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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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魂生 by 川絮长灯(上)(3)
·秋笙从前混迹山林时也落下不少伤,却没有一样是碍着他过活的,不由惋惜皱眉:“三营将领…那这样,高将军,你和齐默带西羽守在威州,王登带五营和方久一道儿随朕归京,若是御林军他们收拾不了南蛮,便南下支援…威州城百姓呢,你们早先如何安顿的”·“开战伊始便清空城池,都分散到了附近的青州、白城和天城中了,由当地县官负责照看。”
秋笙环顾四周,脚下的土地哪里还有半点威州城原本的模样,一番血洗而后,死气沉沉,即使是胜利的一方,也没有半点欢喜··“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说的大概便是眼下的景象,- yin -曹地府怕也不过如此吧·秋笙轻轻冷笑一声,这般倒好,往后若是大罪大孽下了地狱滚油锅拽舌头,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战事本身,便已是最最残酷暴戾的地狱,活着出了战场,感觉早已死过一回,全然再无所畏惧··方久和路充远远赶来,一众人好几双眼睛愣是没瞧见始终停留在秋笙身旁的一团黑烟,它在他身边几近疯狂地晃来晃去,似乎是使了很大的力气撞过去,无数次重又化作飘渺的雾气,发出嘶嘶的声响。
楚翛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董琦,这才想起刚刚那小老头挺尸的地方正是拉图率兵撤退的必经之路,穷途末路下的败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手无寸铁的董琦怕是凶多吉少··剑尖仔细翻动每一个脚下的尸体,审视着对方狰狞僵硬的脸庞,目标地三里之内,竟没找到董琦的尸首。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难道是被抓走当了俘虏·楚翛无计可施,算算时间也差不多,正要原路返回,一阵熟悉而难忍的钻心之痛自左臂袭来,眼前顿时花成一片,几乎瞬间便逼出了他一额头的冷汗,身子不稳,险些栽倒在死人坑里。
他吃痛地缩成一团,无法看到自己的整个身体已经被墨色的烟雾紧紧包裹,那雾气有着飘渺的生命,慢慢爬上了青年单薄的躯干,渐渐将自己缩小成了与他相同的大小,黑洞般的大嘴在他的皮肤上一寸寸移动,像是在无声地啃食着他。
楚翛抖着手提上煤油灯,重重咬着下唇,拼死将眼眶中逐渐扩散的黑雾驱赶出去,黑血顺着下巴颏流下来,滴进了灯油里,灯芯不温不火地闪了几下,总归是亮了··黑雾瞬间撤去,楚筌浮在空中恼恨地盯着他,咬牙切齿道:“你疯了么”·“与其被你控制,还不如多耗点儿心力,死得早也认了。”
楚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惨白的脸上几道乌黑的血痕,妖冶异常,“我们大可以耗耗…此生输赢不论,来世也好再来·”·“你没听到他说么”煤油灯烧的他魂魄疲累,即使是那灯在他眼前幽幽的灭了,黑影却没动作,“白城和青州,那原先是九黎的地盘就这么由着他占为己有么楚翛,你咽得下这口气”·楚翛掏出手帕擦脸,不为所动,冷冷道:“那是你的气,不是我的。
撺掇着南蛮北骊双双进军中原,假设你的- yin -谋真的成功,江南江北两分天下,你有什么好处九黎回得来徒增杀孽罢了…你若是报仇心切,回头在轮回桥那儿等着吕轻烟的生魂,把她推到死门里去永世不得超生便是…寻仇寻到数百年后的秋笙头上来,你是干对着这孩子不顺眼,还是不舍得毁了吕轻烟的魂”·他们是同一魂魄的□□,戳彼此的伤处都是一戳一个准。
楚筌中箭似的痛呼一声,发出奇特的怪叫声,与轰隆隆的雷声相得益彰,大嘴里几乎散发出雷烤的焦味··“你胡说八道什么”·吕轻烟曾经在楚翛的梦里出现过,平淡无奇的众生相里头,只有她的面容如画般细腻真实。
梦都是楚筌本意愿意给他的,自然并无不妥之处,拿吕轻烟的名字出来纯属诈诈对方,没想到还真叫他给撞上了··黑烟升腾到空中不停翻转,又飞速降落到地面缩成一个小圆球横冲直撞…如此失态的表现,这个吕轻烟,绝不只是血海仇人那么简单。
他想乘胜追击逼问出个结果,却牙关发麻无法开口·楚筌带走的是他的一魂一魄,再不愿面对,他也始终不可预知地被对方掌握着一部分心绪起伏,楚筌几欲疯魔,他自然不可能安然如常。
两厢正僵持着,一声清脆的啼鸣破空传来,麻痛如潮水般退去不少,楚翛伸长了手臂,接下那红黄相间的鸟儿,自小筒取出一张字条··“离魂销魄之术已有眉目,万望楚公子速速赶来。”
黑烟来不及混入他的心神,正要急着飘过来,却见楚翛几下将字条撕了个细碎,就着煤油灯烧了··“吕轻烟是谁,你不说,”轻勾着嘴角笑了,楚翛的眉眼深邃难辨,“我自会从别处得知。”
第20章 天渊·“江大人大事不好韩将军来军报,江南失守南蛮北上”·自从秋笙北上打骊戎把朝政全推给江辰,老人家就尽职尽责地替他管起事儿来,一天到晚几乎是住在了皇宫里头,连相府都懒得回去。
像那个小混蛋说的,即使是回了相府,也是他孑然一身无人相伴,不如少回去两趟,顺便养养这把一动弹就开始吱了噶啦乱响的老骨头··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江大爷皇宫里养老的美梦顿成泡影,连块渣都不剩。
“江南失守”江辰险些扬手碎了一桌观赏用的功夫茶杯,“不过是调走了一万多精兵,怎么会输的这般快”·报告的是兵部侍郎肖岳,将军报呈上:“军报在此,请大人过目。”
南大营特制的砂券军报拿到手上沉甸甸一张,江辰握着冰凉的铁砂纸,觉得一颗心都被坠下去了,展开一看,“南大营防守不力,南境失守”几字瞬间映入眼底,张口想说些什么,嗓子却干涩不已,只好拿过一杯冷茶灌进去。
“江大人,南大营副将于子忠殿外求见·”江辰冲李辞点点头,门外的于子忠进殿,单膝而跪:“末将请罪·”·他一身铁砂裘没来得及换,满是血腥气地上了殿,乍一看,浑身上下几乎每一处好皮,就连脸上都明晃晃地挂着五六处血道子。
对着这样一副尊容,江辰再大的气也给这淋漓的鲜血浇灭了,哑着声音问道:“韩将军为何不来”·于子忠:“韩将军重伤昏迷,难以上殿,正在御林军军营歇息。”
他顶着这样血淋林的身体说旁人重伤,江辰皱紧了眉头,不愿再听那更为惨烈的场面,偏头对李辞说:“去御医院请林庭,无论如何保住韩将军·”·李辞一愣:“江大人,御医院可是专职侍奉皇族…”·“陛下不会在意这些鸡毛蒜皮小事,韩将军没了,南境那地方就等着逐个城池失守吧,”江辰打断他,抬手示意他行动,眼看着李辞出了殿门才继续说,“赐座…于将军,南大营不过被调一万人,为何如此遭受山倒之败”·于子忠落座还没坐热凳子,便激愤难平地推了木椅站起来:“一万人江大人莫不是在说笑吧”·江辰冷下脸:“未曾。”
于子忠脸上的表情一时间变得复杂难辨:“调兵令上白纸黑字地写着调兵三万…三万啊江大人若是一万,南大营将士如何能抵抗不住…这几天的工夫,是十万大军血肉成墙活活堆出来的啊末将…末将…打了败仗虽有罪在身,却已是强弩之末不得不败。
南蛮人多力大且先不论,打了半截突然顺着沿海线凭空冒出一堆西洋兵来,他们沆瀣一气,大炮一轰,我们根本没有还手之力·韩将军不甘心就此辜负陛下的期望,都要拿血肉之躯去堵炮弹口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江辰站在点着暖炉的大殿里,忽然感觉一阵冷风顺着衣角钻进了脊梁骨,整个人莫名地抖了一下。
北骊、南蛮、西洋、内女干,当真是多事之秋··不知那个初出茅庐的小帝王,会如何应对…江辰无言看向殿外漫天的大雪,哀叹一声··先帝的期望与寄托,怕是要辜负了…·十一月十九,西北威州大捷。
十一月二十大雪,江南失守,西洋进军,攻入中原腹地··腊月廿一,四万御林军与南方各州郡地方军出兵应战南蛮··区区三天之间,轰轰烈烈一连串战事,秋笙早已是筋疲力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毫无睡意,折腾了好一会儿,终于翻身一个鱼跃从床板上蹦了起来。
宫里有上好的锦被暖床,奈何秋笙早睡惯了山林里头坚硬的石板床,睡了几天的锦玉床榻愣是落下一身腰酸背痛的臭毛病,睡出感情来的大石板还搁在花都,一时半会不好拿来,只能先拿个硬木头床凑合凑合。
尤其在这种时候,他格外想念曾经混迹江湖潇洒无牵挂的日子,没有家国天下,没有虎视眈眈的敌军,不用枕戈待旦,随时都得防备着脑袋落地··这破皇帝真是当够了…秋笙特批自己短暂地自暴自弃,正要翻身到床上睡个回笼觉,却闻着一股熟悉的清苦草药香,当即整好了衣裳正襟危坐地等在床边。
那气味愈发浓烈,扩散得满屋子都是药香,却不让人觉得它具有什么攻击- xing -,门框轻响一下,几乎于铺天盖地而来,秋笙呼吸一窒··“起来了正好,把药喝了。”
楚翛端着药碗走进来,另一只手上平托着一盘蜜枣·这人天天给他做不重样的甜食冲淡喝药后嘴里的苦气,秋笙苦恼地认识到自己的口味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被养叼了,今后御膳房的点心,恐怕是入不了他的金口了。
“药方我给了刘大人…按说他的医术比我高明,本该让他来为你配药·”楚翛倚着房柱子一靠,天色还未破晓,屋子里没点灯,秋笙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从御医院书馆里头借了不少古籍,三年内必将归还·董大人当时躲在坟包子里头没被北骊发现,我已经将剩余的炮弹交给他了,战场上的事,我….”·“你等等。”
刚喝干了药汤,嘴里正苦着,却没了心思去吃蜜枣·秋笙皱紧了眉盯着他隐没在- yin -影里不甚分明的轮廓,声音发沉:“你要走么”·“嗯,我待在皇宫里,给多位大人带去不少麻烦…如今战乱频起,我本不是军中之人,不愿再沾染一身杀孽,就此隐退山河,未尝不是个好归宿”·隐退山河秋笙在喉咙眼儿里挤出一声冷笑:“退到哪儿去巫蛊寨天渊寺崔嵬阁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非要藏着掖着”·楚翛蓦然收紧了手指,没说话。
胸口的重伤让他说上三两句话就喘得接不上气,不得不停了半刻才继续道:“你本事大能通天知地,难道我就不会查么你养了只头上顶黄毛的小红鸟,屋子里头时常出现一个相貌丑陋举止怪异的男子…那鸟飞得太快身子太灵,愣是一回都没被逮住过…想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么”·楚翛像是哑巴了,只能木然地点点头。
秋笙晃悠了两下站起来,走近了低声道:“朝里有女干细,怀疑是有灵- xing -的小东西通风报信,江辰正紧锣密鼓地查…你是那个出卖我的人么”他说着,伸手点亮了桌上的小油灯,看清了对方苍白干裂的嘴唇,不可自控地心软,竟然转身倒了杯清茶给他:“润润嘴。”
·一物降一物,眼前人的色相就是用来打击他的心狠手辣,小模样入了眼,纵然是面无表情呆愣痴傻,天雷滚滚的火气也给顺得偃旗息鼓,恨不得捧在心尖儿上好好疼着。
楚翛顺从的喝了,淡淡答道:“我没有·”·秋笙张张口,最终还是闭紧了··他本是想问问那些他想不明白的问题,可眼下楚翛的状态可谓是神飞天外魂不附体,要是逼得急了,说不定直接跳转到疯魔嗜血那一挂去,他可不想血溅五步,连个全尸留不下。
他斟酌了半天,决定以退为进:“成,我信·你走便走,只是必得告诉我上哪儿,不然以后找不着你,我打一辈子光棍怎么好”·楚翛的半边脸在灯火的映照下似乎是微微泛红,就在秋笙以为他将就此忽视这个问题时,阁主到底开口:“天渊寺,我有些事要向掌寺人净然大师请教。”
这语气,应当不是天渊寺的人了·秋笙默默松了口气,还好不是带发修行的大和尚·不是断袖不打紧,死皮赖脸纠缠上几年,就不信这袖子是铁做的。
“等着忙过这一阵子,我抽空去看你…西洋水师也掺和到这里,我实在是始料未及…”·军报楚翛没看过,但他自有本事对其中内容一清二楚:“硬打么”·“打不成,”秋笙摇头,“西洋水师不是大越如今的海军能应付得了的,人家是真刀真枪能上战场冲前锋的杀人利器,大越的战舰就是摆着好看装装样子,要是真正面对上,不过以卵击石罢了。
战事劳民伤财,与北骊几战几乎倾全国之力,若是此时紧接着再打,百姓怕是吃不住·国库也不是个无底洞,烧着银子进去,捞到一把把的尸体…先下一步缓棋,能议和且先议和,兵部里头总该找出个训练水师的好手,放两年,有把握了再打。”
“兵部没有练水军的人,”楚翛说,“大越的水军不仅战斗力低下全是花拳绣腿,而且士气低迷不振,其中混入了大量好吃懒做的富家子弟,军风不正。”
秋笙从未与大越海军打过交道,疑惑道:“富家子弟”·“高官子弟既想顶着个官职吃朝廷俸禄,又不愿劳心伤神去学四书五经,文试没法儿钻空子,西北军和南大营又是众所周知的难进,只有海军是放那儿好看又用不着真正出兵的——大越四百年来未有一次海战。
你大可以吩咐董琦去查查大越海军的出入账,每年拨的两万两白银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用在了刀刃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大惊失色,缓了片刻才道:“先帝不知道么他不治理”·“这我不清楚,”楚翛脸上浮现起倦怠的神色,“历代皇帝似乎都对此心照不宣,却像是特意包庇一般,没一个采取行动稍加管治…时间还早,你再歇歇,我先走了。”
秋笙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不治的缘故,定然是这支海军握着皇室命脉,或是什么,不为人所知的秘密··他这一晃神,楚翛就已经快步走到门口了,连忙大步上前拽住对方衣角给扯了回来。
楚翛不防,一转身来不及收起眼底扩散开来的黑雾,露了个全然乌黑的眼睛给秋笙··眼白被黑墨吞噬殆尽,一双桃花眼像是两个大洞,泛起鬼魅的妖魔气··秋笙被吓得一抖,手却没松开。
“阿翛”·“呃…”他狠狠倒吸了一口凉气,一掌拍碎了身侧的几案,低声□□了片刻,不知从何处升起一盏古旧的煤油灯,没油没火的,凭空兀自亮了。
黑雾瞬间褪去,楚翛伸手握住了秋笙拽在衣袍上的手,勉强用对方的热气暖着自己的手,刚刚被茶水润泽过的嘴唇再度裂开,隐隐就要渗出血来··不能再被看见了…在血流出来的前一刻,抿紧了嘴唇舔了个干净:“还有事么”·“我什么事”乌黑的血液被他藏得难寻,只是那唇色太过苍白,一丝一毫的颜色染在上头都显得格外触目惊心,秋笙本想开口问个明白,却不忍心戳破那人精心修饰的虚假外壳,只好闪开了眼神,“你这是怎么回事”·楚翛稍稍压下了那层剧痛,甩开了秋笙搁在他手臂上的手,默然无语地看了他片刻,抬腿便走。
秋笙觉得自己最后一点儿耐心都被耗尽了,顾不上剧烈的眩晕感用力抽出承影剑对准了楚翛细瘦的背影,言语间几乎带着杀气了:“撂下一堆疑难杂症这就要拍拍屁股走人么你什么道理”·即使是在身体状态极虚弱的此时,但凡是楚翛动了念头,要拿秋笙的命可谓轻而易举,但他最终还是镇定地转过身来,两指并拢挡开了剑尖,声音冰冷:“我的事情,你不必太费心,萍水相逢罢了。
若是我此番烦了你的心,从今往后,自当在你这儿销声匿迹,你就当遇上了个疯子,日后别再记挂着了·”·秋笙本就支撑不住那剑,受了一击,连提剑的力气都飞了。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楚翛伸手探入怀中抓了一个药包,只轻轻一洒,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崔嵬阁的迷药连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只吸进去一点粉末,睡上两天两夜不在话下。
楚翛在秋笙金贵的脑袋落地的一瞬间伸臂接住,顺势一拢抱在了怀里,小心翼翼在床上安置好了,转身正要走,看到了木桌上一口未动的蜜枣,到底是心疼自己费心费力做出来的东西,捏了一颗放到了嘴里含着,收拾了碎成渣渣的几案,这才让一嘴的甜腻滑进了喉咙。
不甜不苦,无滋无味··秋笙看不到,他便不再抑制黑影横冲直撞找寻出口的欲望,任楚筌顺着衣角滑出来凝成一个墨黑色的人影··“你要去天渊寺”·楚翛懒得理他,自顾自出了殿,反正那东西不能离开他超过一个时辰——除非他想开了,自愿化成飞沫退出这场轮回。
他一面骑着雪千里飞越江河,一面不自觉地回想着这几日来,那个名为秋笙的小皇帝··或许是在昆仑山禁锢了红尘间的爱恨痴缠,或许是楚筌取走的魂魄让他心- xing -不全…他已不再对寻常人间的情感有所求取,大概是怕误了旁人尘世中的大好年华。
百年前的一场血仇,经年来啃噬着他的精魂心血,终于将那血肉之躯咬成一个没心没肺的空空大洞·这空洞的心已永失了将至爱之人置于其中的资格,他只好怯生生地躲开了所有人,孤独而坦然地在角落里数着他寂寥的日月。
·直到这颗早就被挖空了的心□□裸地对着他展现出了本- xing -的残酷无情,他才蓦然明了,这副躯壳,是受着曾经主人最- yin -毒的诅咒,生来便是不得好死的。
痛苦是极端寂寞的,即便天下人都心知肚明,到头来还得自己默默承受·崔嵬楚氏,千百年来茕茕孑立,孤寂冷漠,无人爱,无人怜,无人真心真意相待··楚翛在天渊寺门口远远停了下来,并未打算立即进门。
那股一路叫嚣猖狂的苦痛渐渐平息,在看到寺庙前伫立的一尊佛像时彻底安歇下来,楚翛将煤油灯提出来拎在手上,下马直身而跪,虔诚的拜了三拜··自从多年前楚筌依附着他的身子在天渊寺大开杀戒后,净然便携众高僧在寺庙周围设立了层层叠叠的无形劫魂网,生魂一碰便会灰飞烟灭,黑烟为求保命只能不露耳目。
远离有情之人有情之世,该是他的本分,如果那人情愿以此宽恕他,如果那人心心念念记挂着难以忘怀,都是一道一道生劫,他会拿为数不多的时日一生偿还··“往昔所造恶业,无始贪嗔痴,从身语意之所生,今于佛前忏悔,邪来烦恼至,正来烦恼除,邪正俱不用,清净至无余。
古今往生,清心为要·”净然还是老样子,手中一串古佛珠圈圈绕绕地□□着,这些年来,他的白胡子还是那几根,皱纹还是那几道,似乎定然要将慈眉善目的模样带入坟墓里,“楚公子深冬雪夜不辞辛劳赶来,先饮一杯热茶暖暖。”
“何茶”·老僧含笑,摇头晃脑道:“峨眉雪色一线生,白芽玉屑万里浮·”·楚翛点点头,却只是来回转着杯子玩,等到茶冷透了都没喝上一口。
净然见那茶水不冒热气了,从楚翛手指间轻轻抽走杯子,换了一杯热乎乎的重新递给他,微笑道:“贫僧本意愿以此茶暖公子胃肠,公子却更乐意用它来暖手,公子风雅,倒显得贫僧俗气了。”
楚翛一愣,轻声道:“茶本是入腹之物,何来暖手风雅一说我这般,倒是废了好茶·”·“何为风雅,何为俗气茶便是茶,谁来为它规定如何生长如何沸腾呢这茶到了公子的手上,公子便是拿它来洗衣浇花,也算得上是物有所值。
物各有主,天行有常,人生一世,不过图一个坦荡快活,纵然是废,倒也废得光明磊落·”净然自己沾了一口白芽,放入唇齿间不停咂摸,满脸的满足欢欣,“好茶啊好茶”·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轻笑:“你当真与众不同。”
净然慢悠悠地品完了那小小一杯茶,笑眯眯说:“知足常乐嘛,谁找自己不痛快呢·”·楚翛微笑着垂下眉眼,等着两只手都被暖热了才再抬头:“大师。”
净然笑着拍拍他的肩膀:“离魂去魄这可要再上一壶好茶,慢慢说·”·第21章 离魂·他平平淡淡说完,也没见有什么特别的动作,高高的木门便被推开了,一个矮胖黝黑的和尚端着个圆木茶盘恭恭敬敬半弯着身子行礼,和善谦卑的目光却在触到楚翛的一瞬变得- yin -沉起来。
自问有愧,楚翛淡淡撇开了眼神··并非所有秃驴都是净然一般的得道高僧,经历了几年前险些扫平天渊寺的那场屠杀,不是人人都能安稳地把心吞回肚子里,面对着这个杀人凶手心平气和地以礼相待。
何况,应阁主的请求,净然并未将他一体两人的事情声张出去,虽然纵是说出真相,也不见得会有人相信··几百年前就该魂飞魄散的幽灵,凭借着- yin -魂不散的意志力控制着自己转生的世世代代,到了他这里,因着两人旗鼓相当,这才保留着些许清醒的意识不受那恶魔调派。
这故事说来哄垂髫小童半夜里做个噩梦也就罢了,指望着说服这些拿佛祖当天地星辰的秃瓢,难如登天··毕竟他们日日吃斋念佛,洗脑洗了半辈子,自然以为碧落黄泉之间的恩恩怨怨生生死死都该交由佛祖发落,怎会有这般逆转天地道□□回的特例出现呢佛祖怎么可能会出错呢·让他们去稍稍质疑一下佛祖,其难度大致相当于让楚翛考虑考虑云鸢一心想帮他产生后代子孙的建议。
这都是用不着动脑子的傻瓜问题,可能- xing -完全为零··因此,这帮秃驴至今依旧固执地断定楚翛便是那个在清净寺庙杀得血流成河的疯子,理所当然地一见他就犯恶心。
净然察觉到自家弟子面色不善,轻咳声道:“悟隐,茶盘放这儿,你随净空师父抄佛经去吧·”·年节将至,每年的正月十五天渊寺都会奉上一本《金刚经》,一本《大悲咒》到朝廷祠堂里去,全部由寺中僧人以细针取舌尖血挥笔紫毫书就。
年年轮换着书写,由一个寺庙中辈分最高的僧侣领两个徒弟一同完成·天渊中与净然同辈分的高僧只有净空、净慈、净安三人,去年净然刚刚抄完,今年这担子便落在了净空身上。
净空素日里最好独来独往没个正经徒弟,只好从净然门下挑挑·他自己瘦小枯槁,见悟隐生的五大三粗一看就是个血厚的模样,便三言两语划拉到自个儿阵营下了,只是净然让他侍奉惯了,一时间倒没住到净空房里去。
他眯缝着芝麻小眼将楚翛从头到脚扫荡了一遍,拿几不可见的眼神气势汹汹地警告阁主老实安分点儿·整个过程不超过他三俩口吃完一个大馒头的时间,其实是他心里明白,像他这样的蝼蚁,就算是举着铁佛尘招呼到楚翛脑袋上去,人家连眼皮都不见得会抬上一下,就能把自己撂倒在地上四仰八叉地丢人现眼。
“师父,弟子告退·”·楚翛目送着他走出去,转过头冲净然笑笑:“学乖了,不跟我动手了·”·净然身旁一直是这个小和尚侍奉左右,从前憋不住暴脾气时也能不知天高地厚地宣战,都让阁主太极八卦地挡了回去。
棒子都顶到胸口了,愣是被他舌灿莲花地封在原地··出家人打架终归是被一堆可笑的规矩压着的,楚翛一早便打探清楚了这一点,一摸一个准,从未失过手··净然闻言冲他笑笑,取来茶壶替两人斟茶,说道:“这段日子难捱么还是公子有什么苦衷,非要将他逼到魂飞魄散的地步”·楚翛:“他最近愈发猖狂起来了,每每必用启魂灯镇住,烧的我心神俱疲,长此以往不是长久之计。
还有,我险些在秋笙面前露馅儿,崔嵬阁阁主的事儿,我不想现在告诉他,再拖拖·”·再拖拖你就上西天了··这彼此心照不宣的话他未曾出口,楚翛再怎么说到底是个凡人,遇到这般生死两难的大问题难免选择短暂逃避来蒙蔽自己,净然不再言语,只是摸上了楚翛这些日子越发清瘦的手腕,探了半天那隐隐落落的脉搏,竟没探出个所以然来。
·“劳烦公子出手,贫僧探探虚实·”净然拱手,“得罪·”·话音刚落,一把铁佛尘便甩袖而出,和尚使出全力的一击劈头盖脸砸过来,攻击严丝合缝地不给手下人留半寸生路。
从前这般试探也不是没有,楚翛稍稍惊愕便提刀在手,蜷缩在软垫的双腿猛地弹起,几乎像是装了弹簧一般飞身而去,右腕一转,微格了一下佛尘,便气定神闲地破了对方看似密不透风的阵法,直身在一旁站定,不等净然第二道攻击闪来,先下手为强地抖了个细碎的剑花颇具迷幻- xing -地刺向他身上数处。
净然脸上的惊诧一闪而过,扬手接过楚翛这招,铁佛尘毒蛇似的扭转盘绕,若是寻常高手,这半边臂膀都得被他顺手绞下来··楚翛歪过身子顺着他的力道翻了个跟头,紧接着手上动作不停,接连几刀就照着和尚秃头招呼过去,那刀锋带着他的力度破空而来,几乎有着下一秒就要见血的杀气。
和尚不得手,退无可退——楚翛的腿脚快得很,轻功又远胜于他,后撤非但跑不了,还耽误自身施展功夫——铁佛尘迎着长刀的力道刮出了一串火花,两人顺势近身过起招来。
以楚翛的身手,便是再来一个净然也能应付的过去,寺庙里的秃驴学的都是自保为主的防守战术,而顾嵬交给他的都是些要人- xing -命的杀招,攻势着实猛的很,两厢正面相接,胜负本是毫无悬念的,却耐不住楚翛心力交瘁,神思不稳,竟一时半刻平分秋色。
净然此番以探病为目的,眼角一扫楚翛面色灰白唇如滴血,即刻很有分寸地收住了手··再过上几招,只怕耗得这人油尽灯枯,在他这儿喷上二两黑血··净然低头看看铁佛尘上的刀痕,心中暗暗一惊。
依照这剑痕与以往的比对,这病秧子的内力竟是长进了不少,简直说得上是突飞猛进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区区几日,便如此神速进步,净然凝视着楚翛因低着脑袋而显得异常瘦削的脸叹了口气,对于别人家的孩子来讲,这或许是件值得大举相庆的好事,如今却也是拖垮眼前人筋脉骨肉的致毒之物。
动了那人筋骨里的气力,此时再把脉,才察觉出异状来··气脉浮动和缓,面上波澜不惊装的好看,实则却是暗流涌动,无声藏着几许杀机·若是按照江湖郎中的说法,大概便是人在垂死之时,回光返照的脉象。
不过阁主强大彪悍,回光返照的时日必然比旁人长上不少·只是就算再长,也是个将死之人,熬不过一两年··和尚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侧过身去喝茶:“凶险的很…但公子若是有心根除,也不是没有办法。”
楚翛自己便是个喜怒不言于色的闷葫芦,因此对他人的举止行为的细枝末节也格外关注,净然收手时指尖的微颤他看了个分明,心下明白几分,便问:“大师说的是毒骨还是”·净然自然明了:“都是。
毒骨尚在表面,请个良医替公子清血刮骨 ,以你的本事定能起死回生·至于那离魂一事,贫僧还待与公子详说·若是一清二楚后仍要执意启此邪术,贫僧自当奉陪。”
楚翛正色道:“请大师赐教·”·离魂去魄一事他不是没有顾虑,从前一直知晓此事,还是生生熬过了二十年·当年从崔嵬阁藏书阁中的古籍中大致了解几分,深知其中凶恶难捱,绝不是未受此难之人可以想象的。
跟那不怀好意的魂魄凑合了二十年,是因为从来都是压制的住,直到如今,他才恍然发觉,往昔那是楚筌未用全力与他对抗,敢情诈敌诈了十多年,是在等一个良机··楚筌的机会来了,他便无法坐视不理,何况一旦大越乱了套,不过是将数百年前白骨横陈的惨剧重演一回,他不愿见,自当万死以赴,求个天下太平。
血腥气在他骨子里酿久了,时间一长,竟奇迹般地生长出些与本意背道而驰的善心来··“楚筌借走一魂一魄,贫僧自信能够让公子毫发无伤地逼出他一魂,这过程不难,一两个时辰便可以完成。
此时不必动用邪术禁身,不出变故的话,该是没有任何危险- xing -·只是这一魂逼走了,只剩一魄之时,方才步入险境·他在天渊寺被咒符压制暂时失去攻击力,但一旦公子走出我天渊寺大门,他便会迅速复苏,并感知到一魂已失的事实,只怕会陡然失控,威力较之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楚翛眉心一皱,挤出两道细小的褶皱··净然将温热的茶水推到他面前,想了想宽慰道:“无事,贫僧稍后替公子的启魂灯上些烧油·”·这话说了等于没说,楚翛自然心知肚明,天渊寺里的灯油是寻常火油,那启魂灯却并非凡俗之物,一点一滴烧的都是他的精气神儿,火油不过能将那灯燃烧之时的光照范围扩大些,总而言之就是起个照亮的功能,实际上屁用没有。
“多谢大师,”杯子里的茶换成了温润的红茶,楚翛抬手喝了,淡淡道,“大致情况我在古书中也有所了解,大师不必担心我·”·净然点点头,问道:“公子是因怀疑此时大越外忧内患之势与楚筌有关么这才着急…办这事”·“不是怀疑,”楚翛说,“巧合背后必然是处心积虑的算计,他不知用了什么招数,竟令南蛮、北骊、西洋三方同时举兵侵入,他甚至知道破壁击薄弱处,以己长攻彼短,海上力量都用到了…还调弄出了几个位高权重的内女干,一副作势要架空大越的架势…”·“大越朝臣俸禄一向清减,稍加贿赂便足以令意志不坚者倒戈。
陛下他有何打算”·“和谈,眼下只有和谈能稳住局势·不过还要看这些夷蛮懂不懂见好就收的道理,若是他们执意要打,或是提出的和谈要求欺人太甚,秋笙恐怕会心高气盛地迎战,不好收场。”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越再外强中干,也不是轻易受人欺负的·若是真逼急了,难保秋笙不会不顾后患,倾全国之力迎头而上·无论何时何地,两败俱伤都不是个好结局。
纵然是胜了,留一地生灵涂炭,这胜的意义何在·楚翛叹气:“最好是收住了,腾出时间容我顺蔓摸瓜,找出他们合作的切口点破了这帮乌合之众,逐个击破,将损失尽可能缩小。”
净然看着他一脸与愁苦的内心大相径庭的淡然面孔,轻声道:“崔嵬呢,昆仑呢,公子不管了么”·楚翛挑起眉峰看他一眼,无可奈何再叹气一声:“医书的事我已经加急在办了…等往后抹了楚筌,我再回头死在崔嵬阁里头,这咒就该破了。”
·净然:“灭楚筌贫僧自当全力相助,只是公子明明尚有一线生机,为何却弃之不顾,甘心赴死”·楚翛抬头与和尚对视片刻,慢慢笑了:“崔嵬分崩离析,前世数代之事日夜眼前浮现,我赤条条一人来去无牵挂,活着做什么不如断了今世,给这缕魂魄在奈何桥占个好位子。”
他探手入怀取出启魂灯递过去:“劳烦大师·”·净然接了,却屁股颇沉地端坐着未动,直到楚翛疑惑的目光投来,才悠哉游哉地晃着光头笑起来:“公子命里与大越缘数颇深,是大越的贵人啊。”
楚翛扭了扭肩膀坐正了,直觉这秃驴接下来定然没有什么好话··“公子取了灯,便回京都去吧·”·果不其然··楚翛不明就里道:“好端端的要我去什么京都”·净然选择- xing -忽视楚翛摆明了态度的一张臭脸,继续摇头晃悠:“公子远赴威州一役,就没感觉出什么来大越安危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有公子你,都在这漩涡之中,不好好看着怎么放得下心”·楚翛更加莫名其妙:“大越安危又与我何干了”本阁主难道不是个见义勇为的四好少年么怎么就成了被大越干涉生死的小兔子·净然晃个不停:“灭了大越是楚筌的目的,若是达成最终目标,必然导致其心绪翻涌难以控制,可能会反噬。”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若是达成目的,说不定就会甘心赴死,不再纠缠我了呢”·“万一他决意噬你魂魄活下去呢”·楚翛皱着眉瞅着净然,觉得这秃头就是上天派来给他添堵的。
这种堵在他想到那个神乎其神的小皇帝秋笙的时候格外明目张胆起来,楚翛连着抽了几口气才算没把自己憋死:“大师,纵然我回到京都,只怕是于事无补,还会跟在御医院后头给人家找麻烦。”
“公子并非只有御医院一条路可走,”净然道,“贫僧建议公子在入京都前且先易个容,你只管在京城里头晃悠着,自然会有用得着公子的机会。”
天渊阁通天知地,过去现在未来,在他们这儿都是没秘密的··楚翛摸把脸:“易什么容”敢情是嫌弃本阁主还不够俊么·“公子眼下顶着原貌回京,只怕会全城通缉。”
“通缉”·净然看他一眼,见楚翛一脸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迷茫不像是装的,便坦诚道:“真是贵人多忘事,公子难不成不记得在皇宫中做过什么够不够让陛下全城通缉”·楚翛:“…”·眼前的秃驴见他尴尬,笑得愈发高深莫测,硬是挤出了满脸曲折的老褶子,露出很是不雅的满口大黄牙,大嘴深处暗红色的小舌头不怀好意地冲楚翛打着招呼。
净然虽说是一代得道高僧,笑起来却俨然一副癞皮老狗的熊样,楚翛是怎么看怎么来气··这秃瓢就知道欺负他脾气好懒得动手,日复一日蹬鼻子上脸,楚翛内心仰天长啸三声,无可奈何地继续低头接受小舌头的洗礼。
“我明白大师的意思·”楚翛倍感心累地说,“去京城前我要先回一趟崔嵬阁,想来中途会有空闲·定个时日行离魂之术如何”·“崔嵬阁”净然慈悲地收起了他美丽的小舌头,神色微微严肃,“公子难道是怀疑…”·这老秃驴烦人归烦人,但说起话来实在是轻松,楚翛点头应道:“是,北骊乃是莽荒之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硫炭木和皂药菱据我所知,北骊、南蛮、中原三处,唯有昆仑山产出这两种东西。
他们能造出那么多的赤血,所用量必不会少…在我和崔嵬众将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从昆仑山里偷东西,若不是这人能自行隐身且能顺便将数百斤□□也隐去,便是昆仑山里头出了内鬼,里应外合,崔嵬值守勘察的时间,只有昆仑山里的人知道。”
“或者”·楚翛撇他一眼,觉得此人简直是神仙下凡,可能连身体构造都和平常人不太一样:“或者是北骊自己造出来的。
硫炭木和皂药菱都生长在一种古树——楠磺之下,由树根与泥土常年作用形成,整个过程需要数十年之久,且一棵树的产量很少,大约一次- xing -也就只有巴掌大的那么一点儿,短时间内不可能造出这么多赤血来。”
净然沉默,楚翛未说完的话他猜得到·倘若真是北骊自己种的,肯定是数十年前便筹谋好了今日的战事,如此一来,对方为此一战已经准备了数十年,不可能像想象中那么好对付。
威州大捷,说不定是圈圈套套的其中一环··推测来推测去,眼下只有这两种选择摆在眼前,无论是哪一个,都让楚翛呼吸狠狠一窒,几乎说不出话来··他面无表情了片刻,再抬头,又恢复了那张八风不动的微笑脸:“劳烦大师找些纸笔,我给秋笙写封信去。”
西北军绝不是一劳永逸了,这场紧锣密鼓筹划了数十年的- yin -谋只不过露出了冰山一角,甚至连他,都难以想象海面下的厚冰究竟有多骇人··而千里外的皇宫,恨不得在秋笙晕倒的那天便乱成一滩浆糊,纵然江辰极力安抚群臣,奈何他一手无寸铁老头子,说话根本没有任何说服力,就在“陛下驾崩,紫微星黯然无光”、“大越危在旦夕”之类的谣言满京城飞的时候,锦被床榻里头的万岁爷终于睁开了眼睛。
睡不惯软床的身子一阵酸痛,此时距离他倒头昏睡,已隔了整整两天两夜··第22章 夜话·毕竟还是记挂着秋笙重伤未愈的身体,楚翛在用药时可谓极有分寸,这才使他醒来之时没有半点昏昏沉沉的不适感,反倒有种趁此机会补足了睡眠的放松轻快。
“陛下陛下醒了快快,去告知江大人”李辞本是进来干些收拾屋子,替皇帝掖掖被子之类的小活,却见挺尸了两天的秋笙好端端地坐在床沿自己倒茶喝,被“陛下诈尸了”这一事实震惊了片刻后,便吩咐底下的小太监四散消息,稳定散乱的民心。
秋笙对着铜镜认真审视一会儿,发现原先顽固栖息在脸上的熊猫眼不见了,整个人显出一股青年人蓬勃的朝气来··这一觉睡得倒是不错··秋笙攥紧双手,拇指缓缓按压过每个指节,心里升腾起对莫名失踪且对皇帝图谋不轨的某人复杂莫辨的情绪。
·他承认,楚翛的容貌- xing -情很合他的胃口,甚至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这个情场老手崩盘失控,这威力即使建立在“此人是个男儿身”的基础上仍然丝毫不减。
只是他哄人高兴的那些山盟海誓大抵□□分都是骗人的,这些从前泡在酒糟里锻造出来的浑话几乎不必经过大脑思考便可脱口而出,甚至他自己都辨别不清这其中几分真情,几分假意。
按说事情就这么按部就班发展下去,不过是两情相悦生死契阔,或是相看两相厌老死不往来,怎么说都有情可原··可这两种结果看起来在楚翛身上都不太可能完成。
喜欢归喜欢,动不动就变身成另一个人,他受不了;人家助他胜仗,保下西北军几千人,突然翻脸不认人,他受不了··秋笙发了一阵子懵,猛地意识到楚翛已经金蝉脱壳跑路了,回不回来还是个未知数,自己倒像个老妈子似的在这儿- cao -心些莫须有的烦忧。
得,睡两天睡成痴呆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陛下,御膳房备好了点心糕饼,陛下两天未曾进食,多少吃一点·”李辞接过御膳房厨子送来的青瓷盘,整齐码在秋笙面前,“陛下,请用蜜汁蜂巢糕、松子百合酥、黄桥烧饼、翡翠虾饺皇、芙蓉蒸蛋羹…”·秋笙斜瞅着那些小巧精致的糕点,不知怎么就想起那天放在几案上没吃完的蜜枣。
该坏了吧收拾了么还…能吃么·然后就莫名其妙地吃不下御膳房的东西了,没等李辞余韵悠长地念完一串长长的菜单,秋笙便摆摆手:“都搁着吧,你们也都退下。
吩咐各位大臣今日且先别来探望,对外便称朕昏昏欲睡不见朝臣…唔,就这么着吧…哎,你等等·”·李辞:“陛下吩咐·”·“江大人若是来,不必拦着,先引到偏厅去。”
念叨完,挥手命李辞跪安了,秋笙正要重回床榻上睡个回笼觉,奈何床垫子实在是软的令人发指,他不过是将两条长腿轻轻搁上来,面糊一般的床铺便陷下一半去·等他把脑袋也放上去,简直像是浮在水泡子里头,翻来覆去没了睡意。
他不去想想自个儿睡了足足两天两夜,再睡就可以媲美圈子里的猪兄弟了,反倒婆婆妈妈地怪罪起床来··他大咧咧往床上一横,盯着烛灯思考人生··御林军已经派去,西北已定,关键是水师的问题,一时半会倒还真不好解决。
从前也未曾听说过苏家手里捏着什么皇家机密,即便是有,大越锦衣卫养着是好玩的么·他不去理会自己从小到大就没怎么在宫里待过,反倒斤斤计较起仙逝的老父亲的诸多不是来。
秋笙摇摇头从床上晃悠起来,趁着李辞不在,偷偷摸摸地顺着窗户溜走,三更半夜地摸到了御医院去··御医院里头的老太医一个个都金贵的很,从前是在先帝那儿养尊处优惯了,除了皇室里那些娇滴滴的皇子皇孙是谁都不碰。
偏生秋笙就是个怪胎,一上位先秘密宣布破此规定,所谓秘密,便是只有御医院与江辰知晓·因着这个,浑身血淋林的韩建华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躺在往日从未躺过的珍珠棉锦被中。
只是他这两日仍是昏迷,竟对自己正享此清福浑然不知··混账皇帝便思虑周全地让他看看自己躺在哪儿··秋笙看他脸色不像前两日白的没血色,伸出手来照着他膝窝处就是狠狠一掐,另一头顺手拧开了桌边的汽灯。
汽灯放亮需要一段时间,这边还没点着火,韩建华就闷哼一声翻身拔剑,手腕一翻正要出手,尚未出鞘的剑便被秋笙轻轻按了回去··“动什么手,是我,”秋笙替他垫好了枕头靠在背后,鬼鬼祟祟地从怀里摸出两个小罐子,“竹叶青还是屠苏酒”·身为伤号,又被半夜里撺掇醒的韩建华哭笑不得,伸手接了竹叶青:“深夜造访所为何事”·秋笙从小不在皇宫里安生待着,平时没事儿不是在各县小树林打土匪就是到南大营军营里鬼混,前不久死于痨病的韩老将军对待这不受宠的小王爷比待自己儿子都亲三分,这颇为大度的儿子不但不计较秋笙夺父之仇,倒是跟他拜了把子,两人私下里都是以兄弟相称,不提尊卑之礼。
谁都没料到秋笙这二把刀最后能当了皇帝,但此人心比天宽,皇位竟视若无物,与韩建华一切照旧··“来瞧瞧你被揍成什么样了呗,”秋笙仰头灌酒,一股清苦的草药香溢满口腔,他借着汽灯的光取了纸笔,亲自研墨,“一早听说你伤的颇重,但前两日…哎,你也知道。”
他一面说着话一面几笔写出字来,韩建华探头一看,勉强从那龙飞凤舞的草书中辩认出意思:隔墙有耳,你我笔谈·南境究竟是怎么调的兵·在江南收到调兵令时韩建华就察觉出不对劲来,在他人眼中秋笙或许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小王爷,他却对此人脾- xing -心知肚明。
即便是无人管教,南萧王也是自己研读过四书五经,见天儿地闻鸡起舞- cao -练功夫的,绝非常人口中那般日日花天酒地的熊德行··这么个懂兵法且在南大营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人,是无论如何不能做出调兵三万这样坑人的决定,这摆明了就是要南大营的命。
“一趟西北跑的怕是累得很,歇上两日也是正常·往后别再没事往沙场上蹦跶,别是累垮了你这小身板·”韩建华接过笔来写道:当时战况紧急,调兵令一到便点人调了去。
现下再细细看那玉玺兵符,虽说伪装的极像,却终究是有破绽·想必是极巧极精细的工匠赶制出来的,若是给他时日长些,怕是真能以假乱真··韩建华小时候也是个不省心的,练剑连够了就跑到附近的技巧工匠那儿去拜师学艺,时间一长,倒真给他琢磨出不少门道来,如今已经算得上是半个专家了。
秋笙嘴上应付着,手下写道:调兵令我看过,确实如此·此人便在朝臣之中,且位高权重,往后你大要当心谨慎些·南大营眼下人手如何·韩建华看着他点点头,略微思索片刻,提笔:南蛮本身构不成致命威胁,反倒是西洋狗□□短炮一炸,弟兄们躲避不及,伤亡惨重。
三支兵马,两万枢军减了半数,两万火军剩下八千,甲军损失少些,五千人而已··不同于西北军分为数营,各营中各种兵种皆有,南大营则分工明确地三个兵种为三军,打起仗来倒也彼此照应着,极少会有西北军顾头不顾腚的弊处。
状况倒是比西北军强上不少,秋笙动脑子的方向不在言语上,嘴上跑火车就没了把门的,跑着跑着就跑偏了:“江南的鸭子怎么样了你也不懂事给我带两只回来解解馋,宫里的厨子手艺都老套的很,真是蚊子腹中刳脂——半点油水没有。”
·韩建华一懵,赶忙写:你让我怎么接话·听的吊在房外梁子上的听客也是不知所云,敢情大半夜里来一趟就是为了一只半只鸭子这皇帝上辈子是饿死鬼么·秋笙忙着想正事,刚出口的话都记不得了,正抬头不知所措时,却听窗棂轻响一声,两人一同拔剑看向窗口,见一只小红鸟扑楞着小短翅膀飞了进来。
他眯缝着眼一扫,心下便了然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的番茄蛋··人前脚跑了个没影,后脚又派来小红鸟来送信儿,秋笙长这么大头一回见着这么弯弯绕绕的神经病。
不过他这人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便是不迁怒于人,爱屋及乌是一回事,人要不得了,也不至于把鸟捆好了暴揍一顿·何况捉摸不透楚翛是他的问题,人家的消息还是灵通的,至少锦衣卫大理寺和江辰没一个赶得上他的。
伸手接了番茄蛋,却见这小东西背上的红毛硬是被人生揪了几根去,皮肉处隐隐渗着血,显然是刚受的新伤··秋笙冷着脸看向窗外,只看见了一轮冰冷的月亮·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来执笔,一边道:“见笑了,这是我自家养的小宠,最爱三更半夜瞎往外头转悠,这不,总还要给这混账东西留个窗缝。
大冬天的,睡觉都睡不安生·”笔下却落墨:此鸟通人- xing -,叫外头贼人伤了··他说完便熟门熟路地找到机关,不知从哪儿掉下来一卷小纸条,正是用海玉木碎成做的宣纸,案台那么大的一张纸,几下折吧折吧就能揉成羊粪球大小。
秋笙展开信纸,铺满了小半张床榻,韩建华久居江南边境之地哪里见过这等神器,像是看西洋魔术一般新鲜,眼睛都舍不得眨巴一下··那纸上简明扼要地陈述了北骊拥有大量珍奇□□的缘由及相关粗略应对措施,提醒西北军多加防范不可放松戒备。
剩下的大部分面积都留给了极尽详细的西北边境地图,甚至连北骊的三个主要驻军点都标注出来,若是非要找点毛病,便是没能说明白地方□□库位于何处,想来是神通广大如天渊寺都未能查出个底细。
楚翛的字骨架工整得体,却在细枝末节处藏着些风流的勾画,秋笙指尖划过纸上字迹,轻轻叹气··这算什么隐居山河之外便是这般隐居么不来烦他的心却远隔千里地情深义重么这不是在掏他的心么·一时无话。
趁着秋笙一时走神的工夫,韩建华已大致看过一遍地图文稿,纵然他对西北军的情况并不熟悉,却在暗暗惊叹的同时,隐约泛起些担忧惊惧来··这不是他所结识的任何一人的手笔,无论是军中长大的高立方久等大将,还是朝中混的风生水起的兵部尚书董琦,都没有这般细腻心思与高远视角相结合的魄力。
此人若是盟友,大抵是身陷囹圄也有三分底气在的,若是敌人,怕是再难安寝··不由提笔写下:“这送信人是何方神圣”·秋笙皱眉,楚翛的来历身世他只是凭着些有限的消息瞎猜一通,只好搪塞过去:“天渊寺的人。”
韩建华是个恐僧症患者,深究原因并不好考证,只觉得那一颗颗光不溜秋的脑袋简直像是小时候听说的鬼故事里头- yin -魂不散的鸡蛋精,想见见此人的热切心情顿时被秃驴吓冻住了,咽了口竹叶青压惊,转开了话题:昨日醒来过一回,子忠来报,御林军不敌南蛮西洋兵,正待命撤回。
秋笙一早派了御林军去是想侥幸保住江南,如今江南不保,也着实是犯不着拿皇宫里百里挑一的御林军去和大炮眼儿硬碰硬,也只是去探探敌军虚实,不真拼命··知进知退审时度势,秋笙心中的豪情热血还是能被理智压住的。
人家摆明了态度要整他,他便顺着风向后退几步,留几分余地翻盘,何况大越国库堪忧,实在是供不起御林军在外头折腾··御林军人手一把卷云刃,轻甲重甲各一套,炮火弹药用的都是全国上下的上上品,八千御林军置备下来,花的银子都快赶上整个南大营了。
“少喝些酒,你重伤未愈,收着些·”手下道:你安心养伤,这两日忙着和谈恐怕不得空再来,若有变故捎封信来便是··韩建华其实不是个好酒的,只是秋笙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泡在酒罐子里总是长吁短叹无人相伴,这才生拉硬拽着他跟自己一起当酒彪子。
手中竹叶青不过饮了两成,刚要顺着打起嘴仗来,却听门外一人厉喝道:“谁”·紧接着便是一阵砖瓦乱响,两人交换下眼神,明白那偷听的沿着房顶跑了。
门外那人进来先行个大礼:“陛下,臣请见·”·正是江辰··老头一听说秋笙醒了,晃荡着一把快散架的老骨头就飞奔而来,结果迎了个空房子,估摸着算了一下,就找到御医院来了。
“还请呢,”秋笙虚扶了他一把,“江大人何事”·“礼部已经安排好了和谈一干事宜,由礼部尚书胡天都胡大人领礼部二十人前往江南,礼金也在加紧筹备,一切都按照陛下的旨意安排好了,只有一件,”江辰顿了顿,“往日里若是两方有所交涉,译官都是由南蛮安置的,此次萨满川木声称他们的译官不便前来,让大越朝中自备通晓蛮语的人去。”
秋笙咬住嘴唇,眉头紧皱起来··什么不便前来,分明就是冲他挑衅示威··欺软怕硬是两国相处惯例,萨满川木知道他此番必须趁火打劫从大越这里多捞些好处,秋笙无论如何都会拼力停战,他心知肚明。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尽管先帝留给他的已是一座将尽干枯的死山··“去江南寻人吧,离得近些,必定会有通晓南蛮语的百姓在·”韩建华道,看向秋笙,却见对方缓缓摇摇头。
江辰道:“来不及·”·“时间紧,不能把萨满川木的耐心耗光了,”秋笙接上话头,“找人去趟天渊寺,寻个能用的人来·朕先写封信给净然大师送去,麻烦老人家帮着寻寻人。
天渊寺能人辈出,找出个译官不算难·况且寻常百姓未受训练恐怕上不了和谈桌,被萨满川木一句狠话吓尿裤子也不是没可能,力求保稳的话,这样的新人用不得·”·江辰听的一愣,问道:“陛下何时得以结交天渊寺净然大师”·“机缘巧合罢了,”秋笙此时已铺平一张海玉木信纸,执笔落字,言语上没了分寸便开始胡说八道了,“前几年在花都天城打山猴子,从大师那里借过三两个技巧工匠师傅,还有些专门吃人胳膊的绞肉刀,一卷一条腿可带劲…哎,建华,帮我好好折折,莫要别了边角,大师可是个仔细人。”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江辰被这吃胳膊嚼腿的工具唬得一呆,反应了半天才想起天渊寺像是有这么个玩意,铁制的,长长一把杆,头上是个内有尖刺的钢圈,使用时将头部固定,手腕顺着力道一转,就可轻而易举地将被尖刺咬住的东西拧下来。
只是净然捣鼓出此物本意是摘取高树枝上的果子用的,估计用尽寺庙里所有秃驴的智慧都猜不出万岁爷借去这东西是要去干啥的··知道了就不会借他了,江辰看着秋笙无奈地叹气,不知道这臭小子又如何说的天花乱坠骗翻了净然。
信自然是由番茄蛋来传的,宫里军中用来传信的飞鸽跑得慢不说,一旦天气稍有变动还到处乱撞,撞得五迷三道地送去了信,早就误了时辰··番茄蛋听命楚翛,却也听得懂旁人的指令,径直飞向湘水一带。
赶巧的是阁主还赖在天渊寺未曾挪过地方,正好看了个正着··净然念给他听,念上两句就夸上百十来句,仗着楚翛此时满脸易容药膏无法开口,恨不得片刻不停地在阁主耳旁聒噪:“贫僧还道陛下会吩咐人去江南寻找当地通两国语言的人担当译官,没想到他想得倒明白,省时省力找到贫僧这儿来要人。
楚公子,此乃天助你也”·楚翛仰着头撑着一脸糊糊,心累地闭上眼睛··他的脸本就有七八分外族的高挺俊秀,奈何眼下着实是风声鹤唳之时,既然易了容,须将面容之上外族的痕迹统统抹去,否则招来朝臣疑心露出真面目,本没有异心也再难解释清楚。
人啊…·他抿抿嘴,困倦地沉沉睡去··第23章 译官·江辰揪着王九斯查了半□□中内女干一事,几乎动用了全体锦衣卫片刻不落地跟着那十几个人满京城转悠,跟了能有大半个月,竟然半点异处没有。
不说什么擅自离京行踪诡秘,就连先前倍加防范的鸟兽也只抓住了楚翛那只番茄蛋,现在连那小东西都被秋笙所用,满皇城上下没一个敢动它的·除此之外,皇宫竟像是个密不透风的石头堆,愣是没一点泄露消息的渠道。
谈判近在眼前,若是在这关口上再不抓出内鬼,怕是他们里应外合,会致使大越失了先机··江辰愁得白发都不知道怎么长好了,纷纷从发冠里活蹦乱跳地飞出来,把这愁眉苦脸的老头子弄得像一只炸毛的火鸡。
“九斯啊,你说这可如何是好…”·王九斯比江辰小上十多岁,始终视他为长辈父兄,跟随他数年从未见过这个两朝老臣如此无可奈何的挫败模样,愣了一愣,也唯有开口安慰:“江大人,陛下定有妙计,还有天渊寺助陛下一臂之力,大人不必太过担忧。”
从前秋笙留给众多臣子的印象可谓差到不能再差了,原本他们还担心这南萧王上位后会不会搞出商纣王酒池肉林的那一套,谁知此人除了刚继位那会儿一时难以接受闹了一阵子小- xing -儿外,竟是出乎众人意料的靠谱。
南大营、天渊寺、花都天城刺史、锦衣卫,这些在权威中心各占一席之地的机构他竟在混迹江湖时歪打正着地统统混熟了,倒是比吃上头老子混出来的盛世花天酒地的先帝强上不少。
江辰叹气道:“眼下也只有如此…”·那头,被王九斯安上一个“定有妙招”的高帽的秋笙面无表情地瞅着身旁的礼部尚书胡天都,坚持不懈地将这厚脸皮的中年男人看出了一身冷汗。
“朕知道现下国库亏空的厉害,用不着胡大人一笔一笔账算出来给朕听·大人且告知朕个确切数值,若是萨满川木要银子,能拿出来多少”·不接手皇位或许当真便被一辈子蒙在鼓里了,先帝当着众皇子的面装得道貌岸然堪称一代明君,实际上竟罔顾民生罔顾天伦,耗去上万两银子建了个五六个时辰走不到边的迎仙台,甩开财政赤字不管,宫中府中皆是极尽奢华- yín -靡,胡天都呈上来的单子上头竟有半数把玩之物是他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国库自迎仙台修好即刻起便深陷亏空之苦,上奏谏言的折子都被先帝堆在一旁摞得老高,老东西竟还消遣他不学无术只知玩乐,可巧竟然都是演给他看的··头一回领教了自家老爹的真面目,那人却已入了土,秋笙这当儿子的是恨不得怨不得,咬牙咬了半晌,倒是生啃出一牙龈的血来,又被一腔怒火烧的面孔扭曲的厉害,竟像个青面獠牙的恶鬼。
他死了干净,留着自己在这好位子遭罪,真是好精巧的心思·“顶天了六百万两白银,这已是划拉齐整边角的数目了,再多就是刮了臣的皮也拿不出了。”
秋笙勉强冲他笑笑,以示自己的和蔼可亲,并没有要扒他皮的打算··整肃海军重整西北军南大营都要银子,招兵买马也是迫在眉睫之事,六百万两都拿走,全中原的人都不要活了,一起吃土好了。
“六百万留下四百万,军队里不能缺了银两·”秋笙拿起银杯倒了一嘴竹叶青,眼眶微红,“胡大人,你前去谈判之时保底数目便定为两百万,上浮不超过五十万,若是再多,那干脆别废话,带着兄弟们回来,拼个鱼死网破便是,左右死路一条。
大越若是逼到绝路亡了国,也决不做哈巴狗一样的贱骨头,给人榨干了精神气才死·”·胡天都低头应了:“臣遵旨·”·“等着天渊寺的译官来了,大人便可即日动身,速战速决,和谈桌上别露了怯给蛮子笑话。
大人此去,便是我大越一张脸面,尽管硬气着来,朕派一百御林军去给你撑腰,殉身也要殉得轰烈些才是·”·胡天都抬头看向秋笙,惊觉这青年身上竟有着先帝断然没有的将士豪气,却不比寻常武将锋芒毕露,倒是有种如玉的温润公子气压着杀伐血- xing -,眉眼间傲然自立。
便是“文能定乾坤,武可定天下”的风华了罢··掷地有声答道:“臣定不辱使命”·秋笙点点头,正要挥退胡天都再细细看一遍账目清单,替那纸醉金迷的混蛋老爹清点清点见不得光的蠢事,李辞却从外头进来了。
“陛下,天渊寺安排来的高僧由礼部侍郎丁朗领着候在殿外了,陛下可要见么”·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如今已是万事俱备只等这译官了,秋笙搁下手头活计,起身道:“快请大师进来,礼数周全些。”
回头看了眼胡天都,摆摆手示意他离座行礼:“这人可是此次和谈事宜重中之重,万万不可怠慢了·”·天渊寺里头一帮斋戒吃素的和尚,本就不沾荤腥不长膘,加之平日里净然清素惯了,素菜也是极尽简朴素淡,什么菜包子翡翠豆腐统统没有,凡是能端上桌的,都是些白水煮白菜,大馒头窝窝头之类的东西。
按理来说,不饿成皮包骨就不错了,在此条件下能吃成个胖子恐怕也要得天独厚才行··秋笙颇有些目瞪口呆地目送着译官缓慢地挪进来,觉得自己真是抓到宝了,这万里挑一的胖子就这么落到了他的手里。
况且这世上别的胖子,大多数是胖的很均匀的,至少脸和身子骨是成正比的·而眼前这个,虽说顶了个猪头似的饼脸,却能从层层叠叠的衣衫中描摹出颇为瘦削的骨架来。
胡天都也给看愣了,敢情天下大师不仅仅道行修养高,外形还挺鹤立鸡群··他俩看得新奇好玩,秋笙愣是把自己坑儿子的糟心老爹都暂且抛掷脑后,却苦了顶着一脸肉脂的阁主。
天渊寺里易容师为了遮住他存在感过强的鼻子,平添了一堆膏脂把脸弄得跟鼻子一样高,他现在走路都看不到自己的脚尖,为了护好这张丑的天怒人怨的猪脸,不得不一步一步慢慢挪动,还得装出一副得道高僧的高深莫测来。
楚翛心想:他娘的,老子怎么就被一头秃驴忽悠住了··用自己的脸来又如何全城通缉又如何雪千里撒丫子一跑,还真不信这帮绣花枕头能追得上。
想起这个楚翛又开始心口疼·为了符合常人的赶路进程,他在来京城前先回了一趟昆仑山,嘱托完毕事务后便启程花都,将雪千里丢给了糙老汉许留山,买了匹骡子慢慢溜达过来。
一路上吃了不少沙子,磨得嗓子眼发痒··阁主对此不堪回首··“大师请坐,李辞,斟茶·”弯腰行礼,让了个座位给来人,楚翛别别扭扭地回了礼,落座时被秋笙看了个正着,裹在棉衣中的腰线免不了被探个清楚。
要说秋笙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绝技之中最使他自己引以为傲的便是看腰线筋骨认人,有时甚至比寻常人看脸寻人准不少·面容可改可相似,身段却不能,何况秋笙头一回见楚翛便丢魂的缘故半数是因此而来,这一眼看去便再转不动眼珠了。
这丑陋难堪的胖子腰骨竟与那美人七八分相像,可险眼下楚翛身上裹着他从前碰都不碰的厚棉衣,又是匆匆一瞬瞥过,秋笙眨眨眼,腰线已隐没在高凳之后,入眼的只是一张丑恶猪脸上令人作呕的微笑。
他猛地一闭眼,心里仅存的丁点儿犹疑也灰飞烟灭了··“大师…敢问大师法号”·没被发现…楚翛早察觉秋笙眼神不对,正心惊胆战地等着发落,却不出意外地靠秋笙对“丑”的极端排斥逃过一劫。
果然看脸这种事是会影响智商的··“回陛下,贫僧法号净生·”不等秋笙回话,楚翛接着说,“听闻净然大师之说,此次入京面圣,陛下是命贫僧前往金陵助礼部尚书胡大人完成和谈之事。”
他离座起身,向秋笙行云流水做了一套佛家的最高礼拜,五体投地下去,将额头轻轻抵在交叠的拇指上,缓慢而坚定地说:“国泰民安之时,天渊寺诵经念佛为家国祈福,若是江山飘摇,贫僧自当殒身不恤,愿以心头一点赤诚热血,满溅山河”·秋笙身形似乎是震了一下:“朕往日虽与贵寺净然大师有所结交,却不晓诸位高僧心中大志,满以为天渊寺不过一置身红尘凡俗事外的庙宇罢了…如今之事,竟是朕狭隘偏颇了。
劳烦大师代净然大师受朕一拜,权当作是赔个不是·”·眼看着这人就要拜下去,身旁李辞不在也没个人拦他一把,楚翛隔着肉皮兀自瞠目结舌起来,一扫旁侧的胡天都,竟然也豪爽地诚心诚意地作了揖。
别介啊,这都是我自己瞎编的,你可猜的一点儿没错,净然那死秃驴就是这么个德行啊·“陛下…胡大人,两位快别…”·楚翛总觉得侃天侃地胡说八道也就算,受了龙子龙孙无故一拜,恐怕是要损- yin -德。
眼瞅着隔得远搀不住,只好无比憋屈地受了··“净生大师,如此便劳烦您跟着胡大人走一趟,尽量将我方的话转的谦和低调些,再一个,万万不可在谈判桌上露怯让萨满川木那鬼东西笑话。”
转向胡天都:“路上好生照应着净生大师,舟车劳顿,别累坏了身子骨·”·楚翛低下头来,极隐晦地笑了··国土疆域都不保了,这混账皇帝竟然还- cao -心着丢不丢脸。
明君啊明君··胡天都正要一声答应下来,却见楚翛挥手拦下了他的话:“陛下,莫非陛下打算只是打发胡大人和贫僧去么”·秋笙一懵:“不然呢”·楚翛撩开袍子跪下,低低弯腰叩首,直身道:“陛下,此番求和不比往日先例,是我方主动和谈且明显处于劣势,更渴望休战养息的一方是陛下您,而非萨满川木与西洋百国水师。
对方都是双双首领到场,若是陛下只是派出胡大人一人而已,恐怕显得诚意不足,他们自然有理由挑唆着再次开战·”·见秋笙眉头渐渐皱紧,却不言语,他再度叩首,顿了片刻才道:“当然,二次开战在所难免,和谈也只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等那帮无耻的豁牙之辈糟蹋干净了银钱,唯有再来中原搜刮才能填补缺损·依贫僧拙见,这期间空闲不足一载,陛下须好自筹谋,兴水师扩招兵马,充国库安抚百姓样样皆是要紧事。
陛下可有筹划”·胡天都惊得“花容失色”,如今真是发达了,世风日下,连和尚都其心不古了·不安生在青灯古佛前了此余生,反倒积极入世地比他这个正二品大员都要了解南大营局势,真是开了眼了。
秋笙:“先前一美…呃,一公子曾告知于朕水师内部存在不少脏污难见人的丑事,苏万越留不得了,必须寻空儿从去年的武试贡士里头挑选两三个出来考察考察填了他的缺。
安抚百姓是小事,朕只求大师指点一件事·”·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本想弯弯眼角,想起眼下是顶了张丑的人神共愤的脸,瞬间改作点点头··“国库亏空不是一天两天了,方才胡大人的礼部账册朕过目,这大洞是自先帝便颇有规模,直到如今,是每况愈下几不可救…大师可有何良策”·“国库倒是小事,这个不急,稍后贫僧自当与陛下详谈,”楚翛摆摆手道,“只是这水师一事,难不成陛下当真以为先帝、太和帝是不知情任由苏万越胡闹的么”·太和帝是秋笙的爷爷,这人倒是个经天纬地的奇才,只可惜没福消受天伦之乐,刚满古稀之年便与世长辞,没来得及见这最小的南萧王一面,秋笙对他自然是没什么印象。
“有些事绊住了他们处理此事的脚步·”秋笙问道,“何事”·若是几日前要楚翛答此问题,他断然是满头雾水,只是趁着这两天工夫闲,倒是自己想起些前世楚穆的旧事,隐隐约约听到了关于大越这支烂泥糊不上墙的水师的消息,半是推测半是实据,也就想出了七八成。
“贫僧…”·“大师一路奔波想来是辛苦不已,谈了这好一会儿该是乏了,不如先让李辞带大师到住处歇歇脚,朕随后便来·”秋笙起身扶了他一把,闪开视线不去看他的脸,扭着手臂若有若无地蹭了下他的腰线。
楚翛:“…”·朝中出了叛徒两面透风的事胡天都也有所耳闻,明白秋笙这是在防着他,倒也不恼怒,只是不卑不亢地恭敬行礼:“夜里不好行路,净生大师不妨安心歇息一晚,明日卯时再出发不迟。”
楚翛不动声色地躲开秋笙收紧的胳膊,答道:“劳烦胡大人费心·”·“陛下,净生大师,臣告退·”·楚翛眼巴巴地看着胡天都走了,回头看了看对着自己的腰线若有所思的秋笙,冷汗顺着假皮里头往下滴,包裹着脸皮都快被泡肿了。
这是什么恶趣味·相处时间少,从前竟没看出来这小兔羔子竟有这样的本事·幸亏他临行前还从净然那儿偷走了一瓶改人声色腔调的药汤,不然被拆穿岂不就是开口说句话的工夫么·“哎,刚刚跟大师提过的那公子,黄鼠狼的腚,是个拍不出好屁的货色,”他鼓足勇气看了楚翛一眼,像是被什么扎着了似的陡然闭上了眼睛,“大师请恕朕冒犯,您自脊椎骨到腰线这儿,倒跟那个王八蛋挺像的。”
楚翛:“…”·不就是使了点儿小伎俩叫你睡了几天么至于这么小肚鸡肠斤斤计较么·“大师平日里用几个使唤的仆从用勤院里的丫头太监们手头活粗,大师若是不嫌弃,不如便从朕这儿领两个回去用着”·“不必了,贫僧带了个小子来,”楚翛回身招手,“小天,来”·只见一个满身横肉,富态流油的小伙子一步地一震地走了进来,长的虎背熊腰,近了身却是个黄花大闺女脾气的,扭扭捏捏半天才算跪了一跪,哼哼唧唧道:“草民参见陛下。”
有了前一个的过度惊吓,秋笙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心想自己大概是一日中见尽了天渊寺里堪称镇寺之宝的两个猪头,也跟着沾了沾肥头大耳的福气,忙虚扶了他一把:“虚礼就不必了。”
这小子便是桓天,前阵子楚翛寄回去的药方将阿驴从生死一线的悬崖边儿上救了回来,这胖墩便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万死不辞地要跟在阁主屁股后头端茶送水·如今的模样已经是- cao -心自家弟弟身体,饥一顿饱一顿后瘦身完毕的结果,街坊邻居都说他瘦的只剩一把骨头,可把一双父母心疼坏了。
“清瘦”的桓天忙不迭地谢道:“谢谢谢陛下隆恩·”说着磕下头去,他是个老实孩子,不懂得拿手背护着点脑袋,硬是将裹着五花肉的大脑门子硬生生砸在地上,“哎呦”嚎了一嗓子,应声冒出了一个大包。
“朕又不曾赏你什么,行此虚礼倒是折杀朕了·”秋笙哭笑不得地把人拽起来,“好小子,往后侍奉仔细了,朕回头吩咐御膳房留红烧猪头肉给你。”
眼瞅着这孩子又要大张旗鼓地制造第二个大包,秋笙连忙往他手里塞了把楼兰进贡的蜜枣:“跟着李公公走,去吧”·目送着两人走出殿门,秋笙这才不紧不慢地冲楚翛颔首:“大师请。”
第24章 旧罪·桓天是个不好糊弄的,任李辞磨破了嘴皮子也不肯离开楚翛半步,不知这孩子是从哪儿听来的谣传,进了紫禁城穿官服的都不是好东西,龙袍加身的更是万恶之源。
话粗理不粗,只是秋笙身为历代皇帝中一朵冉冉升起的奇葩,还没来得及退化成恶鬼头头,看着这不知皇权为何物的胖子胡搅蛮缠,顿时有点体会了当年眼睁睁看着自己满天下蹦跶的众臣是个什么心情了。
恨不得就地找根棒子直接揍服了··只是打狗还要看主人,楚翛顶着一张大师脸杵在边上,秋笙挠着手心不敢露了火气,只好频繁地给大师使眼色··“得了,小天,这哥哥是个大善人,你出去等着,”在秋笙的目光第六次落在他身上时,楚翛才开了尊口,谁知那小胖子一门心思守着自个儿的清规,犹犹豫豫地不肯离开。
阁主轻声叹气,使出撒手锏:“劳烦李公公带他去御膳房转转·”·这才把人拉走了··偌大的房内总算只剩下两人,秋笙拱手行礼,移步至桌边奉上茶水:“大师用茶。”
“陛下好生谦恭和顺的- xing -子,不知在臣子面前亦是如此么”·秋笙使着盖碗冲茶,闻言抬头瞧了他一眼,一时不察,烫了手。
楚翛端的一派清高神色地慢悠悠递过一方帕子:“君威不立则废,臣责不重则轻·陛下难道就不担心日后平定了天下,外忧内患消解干净,文臣武将仍是今日之风么到了那时再显君主威严,怕是晚了些。”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推了杯茶给他,云淡风轻道:“平定四方后如何定国规树国风,便再与朕无干了·”·楚翛一愣:“陛下何出此言”·秋笙苦笑:“大师身在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天渊寺,必定也曾有所耳闻…朕如今承下这位子,全然是- yin -差阳错,治国□□本非朕所好,一向也不长于争权夺利。
原本是想吃着官银在一方山水之中混吃等死,只是眼下大越疆土面临四分五裂之危,我等身为大越子民,当万死以赴,再行推脱便是视家国于不存之地,这才接下这担子·若能承蒙上天厚爱保全了这祖宗拼死留下的江山,便将它传给朕的侄儿,再留下些贤良之才替他兴复旧都,也算是了结一桩心事。”
楚翛照例转着茶杯玩,淡淡道:“陛下想得到通透·”·“通透什么…不过是往日里不做些正经事,离经叛道罢了·”·“陛下拾得起放得下,已是悟得大道。”
秋笙苦笑着微微摇头:“悟什么唯有攥得了实权争得了天下,享尽了荣华富贵锦衣玉食,明明白白地体味着了何为贫何为富,何为贵何为贱,知道了那背井离乡的苦楚之人,却仍能放得下手中握有的金银财宝,方是大道。
一来不曾体察民间疾苦只知逍遥快活,二来不曾海清河晏时体会位高权重之好处,三来尚有凡尘中俗世之人情缘之忧,单单凭此中任意一条便该回炉重造,怎么说是悟了呢”·满嘴的苦气,再咽不下一口茶水下肚,只好学着对面人一同转起了杯子:“分明是怕了王侯将相杀亲诛心之苦,是在抱头鼠窜,而绝不是什么悟道。”
楚翛本想着笑笑宽解秋笙满心的愁苦,奈何脸上的皮肉挂得厚厚一层,面具背后的脸带着半真不假的微笑,露出来的表情,却是难看得很的皮笑肉不笑··倒也不打紧,反正秋笙根本不看他。
“功名利禄本是枷锁,况且又是身处皇室,这枷锁便镶金戴银的让人眼红,陛下逃得开这层束缚已是人中龙凤,何必妄自菲薄”·见秋笙抬起一双猩红的眼睛,楚翛伸手替他斟满了茶:“陛下难道不想听听如何扩充国库、以及苏万越手下水师有恃无恐的缘故么”·如此这般心绪时常徘徊心口,素日里积压成疾不吐不快,秋笙晃了晃头算是翻了篇,稳住了心神道:“还请大师赐教。”
楚翛:“国库一事,天渊寺虽说有通天手段,却未曾真正进入京都探看一二,如此说来,贫僧所言皆是借五六分实据辅以自行推测,言辞不当之处还望陛下见谅。”
秋笙抬头看看这个带发修行的僧人,明白对方是在旁敲侧击自己提供更为详尽的京中皇族情形,省得天渊寺费事,答道:“大师但且先说说,若有何不妥,朕自当告知大师。”
楚翛:“多谢陛下·陛下既已参与西北军威州一役,身边又有高人指点,自然知道用来制作赤血的硫炭木和皂药菱等火石,这两物都产自昆仑山,因其母树楠磺成活率低产量少而价格高昂。
暴利在前足可引出勇士,只是这数百年来记录在册的史料显示,几乎从未有人动用这两种火石,一来居民安居乐业之和平盛世,战事未起,□□大概是并无大用,市场需求量不大;二来,不知陛下可否知道,昆仑山上有个崔嵬阁。”
秋笙:“曾有一将军告知于朕,这昆仑山上居住的都是九黎后人,与我大越曾有血海深仇·还有那崔嵬阁上的众将领,听说一个个都凶神恶煞狠辣无比,守山如守命。”
楚翛脑子一嗡,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将领之中,唯有方久有条件对崔嵬阁详情知晓一二,净然告诉他的那他有没有说过,阁主姓甚名谁·“他还说有个阁主,是这一帮狂人的鬼头头,好像是个老态龙钟之人,浑身少皮没毛的,活像个大马猴。”
好,方久的皮是保不住了··“这都是些琐碎小事,陛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结合这两种条件,得出了一一大二的结果,常人是绝无可能从崔嵬阁的眼皮子底下顺走昆仑山的东西,有钱没命赚。
北骊已经通过某种不可言说的渠道做出了赤血,南蛮西洋兵临城下,都不是做交易的对象·”·“大师的意思”·“陛下将目光放长远些,如今狼烟四起,除却大越,最为忧心恐惧的是何人”·秋笙了然:“楼兰、鬼觉国。”
楼兰和鬼觉国皆是大越边境处的小国,前者临近北骊驻地,后者则靠近南蛮,两国国土面积狭小,国民安分守己,年年的岁贡数百年来无半点差错·此番南北与西洋百国水师沆瀣一气力战中原,将这两国搁置不顾的缘故,常人用后脑勺想想也就有答案了。
国与国之间是纯粹的利益关系,没有人愿意在命悬一线时拽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盟友,帮不上忙不说,要死时说不定还拉上自己垫背·拉图和萨满川木一个比一个精明,更不要说那坐拥黄毛佬智囊团的西洋百国水师了。
吃完大鱼啃小虾,到时候血洗边城,他们怎么跑得掉·“正是,毫不夸张的讲,这两国的危机感甚至重于陛下您,您说说,转眼间要被砍脑袋的和那被捆在一边眼睁睁看着知道自己是下一个的,谁更怕通常尿裤子的,总是后者。”
秋笙不怎么喜欢这个比喻,闷哼哼地不搭腔··楚翛:“攻兵攻城攻至尊,必以攻心为首·既然这些小伙子们没有安全感,天天睡着觉都想着跑路而不是扛起钢刀血战,那陛下就见缝插针,给他们安全感就是了。”
秋笙恍然:“将□□价格翻倍卖给他们可一旦如此,有没有这个心思暂且不说,手拿利刃有本事攻到城里来的敌人,不久大大增多了么”·楚翛笑笑:“陛下,谁要您卖真的□□给他们了”·秋笙眉头一展,片刻后更深更紧地皱上了:“他们没有精于此道之人么若是让人家发觉,翻了脸面,大越岂不腹背受敌”·“陛下恕罪,贫僧方才有失言辞准确,该讲‘不必卖能炸的□□给他们’。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只要稍微在□□里头混上少许别的什么东西,那就是一堆废土,能养养花种种菜,却永不可能炸响·不是崔嵬阁中人,绝不能察觉·无色无味无形无迹,所有感官在这玩意儿面前都被封死,除却自身生而具有的感知度和后天长期训练而获取的经验,再精准的仪器都是不奏效的。”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秋笙揉揉下巴略微思索片刻,慢慢点头:“如此说来倒是可行,只是朕与那崔嵬阁素昧平生,又是人家灭国死敌的后人,只怕若是朝廷派去人,只会比寻常误闯之人死得惨百倍。”
“天渊寺代陛下出面便是,不仅是这两种珍奇□□,其余的火石也可夹带着贩卖出去·这事贫僧只是求陛下一个点头,具体事宜尽数交给天渊寺便是,倒是这苏万越…”·“陛下锦衣卫处发现异状,江大人和连大人已经在议政殿恭候陛下,江大人再三嘱咐,请陛下速速前往”·一身着玄黑紧身飞鱼服的锦衣卫越过门卫,直接入了房门。
历代锦衣卫的特权,手握要事,通报可免,自行见驾··秋笙扬手起身,向楚翛的方向微微欠身:“劳烦此次和谈事宜结束,大师还可赏脸与朕似这般交心长谈。
眼下不知大师可否有兴趣同去瞧瞧”·若是先前,楚翛自然懒得去淌大越满是暗礁风浪的浑水,可自打知道自己的一半- xing -命拐弯抹角地和大越存亡扯上了关系,心态便天翻地覆地变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楚翛低头回礼,趁机扶了把面具:“盛情难却,陛下请。”
本以为大越危局是外界三方强压下来造成的,楚翛自进京以来关注点就放在如何对抗外贼上,无心去牵扯王权富贵那些小儿科的勾心斗角·可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是大越数百年如一日地强盛安泰,边疆稳固易守难攻,是个长眼睛的,哪个就敢上门挑衅宣战呢·外表光鲜亮丽的大越,早已被披着羊皮的恶狼从内向外啃了个透心空,秋笙如今,是在凭借着一个华而不实的外壳,拼凑满是蛀虫的空洞。
议政殿里烧着安神的梅花香,炉里点染一缕轻烟,本是求个静思凝神的效用·可惜这一炉好香此时竟然没一人肯赏识,梵烟飘渺,鼻根摄受雅致醇厚香气,一众人却围着个惨死的尸首商讨起来,仿佛那三五两便要一百两银子的奇香只是个除尸臭的蠢物。
地上这人死状凄惨,七窍青紫泛黑,口鼻眼各自流下数道干涸的血痕,脸上身上都是些令见者心惊肉跳的抓痕,该是难耐苦痛到了极致自己用手指甲抠去了皮肉,舌头长长一条,满是乌黑的血点伸在嘴边。
江辰身在皇宫中久了,也从不插手刑部和大理寺的案件,活了五六十年从未见过死相这般恐怖的死尸,秋笙带着楚翛赶到时,他还捂着肚子伏在桌上歇息··连城:“陛下,属下奉江大人的命,近一个月来追查十二个朝中大人。
今日一早照例巡查之时,在个极隐秘之地发现了此人,仵作验过尸,应是毒发暴毙身亡,具体是何毒,仵作一时看不出,正在加紧查验·根据调查,此人乃是皇后娘娘外宫里的小太监,名叫福临,不同于其他太监之处,此人很会几分功夫,若是健全安好之人,拳脚好处进陛下的近身侍卫之队也未尝不可。”
秋笙皱眉:“皇后”·连城挥手叫来一个人,秋笙掀掀眼皮,却是皇后娘娘的贴身侍女之一的花梨··小姑娘年纪不大,哪里见过这个架势,一见到这个十天半月不见个人影的皇帝,竟连先前盘算好的说辞都忘了,只顾着一边磕头一边颤颤悠悠地念叨:“陛下…陛下好些日子没去…去看娘娘了…娘娘想念陛…”·“说正事,”早些时候,那皇后便是先帝安排好的,秋笙本就对此人没几分情意,眼下又闹出这样的幺蛾子,为数不多的耐心早没了,“朕没工夫听你车轱辘叽歪。”
花梨哆哆嗦嗦站直了,支愣着两条打颤的小细腿哼哼着:“陛下,这个人就是娘娘外宫里头提灯浇花的小太监呀,进娘娘阁里头来都是要挨打的,他若是做错了什么事遭了现世报,可实实在在跟我们家娘娘没关系呀请陛下明察”·楚翛颇为怜悯地看了她一眼,默默为被蒙在鼓里的皇后点了点蜡。
或许真是一场误会,说开了就没事,但被这小丫头一搅和,难免多了些做了亏心事急于为自己主子开脱的嫌疑,何况类似于秋笙这样心高气傲的青年人,多半是厌恶妇道人家掺和政事的。
不言不语清者自清倒也算,牙尖嘴利倒是将秋笙最后一丝对青葱少女的同情照料磨得一分不剩,他不再去看她:“拉出去,别再进来碍眼·”·转身看向连城:“爱卿继续,这人是如何死的”·连城:“今日卯时天光未亮,属下本带着几人巡视,见这小子鬼鬼祟祟地穿行在御花园中一条石子小路上,动作奇怪不已,属下心有犹疑便上前查问。
结果这小子一看到属下撒腿就跑,没跑几步竟然自己倒下了,发狂一般地咆哮数声,像是被什么妖魔邪祟之物纠缠住了,一面喷出血来,一面下着死手掐拧自己的皮肉·疯魔了半晌方才安静下来,靠在石头上,身子已经凉了。”
“查出什么来了”·“事发突然,又蹊跷的很,想着接着送来给陛下过目再好详查下去·除了身份外并没来得及查些别的,只是方才仵作验尸时,从衣裳里找出个信封来,属下不敢妄动。”
连城双手呈上来个滚满泥土砂石的信封,江辰本不愿脏了秋笙的手想上前接了,却被那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拦住了··“江大人脸色不好,李辞”·李辞本在殿外候着,一听,麻溜儿地团成团滚进来跪好:“陛下有何吩咐”·秋笙扶着面色煞白的江辰,把人交到李辞手中:“带着大人到御医院去歇养歇养,你替朕好生照顾仔细,没朕的令,你就一直照料着大人。”
“遵旨·”·江辰的脸更白了··他和秋笙本没有什么情义,瘟疫未来之时,先帝教训当年还是孩子的南萧王,他好像还帮过先帝的腔,让这原本脸皮薄的少年当众挨受了不少言过其实的劈头痛骂,举着两大桶水站在议政殿前扎马步,常常弄得满腿满手都是- shi -淋淋的,路过的宫女太监没一个不笑话的。
少年开始还羞得哭鼻子,后来就不了,大冬天的宁可认了罚回去自己治冻伤,也不愿意低头服个软,再后来更出息了,胆敢当着老皇帝的面边挨打边调戏宫女,满口“千万别把我给打死了,免得落您一个不仁不亲的罪名”的张狂话。
在锻造秋笙这张举世无双的厚脸皮一事上,先帝和江辰可谓是立下了汗马功劳··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老一辈的长辈总以为孩子不好不听话,棍棒教育是所有解决方法中的核心,“不打不成材”,“棍棒底下出孝子”一类的屁话,老东西们当着圣旨念叨了半辈子,哪怕是已经得出了“暴打之下出厚颜无耻的混世魔王”之结论,仍是死不改悔。
如今这混世魔王怀疑到他的头上来,他自然是觉得受了辱,却也无计可施,转身离去的时候,听到秋笙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道:“连大人,从今往后,锦衣卫直属朕统管。
若无圣旨,情报消息只管传给朕·”·他看着门外白茫茫一片,一颗赤胆忠心,顿时冻得冷硬,再没半点热乎气··一世鞍前马后,鞠躬尽瘁,谁领情谁懂得·不过各自讨了各自的没趣,一拍即散罢了。
秋笙大致扫了一遍书信,越看越触目惊心,直顺着后背冒起一阵飕飕的凉风来··信上详尽地写出了大越目前的状况,财务、兵力、朝臣、民心,凡此种种,一一列出条目阐述得清楚明白。
更有秋笙对此次和谈的诸多规划打算,一五一十地落在纸面上,甚至比皇帝本人还要了解大越朝局的动静··“两百万,莫贪莫多”几个字几乎灼瞎了他的眼睛,全被摸透了,这还打什么谈判什么·连城似乎是看出了秋笙心潮起伏,连忙道:“陛下,无论如何,这密报是被属下拦下来了,不会再有什么异处了。”
楚翛看着秋笙,那人将眉尖蹙紧,从嗓子缝里滚出几个字:“这不是密报·”·“是份厚礼·”·第25章 难平·锦衣卫替皇帝办明里上不去台面的恶事,拿手好戏便是换着法儿地杀人放火,一道军令一个动作,久而久之,连脑子都转不动了。
连城看着秋笙一脸难藏的戾气,问道:“陛下此言何意什么厚礼”·他说完就战战兢兢地不敢再吭气,秋笙也不理会他,屋子里一时间静的吓人,秋笙死死盯着那三四张信纸,恨不得将目光实质- xing -地转化成刀剑在上头捅几个窟窿。
楚翛侧开一步,低声解释:“连大人,依贫僧拙见,此事可疑之处有三·其一,这宫里内鬼既然有本事无声无息地逃开锦衣卫密不透风的追捕长达一月之久,便大概是有把握长久掩饰下去,为何会光天化日之下让大人不费吹灰之力地抓到线人其二,皇后娘娘乃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妇道人家,又是先帝精心挑选出来的闺阁小姐,老实乖巧自不必说,家门中人又素来与陛下并无纠葛,大人试想,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于她有何好处其三,大人亲眼目睹福临的死相,难道就不心生疑惑么”·他一开口,秋笙便看了过来,听到这里停了,不由追问:“有何可疑惑之处”·他方才震怒之下只是想到了前两层缘故,却不曾在意一个棋子在这其中扮演了何种角色,他的作用,不就是一死了之,栽赃陷害皇后么·连城还是一头雾水的模样,楚翛只好继续说道:“回陛下,若是寻常死法倒也罢了,可这中毒而死实在是蹊跷,应先查出是个什么毒,再行考虑。
拔出萝卜带出泥,可能会多知道不少东西·”·连城总算是听明白一回:“大师,属下这便将这脏东西抬到仵作那儿验个清楚”·楚翛心道:“这锦衣卫统领今儿是犯什么傻,脑子怎么能这么不灵光”·不知是个何方神圣的□□,让那只见过□□鹤顶红的仵作上哪儿猜去当个在世神农自己尝试尝试么·“不劳烦连大人,贫僧在这儿看看便是。”
连城一惊,不知所措看向秋笙,万岁爷竟点下头去:“如此便委屈大师·连大人,把那人衣裳都褪了吧·”·连城心里再多的疑问也不便在这紧要关口扯出来耽误时间,忙麻利的把福临剥光了。
福临刚死不久,尸体还没顾得上和诸多生物产生些妙不可言的臭气弹反应,大体上还算是看得过眼·况且楚翛自从受了那死了还要跟着他跋涉千里埋汰他的老兄的洗礼,对这种场面的抵抗力可谓已是神怪级别,秋笙从前在南大营参军时也在死人堆里见识多了,锦衣卫又是见惯了这场面的,三人倒神色不改,各自抱着臂膀一脸学术地研究这死了也不得安生的小太监。
只是那两人是真淡定,楚翛却是借着一张肉皮挡住了灰暗吓人的脸色··虽然不多,也并不明显,福临身上却有七八处既像是烫伤,又与初愈刀剑伤颇为相似的疤痕,应该是几日前受的,眼下若不是有心人仔细查看,倒只以为是福临自己不小心磕了碰了,不当回事儿就过去了。
秋笙皱眉:“这疤痕倒是怪模怪样,大小相似也就罢了,竟都是规整的椭圆形·倒像是刻意烙上去的·”他调动脑中关于各族图腾的记忆,寻摸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转身问:“大师,这是怎么回事”·楚翛抬手示意他先安静片刻,蹲下身去捏开了福临紧闭的口唇,半边心腔顿时凉了。
那舌头伸到极致,只剩下短短一截留在齿列间,被这么一捏,再没了力道支撑,软塌塌地搭在了楚翛苍白的手背上·唇齿间封锁住的大半污血流干净后,大张的嘴里布满了青黛色的圆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
楚翛心道:“这是冲着我来了·”·这毒物他先前还吃过,三步七子花·只是用药之人为了让这孩子死在巡视的锦衣卫眼皮底下,竟以毒攻毒,又安了一帖□□在他身上,二者一路上像是两条蛊虫般缠斗不休,这才勉勉强强破了“三步”之咒。
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那人趁夜深人静,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来福临,灌下毒去,告诉他,若是从娘娘宫里一口气跑到宫外,找到接头之人便可拿到解药,苟全- xing -命。
此人身份低微,平日里连见皇后一面都要经过层层请示,自是与那高高在上的皇亲贵戚没什么情分·出身贫寒,胸中也没怀什么大志,唯一的念想便是日后讨得贵人欢心,能赐他个全须全尾的善终罢了。
他疲于奔命,将人头揣在裤腰带上拼死狂奔,殊不知,当那人盯上他时,他便已经是个死人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用毒用到这个水准,除了崔嵬阁,楚翛想不出别的出处。
他瞥一眼同自己一起蹲下来的秋笙,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陛下,此乃三步七子花之毒,中毒者死状伤疤一一皆可吻合·”见秋笙竟然要探出手去触碰福临的脸,连忙一把架住他的肩膀:“陛下,沾上一点儿都是要留伤的,保重龙体。”
秋笙不动声色地收手,颇为玩味地看了楚翛一眼,顿了顿,像是咽下了什么话:“大师,这三步七子花是”·楚翛轻咳一声:“崔嵬阁的手笔。”
见秋笙面色眼看着就要变,不再给他开口的机会,紧接着道:“这必然不是那老阁主的意思,想来不过是其中出了一两个不长眼力的小臭虫,贫僧了结和谈一事后,必定上昆仑山替陛下询问一二。
陛下且宽心·”·秋笙喉结滚了滚,终究是没说话··天色已晚,楚翛也已无心对着这冲他龇牙咧嘴的尸体再商量什么国事,拱手行礼:“陛下,贫僧告退。”
秋笙安排给他的住处甚至比当时在御医院旁边的那个小竹屋更清幽宁静几分,还在全然不知他带了桓天这么个胖子的情况下,歪打正着地挨着御膳房··那只长了个吃心眼的胖小子从黄昏吃到天色全暗,楚翛倒也乐得清静,关了门封上窗,靠在床沿上闭目养了会儿神。
默默接受了崔嵬阁里竟然真的出了叛徒,还企图踩在他头上给他脸色看的事实,起身冲茶,倒了两杯··他也不回头,只向房梁随意招招手:“喝茶吧周兄·”·那男人鬼似的冒出来,不声不响地取走了其中一杯热茶喝了。
他在这个房间里头睡了整整一天,精神好得很,连同着心情也变得不错,多看了楚翛两眼,刚入口的黑茶天女散花地喷了一桌子:“你没病吧姓楚的你就不能找个稍微看得过去的脸皮戴上,用这玩意儿恶心谁呢”·楚翛一时失神,反应了一会儿才伸手去揭面具,在边角处按摩了很久总算是松了肉皮,他微微俯身,小心翼翼地将这张厚重的□□取下来搁在一边——明天还要接着戴。
·□□透风功能原本就差,更不用说楚翛脸上这个比人家厚了三倍有余的升级版,愣是捂出了满脸大汗·楚翛如获大赦般深深吸了几口新鲜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这才看到满桌子的口水黑茶混合物,嫌弃道:“你等会儿给我擦干净了,小天可不给你干活。”
“闭嘴吧你,等会儿大爷先揍他一顿,”大概是真睡舒服了,周雍眼前都清明澄澈几分,居然看出楚翛神色有异,“你这是怎么戴这东西一天恶心了吧”·□□软趴趴地放在桌上,眼睛是两个黑乎乎的空洞,这么一眼看上去,整张脸面积几乎是楚翛本人的两个大,周雍掂量着,竟沉甸甸地很是用了些力气,再瞧瞧那人寒冬腊月里大汗淋漓的脸,不落忍了:“你又何必盖着身份那小皇帝不是喜欢你么又舍不得杀舍不得剐的,你怕什么旁人戴面具,都死命地把自己往国色天香那儿整,你这算什么嫌自己脸蛋子太俊了”·楚翛懒得解释他走之前都干了啥缺德事,又不好说自己也不明白净然这到底是用意为何,只好装深沉摇摇头,不说话。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老虎尾巴摸不得,他这不只是拍屁股的事了,要真是拍了屁股,说不定那流氓还挺高兴的·他是自个没包住露了回受人控制的死相出来,把老虎吓着了,还吓得张牙舞爪就要拔剑,他非但没定下心来跟人说明清楚,还使了- yin -招把老虎放倒了。
楚翛悄悄抱住脑袋,直想把这个不争气的完蛋玩意儿一股脑拧下来··“又不说,好,我说,”周雍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你麻烦我去查的事我都弄明白了。”
楚翛立刻从自戕的黑洞中幡然醒悟,抬头道:“说·”·周雍:“你先前说怀疑北骊在他们那儿种了楠磺木,以此获得硫炭木和皂药菱,我把那脸盆大点儿地方里里外外转了三圈,一棵都没看到。
倒是察觉了拉图他们挖了不少□□矿…你眼先别瞪那么大,没说完呢,是普通□□,杀伤力和爆破效果都远不如那两样东西·”·“硫炭木和皂药菱本就是锦上添花之物,本身是炸不响的,只有按照一定的比例混在普通□□之中才能体现其用处。
大约几个矿”·“大矿就有三四个,还有数不清的小矿,羊粪球似的星罗棋布在大脸盆里头,就威州那一仗拉图体现出来的火炮实力,他们自给自足还是绰绰有余的。
当然,你不是说可能有后续大戏么那个不算·”·“不是可能,周兄,”楚翛冷着脸道,“他们三方联手,北骊南蛮对大越再熟悉不过,那西洋百国水师更不是省油的灯,洋毛佬智囊团暂且不说,光是一伙的军舰海蛟随随便便一炸,就能给苏万越胡噜秃了。
他们固然知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定是步步为营算计着打的·就说这一个月之内的战役,威州用来吸引大越兵力,赤血火炮雷声大雨点小,北骊只是在拖时间耗着,与之相比,江南才是火烧眉毛,偏生中间还有个改军令的,屋漏偏逢连夜雨,败北在所难免。
南蛮占了江南,手里头有了筹码,和谈时自然能多割点地,多讹点银子·至于西洋人,这时候是个搅屎棍,以后必定也不能消停·”·周雍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于他而言,大越覆灭亡国之严重程度大抵相当于大火烧了一座小院子。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他耐着- xing -子听完,不由问道:“大越跟你有什么牵扯你至于这么上心我还以为你是找着茬弄死皇帝,真卖命啊”·楚翛莫名其妙:“我闲大发了弑君干嘛”·周雍看了他一会儿,就在楚翛满以为此人要发作时,他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楚穆当年是满怀着必报血仇的心思活着的,却偏偏没这个才能去搅个天翻地覆·到了楚翛这儿,倒像是数百年前的灭族之仇全然不在了一般,居然忙里忙外地帮着仇人后代打理天下安定四方。
果然跟这人生气着急是没用的,周雍记得自己刚来时好像是骂过他一顿了··这还不到一个月,人家就自个儿翻篇了··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不是,周兄啊,”任楚翛是个没心没肺的厚脸皮,却也不乐意挨骂,见机行事道,“天渊寺里那秃驴大师说了,秋笙身死大越亡国,老东西窝在我这儿翻了天,我就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可能就睡一觉的工夫,就再也清醒不过来了…呃,大概就像楚穆、楚郸一样,没了自我,成了老鬼的替身·”勾出个自认为非常讨好的贱笑,哼唧道:“周兄,还是我比较讨人喜欢吧”·若不是私心里带了感情,再好看的脸见天儿地看也就和窝瓜长的差不多了,周雍自顾自品茶,压根儿当绝色阁主是团空气放边上晾着。
“方才秋笙叫我过去,是见了个枉死的倒霉蛋,中的是崔嵬阁三步七子花之毒,用毒的是个高手,”习惯了周雍这长毛的大和尚对美色的视若无睹,楚翛的女干笑转瞬即逝,稳下声音道,“此人甚至懂得用酒草毒压制七子花发毒时间,让那人死得与他的预计分毫不差,就这么个精准度,不可能是崔嵬阁外的人。”
周雍放下杯子:“你小子怀疑我”·楚翛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小弟不敢·只是劳烦周兄替小弟跑一趟昆仑,暗中行事,不可打草惊蛇。
按照方才周兄所言,既然北骊未曾自行栽种楠磺,那便只能是从昆仑里偷运的,最近双方都在修生养息,拉图很可能妄图趁机钻空子,你仔细着点儿·”·周雍:“不能是南蛮种的么”·楚翛摇摇头:“江南太热,活不成。
况且南大营当时并未遭受到赤血一般威力的炮火攻击,南蛮和那帮洋鬼子必然没有赤血,他们南方一队的目的就是占地盘,强攻为上,有的话早就炸了·这三方貌合神离,各有各的算盘,终究不能毫无芥蒂地合作,还是有机可乘的。”
周雍正要起身再烧壶水,却见浓墨般的窗外夜色影影绰绰闪着个人影,来不及反应,便见一支寒光羽箭直- she -过来,险险擦着他的脸侧钉在了身后的房梁柱上,箭头上封着一张信纸。
他正要破窗追出去,楚翛便架住他的脖子把人拽了回来扔到凳子上,顺手取了信··写信人刻意隐瞒笔迹,每个字都是用朝廷官印制作手笔的印章印上的,朝中有权力干这事的人太多,楚翛点亮了桌上经受口水洗刷- shi -淋淋的蜡灯,借着点光看了。
写的都是些威胁警告之类的屁话,警示他应当回到昆仑山听话地当个傀儡娃娃任由老鬼摆布,否则七窍流血不得好死··只可惜楚翛最不怕的便是这个,失血过多暴毙而死对于他反而是个好结局,与其说是诅咒,倒更像是在上高香祝福他。
至于当个木偶,看似温顺好欺的楚翛实际上是个软硬不吃、十匹雪千里都拉不回来的大倔种,他既然自一出生便有胆量跟旁人不一样,要死要活地抗争了二十年,放弃放屁吧·信的大半楚翛几乎都是带着慈母般的微笑看下来的,只是在看到最后两句时,眉头稍稍有些打架。
“你赢不过他,只会死得更难堪·他已经不仅仅是他了,你却是孤军奋战,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他有点懵,什么意思·难道这不是一场单打独斗的血拼么还有人肯帮着他·楚翛一时理不清头绪,只好当成是胡说八道糊弄过去,笑笑递给了周雍:“看人家是怎么示威的,以后再想找我打架,学学,别老那么掉价。”
周雍懒得理他,这方脸大叔此时正愤然的很,他根本不想回昆仑山找什么内贼,京城里头有吃有喝还有各式各样的住处随便挑,对比之下,昆仑那苦寒之地想喝点热茶还要晃悠到十万八千里外采茶叶,简直像是油锅地狱一样忍不得了。
一下子从贫民窟掉进了金窝窝,他早就乐不思蜀了,什么内贼不内贼,他恨不得留在这皇宫之中睡遍五花八门的房梁柱子,像孙悟空痛快打死小妖怪那样一棒槌结果了这阻碍了他临幸房梁的恶人。
可上司就是上司,上司武功还比他好,憋屈地看了两眼信,却对那些婆子骂街式的文字风格不敢苟同,转开眼,目光落在房梁上那支羽箭上,看了一会儿,神情就不太对了:“过来看,这不是普通的箭。”
楚翛仗着好几十辈子的知识容量想了半天,没想出个名堂,问道:“周兄,此物有何特别之处”·“这是一支古箭·”周雍摸了把脸,那儿刚刚被这箭蹭了过去,竟只是留了点儿印子,连血都没见,“许久没用,都钝了。
这人不是来要你命的·”·羽箭背面甚至生了一层薄薄的铁锈,周雍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卷铁砂,细细轻轻地磨了半天,回头勾勾手指··楚翛凑过身去,映着昏黄的灯火,看清了羽箭上深刻的一个字,热茶下了肚,此刻像是凝结成了一块块细碎的寒冰冻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每次呼吸都成了入骨的折磨。
磨洗认前朝,那羽箭之上,赫然是个“越”字··第26章 疑处·楚翛匆忙间抽空跑了一趟昆仑山,不过是在崔嵬阁待了一晚的工夫,便成功地卷起了崔嵬阁众人间有史以来最大的风暴。
他本意是瞒着崔嵬单单与顾嵬商议此事,让他帮着自己上上心,有事没事往生长楠磺树之地跑跑,加上后来前去帮忙的周雍,到底也是足以将这小人捉个现形··可惜他紧赶着时日不敢耽搁秋笙那边的大事,难免顾头不顾尾,居然忘了借昆仑山风三分力弄个掩人耳目的无形罩出来。
他俩在阁里头谈了一宿的事,只字不落地都被许生安他们三人听去了··别的家国大事,诸如三方夹击难逃一战、鱼死网破以杀止杀之类的战术之语他们自是不加关心,也对大越的生死存亡不甚在乎,只是单凭一句“昆仑崔嵬中或许存了叛徒,与北骊串通一气,警告到我头上来了”,便足够让他们心惊肉跳,寝食难安了。
受过前任阁主的熏陶,他们自然对特立独行的楚翛有些意见,但从未曾有一人想过叛逆他,再行开出一条路来··云鸢也将母亲云雀找来了,却不巧没赶上楚翛在此逗留的一晚上,进了崔嵬阁,竟只见到了几个失魂落魄的崔嵬将领。
他们搞不清该信谁该怀疑谁,只好自发地一同坐在这里不动地方,以此证明他们都是清白之身·围成个大圈,个个满脸的生无可恋,像是天渊寺里打坐念经的和尚。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云鸢挂念着远在京城的病秧子楚翛,也没心思随母亲走走逛逛了,挤出个自己落座的小地方,当起了愁眉苦脸的小尼姑··周雍就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氛围里,不情不愿地回来了,一推开门,竟然发现围圈打坐的众人脸色比自己还臭,心情不知为何顿时好些了:“你们干嘛呢打算聚众升仙上天啊云大妈,用不用小人替您把头发剪去,往后也不再想着那小白脸,当个秃驴可好”·云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舒展开筋骨就要动手开打:“让你好好照顾楚哥哥,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干嘛回来找揍我看你是皮痒”按理说平日里轻声细语装淑女装的入木三分的女儿扯开膀子就要打人,身为人母,正常反应该是上前略加阻拦好言相劝,可今儿不知云雀是出哪门子神,愣是当作没看到。
侧过身子闪过云鸢劈来一掌,周雍几个移步挪到云雀面前:“山神大人您这是…”·云雀闻言似乎是怔愣了半晌,抬头看向周雍时简直像是放的慢动作,对上了眼神也不答话,一副明显不在状态的模样。
数百年过去,她已然是个老神了,眉峰间镌刻上细碎的皱纹,乌黑软缎般的长发渐渐褪白,说话举止间怏怏地透着一股子懒洋洋的气儿,风采□□已与年少时大不相同,却是两样的风姿绝代。
人渐老,皮相上的美色倒在其次,只凭那周身难以描摹的气度,便是玉润写意,俨然一卷翩翩美人稿··周雍见她如此大气不敢出,只好后退几步迎面对上再度杀来的云鸢,心里一阵泛紧的莫名其妙。
娘端正成那样,如何能生出个无风自起三尺浪的小怪物呢·“你怎么把你娘叫来了”气短地说完,蹭着云鸢的胳膊肘躲过一记重击,周雍回身几下莲花步法绕开她接连几招,总算是平定下来呼吸,“老人家喜静,你这是胡闹”·他俩打架,基本上都是云鸢潇洒地舞刀弄枪追着他屁股后跑,周雍则是很没有形象地到处乱蹦,以免被神兵神器削没了耳朵鼻子。
云鸢委屈地撇撇嘴,却一点儿没减慢进攻的速度:“你懂什么楚哥哥拜托我帮他的忙去请我娘来,都是你这个大豆虫办事不力,让我楚哥哥劳累辛苦,这才错过了与我娘见面看招”·她着急上火,手下就没了分寸,一招紧似一招地杀来,凡人肉身到底不能与山神相提并论,周雍几个回合下来终于撑不住,被扫了个衣角,颇为歧义地人为造了个“断袖”出来。
云雀好像此时才反应过来,在云鸢杀气腾腾的手刀就要伤筋动骨地砍到周雍来不及撤开的脚踝上时,终究是开了金口:“鸢儿,不得造次·”·小神的手背在距离目标物不到半寸的位置堪堪停住,回头天真无邪,脸色来了个惊天大逆转,百转千回地撒娇道:“娘,这豆虫欺负我。”
保住了左脚的周雍五体投地倒在地上,听着这血口喷人的栽赃陷害,恨不得一口气憋死过去··云雀一段老年神特有的发呆时间过去,神色恢复如常,冲百般献宠的女儿慈祥一笑,上前扶起了在地上扭来扭去的“豆虫”:“周兄弟别介意,小女骄纵任- xing -,老身代她赔个不是。”
从她身上飘来若有若无的幽幽花香,莫名地让人心境平和下来,周雍连忙回礼:“岂敢劳烦山神大人,是小人心气急躁,冒犯了山神大人,请大人恕罪·”·云雀尚未回应,只听那头云鸢嘴快地占便宜道:“没事没事,谁跟你一般见识啊大蚂蝗本山神原谅你了”·周雍黑着脸一抬头,却见云雀满怀歉意地冲他微微欠身,这才决定不与那小混账皮打皮闹,转而看向那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被按在地上暴打的弟兄们,见他们如出一辙的麻瓜表情,磨了磨牙根道:“看样子你们都知道了”·回应他的是三个脑袋整齐划一地点了三下。
他对顾嵬上身一般的那个老妈子真是无可奈何,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自己要暗地里行事免得诸多事端,倒是他自己来时先行泄露了个干净··周雍扪心自问:还有比楚翛更盲目自信的人么·答曰:没有。
然而再鞭挞此人亦无益处,周雍轻叹一声,被逼无奈地开始替楚翛料理剩下的烂摊子:“你们先别这般消沉行么崔嵬阁还没倒呢·叛徒又如何就凭他一己之力还能翻出花来不成阁主吩咐我当心逆贼,我倒要先担心担心诸位,家里出了内贼你们是不是就要一哭二闹三上吊了阁主还没掉轮回里出不来”·三人晃晃身子站起来,和满头雾水的云鸢一起看着形象瞬间高大起来的周雍。
“什么…什么内贼”·周雍懒得理她:“那好,敢问诸位在此聚众是为何人多点儿上赶着年节一起混上个食肉鬼罗刹鬼什么的当当你们这是要上天么”·许生安开口,声音都有三分像阿飘:“大家都在这儿,就能互相监视证明着。
总好过彼此忌惮猜疑·”·另外两个脑袋附和- xing -地点点头··周雍颇有种自家的脑残小破孩干了自以为高明的蠢事后,夸也不是骂也不是的不知所措,愣了半天,舌头绊着牙齿吐出一句:“你们…你们怎么就那么乐意往自己身上扣屎盆子呢”·云鸢在询问周雍未果后,自作主张地拽走了夏舒,只剩下卢子期和许生安大眼瞪小眼,没瞪出个结果,只好眼巴巴地瞅着周雍。
周雍默默地组织语言,勉强觉得足以说服他们才开口:“崔嵬里头那么多人,怎么就单单觉得你们三个人有问题你们若是也怀了二心,楚翛这个阁主干脆不要干了,找个树杈子自挂东南枝好了。
眼光放长远一些,老是局限在眼前怎么行”·“周老大,”许生安指了指头顶,“崔嵬几十号人都在楼上关着呢,我们在楼底下坐镇,没人敢下来。”
周雍:“…这事等会儿让云大妈来设个神封就成,你们别在这儿呆着,跟我瞧瞧楠磺木去·哎,顾嵬呢”·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卢子期:“阁主那晚吩咐他仔细盯着昆仑山密林,他带着一队兵巡逻去了。”
周雍听到这儿大概明白了,楚翛赶着时间难免疏忽设无形罩这些小细节,又摊上这么几个乐于听墙角的跟班,想掩人耳目白日做梦··“他带了兵,咱们就用不着带了。
且去看看楠磺木遭盗情况如何,再去昆仑山人家晃悠晃悠,探探这些山民的口风,阁主以为,或许内鬼不只一人而已,别掉以轻心·”·许生安:“上回阁主回来,命我采些硫炭木和皂药菱来,那时我去昆仑山北崖便直觉有些不对劲,只是阁主要的急,没来得及查证,后来再去,倒是如常了。”
周雍皱皱眉:“许兄详说·”·许生安:“云鸢姑娘初归来之时,出乎我三人意料,阁主居然按时回到崔嵬阁,并未生出什么乱子·那回阁主命我取些□□,多多益善,速速归来。
到昆仑山北崖后,我将当时昆仑山中所有大小程度合适的楠磺木下的□□尽数挖走,取走后清清楚楚记得是挖了九十六棵,回头再看时,却有一百五十多棵树被挖·你知道楠磺木生的盘根错节,最愿意往一处长,我当时没多心,加上阁主命令在前,我也耽误不得,没再点查一回便离开了。
谁知第二天一早,被挖的楠磺竟然变成了八十棵·周老大,你看这…”·周雍点点头,转脸向卢子期问道:“子期,你觉得呢”·卢子期笑笑:“我认为是老许算数白学了。”
“怎么可能是数错”许生安一个年纪够当自己儿子的卢子期质疑智商,立刻炸毛,“这前前后后差了七十棵树啊我再老眼昏花也不至如此不堪”·周雍摸摸别在腰上的银光刀,瞧那俩没啥大事,自顾自思索起来。
昆仑山北崖经年寸草不生,直到四百年前不知从哪里飘来几百颗树种,在这酷寒肃杀之地迅速生根发芽,才算了结此地举目萧条的惨象·这树便是楠磺木,一种来源不明寿数不明效用不明的“三无”产品,悄然无声地兀自成长数年,它苦盼无数个春秋,终于得有一人误打误撞地掉进了昆仑山北崖的坑洞之中,发觉它这个全新的树种。
可世事难料,那人竟是个不通事理的小孩子,它依旧是沉默··后来不知怎么,这树下孕育出来的东西可杀震天下的消息就被北骊知道了·再后来,便是如今。
树林不大,也就种了三百来棵楠磺木,虽说不至于一眼望到边,却也着实说不上大·有误差是正常事,差得太大这事就蹊跷了··八十多,几乎是四分之一的数量。
周雍斜眼看正扭打作一团的两人,瞅许生安使出飞毛腿踢卢子期裆部的动作快准狠,排除了此人眼花看错的可能··那么,就只剩下盗贼使了障眼法,或是他趁那一晚做了什么手脚两条路。
周雍想到这儿停了停思绪,因为惨遭踢裆的卢子期发出一声惨绝人寰的大叫··“你个绝顶秃毛怪,吃我一招”·行,还能迅速爬起来反击。
要是真踢出事儿来,断子绝孙之痛绝不是闹着玩的,可见许生安脚下还是“体贴温柔”地收了力道··周雍收回视线,若是前者障眼之法,头一晚看成九十一百棵,第二天应当看得更多才是,为何会变成八十棵若是后者做了手脚,夜晚是崔嵬巡逻密度最大的时间之一,知道破绽偷着挖几棵树也就算,凭空再填补上二十多棵楠磺木的火石亏损,可能此人懂得隐身之术,且实在是有点儿闲得没事干了。
作为一名合格的盗窃行业人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偷走的东西,再还回来也太没有业界良心了··周雍重重叹息,空想了一顿,一无所获··想无可想,想了也白想,忍不住,周雍开始默默在心里痛骂无良的阁主大人,来安排英明神武的自己干这么糟心的活儿。
简直大材小用,暴殄天物·不过楚翛恐怕没什么闲工夫搭理他废话连篇的抱怨,他本人眼下几乎达到了有生以来糟心的最高境界··婆子脾气罗里吧嗦的顾嵬、各出奇招的崔嵬、- yin -魂不散的楚筌、遍地开桃花的风流皇帝…这些曾以为无出其二的破事桩桩件件算下来,加起来都没有此时此刻的处境令人坐立难安。
纵然来之前,净然也好秋笙也罢,都曾明敲暗打地提醒过他此去凶险,他也算得上是有所心理准备,只可惜眼下之景…楚翛哀叹一声,怪责自己想象力过于贫乏··敌国使臣先是在外形方面就给了楚翛一个明目张胆的下马威,北骊族长拉图好歹算是打过照面,算不上惊吓,只是另外那两个,阁主看了一眼便觉得此行不虚,毕竟知道了天底下居然有这般形容的人物。
萨满川木乃是南蛮国王,作为一名生长在鱼米之乡附近的大汉,他不负众望地完全脱离了南方人钟灵毓秀的地域限制,生得五大三粗不说,一脸不可名状的血麻子随时随地冒着脓液,伺候的人递上块说不清颜色的布巾给他一擦,只见那脸顿时花成一片,再辨认不清五官模样,只依稀看得清其中唯一向下凹的部位便是鼻梁了,眼珠子突出的尤为吓人,活像集市里挨宰的死鱼眼睛。
再看那西洋百国使团使者,既然是百国,自然不好挑选一名国君来,便推举红衣主教雅尔夫先生前来代表和谈,也算是尽了各国对宗教信仰的诚挚笃信之情··在大多数东方人脑内,西洋人本应生得白肤高鼻,清清亮亮的一张明艳脸庞,可惜事实证明,这显然是个谬论。
这位雅尔夫先生,倒还算是寻常相貌,说丑不丑说美不美的,黄花鱼一般小的一双死鱼眼镶嵌在鸟屎色的脸皮上,扣着一副吊儿郎当的玻璃镜,坠着串中看不中用的琉璃珠子。
他面相上倒不让人心生厌烦,然而此人或许想在庸俗的东方人面前展示本国的高大威风,不顾一切地拼命仰高脑袋,好好的眼睛不用,非要用一对黑乎乎的鼻孔看人,从那神秘的洞- xue -里,隐隐约约露出一两根未来得及修剪的鼻毛。
看来东西双方都对彼此有什么误会··这一个比一个寒碜的使者身后,站着数百个手拿□□短炮的兵,阵仗搞得大不说,还一个个专门训练过一样,无一例外地扭曲着五官硬做出恶狠狠的模样,像是一众表情肌失控的癞□□,气呼呼地鼓动着两腮。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在这埋汰人眼睛的场面里呆久了,竟然苦中作乐地找到了乐子,甚至收不住偷偷笑了一下,幸亏隔着面具,没人看到··秋笙斜斜看了他一眼,双手幅度极小地打了个手势:准备好了么·楚翛扫视一圈谈判场里形形色色的来人,最终判断当属秋笙最养眼,转头顺着他的目光轻轻点头。
整个谈判场里鸦雀无声,除了楚翛,所有人都绷紧着一根细弦,丝毫不敢放松··秋笙:“威州一战、江南又是一战,短短一月间诸位便匆忙为大越带来两场大战,朕眼看手里百姓民不聊生、生死一线,于心不忍,故提此次四方同聚,愿与诸位商讨和谈一事。
诸位愿前来共商此事,必是亦有和谈之想法,想必也是伤损惨重,不得空隙·大越不愿恋战,加之朕不久前方登基即位,朝政尚未理清,便迎此边关之战,状况着实不容乐观。
只是诸位,”纵然知道对方听不懂,仍是卖狠似的顿了顿,“中原疆土广大,虽说眼下战事吃紧胜负难料,若是今日之事不和,朕自当奉陪诸位之意,必不言悔。”
楚翛微愣,正斟酌着怎么将这番挑衅示威似的话译得委婉些,却见秋笙打手势道:照我说的翻译,越狠越好··君令难违,楚翛一字一句原封不动地翻译了,连那恰到好处的停顿也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话音一落,对方脸色便全然变了··初出茅庐不怕虎的小子,居然如此寸步不让·雅尔夫先生闭了闭眼睛,教皇交代的首选策略怕是用不上了。
这个小皇帝的态度这般强硬,他们又实在不到撕破脸全面开战的那一步,让对方割让领土恐怕是痴人说梦了··他暗自憋回一口气去,轻轻睁开了眼··第27章 狂妄·和谈前数日,拉图、萨满川木与雅尔夫先生便私下里商讨过筹码问题,以至于就谈判条件与最低底线都几乎达成了一致,只除了一点。
西洋教皇特意嘱咐过,若是能从大越手里盘算来一亩三分地,银子少些甚至不要都是可以的,将来在这些沿海州郡开放了通商口岸,直接面对面挣钱比通过漫漫古丝绸之路运货不知好了多少倍,何愁不来白银·只可惜那两个蠢物被白花花的现成银子冲昏了头脑,硬是合成一派执意反驳,加上秋笙明显是摆出“和谈虽然是我提出来的,要打也不是不可以”的态度,教皇也不愿远途征战劳民伤财,只能顺着他的路子来。
西洋鬼们一向欺软怕硬,教皇更是其中将此观念贯彻到底的佼佼者··雅尔夫一看谈判桌上已无意中之物,再说这一仗里西洋水师除了放了几记响炮炸炸人之外甚至连战舰都没下,旁边又坐着两个视财如命的友军使者,自己必然是无法从中捞到什么好处了,索- xing -沉默是金地抱臂坐在一边,听两头吵吵。
几个回合下来,雅尔夫抬头盯紧了对面的秋笙,目光有些发紧··说是两头吵,其实只有拉图和萨满川木在指手画脚地大呼小叫,每当他们无心地将和谈进度拉得过快时,秋笙便会刻意将语速放缓,把整个谈判桌的温度降下来,并以此顺顺当当地切断了对方的思路。
他说话时声调沉稳和缓,略微透出些不容置疑的君威,却并不让人感到过分压迫·双手交叠置于紫檀木桌之上,手指有节奏地轻击桌面,脸色从容不迫,俨然已将全局尽数把控在自己手中。
雅尔夫觉得浑身的寒毛都要炸开了,这小子不是个向来花天酒地的混世魔王么不是治国无方的少年新君么现在这是什么幺蛾子那帮朝廷里头的线人骗鬼呢·“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朕请诸位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不必再东拉西扯地放狠话了。
朕国内的情形,难道诸位不知情么没摸透么何必奇招百出地套朕的真话呢”·楚翛直觉他接下来还有话,一时看着他没言语。
秋笙轻叩两下桌面,弯弯右手拇指与食指指尖:先说完这些··楚翛斜眼瞅了气势汹汹地敌国使者,转着手腕轻捏几下:惹急了不好··谁知那小崽子居然当成没看到,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施施然喝了口热茶。
他无力地回头,冲萨满川木嘀嘀咕咕说了一阵子鸟语,又转向雅尔夫叽叽喳喳说了一阵子西洋文,这个工夫,够得上拉图一字一句慢慢将秋笙说的话反应过来了·片刻后,这三人的神色都有不同程度上的惊诧难言。
他们在京城确实有内应,只是从没做过什么太出格的事情,怎么至于到这个当堂质问的地步·没给他们回过神来回击的时间,秋笙续上方才的话:“说句实话,你我都是一样,何必猜猜度度浪费时候‘知己知彼百战不殆’,难道只有诸位明白这道理么当朕是个绣花枕头摆着好看的么劳烦诸位商议好条目,与朕这头也好协商协商。”
这还没翻译过去呢,楚翛先是被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打手势道:陛下何时在他们那儿安插了眼线·秋笙极克制地笑笑:没有眼线,诈诈他们罢了。
这是当着好玩的事么·楚翛刚要劝阻他再说些好听的以示安抚,那边乱了方寸的萨满川木却等不及了:“译官大人,快些说来·”·旁边还有一个听得懂中原话的拉图,若是现在改了秋笙的口,怕是等他们回去一合计,会引出更大的乱子来。
楚翛无计可施,一说完,就见臭脸的两人脸色更臭了··自己窝里出了贼还一无所知,还有比这更锥心蚀骨的破事么·雅尔夫事不关己,只作壁上观,冷眼看着径自喝茶的秋笙,发觉此人比教皇构想之中难对付的多。
登徒浪子出入江湖朝政之间,竟是这般如鱼得水的顺风模样··拉图与萨满川木两人咬耳朵叽歪一阵子,决定先将这事搁下,暂且估量几日再行考虑··“陛下高瞻远瞩,我等倒是疏忽大意了。
三日后再议此事,如何”·秋笙不急不躁地放好茶杯,静静听楚翛说完,便存心露出副为难的神色:“诸位,这倒不是朕心急,只是朕远离皇城来此,城中空空如也,时间长了未免有失妥帖。”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萨满川木与拉图交换个眼神,后退一步:“一日后如何”·这事才算是平了··秋笙这边只备下两百万两白银等着谈判,虽说作为领土落入他人手中的一方,却显得比他们更潇洒逍遥些,回了江南府衙临时给楚翛倒腾出来的住处,就开始拿着小棍子逗鸟——从净然那头飞回来的番茄蛋。
楚翛在边上看着自家蠢鸟被一根木头耍得天旋地转,忍了半天终于伸手抽走了木棍:“陛下何必跟个小畜生过不去·”·秋笙支着左臂,半撑着头斜眼看他轻笑一声,从善如流地任由他夺去了棍子,空出手来拉亮了随身带来的汽灯,伸手描摹着上头袒胸露乳的西洋女人:“大师,这灯送你如何”·他原本说是回屋要给江辰那头写信,楚翛此时正心无旁骛地替他研磨,一时不察这孙子点亮了什么东西,猛地一抬头,便直勾勾地和透着亮光的光屁股西洋女打了个照面,一张俊脸顿时在面具后头羞得通红:“陛下这是…贫僧…”·“大师害羞”秋笙不怀好意地笑笑,探头左瞧右瞧看了半天,竟没见那豆腐皮一样层叠的面皮有变红的迹象,“脸都没红呢,害哪门子羞啊大师”·长这么大连大姑娘小媳妇的手都没碰过一下的阁主别说脸红了,脸皮上已经可以蒸鸡蛋羹了,眼瞅着就要透过面具冒出蒸汽来。
他本能地想说点什么,心里一急,竟错了气,猛然呛咳起来··秋笙做着样子替他顺顺背,眯着眼道:“这玩意儿还是当年朕从古丝路淘回来的宝贝,西洋商贩还要了朕两包宫廷特制的香料去,只是玩了两年,早就看腻了。
再说,大师你看看,这般搔首弄姿的妖气样儿,终究是太俗·”·楚翛哪里敢再看,只好支支吾吾应了两声··秋笙也不管他,自顾自转着灯,喃喃道:“再看这腰身,哎,比不过那人…这五官轮廓模样,也是不如…周身的气度风华,天上地下…唉,白白浪费了朕的好香。”
楚翛不搭腔··“谪仙一般的人,倒没半点烟火气·还敢给朕下迷药…”秋笙咬牙切齿哼哼道,趁他不备夺回了小木棍,轻轻敲着番茄蛋的小脑壳,“小王八蛋,说你呢。”
番茄蛋委委屈屈地晃晃脑瓜子,幽怨地看向一旁不做声响的阁主··楚翛:“…”他加紧了手下的动作,铺平了宣纸,催促秋笙正经办事:“陛下,给江大人写书信吧。”
“唔,好,”秋笙放过替主子挨打的番茄蛋,“是时候吩咐兵部着手招兵了,西北军、南大营还有那要人命的水师人手都不够·还得叫礼部吏部给朕挑几个中用的文武贡士来准备着,先把苏万越换了再说。”
他下笔至此突然一顿,抬头问道:“大师,苏万越水师一事,你可曾有要事相告”·楚翛:“陛下,苏家底细藏得很深,贫僧原先是查到些枝枝叶叶的线索,昨夜串起来再想一遍,竟然多了不少漏洞。
许多表层显露出来的藤曼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都是他们精心算计过的,真真假假混在一处,看不分明·恕贫僧不能贸然说出,乱了陛下的思路·只是以眼下的形势来看,苏家水师动不得,但定要在边角方面调控着,万不可再许他们如从前般胡作非为。”
秋笙手腕顿住,在纸上晕开一团墨迹:“西洋军再从海上来了该当如何把苏万越丢出去挨打,束手无策么”·楚翛拿走笔杆子:“自然不是。
贫僧是建议陛下在眼下国之根基不稳之时,尽量少去触动那些太平盛世时都避之不及的大疙瘩,比如苏万越,比如京城里那些尸位素餐的公子哥官员,暂且不要大刀阔斧地收拾他们,免得犯了众怒。”
秋笙:“那大师以为该当如何”·“陛下可从西北营、南大营中不动筋骨地抽调几名沙场经验丰富的将士领个新军,对外对内都锁住消息,就说是练了一队大规模死士,苏万越为人刚愎自用,就算是手下狗腿有察觉消息的,他也会笃定陛下不敢拿他怎么样。
再者,挑选十几个心腹,神不知鬼不觉地安插到他身边去瞧着,将那些多嘴多舌的鬼头消了去便是·”·“也好,等着吩咐方久、路充前去统帅新军,高立、建华手头也有能人,不怕顶不上空,”秋笙咂咂嘴点头,突然拽上有伤风化的西洋汽灯近了楚翛的身,将那人在隐隐的光亮下照得无所遁形,“大师,你真是天渊寺里得道高僧么”·楚翛手忙脚乱地遮住那伤风败俗的裸女:“陛下这是什么话”·被万恶的面具丑得恶心的皇帝知难而退,嘿嘿笑道:“往日朕去你们天渊寺只见到过净然、净空、净安三位高僧,他们三人一见了朕,恨不得一股脑把那些鸡肋的佛经佛法全灌到朕脑子里,奉劝朕少犯杀戒少吃荤食,多多积德行善。
大师却与众不同,倒是新奇的很·”他撇开眼近几乎温柔地笑了,“老秃驴们还叮嘱朕少用酷刑…大师你是不知道,有个人用刑用得比朕还妙…那手段真是独一无二。”
楚翛目瞪口呆地看着秋笙陷入了回忆之中难以自拔,后者甚至抬起手不好意思地摩挲了两下鼻子尖,旁若无人地露出令人不可理喻的傻笑来··阁主惊异之余不由认真反省:我干过什么让这小兔崽子十二分难忘的损事儿么我曾经对他耍过小程度的流氓么·他思索良久,终于得出一个令他问心无愧的答案:没有啊·这小子是有幻想虚妄症么·他一本正经地试图等待此人自行解脱出来,继续进行正常的对话,岂料秋笙傻笑半天后,竟然变本加厉地在这“傻”里巧妙得添上了某种欲说还休的“痴心妄想”,整张俊脸几乎在不可抑制地向猥琐大叔的方向靠拢。
楚翛轻咳一声帮他悬崖勒马:“陛下,贫僧还有话要说·”·青年目光颤动一下,他的眼睛本就偏长,眼尾又有些恰到好处的微翘,眼黑眼白的界限不甚分明,时不时透出些流光溢彩的水影来,楚翛在灯光下竟看花了眼:“陛下”好端端说着话,哭什么呢·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他心里霎时软成一团,转身取来一旁的丝帕正要递过去,却见秋笙已恢复正襟危坐的模样,眼角处不见半点水光,手腕不由一顿,只好半尴不尬地搁在一边:“方才贫僧提议陛下可抽选心腹之人送往苏万越水师处安为眼线,不知陛下意下如何”·秋笙饮下杯冷茶,算是静下心去:“妙计,大师所言甚是。”
楚翛:“不知陛下打算派出何人”·秋笙抬起眉眼,长睫掩住眼底心绪,留下一片如墨的- yin -影:“朕在朝中一向并无羽翼,除了江大人和韩将军之外往日与诸位大臣并无交流,说的上是并无可信之人。
眼下朝中又有内贼,那东西隐藏得太好,弄得人心惶惶,朕倒是无人可用了·”·“陛下万万不可妄自菲薄,虽说局势紧张,却也不至于到无人可用那一步,”楚翛续满了二人茶杯,“锦衣卫、江大人府上亲兵都是可用之人,若是陛下连他们二人都信不过,天渊寺也愿倾力相助。
覆巢之下无完卵,寺中僧人虽恪守清规不破杀戒,替陛下探探消息还是绰绰有余的·”·秋笙:“朕当然信得过连城,原先他还未曾从他亲爹手里接过锦衣卫指挥使之位时,朕便与他在韩老将军那儿一同学武,同门之情必不可忘,以他的- xing -情人品,也不是能做出叛主一事来的。
只是隔了两三年再见,这几日…”他皱皱眉,“倒有些不像他了·”·楚翛淡淡接上:“陛下,人心总是会变,何况连大人少年丧父、肩挑重担,心- xing -自然变得大些。”
秋笙轻叹一声,没再言语··当年曾一同拜在韩老将军门下时,连城还是个与秋笙一般古灵精怪的少年郎·子承父业并非无稽之谈,连城老爹便是锦衣卫中首屈一指的高手,儿子竟无师自通地在儿时打群架时摸出了不少武学门道,人又机灵聪明,学艺举一反三,便总是压在秋笙和韩建华头上,得了老将军不少赞扬夸奖。
秋笙也不是个差的,听了几年听不下去了,自己领着南大营一小队兵马进了山打匪,再没了消息,谁知来日再见,已是物是人非··最蹊跷的便是连城幼时跟韩建华是最不对气的,两人常常一言不合便是开打,水平又差不多,不打到双双鼻青脸肿是绝不收手的。
岂料上回韩建华伤重,连城居然摒弃前嫌去照料了两天,好言好语的,让原本准备挨上一顿暴揍的韩建华也是十分莫名其妙··这些说出来丢人现眼的蠢事他并不打算抖落出去,看一眼面无表情的楚翛,做作地清清嗓子转开了话题:“明日一早还要跟那堆丑八怪和谈,大师今日也是劳累,早些休息。”
“没事,不累,”楚翛再烧一壶开水,敲开了一块普洱茶饼,摆出一副“清谈一夕到天明”的架势来,“陛下难道还要让江大人带着王大人再继续查下去么”·秋笙立刻反应过来,兀自思虑片刻,不知想到什么,语气竟冲了不少:“朕还能信谁不交给江辰难不成还要朕亲自查”·“江大人固然可信,只是他老人家年事已高,很多事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安排下去的差事多数都是交给手下的人去办的。
陛下信他,他自然交给自己信任的下属,下属再下属,这人就多了杂了,出了事要查更是查不清楚·就算是查出来,这么一层层吃上去,算到头还是江大人的责任·”楚翛未受秋笙气急影响,声调反倒愈发平和,“没出事查得慢朝廷里头着急,出了事更是让陛下难裁,此事还是交给上下层次分明,与朝廷中错综复杂的各方尽量避开的机构为好。”
“锦衣卫”·楚翛点点头:“正是,连大人办案神速扬名天下,兼有分布各处的心腹线人,身份摆在那儿也不必缩手缩脚,效率高些。”
“如此便要剥了江辰的职责,他怕是又多心朕怀疑他·”·“何必剥锦衣卫直属陛下管辖,让江大人那头也慢慢查,两头不碍事。
陛下何必思虑这么多,与那群外邦人周旋已是足够劳神,且收着点心力养养身子·”·秋笙闻言毫无征兆地扬眉看向楚翛,半挑高的眉峰来不及放下,轻轻扯开了一边眼皮,硬生生纠缠出三道褶皱来,那眼神微微专注,清明之中混杂着星点迷离状,几乎迸溅出细小的光辉来。
他维持着这样的目光那样久,楚翛原本是心无芥蒂地迎着看过去的,直到看清了他纤细上挑的眼角挂着的三分水光原是逆着光的错觉,才觉得这注视有点不太对劲··风流中掺进一丝半点的深情,倒跟当时他看楚翛本人的目光有点像了。
一身鸡皮疙瘩未打招呼便自动全数跳了出来,楚翛下意识地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假脸,心惊肉跳地想到:他发现了·面具好好地紧贴着皮肉,没有撕裂崩开的迹象,楚翛暗自松了口气,一抬头,却见秋笙已经敛下眉眼,提起那盏西洋汽灯站起身来,他脚下走着疾步,闪身到门边,没回头地说道:“天色不早,大师歇息吧。”
楚翛刚要赶过去送送他,还没直腰起身,只听门外一阵破风声响,那人竟运气使轻功飞了··他一把直也不是弯也不是的腰骨僵了僵,只好自暴自弃地瘫倒在了地板上。
第28章 破绽·次日一早便是二次和谈之时,三方似乎是定下了决心顺着秋笙的意愿来,而不将他惹恼了,看样子双方意欲停战休养生息的念头大抵还是相似的··只是彼此间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楚翛翻开手掌轻轻摩挲了下掌心,飞快打手势道:他们没有割地分领土的打算·嘴上则慢条斯理地翻译着:“北骊南蛮日后仍旧对大越俯首称臣,只是战事损耗着实严重,还望陛下稍加补偿。
银两之事好商量,大可慢慢谈·”·秋笙不露声色地冲楚翛浅笑一下,朗声回道:“诸位耗得起时间,朕耗不起·还请诸位行个方便,给说个数目,我们速战速决。”
楚翛蓦然想起那天在枉死的福临身上藏的密报,回头紧盯着贼眉鼠眼的两个人,却猛地对上了雅尔夫先生若有所思的眼神,微微一愣,却见那红衣主教丝毫不尴尬,反倒淡定地对他颔首微笑。
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阁主从前虽然活在崔嵬和楚筌等众多一干糟心人的- yin -影之下,到底算得上是半个江湖人,朝堂之上的这些笑里藏刀他终究还是见得少了,被雅尔夫先生这么讳莫如深地一看,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来,犹犹豫豫半天,只好半偏开了目光。
即使是偏过了头,楚翛仍能感觉到对方近乎探究琢磨的眼神还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简直是不依不饶了·这下他不去担心自己的假脸皮了,反倒害怕是身上开了朵喇叭花出来。
雅尔夫先生默不作声地瞅着这个怪和尚,趁着旁边两人半真半假地争论赔金几何时叫来一旁伺候的教徒,声音极低地咕哝了两句西洋文··他以为这样低的声调藏在两人的嘈杂辩驳中不露痕迹,楚翛却侧着头听了个一清二楚。
“商论结束后,替我去请那位大师来·”·他心里一慌,正要打手势传给秋笙,两只跳蚤却同时停下发出噪音,拉图千方百计地将一口蹩脚的中原文说的字正腔圆一些,肥厚的嘴唇几乎都要飞到了天上:“陛下,两百万两白银,如何”·这下没有楚翛折中的缓和,秋笙直接从那张丑陋的嘴里听到了他最不愿意听到的数字,终究是年少心不静,险些失手打翻了一边的茶杯。
楚翛见秋笙根本没闲心看自己,也就没去打手势安抚,只能默默扣紧了手指,印证了一个眼下他最害怕见到的猜测··昆仑山楠磺木遭盗、崔嵬阁手笔毒杀福临,新皇上位消息走漏、朝中大小一应事务敌军竟知根知底,这显然是风马牛不相干的两股势力,如今看来是交缠在一起了。
他们在这注定要让山河天翻地覆的勾当中找到了相同的目标:令大越亡国、当今圣上下位倒台,成为他们的傀儡皇帝··楚翛无可奈何地叹气,心道:怎么就没早生几十年呢先帝在位时,情况总要比现在强吧·大越兴盛几世几代,终于在昏庸无能的太和帝手里开始走下坡路,老色鬼祸害了帝国根基几十年,还算是尚有挽回余地。
只可惜傻老子向来带不出精神儿子,先帝比起他爹来,祸国殃民的程度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初一即位,便大动筋骨地拆拆建建,彻底将早就见底的国库糟蹋了个底儿掉·等硬塞到秋笙手里时,只剩下一堆野山枯水破石头,哪里还有半点帝王之资·楚翛曾经偷偷溜进过礼部藏书阁,即便早有准备,还是被大越惊人的国库实力吓得目瞪口呆,惊吓之余,惊叹起先帝精准的把控能力,竟然能分毫不差地用净了当时国库里尚在的最后一块银子,就这水平,一般人也不是随便甩甩手就能挨上边的。
“两百万两,胡大人,稍后带使臣去银仓搬银子·”·胡天都看了面有菜色的秋笙一眼,低头应答一声,领着对方十来个凶神恶煞的大汉出了门,临走时经过楚翛,对他俯身行了个礼。
楚翛颔眉拱手一让,回头发觉秋笙看向这头,便紧赶慢赶比划了几个手势:陛下且先静心,莫慌莫急,眼下不是彻底翻台的时候··他急急忙忙的动作到最后竟不自觉地慢下来,出乎他的意料,坐在斜对面的秋笙虽是挂着一脸的- yin -狠戾气,眼神竟说得上是颇为镇静柔软的,仅仅是那么一瞬,他近乎是抓紧时间冲楚翛清清淡淡一笑,手下微转轻拨:没事,放心。
仿佛是为了证明这点,他微侧过身子坐直了颈背,扶过了差点吹灯拔蜡的茶杯重重摩擦两下,平稳出声:“既然如此,诸位便各自散了吧,今后万望战事不起,世间安宁,众生于此坦荡天地间安身立命。
朕今日以茶代酒,各位来使,敬请满饮此杯,以示情谊·”他举起装着半杯子冷茶的瓷杯站起身来,面上带着虚假冷漠的微笑,竭力克制住甩开膀子扑上去跟这帮臭虫血拼一场的冲动,四平八稳地端杯划了个圆润的弧线:“诸位请——”·双方的使臣皆恭恭敬敬地起身行礼,众人一齐喝了杯食之无味的粗茶,心里揣着各自难以见人的险恶机巧,脸上无一例外贴着令人作呕的仪式- xing -微笑。
楚翛混在人群中默默地看着秋笙草草糊在脸上将要崩坏的笑容,无声地停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钻了个缝隙遛了出去··他本意是想与众使臣从谈判场中出来的时间错开,以此避免和雅尔夫先生的狗腿教士打照面,岂料对方早有预谋,一出门就撞上了不知何时便等候在门口的三五个教会人士。
清一色的青蓝色教袍,紧紧的四角小礼帽顶在大小不一的脑袋上,隐约露出带帽人数目不一的几缕鬈发,构成一道亮丽而辣眼睛的风景线,阁主被小分队成员吓了一跳,面具都不受控制地抖了几下。
“诸位教士这是”楚翛本能地向后闪了几步,后背却没长眼睛,碰到了个没眼力见儿的障碍物,回头一看,竟然是迟到又早退的雅尔夫先生,一身寒毛没来得及顺下,就立竿见影地重新炸开,“主教大人”·他情急之下说了汉文,雅尔夫稍稍一怔,便后撤一步单膝跪地,伸出一只手轻轻点上自己的额头:“尊敬的净生大师,请容许我代表教皇大人向您致以最高的敬意。”
敌对归敌对,礼数还是不能缺了,楚翛上前正要拉他一把,却在俯下身去的刹间感受到一股炙烤的热意,一瞥眼竟看到边上搁着个添满了柴火和香茅草的炭火炉··谈判场外便是一条长长深深的室内走廊,是效仿着皇宫中议政殿前长亭大道建造出来的,其中稀世珍奇之物数不胜数,两侧更是有数间小隔间供皇室子弟戏耍取乐,走廊内外的墙壁上是相映成趣的壁画,辉煌富丽。
夏来引冰泉入室,冬日烧地龙取暖,不用说,自然是先帝干的好事··室内本就够热,这熊人又好死不死地提溜来一个火炉,纵然是抗热耐寒的楚翛,此刻也被捂出一身的热汗。
他忍不住去扯僧袍襟口,却不敢再有什么大动作,生怕面具承受不住被汗水润滑着从脸上掉下来,连忙后撤几步:“主教大人衣衫单薄,怕冷么”·一滴汗漫过他的眼睫顺着脸庞滚下来,眼界瞬间清明起来,他顿住了嘴,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神中丝毫不加以掩饰的戏谑。
故意的·他下意识地转身要走,却被一帮教士绊住了脚,身为僧侣大开杀戒实在不合例规,无可奈何只得回身问道:“主教大人若是有事欲找贫僧一聚,吩咐手下人知会一声便是了,何必大费周章在谈判场门口堵人呢”·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雅尔夫斜眼瞥他一眼,不着急答话似的,将火炉安置在楚翛脚下,不怀好意地加了两块木炭进去,不知那木炭是什么材料做的,竟于片刻间散发出难以想象的惊人热度。
楚翛忍着没把那玩意儿一脚踢开,只觉得自己身上要被烧起火来了,一时间汗如雨下··“倒不是我怕冷,我是担心净生大师消瘦孱弱的很,怕这大冷天的冻坏了您。”
一众教士呆若木鸡地看着这个状若猪头的“瘦削”大师,怀疑红衣主教回国该戴老花镜了··步步退让如楚翛,此时终于有些气急,冷了声音道:“不劳阁下费心。”
他摸出了别在腰侧的小短刀,寻思着光凭这个应该弄不死人··他这些偷偷摸摸的小手段教士们看不着,却尽数落进了雅尔夫眼里,在楚翛慢慢抽出全刀就要破戒的前一瞬,此人察言观色地立即开口道:“净生大师,佛家戒杀戒贪戒燥。”
他终究是没有出手,平复下来混乱的呼吸生硬道:“还请阁下有事快说,若是无事,恕贫僧不能奉陪·”·雅尔夫看起来也是热的很,却执拗地不肯乖乖将那炭炉灭了火,反倒笑眯眯地往里头再添炭木:“大师何必心急同是天涯沦落人,你我难道不该多多畅谈”·傻子也看出他心怀不轨了。
楚翛微微咬紧了牙关,再度去抽短弯刀,打算抛开礼法先从这是非之地跑了再说··他嘴唇上满是流下的汗水,汇集成一小股,便从下巴颏那儿成串地掉下来,他胡乱伸手一抹,左腿已经迈了出去,右半边身体还没跟上动作甩出刀来,便远远看到秋笙从谈判场里出来了。
雅尔夫侧身扫过一眼,便装模作样地行礼,身侧一个狗腿迅速地将那火炉熄灭,包在个包里顺手一裹,躲入人群中混没影儿了··楚翛使了一半的力愣是好巧不巧地憋回去,差点儿没闪了腰。
不过是寻常人几步路的工夫,方才这里发生的一切都被巧妙得掩盖住了,除了此地略微升高的奇异温度··秋笙神经兮兮地在个大冷天里摇着把老爷扇晃悠出来,懒洋洋地冲雅尔夫做了个揖,便一把扶住了捂着腰的楚翛,领着胡天都礼部一众侍卫头也不回地走了。
雅尔夫纹丝不动地单膝跪在地上,直到最后一个礼部侍郎的衣角消失在拐角处时,才不慌不忙地站起,扫了扫教袍上莫须有的浮灰··他身旁那个身抱火炉的教士不解问道:“主教大人,方才为何给和尚难堪”·雅尔夫没半点不耐烦,倒是声线平和地答道:“你就没发现么和尚披了张假脸皮。
刚才在谈判场我便察觉有异,无论再怎么镇定自若的高僧,在那种吃人理智的情况下至少会有小幅度的惊慌,但他竟然从头到尾面部表情始终如一,甚至像是死人一样没有情绪。
我心中怀疑,便先行出门解答疑惑,用火炉升温后使他出汗,脖颈处都- shi -透了,脸上竟没半点汗- shi -,而且后来,他有汗顺着脸部和脖子交界处流出来·他伪装的很好,若不是逼得紧,连我都无法发现。”
教士惊得说不出话来,雅尔夫笑着转过头来,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中原能人很多,大越有三个无价之宝,分别一山一水一土·山便是昆仑山崔嵬阁,水便是湘水天渊寺,土则是南疆巫蛊寨,方才那人,必定是这三者之一中人。
表面上给你我错觉,便觉他是天渊寺中的和尚,实则不然·天渊寺中和尚恪守清规,从不破杀戒,且惯用一根长棍为武器,他刚才藏在腰封处的那把短刀,放在寺庙里算是禁品了,带不出来。
而且他眼神中有杀意,不像是整天吃斋念佛长大的人·”·教士似乎是回想思索出来点意思,点头道:“主教大人观察的细,我都没注意·”·“还有一点,”雅尔夫肌肉勾动,将嘴角邪笑扯大,“你没听出来他今日的声音,与昨日不同了。
这个人,教皇会有兴趣见见的·”·倒霉孩子楚翛在干偷鸡摸狗的蠢事时,也不敢去问问天渊寺里炼药制丹的尼姑这药功效如何·只见到那小瓶子上写着“易声药”,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一仰脖子吞了,哪里有闲心管那么多身后破事。
天渊寺里的僧人除了净然之外都对他抱有种恨之入骨的愤然,他生怕那姑娘公报私仇把自己给药哑了,回头哭都没地方哭去··早露了狐狸尾巴的阁主对此毫无察觉,裹着一身的臭汗忍了一路,总算是恍恍惚惚地虚度了五六日的光- yin -,随着皇室车队快马加鞭地回了京城。
这才一头扎进御膳房边上的住处,便惊喜交加地看到侧室之中冒着热气的浴盆,洁癖九级的楚翛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黏糊糊的衣服几乎是被他连甩带扔地脱了个干净,像个大癞□□似的欢天喜地地扑腾到水里,发出一声满足的长叹。
过分的情绪会降低人的智力,尤其是当渴望洗澡的欲望超越了一切的时候,此时的楚翛基本可以等同于被猎奇的公子哥儿们掏空了脑瓜的大脑袋猴子,不要说思考人生等高端大事,自己是生是死都不知道了。
·等到楚翛艰难地在热水中恢复神智后,才万分惊恐地发现浴盆子旁边站了个人··周雍正抱着双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周雍…变态啊你”原本以一种大爷姿势慵懒斜靠在木桶边儿的楚翛刹那间缩回水里当起了王八,探头换气的间隙不忘口诛笔伐,“你看多久了老实交待”·“快得了吧你,小时候和顾嵬一起扒了你裤子打你屁股的人是谁早就看光了,你娇羞个什么劲”周雍毫不避讳地上前抽走了搁在架子上的大毛巾精准无比地甩到楚翛刚刚探出水面的脑袋上,手里托着一套素衣等在一边,“我是好心特意来通知你一声,立刻马上,或许就在下一瞬间,你那假和尚的平安道路就走到头了。
麻烦你做好心理准备,免得等会儿吓得一头撅过去·”·手忙脚乱套衣服的楚翛动作猛地一顿:“你说什么”·周雍以看一个无可救药的脑瘫患者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他衣衫不整的尊容一遍,带着疑惑地问道:“你没听出来声音变回去了,秋笙指定听明白了。”
他看着楚翛难以置信地捂住了自己的喉咙,丝毫不怜惜地继续往阁主身上扎刀子:“刚才我去醉花楼里打酒喝,正巧看着你家小皇帝斥重金请了人老珠黄满脸麻子的老鸨陪他聊聊…”·强强情有独钟年下天作之合·楚翛神智不在状态地哼唧道:“他哪里是我家的”·“啧,迟早的事,现在说说怎么了”周雍嫌弃地摆正楚翛乱晃的两只鸡爪,替他理好了衣领,“你猜他跟那老女人聊了什么这小崽子也是厉害,一开口就正中红心…”·楚翛挥舞着两只鸡爪捂住了自己的心口,表情痛苦:“大哥,你别说了。”
周雍乐得消遣他,于是继续:“他问‘鸨儿,要是有这么个人,长的俊身条正,却偏偏是个- xing -情不定的疯子·明明对我没什么感觉,却动不动撩骚一下,讨厌的很,却抓的我又舍不得放手。
刚耍了手段把我药晕了跑路,又辗转千里遮人耳目地跑回来帮我…我拿他怎么办’我说楚翛,怪不得你不敢说,原来是私底下干了这么禽兽不如的事儿,你还药人家…你咋那么能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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