在思考问题,而不是对着灯上大神,“辰良,你这么个人才,等着我废了锦衣卫把你调到大理寺去,搁在这儿实在暴殄天物。”
连城没来得及回答,他便一扭头问道:“忘了问你,锦衣卫诸人用了那办法可还有所效用”·上一回巫蛊寨的回信寄来,那寨主声称乌金蛊不可一次两次便消解干净,又推脱说最近忙于大事抽不出身来前往京城,只是在信中详尽地记录了一个古方,其中稀奇古怪的药引草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秋笙虽然对这个见利忘义的寨主满腹怀疑,眼下却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将这事派给了老实巴交的刘安,命此人每日早晚熬煮整个锦衣卫镇抚司分量的药汤,还不给这老头加工钱。
这年头老实人就是爱欺负,管你王侯将相还是市井农夫··连城:“良药苦口,却着实有所奇效·此药不仅将毒发的时间大大延后,且可有效降低疼痛,上回你去镇抚司看到的那个黑屋,已经再度废弃了。”
“那人不过多久便能来到京城,到时候让他一统处理干净,”秋笙给他倒了杯酒推过去,“等到那时,想留下的归到各部去,不想留下的赐金回乡,你不用多想,等着接大理寺少卿的活儿。
现在帮我办事,以后我带着媳妇儿浪迹天涯你就照看着井然,这小子随他爹,特倔,政事上得处处找人管着他·”·“大理寺少卿现在空缺”·秋笙掀掀眼皮笑道:“剩一个位子,是我。”
连城半口酒还含在嘴里,险些没喷出去,做了个哭笑不得的鬼脸献给了身兼数职、鞠躬尽瘁的万岁爷··秋笙很是受用地眯眼歪脸地还回去··两个幼稚鬼正彼此发起强有力的鬼脸攻击时,外头李辞的声音非常不识时务地响了起来:“陛下,有位何姑娘,拿着花都亲军的随身令牌,自称是军火库副站的副站主,前来交递西北军战报。”
秋笙一皱眉,西北军战报·最近几个月威州边境时常不甚安稳,邓七带着一帮大爷大妈组成的亲友团随打随跑,广阔荒漠的地形他们自信比西北军熟悉,即便是率领着与正规西北军相比可谓一龙一猪的小部队,依然给高立等人施加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往日这种小情况高立基本就打着玩玩,从来不往秋笙这报,免得年轻气盛的万岁爷跟着一道儿着急上火,都是自己蒙着头便料理完·此番这是为何·邓七当了几个月敢做不敢当的怂包,终于开始认真了·秋笙挥挥手:“请何姑娘进来。”
何灵雨身影在门口一闪便移步至前,秋笙一看她手里那封卷成筒状的军报绑带颜色,脑门登时就是一炸··大越军报绑带分为白、黑、红三色,白是平常军队报备军械使用损耗状况,顺手向朝廷要点军饷,主帅或皇帝看了都会先搁置一边,冷上十天半个月再看也误不了什么事;黑则代表军中出了少将以上军衔将军的丧事,多半捎带着吃了败仗之类的坏消息;红便是加急军报,若是没有当即便要得解的大事却错用了红色绑带,前线主将无论胜败,回来都是要令罚的。
北境威州出了大事··秋笙一手扶起行礼的何灵雨,一手利落解开了绑带:“你一直在西北军大营里呆着”·何灵雨借着他的力站起身来,向一侧的连城施施然拜了一拜:“回站主,属下依命将轻甲押送至威州大营处,高将军告知我西北军中有不少亟待修理调整的军械器材,若是留着这些废物就跑路回花都逍遥,日后忙得昏天黑地赶制军械的还是我,这才留在了威州。”
秋笙点灯展信:“威州始终不安定,你少想死了倒好一了百了,安生留在花都好好干活·”·他的眼神落在宣纸之上缓缓移动,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这头秋笙满脸肾虚地看军报,何灵雨无事可做,两眼一转便移到了连城飞鱼服外的那一层轻甲上·她隔着好几步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手指在随身的小布包里一勾,便握了一把秀气的小弯刀在手里:“连大人,得罪。”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这个刚刚进门时还自带冷风冻人的大冰块居然拿着把刀冲过来,连城身手不错,却抵抗不住何灵雨更为精巧灵活的步法,一时不察,左肩倏然间松快不少,竟是被剥走了肩甲。
他心里一惊,表面却仍是镇定如初:“何站主这是”·何灵雨气定神闲抬眉扫了他一眼:“你这副甲很是老旧,左右两肩处又是磨损得极为厉害的地方,若是再不加以修整干预,怕是连两个月都撑不过就要散架。”
这副甲还是当年秋笙一入京城见了昔日好友竟在锦衣卫处办事,一时喜不自胜送给他的,此人还夸夸其谈这副古董是什么“珍藏已久的稀世珍奇”,自己舍不得用非要当重礼送了来。
·这人满口跑火车时嘴上简直就像是抹了蜜,动辄在此上加个诸如兄弟情谊、共战沙场之类的名号,不把人说的眼泪汪汪绝不算完··被欺骗的连城气闷地看向那满口胡言的昏君,竟见对方面色居然比自己更臭。
“西北军何事”·秋笙- yin -恻恻地笑了一下:“姓邓的这是在他娘的找死·”将军报顺手递给连城,转脸向何灵雨:“高立伤得如何军医治的可还妥当”·“赤血的威力站主是知道的,属下就不多废话了,眼下高将军情况颇为稳定,军医说是再过两天便可醒来。”
“西北军的军医还是有实力的,我也不派新人去给他们添乱了,你替我小心关照着,从御医院捎带着些好药过去让军医看着用·”秋笙掐掐眉心,“王登出什么事了”·何灵雨一愣,军报中并未有提及王登的只字片语。
“西北军军报是由谁来写我还是略知一二,这不是他的字迹,”秋笙抬冲她弯弯眼角,笑问,“你的手笔”·“王将军伤了右臂,写不了字,便有我代笔。”
秋笙:“两员主将都挂了彩,一个个还伤势不小,齐默还不能单独领兵…”他捏着下巴揉了两把,提笔铺纸,决意对着以江辰为首的一干老臣先斩后奏:“我跑一趟。”
连城大惊:“你要长途跋涉去威州这朝堂里谁说了算那些老头子再吵吵把火要上房揭瓦怎么办”·何灵雨也跟着一同劝阻道:“站主,威州路途遥远,若是前去则用时许久,可北方战局瞬息万变,若是站主前去后却得知高将军已率领大军守住威州,站主岂不是白跑一趟既耽误了朝中大大小小许多事情,又劳心伤神,实在是得不偿失。”
说完他俩都很震惊,倔驴一样的秋笙居然完整地听完了他们的建议·直到他脸上浮现出不怀好意的微笑来,他俩才明白这刚愎自用的混蛋本质仍未改变。
秋笙枕着胳膊斜眼看着他们,以一种类似于炫耀的语气笑道:“舟车劳顿不是问题,我媳妇儿留了一匹日行千里的神驹给我,一两天便可到达威州·”·何灵雨、连城:“…”·大尾巴狼见两人都露出了颇为赏心悦目的吃了苍蝇踩了屎的精彩表情,很是自得地暗爽了片刻,随即看了一眼连城正色道:“明日早朝后便动身,威州之前还得去一趟南疆,你们都给我把嘴捂严实了,少在那帮老鬼面前说跑了嘴。”
何灵雨大惑不解:“站主为何要去南疆”·她不懂,连城却心知肚明,他微微偏头看向秋笙,见此人嘿嘿一笑:“救人啊…顺手教育教育这群一天到晚只知道玩虫子的棒槌,心里究竟还有没有点团队协作意识。”
第46章 南疆·对于装模作样一事,秋笙是颇有一些心得体会,并善于将书本理论在实践中融会贯通·早朝上该当壁画当壁画,该插嘴吵吵两句就吵吵,该总结废话就总结,一个多时辰、满朝文武眼巴巴地盯着,秋笙居然没透露出半点“你们快闭嘴,老子这就要跑路”的不耐烦来,反而是“色愈恭,礼愈至”,竟然没一个人察觉出不对劲来。
秋笙也不带客气的,他丝毫没有因为这帮人的愚蠢而生出恻隐之心,把琐事公务一扔,给文武百官的诏令往桌上一搁,吩咐李辞黄昏时分精准地进入竹屋发觉异常,此前的几个时辰,都以皇帝龙体欠安为由避不见人,这就大摇大摆地顺着侧门溜之大吉。
他将官帽一戴半掩住脸,抄着大理寺少卿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地出了皇宫,颠簸半日便神速到达了南疆境地,一身着诡异图腾纹饰长袍的小个子男人拉长着麻瓜脸带着一堆小弟前来,勉强算是迎了迎客。
秋笙跟着这一行人去溜拐弯地渐渐近了寨主所住的大殿,这些人走起路来不仅健步如飞,更另类的是十多个成年男子竟半点声音不出,逼着秋笙也收着内力将脚步呼吸声都压下来,一面还加紧着步子不拖后腿,整个队伍简直像是往阎王殿走的- yin -差班子,丝毫没有活人的鲜活劲。
眼前人忽然一停步,他没留神,险些一头猛撞上去,那领头的男子身形一飘,便隔着一层厚布托了一把秋笙的手,嗓音嘶哑:“寨主已在殿内,阁下请自便·容卑职提醒一句,若是未经寨主应允,切不可贸然进入殿内。”
秋笙反手借着力一撑,抬眼正巧看到男子面色- yin -沉的一张脸,他心里一怵,出于礼节正要出言道谢,却见他脸上的一大块皮肤竟微微隆起,一个长条状的东西在其中斗折蛇行起来,几乎将他原本冷淡无意的表情挤得狰狞难堪。
这还是他头一回跟南疆人打交道,从前哪里见过这样的阵势,瞳孔猛地一缩,当即就往后大退一步:“阁下这是”·男子对着他尽量温和地一笑,这么一动,脸上的肌肉便将那虫子挤到了下颚处,紧接着便顺着衣领处慢慢爬向了胸口处,他的笑容微微一僵,似乎是正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许久过后,那阵透过衣裳仍能看出轮廓的恶畜终于渐渐老实下来。
男子这才舒了一口气,轻声道:“抱歉,新养的血蛊没来得及驯服,还不太听话·少卿大人,卑职便退下了·”·他将袖口一翻,露出一个约有两指宽的极深伤口,已结好了痂,长出一层粉嫩的新肉来。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算是明白刚才那短暂的触碰都要垫个厚布的缘故,便是怕这鬼东西一旦不受控制,借机换了宿主,这事就不太好办了··这面相颇有些凶恶的矮个子男人在他心里的形象猛地变得高大起来。
他向渐行渐远的那一群人远远拜了一拜,抬头看向眼前的寨主殿··大概是看得出来这位寨主不是个好铺张浪费的主,堂堂寨主殿竟整修得和旁侧几座小殿差不开多少,一样的黑瓦红漆作顶,黑砖金土抹匀作墙,与方才男子衣裳图案相同的图腾一板一眼雕刻在门面之上,雕梁画栋,飞阁流丹,不同于皇宫之璀璨气派,反倒凭空生出些冷冰冰的肃杀感。
由他吩咐先从京城出发前往此地的御林军一个不少,全被拦在了寨子大门外头,现如今便是他在此处出了什么意外,跑的最快最英勇无畏的一个,也要至少半柱香的时间才能赶到。
他与巫蛊寨寨主的这场会面,完全可以说得上是单打独斗··寨门前并无一个守卫,想来是那人底气太足,没将任何一个擅闯者放在眼里··秋笙无端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脸,认为自己实在是不想感受蛀虫住在体内帮着疏通皮下组织的快感,非常听劝地决定毕恭毕敬地打个招呼:“大理寺少卿秋笙秋子瞻,拜见巫蛊寨寨主。”
屋子里静默片刻,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只大花瓶失了平衡,摔在地上岁岁平安了··他强压下紊乱的心跳,平了平渐渐升腾起的疑惑与恐惧感,稳住声音道:“此行是与寨主有要事相商,寨主所提的条件都好说,还请打开天窗说亮话,先见上秋某一面。”
那大门猛地一开,秋笙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门口站了个面色灰暗的年轻女子·正值春日好时节,不像领路的男子那般用一袭长袍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女子身上只披了一件轻薄烟色纱衣,内衬的墨色抹胸清晰可见。
她面无表情地向秋笙微微颔首,扬手轻声道:“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请陛下莫要在意·”·她一甩袖,便露出一节布满伤口的小臂,与方才那男子身上的伤口几乎别无二致,却看不出半点那毒虫不受控制的迹象。
秋笙一皱眉,不知是哪里漏了马脚,竟被察觉了身份·低眉迎头跟上,走到那女人面前拜了一拜:“寨主客气·”·女子轻轻点了点头,无悲无喜的面庞上看不出情绪,仿佛只是例行公务一般僵硬地走到屋内,移走了桌上一只小瓷瓶,请秋笙坐在了上座:“听说西北再添战乱,陛下想必此时亦是公务缠身难以得闲。
眼下正是末春之际,乃是饲养金蚕蛊的好时机,卑职信中所言并非推脱之词,还望陛下海涵·”·这一路上也算是见识了,秋笙丝毫不怀疑她言语的真实- xing -:“寨主考虑得周全,倒是在下莽撞了。”
“既然是仓促间赶来,必是乌金蛊有所异动,”她的讲话风格倒是和写信时别无二致,稍加客套后便直入主题,“是上回卑职开给陛下的缓解药方出了问题”·秋笙:“药方并无不妥,此行只是斗胆,向寨主请解蛊之术,望寨主不吝赐教。”
始终略微低着头的女子闻言,整个身子都猛地坐直了,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大约接近青灰色,一时间紧紧盯住了眼前人,蓦然间泛起些杀气腾腾的死意来·她磨了磨牙根,面孔渐渐扭曲,连声音都不可抑制地变了调:“陛下当真不想…借此培养一群恶犬,只效忠于你、随时随地可以为你或死或生的…恶狗”·秋笙看着她狰狞的面容,突然间微微叹了口气。
难怪这东西放在历朝历代帝王家的手里,从来都不肯舍弃·天下间胜者为王败者寇,如今朝拜于他膝下的王侯将相,转日便可效忠他人,试问哪一个渴望独断专权的皇帝,不想全权掌控一帮独属于自己的死士军呢·自古帝王身无长物,兴盛成败、倒戈背叛不过瞬息之间,谁都无法料想,数百年后史书之中评说末代凄廖君王时是否会捎带上自己。
就这点来看,大越数代皇帝所虑不无道理,看来这帮老朽还是相当有自知之明的··生与义之间,或许可凭翻手掌控他人生死暂且得意,只是所谓道义,但凡一息尚存,便可有燎原之火,岂是人人都甘愿舍义取生·秋笙捏捏眉心,开始对眼前人颇为不耐起来,语气不善地低声道:“等到外敌攻入还固守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么带着一伙虫蛊缠身的锦衣卫开创新世界寨主未免想得太多了…劳请阁下,开个价吧。”
既然当年可为金银财宝背信弃义,今日再以财换命也未尝不可·何况这人已在来往数封信件中表明了态度,加之此人又颇有些不善言辞,简直就差在信里直截了当地大呼“老娘要钱”了。
女子的面部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头一次碰到这样软硬不吃的倔驴··两人相对而坐,闭门谢客,就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火彻夜长谈,不知何故,那女子像是始终不敢放开嗓门大声讲话,弄得秋笙也颇不好意思朗声质问咄咄逼人,明明是针锋相对的一场谈话,愣是因格外轻柔低沉的声调变得颇为和谐起来。
南疆人看似一副凶神恶煞的鬼模样,实则不过是苦于此地各种物资紧缺,且可用土地一眼就能望到边,也不过是帮穷怕了的苦命人·若是失了从祖先那里流传下来的巫蛊之术,更是穷乡僻壤间被恶山恶水折腾惯了的当地平民罢了,心里其实没多少坏心眼,虽说不去考虑为治国□□尽一己之力,却更加没有毁天灭地的恶毒心机。
国之利器,本应刀刃向外空抗强敌,却被历代糊涂帝王用来算计自己人,若往后能妥善安排,倒也不失为强有力的支撑··秋笙盘算了一下目前国库的情况和威州战场所需物资及眼下的储备量,再回头想了想方久手里的新兴水师和渐渐向外围扩散的兑换纸票范围区,认为出不起寨主内心的理想价格,只好先口头答应下来:“寨主亦知现下朝中情形不容乐观,外敌当前,各地军备都需即刻装备齐全,国库着实不堪其重。
寨主宽厚,可否应允暂先支付一半,另一半待国库手中能得生机周转开来再行补上”·长聊一晚,女子对当今圣上的心- xing -人品大致都放下心来,可此人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仍是持怀疑态度问道:“你们中原人最是出尔反尔不说实话的,陛下若是效仿先帝,略使一小计,便可将卑职耍的团团转,到时候拿来换药的银子尽是假冒伪劣,又该如何是好”·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苦笑一声,敢情自家老爹居然会招摇撞骗,还知道省钱了。
“先帝所为之事实在为人不齿,在下可以- xing -命相保,类同此事再也不会发生·寨主若是不放心,尽可歃血为誓·”·见那女子仍是心存犹疑不肯一口答应下来,秋笙百般无奈之下,只得使出三寸不烂之舌口吐莲花起来,总算是在日升当空的中午时分赢得了对方的信任。
女子承诺不出三个月,必到京城之中为锦衣卫解除蛊毒,到时便先取走一半白银··秋笙眼看大功告成,正要收拾东西离开此处,刚走到门口却猛地回身,将寨主吓了一跳,生怕对方是想翻脸不认账。
“劳烦寨主,在下有一事不明,可否问一问寨主”·见女子点头,秋笙拜了一拜:“不知南疆巫蛊寨之中,可否有一名叫楚翛的年轻公子”·女子先是摇摇头,继而又说:“巫蛊寨中人出南疆后十有八九会更换姓名,不知陛下可否可将此人相貌体征描述一二或许还有些参考意义。”
秋笙:“瘦削高挑身形,眉骨高挺,衬一双微长桃花眼秀色潋滟…眼睑生一对朱红泪痣,微突蝶骨嶙峋瘦腰,虽有一身好功夫,却气血两空一把死脉,常带满面煞白死气,有时竟似将死之人…”·他絮絮说着,却见女子脸上渐渐有了表情,像是极惊异,又掺杂些许恐惧,看到秋笙抬眼看过来,便匆匆避开了目光:“恐怕要让陛下失望了,巫蛊寨中确无此人。”
秋笙皱眉:“寨主便这般肯定么”·“巫蛊寨中皆是相貌平平之人,凡是卑职目力可及,不曾有过陛下口中的此等奇人·陛下若是不放心,大可在巫蛊寨中屈尊住上两日,亲自观察观察。”
威州那头的大事还没搞清楚,再说也知道楚翛此时正在花都驿站,秋笙实在是没理由在这鬼地方再呆下去,拱手告辞:“不劳烦寨主,三月之内,必得京城再会。”
他一面行着虚礼,一面在心里默默泛起了嘀咕··若眼前人并未诳他,楚翛当真不是巫蛊寨的人,也排除了天渊寺的可能,那便只剩下一个崔嵬阁,就算他再不原意接受那也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若这寨主信口雌黄,那不仅仅是她的态度有问题,连带着楚翛为何在京城神出鬼没都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周雍一语成谶,既然是两厢都动了真心,想凭借三两句浮于皮毛的解释就把人打发了根本就是痴人说梦,何况秋笙虽说原本并不是个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个- xing -,在楚翛的来历身世上却分外执着地想把当事人糊上的一层窗户纸揭开。
有这份心思,又有九尊帝王的身份给他做后盾,就是秘密藏得再深,他都能掘地三尺给挖出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不过是时间问题··说白了,只是想日后不再有任何后顾之忧。
万岁爷这头在南疆抓耳挠腮,后顾之忧的本尊却在花都逍遥自在,一时间全然将京城和昆仑山一堆破事全丢到了脑后··楚翛前来之前曾以为许留山口中的“剔骨清血”该是种血淋林的残忍情景,却没料到居然是这般几乎可以说是无关痛痒的治疗手法,加上许留山下手又极为轻巧,连下刀出针都没有多大感觉,屋里又时时刻刻烧着安神的香料,他竟常常放着血就那么没事人一样地睡着了。
大概是常年身处各种疼痛之中,早已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如何与之相安无事地共处下去,破皮流血之类大抵也能适应·唯有在许留山立起刀锋狠狠戳他脊梁骨时,楚翛才会从睡梦中猛地惊醒,神智回笼后便会自行压制住因剧痛而生的轻微颤抖,恨不得即刻变成彻头彻尾的聋子,便不必再听着大尖刀透过皮肉在骨头上生剌硬磨的刺耳声响,一面头皮发麻一面还要克制住暴打大夫的冲动,滋味简直绝了。
剔骨在每日太阳将落前半个时辰准时开始,首次直接剔到了半夜三更,在那之后时间渐渐变短,几个月过去,如今居然能在半个时辰内解决问题·等楚翛咬牙平静了呼吸,一抬眼,天角竟还有黄昏光晕。
他一伸腰,试探着从床上爬起来,伸手接过许留山递过来的一碗黑乎乎的药汤,仰头一口干了,轻轻皱皱眉嫌弃道:“怎么这么苦·”·“你就看看这两天你清的黑血,再不上点狠药,你还要不要活下去了”许留山算是看透了这个人,去年还吵吵嚷嚷着要上断头台,现在又恨不得一口气活到下辈子去,嘴上便不再有顾忌,“加了些红枣入药了,再受不住,喝完药拿蜂蜜水清清口…甜食就别碰了。”
楚翛一张脸顿时憋成了苦瓜··他平心静气在这里已经与世隔绝很久,前来之时,微风拂到面上还是有些微冷,如今却已是入了三伏,门外高枝上的蝉都开始吵闹了。
他带着满嘴的苦气晃晃悠悠出了门,许多天未曾见光的眼睛猛地被落日余晖刺了一下,楚翛微微抬手挡了下,突然间便从这夕阳西下的残景中体味出无限的生命力来··不到一年光景,自以为早已死透的心肝竟重新有了鲜活气,只觉若是山河太平、昆仑咒解后,依着那人所说,如此这般潇洒快活半生,倒也着实不错。
他正兀自瞅着万家灯火微微上神,肩膀便被许留山轻轻拍了一下,回身,正对上一根朝着脖子扎过来的小针,楚翛下意识地向后一仰,脖子倒是躲过一劫,手腕却被人拧住了。
许留山眯缝着眼睛探了把楚翛的脉搏,神情稍有缓和:“心气血脉都稳了不少,剔骨再有半个月就不必每日都动刀了·你自己感觉呢体力、精神、神智,可都好些了”·他言语间就差直接问出楚筌这个名字了,楚翛了然一笑:“倒是相安无事,最近老实得都有几分蹊跷了。
恐怕是见了你这怪胎老是往我身上戳针,都把他吓跑了·”·许留山没心思跟他拌嘴:“都并不必你费神压住了么这些日子一回也没出现”·楚翛摇头。
“按说你剔骨清血这段时日是心力最不受控制的时间,他不趁此机会动手,怕是暗地里谋划着些什么更女干邪狡诈之事·等着从我这里走后,赶紧去趟天渊寺,你说我杞人忧天也罢,这些事情到底是要早做打算。”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晚风乍起,许留山推了楚翛后肩一把:“回去早些歇息,别有事没事老是熬神·”·楚翛这些日子不是受苦受痛就是在床上趴窝,只觉若是长久地再睡上些时日,都快跟这张小床产生感情了。
眼瞅着楚翛步伐虚浮地进了屋熄灯睡觉,许留山这才从袖口拿出一管草药,右手握着两块火石快速一搓,空中渐渐弥漫开了淡青色的烟雾,一只白鸟自角落循着药香飞到了他的手上。
他伸手从鸟爪上取下一卷纸条,再度回头确认了一遍走路没声的楚翛并没有要半途杀出的迹象,彻底放下心来,轻轻展开了信纸··消息是柳石柳苇打探来的,当年这两兄妹得了急症,多亏他许留山妙手回春这才保住了小命,左右也是孤儿,为了报恩便留在了花都驿站给他打点上下。
后来听闻崔嵬阁阁主要下山,他便派这两人耍耍嘴皮子把人糊弄过来,谁知道遇到了狠角色,两人都挂了彩不说,柳石更是连一身武艺都被废了个干净,愣是花了半个月才爬回家来。
养好伤后,便偷偷在昆仑山居民那儿打听打听消息,回头报告给许留山··柳石筋脉尽断,柳苇干脆连字都不会写,每次消息只能由当哥哥的一笔一划慢慢描,最多一回不过百字。
许留山几乎一眼看完,眉头渐渐皱紧了··昆仑山北崖,楠磺竟然再起纷乱··第47章 异动·当时出口许下诺言要替楚翛除毒骨时,许留山本人便疾言厉色地命令他这段时间只需养精蓄锐,除了安心养身之外一干大小事务都不许惊动半点神思。
许留山对着楚翛已暗下去许久的屋子呆愣半晌,看着手上一左一右两封信件,突然有一点后悔自己这般武断的决定了··白鸟之后又有一只鸟飞来送信,却是远在威州西北军大营的何灵雨寄来的,他打眼一看,头皮顿时又是一炸。
威州边境再起战乱,北骊竟再造赤血,皇帝御驾亲征··饶是他这些年不问世事,却还是看出这两件事之间必有联系,也心知肚明此事必定重要至极,甚至可能关系到威州战局。
等半年之期一到,无论如何都要尽快对楚翛和盘托出,免得将大事再误一步··想到这里,许留山不免打了个冷战··到时候楚翛发觉自己早就知道,却偏偏拖住时间不告诉他,会不会直接被乱棍打死、抛尸荒野·他听到屋内传来楚翛均匀绵长的呼吸,知道这人是已经睡熟了,迎着晚风吸了吸鼻子,揣着手走进了一旁的客房。
与此同时,秋笙已在西北军大营里呆了一个月了··他当年留在南大营里跟着韩老将军平定南蛮叛乱暴起,跟萨满川木算是老对手旧相识了,对对方的战术套路也多多少少能摸出一点门道,而对于北骊战场的几位宿敌却一无所知。
上回跟拉图还交过一回手,虽说这老狐狸藏着尾巴,半主动地吃了一回败仗,但大体作战风格还是能了解个三四分·至于这个新上任的邓七,秋笙除了知道此人长得五大三粗不像个好人样,并且对他刚刚见面便开了大炮要炸人的行为极端不满之外,便对邓七再无印象。
战场之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秋笙如今纯属两眼一抹黑,全靠老天爷降福··高立已经醒了,却仍是晕晕乎乎地几步就要倒,都这副德行,还手舞足蹈地要上高台观察敌情。
齐默在一旁既要守着人防止他五体投地再晕一次,又要防着他真的技能爆发冲出门去,使出的力道自觉不是轻了就是重了,简直比伤患本人更劳心伤神··这俩在屋子里头各伤各的脑筋,秋笙和王登则迎着烈日在高台上对着千里眼欣赏大漠孤烟,僵硬成了两根形态不怎么优美的人棍。
秋笙一个月前刚到时还颇有几分新鲜劲,上蹿下跳地把四方高阁都登了一遍,以前在江南水乡打南蛮人,乃至如今天天被困在宫墙之中被逼无奈批奏折,大西北的边塞风光对于他来说几乎是全新的。
一出了皇城连大理寺官服都脱了的秋笙甚至曾大言不惭地说,威州风光不错,顺便还能避暑,这一趟简直不像是行军打仗,倒像是观光旅游··七天过后,万岁爷不负众望地打了自己的嘴巴子。
四方高阁为了观察视角广阔,当年设计的时候完全没有考虑到舒适- xing -和实用- xing -,四个草棚子完全就是直面着大太阳曝晒,秋笙只觉自己没在赤血当前的时候受过重伤,反倒是现在要被火辣辣的阳光活生生晒爆一层糙皮。
前一阵子他实在受不了,还抓了个空玩忽职守了一把,偷偷回去给楚翛写了封洋洋洒洒毫无主题的长信,吩咐人送到花都驿站,找个郎中,给净生大师·这任务虽说听起来有点云里雾里,但实际上花都驿站只有许留山一个郎中,其他的那些张三李四,全是许留山当年吩咐柳石说来忽悠人的。
“这样多长时间了”·王登拿了本顺手捎上来的兵书给秋笙象征- xing -地遮了遮太阳,被对方一脸嫌弃地挡住,扭头重又看向千里眼:“快两个月了,离营帐最近的军队在齐默那天追击时发现的密道来回巡逻,末将派兵在那附近天天转悠,企图找点茬率先发动进攻,结果那帮孙子居然老实得很,愣是找不出个由头。”
与行事简单果决的北骊想打就打不叨叨不同,中原人就是平日里积怨已久打个架都要条分缕析找个借口,总觉得一声招呼不打就上去硬拼着实不合礼数·说打就打了,总感觉少点什么。
这是一个,再有便是北疆这么个“野营万里无城郭”的辽阔地方,一眼望去满是黄沙遍野,根本找不到敌方大军身在何处·何况北骊的战马都跟主子是一个脾气,撒开马蹄子把西北军溜上两圈也不是没可能,说不定连敌人尾巴都没碰到,先被溜得人马纷纷脱了水,在百里荒漠之中陷入死路,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他们不能贸然出兵··王登回头看了一眼长身玉立的秋笙,眼睁睁看着白净皮囊的万岁爷被生生晒成了煤头包公,心下有些过意不去:“陛下,要不你跟齐默换换任务或者干脆在收拾好的帝王帐里歇歇也行,这里有末将就行。”
秋笙摆摆手:“糙汉子讲究什么,当年我在南大营也混得人魔狗样的,回来过段好日子照样养回来·反正媳妇儿这些天回不来,跟着你跑跑西北营也不错。”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王登:“陛下的媳妇,不该是皇后娘娘娘娘不在宫里”·他们这些军营里吃喝拉撒的边关将军对于京城中的各种八卦根本一无所知,不知道秋笙放着一后宫的美女佳人纯粹是被逼无奈,要不是嫌那一堆老臣没完没了的弹劾着实太烦,那一众莺莺燕燕早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
秋笙糟心地叹气:“是个江湖人,后宫我就没去过·”他盯着手背微微晒黑的皮肤突发奇想地问道:“哎,你说他能不能倾向于…那种粗犷豪迈、不修边幅的大帅形象”·王登目不转睛地盯着千里眼:“可能吧毕竟很多姑娘喜欢孔武有力的男子,大概是觉得比较有安全感吧。”
“那倒不是,”秋笙背着手,咂咂嘴心安理得地道,“不是姑娘,男人呢”·王登神思绕在远方渐渐飞腾的黄沙,一时间竟没察觉出毛病:“唔…大概,也,大概”·他的目光猛地从千里眼上撕下来:“男人”·秋笙却丝毫不以为意地揉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琢磨道:“说不定我可以顺便留个胡子,彰显彰显男子气概。”
王登已经被他吓傻了,目瞪口呆地看了秋笙一会儿,发觉对方丝毫没有想和自己开玩笑的意思,舌头绊着牙床愣是说不出一句话来·好在万岁爷正沉浸在脑内无边的幻想中没空搭理他,他缓了片刻才说道:“陛下,那…子嗣又该如何这这这…”·“啧,你怎么跟江辰他们一个样儿,有小井然呢,”秋笙斜眼扫了他一眼,抬头一看,眉头顿时皱紧了,“看那儿。”
黄沙漫天之间,空阔无人,除却西北军- cao -练时发出的刀枪剑戟相碰之声,竟混入了某种奇特古怪的轻响,伴随着这声音越来越响,一股旋风自远处渐渐靠近,裹挟着满地黄土沙砾升腾而上,再重重落下。
那足以将老树也连根拔起的力道,要取一人- xing -命可谓轻而易举··秋笙自然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正愣着神,王登却迅疾地反应过来,单手在高阁角落处一抓一抛,飞身一跃,整个人就已经抓紧了绳索半悬在空中。
他顺着绳索自然转动的方向绕了半圈,也顾不上礼数尊卑,另一手伸过去便一把揪紧了秋笙的领口,像抓着小鸡仔似的带着万岁爷渐渐降落,高声吼道:“大风暴进地宫——”·他前三个字话音刚落下,军营中便是一阵井然有序的响动,不过弹指之间,星罗棋布在各个位置站岗巡逻的西北军,便整好了队列集合在地宫前。
王登将这口气一直拖到底,片刻未停地再度深吸一次,放平声音冲高阁底层道:“何姑娘,麻烦开仓门·”·屋内人轻声应和,窸窸窣窣一阵过后,便是一声轰然巨响。
绳索拉到底,王登一固定好绑带,何灵雨便开了屋门伸个脑袋出来:“站主、王将军·”·荒漠风暴并不少见,威州北骊这一带却已是数年未曾遇到过这种需要全员躲到地宫里去的情况,高阁下的地仓更是许久未开,仓门便积了厚厚一层灰,猝然一经这般大动作的开合,整个底层小屋恨不得被灰尘吞了个干干净净,进去后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三人摸索着找到了仓门口,在那呼啸而来的风暴距离不到三里时关上了仓门··王登呛了几口灰,声音嘶哑:“陛下,方才冒犯·”·“别说这些没用的,计较这些小屁事我还能上战场”秋笙摆摆手,神色凝重,“我让你看的,不是黄沙风暴。”
王登一愣:“风沙…之后”·秋笙:“我当时看到在风暴之后,有一小队骑兵,看不清人数,但确确实实是过了防卫警戒线的。
我私以为,这场风暴正从他们那里过来,或是他们了解到会吹到我们这里,因此先行派人在近处观察观察我们的情况·近了也不要紧,他们知道咱们没空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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