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昊的平民生活 by 巫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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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昊的平民生活 by 巫羽(上)
种田文情有独钟文案:·原名《玄圭》·虞苏是聚落里一位普通少年,他烧陶捕鱼,和小伙伴们过着幸福的日子··一水之隔·隐姓埋名的姒昊在山脚下牧羊,与一条狗崽相伴,过着孤零零的原野生活。
传说,失国自刎的帝向,有一个儿子还活着,但不知道藏在哪里··姒昊撸狗头表示:传说都是假的,你们不要信··两人第6章 相遇··一对一,身心相许,美好结局。
————————————·姒昊:若为你,我愿玄圭执手,奄有四方王土··——————·★不考据★·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种田文·搜索关键字:主角:姒昊,虞苏 ┃ 配角:风川,任嘉,虞若,吉华 ┃ 其它:玄圭·作品简评:·身为失国自杀的帝向之子,姒昊在舅父任君的照顾下长大。
成年后,为躲避旧敌追杀,他选择去僻野过牧羊生活·他- xing -格豁达,心理强大,有生存技能,觉得当个平民也没差·他孤独一人,和头狗崽相伴,直到遇见会为他补衣服的暖受虞苏。
这是一个仇家不让我安安静静秀恩爱,我只好踏上复国之路,走上人生巅峰,自在秀恩爱的故事·攻有帝子的身份,打小就意识到复国之路艰难,深感何必作死,不如搂着老婆热炕头。
受是个普通少年,他们族中有白鹿现帝妃出的传说·小时候受和四个女孩一起看见白鹿,他觉得和己无关,谁想唯一的蓝孩子才是·背景古远约莫公元前两千年,统统是布景,为故事人物服务。
文中有身心互许的爱人,可亲的伙伴,舒心而美好,值得一读··第1章 制陶少年和牧羊少年·月季花开在虞城北面的林地里,那儿有条小溪潺潺流淌,溪水清可见底。
春日的雨水多,即使是浅处的溪水,也没过几块踮脚的石子·露出水面的只有五六颗大圆石子,相互间距离也远··虞苏在大圆石上跳动,轻快地像只山林里的鹿。
林风吹拂水面,带来涟漪,也吹干大圆石上的水渍·脚下的石子干燥,虞苏不至于踩滑落水·胸前的绿松石佩在虞苏跳跃时,扬起又落下,在晨光下,绽出一缕天蓝色。
虞苏收揽发丝,不经意间露出微笑,他看到溪畔的月季花··虞苏穿着短袖的粗麻衣,提着一个竹篮,他到溪畔挖陶土··溪边多陶土,经由溪水冲洗,不必人工淘洗,便可以制作出质地细腻的陶器。
竹篮放在溪岸,虞苏蹲下身,手拿着一个小巧的木制工具,熟练地挖陶土·他将软软的陶土用手团起,放进竹篮··虞城的陶匠,会前往虞城南面的山岗取土,只有虞苏会跑到北面来。
这里开着一大片月季,红彤彤一片,相当漂亮··把沾染泥土的手脚,在溪水里清洗干净,虞苏离开溪边,朝月季花丛走去·他随手折下一枝月季,不惧花刺。
他食指为刺扎伤,有一缕细细的疼意··人们不喜欢月季,就像人们不喜欢荆棘一样·虞苏贪恋着它的美艳,他含住伤指,看向执左手的月季·它娇嫩欲滴,含苞待放,沾染水露。
虞苏再次踩着圆石子渡过溪流,他提着竹篮·竹篮里装满陶土,陶土上别着一枝月季花··从月季溪畔回到虞城,需要经过一大片荒芜的墓地·虞城的人们,死后都葬在那里,一代又一代。
当虞苏的青丝变为白发,青春美好的脸庞衰老,生命走向尽头,那里也会有他的一座矮墓·在春日的早上,也会有几枝月季,盛开在他的长眠之地··虞苏悠然穿过墓地,他没去思考过死亡。
他才刚刚十五岁,风华正茂··墓地与虞城聚落之间,用一条壕沟隔开·宽且深的壕沟,如果没有衔接两岸的桥,人将无法越过·只有鸟儿,可以从它上方自由飞翔。
壕沟保护着虞人不受外敌及野兽的侵害··虞苏渡过木桥,缓缓走进庞大的聚落·一路不时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们唤着:·“小苏·”·“阿苏。”
虞苏一一应答··唤他的有大人有小孩,有男有女,其中以少女居多·虞苏很受女孩们喜欢··虞苏家,就在聚落北面,在北桥旁·过了北桥,四周都是虞苏的邻居。
北面的房子,大都是土墙瓦顶屋,样式统一,大小差不多·它们参差排序,几乎每一栋都有个大院子·这里居民众多,人语不绝,鸡犬相闻··虞苏来到一栋宅院前,院中种着一棵棠梨树。
正值花期,白色的小花开满枝头,远远看去,如堆雪般压向屋顶··“苏儿”·虞苏推开柴扉,走进院子,听到从屋里传出的唤声。
“阿母是我·”虞苏将竹篮搁在杂物架上,他往石阶上蹭蹭鞋底,走进屋里··虞母坐在火塘旁,用陶纺轮搓麻绳·纺轮飞速旋转,一圈圈缠绕麻绳。
火塘上放着一件大陶鬲,鬲口冒出热气,食物的香气弥漫在屋中·离火塘不远处,躺着一个小婴儿,他(她)安然沉睡,身上盖着一件麻布·浆果制作的紫红颜料,在麻布上涂出锯叶形的纹饰。
虞苏跽坐在婴儿身边,低头端详,他闻到婴儿身上淡淡的奶味··“你禾姊的孩子,寄在这里·”虞母脸上露出笑容,她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
她五官匀称,眉眼温婉,年轻时该是长得很美··禾姊是阿耳的妻子,和虞苏家是隔壁邻居··虞苏压低身子,伸出手指想碰婴儿粉扑扑的脸颊·他手指刚摸上婴儿的脸,就被虞母拍走。
“还不去吃饭,这么大的人,又跑去墓地玩·”虞母虽说是责骂,言语温和··“阿母,不是去玩·”虞苏乖乖端着碗,到陶鬲前盛食物。
煮的是杂炖,有粟米、蚌肉,还有蔬菜··种田文情有独钟·虞苏为自己盛上一碗,也帮母亲盛一份··“阿父呢”·“你父被虞君唤去,他吃过了。”
热乎乎的食物,虞苏慢慢食用·他执着木汤勺,一口勺到嘴里,咀嚼吞咽,才再接一口·虞苏吃饭不像其他男子那么粗鲁,看着很乖巧··虞母摸了摸儿子的头,虞苏偏偏头,似乎不大情愿。
他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已不是孩子·虞苏是家中最小的孩子,身为老幺,最是受宠··“阿母,我挖来一篮陶土,可以做两只陶盆·”虞苏记得昨日母亲洗螺蚌,不慎摔碎一只陶盆。
·“烧陶辛苦,等你长大了,跟你阿父到虞君那边听差·”虞母纺线的动作不曾停止过··“等我长大再说,阿母吃吧·”虞苏拿走母亲的纺轮,将一碗温热的食物递给她。
虞苏的父兄都是虞君的手下,他们能出入位于聚落中心的宫城·虞苏不像同龄人那样对宫城感到好奇,因为父兄在里边任职的缘故吧··高高的宫城墙,将平民居住区隔开,通往宫城只有一道门,那道门由许多护卫看守。
虞苏的父兄,担任的便是护卫的职务··吃过饭,虞苏来到院中,他的“工作室”里·那是一间小矮屋,以往用来放杂物,里边非常杂乱·虞苏把它收拾,用来放置制陶工具。
虞苏将制陶工具搬到小矮屋外:一个小木案,一件陶转盘,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物品·虞苏把陶土放在一块平滑的青石上,他仔细挑走陶土里的水草烂叶,搓揉陶泥。
当地的许多人家,都会制陶·聚落有一处大陶坊,专门为虞君烧制陶器·虞苏的师父,便是大陶坊的陶匠,虞苏唤他仁叔··青石板上的陶土细腻得像丝般,虞苏把它搓成泥条,用泥条盘筑法制作陶盆。
陶转盘吱吱响,有序的旋转,转盘上的陶胚在一点点成型··不知过了多久,听得一只肥啾在棠梨树上喳喳叫,虞苏停下转盘,抬起头·他用手背擦拭耳边的发丝,缀在小发辫上的流苏蹭过脖子,痒痒的。
虞苏一手泥,他挪开位置,到木桶里洗手·一去一回,他看到到搁放在青石板下的一枝月季花·它快蔫了,早上沾染的露水,已被风干··虞苏捡起月季花,将它放在陶胚身旁,和陶胚一起端到木架上。
风和正午温度的作用,让软软的陶胚渐渐拥有硬度,也让月季花枯萎,凋零··日光在木架上悄无声息地移动,像天上的云那般··虞苏执毛笔,给陶胚绘上黑色的颜料。
他绘的便是月季,捕捉的是含苞未放的花瓣姿态,优雅动人·绘好纹饰的彩陶,黑白分明,素雅别致··虞苏家没有烧制陶器的窑子,他用木案端上半成品的陶器,朝仁叔家走去。
棠梨树上的肥啾还在喳喳叫,远处,几个调皮的孩子在院外追逐··**·水畔的芦苇,在晚霞的爱抚下,绽出金黄的光芒··赶着羊群的姒昊,突然伫足,眺望荒野的落日。
他抱胸侧立,手中执着牧羊鞭,抬起的脸漠然而沉静·他的五官十分英俊,眉眼带着与年纪不相符的沉毅·他相当年轻,年龄约莫十六七岁··“汪汪”·一头小黑犬绕着姒昊兜转,它摇动尾巴,不停吠叫。
它还小,身圆腿短,叫声带着奶气··姒昊捡它时,打算养它当牧羊犬·还需待它长大,将它训练··“咩咩……”羊儿们欢悦地叫唤,像似在催促主人,日已西矣,快赶我们回羊圈吧。
它们的肚皮吃得圆滚滚,春日漫山遍野的青草,让它们过着无忧的生活··姒昊收回目光,发现羊群跟着头羊走出老远,走的正是回羊圈的方向··姒昊牧羊的地方离家不远,但是没有道路,四周尽是荒草。
蔓延的荆棘,往往将穿草鞋的脚挂出血来,草丛里也潜伏着各种蛇类··初来此地,姒昊饱受其苦·不得不用一个石贝币,跟当地居民换来一双羊皮鞋··褐色的皮鞋踏过草丛,沙沙作响。
羊儿们踩着轻巧的脚步,顶着灵动的耳朵,一路咩咩叫唤·偶尔一只停下吃草,姒昊撵它,鞭子抽在草地,他爱惜他的牲畜··暮春来到角山,跟牧人购下二十多头羊,有大有小。
养育这段时日,都还活着,而且活得不错··“咩咩……”·一头白羔羊突然驻蹄,它朝一簇花丛凑了凑鼻子,那是怒放的月季花··熟悉的花卉落目,姒昊伸出手,触摸柔软的花儿,两片花瓣掉落在他掌心。
他的神情似凝重似忧郁,他拍去花瓣,将白羔羊赶进羊群··夕阳下,他和羊群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他的身后,还跟着一条黑色的小狗崽··第2章 帝向之子·夜晚,虞母在舂米,准备明日的米粮。
她用木杵击打石臼内置放的谷物,使谷物脱壳·击打的声音,带着节奏,熟悉的声响,是孩童们睡梦前的摇篮曲··虞母用一个葫瓢,将散落在石臼四周的粟米收拢到中间,让它们均匀挨受木杵的打击,好将谷壳都褪去。
舂米需要耐心,不需要很大的力气··“苏儿,你不去社里吗”虞母发现儿子还待在家里,外头天黑,社树那边肯定很热闹了··春夏的夜晚,人们总是顶着满头的繁星,三五结伴,聚集在社树下。
大人们商议聚落的公共事务,少男少女们谈恋爱,亲亲我我,月下双影··“等阿川·”火塘的火映红虞苏的脸庞,他五官的轮廓柔美·风川是风葵家的长子,比虞苏大一岁,两家是邻居。
“你这孩子,还得人来邀你才出去·”在虞母看来,这个小儿子太文静了·他不像邻居家的儿子们,喜欢成群结队,在聚落里捣乱、滋事·这并非是坏事,可总担心他是不是不合群。
“阿母,我们要一起去东社·”·聚落分成四社,以四方位划分·北面的居民在北社聚集,东面的居民在东社聚集,以此类推·人们喜欢互相走动,尤其少年们,最爱在四社间穿行。
种田文情有独钟·“风川喜欢东社阿朱的女儿是吧·”虞母露出我懂的笑容·少女时代的虞母,可是聚落里有名的美人,被高大英俊的虞父,在热闹的篝火旁追求。
“嗯·”虞苏点头·十五岁的虞苏,还没有喜欢的女孩儿··“你去东社不要和人打架·”虞母叮嘱儿子··少年们到其他社区去,有可能受到排挤。
春日万物萌生,聚落里的适婚少年们,都在寻找女孩相恋··“不打架·”虞苏只有孩童时跟人打过架,那是久远的事了··母子俩悠然谈话中,院子里传来叫喊声,有男有女,都在喊虞苏的名字。
“我出去了”虞苏应声,立即朝院外走去··月光照耀下的院子,棠梨花馥郁扑鼻·就在棠梨树下,站着五位伙伴,三男两女,他们年纪都和虞苏相仿,朝气蓬勃。
虞母看着儿子瘦高的身影离开,想着这孩子明年就成年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孩··一行六人,除去虞苏,风川、风夕兄妹,虞允、虞圆兄妹外,另有一位叫妘周的少年。
六人都是北社的孩子,一起长大,常聚在风川身边··从聚落北面走至东面,有一大段路程,正好有条溪流穿过聚落的东北方向·虞苏和伙伴们,便就沿着溪流,向东行走。
夜晚,溪水两岸真是百家灯火,星星点点,像璀璨的夜空··风夕走在虞苏身边,她握了下虞苏的手·虞苏觉得掌心多了样东西,拿起一看,是一个大螺。
“给你·”风夕声音小,低头带着羞态··“哦,好·”虞苏的声音也不大,他觉得身后的妘周正在注视他们俩··女孩子们会送虞苏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捧甜甜的野果,有时候是几个贝螺,有时候是一块好看的鹅卵石。
风夕送得最多,她送虞苏的贝螺,都躺在虞苏一个小小的置物篮里··走在前面虞允突然回过头来,询问虞苏:“小苏,明日我们要去杜泽捕鱼,你去吗”虞苏制作陶器的手艺很好,他近来常去大陶坊给仁叔打下手,并非天天有空。
“我要去·”虞苏好段时间,没和这些好朋友前去捕鱼了··“小苏,你明天带两只船桨,允家的船没桨·”风川吩咐··“船桨被人偷走啦,不知道是谁,真坏。”
虞圆气鼓鼓地说道·她在六人中年纪最小,家境又好,说话时带着几分娇横··“可能是看我家船停放在岸边,多日没用,就把船桨给借走·”虞允笑笑而已,显然不恼。
他是虞君卿臣之子,父亲常教导他不要恶意去揣度人心··“哪是借,分明是偷·偷东西不是小事,该把人找出来,好好打一顿,绑了去见社正·”妘周的话,听起来得意洋洋。
“不必不必,再做两支就是·”虞允赶紧摆手,他实在觉得犯不着··“我家有,我明日带过去·”虞苏欣然应下·虞城几乎家家户户会捕鱼,虞苏家自然也有船具。
众人边走边谈,来到东社的大树前,脚下的地顿时开阔·平坦的广场里,热闹嘈杂,人头簇动·每到黄昏,社树四周燃起篝火,人们围着篝火聚集,三五成群,在社树下呼朋唤友。
这般热闹的情景,虞苏他们打小就熟悉·在他们光着屁股的年纪里,也曾头顶星辰,在高大的社树下追逐、玩戏,欢声笑语··一行人抵达东社,风川等人要看摔跤,挤进一群年轻男女中间,跟着吆喝助威,跃跃欲试。
虞苏心不在焉,他心思即不在那些争强好胜的男子身上,也不在那些为夜晚细心打扮,身材曼妙的女孩身上··“阿苏,你可以陪我们去找朱云姊吗”风夕轻扯虞苏的袖子,她小声问。
她身旁跟着虞圆,两个女孩感情不错··朱云家就在东社附近,东区这边的居民,风夕大多不认识,怕路上遇到孟浪的男子··“走吧,我带你们过去。”
虞苏护着两个女孩,往灯火阑珊的居民区走去··两个女孩跟在虞苏身边,风夕话语很少,虞圆叽叽喳喳,- xing -格截然不同··三人走到朱云家院中,虞苏见朱云在屋里头织布,他放心将两个女孩留下,独自返回社树。
东社的聚会,确实比北社热闹许多·在虞苏看来,他喜欢来东社,是因为东社有位讲故事的秉叟··秉叟是虞君使者,去过许多方国,他会讲外面的故事,又新奇又有趣。
虞苏每次来东社,都是为听秉叟讲故事··秉叟的篝火边,坐满孩子、妇人·东区的人们,大多听着秉叟的故事长大,一批又一批,他从来不乏听众··虞苏找个位置坐下,夹杂在一群不相识的人之中。
虞苏到来时,秉叟的故事已经开讲很久了·有位执弓的少年正在提问:“秉叟,晋夷的弓长什么样”·“晋夷的弓,箭羽翠绿,箭矢会用漆涂成红色。”
秉叟是个干瘦老头,须发灰白稀疏·他的声音沙哑,讲述时总是很缓慢··“他们为什么要抓人”女孩的小脸庞,被火烤得通红。
“为了得到俘虏,需要很多的俘虏,晋夷要祭祀天神·他们会把俘虏倒吊在木架上,拿刀将他们的脖子割开,用一个木桶盛血·”·秉叟伸手往腰间捞刀,他摸出一柄玉刀。
这是他当年出使帝邑,获赠的一件礼物,可是件宝贝·在火光下,玉刀看起来锋利无比,闪着寒光··“一个木桶,要十个人的血才能装满,祭祀的血池要三十个大木桶才能倒满,需要很多很多的俘虏。”
秉叟的描述相当血腥,让人胆寒··“俘虏们喉咙被割开,他们的血啊,就这样一直流·从鲜红色,流到暗红色,直到他们再流不出一滴血来。”
秉叟有双深邃的眼睛,他话语里没有多少情绪··“秉叟,血流光会死吗”一位小女孩,恐慌地往母亲怀里缩··秉叟轻语:“会死。”
“流血而死的人,身体像白芒那么白,眼睛灰蒙蒙像罩着雾气·人死后,人间的花草山川,他再看不见,冷热饥寒他再也感应不到·”讲到死亡,秉叟的语调特别悠长,他长长的手臂垂在胸前,低着眼。
种田文情有独钟·一位年轻妇人抱紧怀中的婴儿,神色不安地问:“晋夷捉小孩儿吗”·“他们的首领在捉一个小孩,那个小孩不一般。”
秉叟暂停下来,看着风中跳动的篝火·他觉得夜风有些冷,他拳起皮包骨的手掌,敲了敲风- shi -的腿,他不知不觉陷入沉思··“大父”过了好一会,秉叟的孙女摇了摇他肩膀。
秉叟像似从梦中醒来,他问孙女:“我讲到哪里”·“要捉一个小孩·”孙女只有六岁,很是聪慧··“哦,那个小孩是帝向的儿子。”
秉叟拿根木头,挑动篝火·火星扬起,又落下,像一颗颗燃尽的星星,他的神情特别的严肃··“帝向是帝邦的君王,他被晋朋围在寻丘上·晋朋就是晋夷的首领,他是个魁梧残忍的人。
寻丘上没有水,没有食物,帝向的臣民都离开了他·帝向对晋朋说:‘我是拿剑的人,不会死在你们的弓箭下’,帝向拔出了他的剑,架在脖子上,就这样,把自己杀死了。”
秉叟执着玉刀,仿佛它是一柄长长的青铜剑,他用手指轻轻抚摸刀刃··“秉叟,小孩呢”孩子们没耐- xing -,又有孩子打断秉叟的讲述。
“传说帝妃有身孕,她在侍女的帮助下,逃出寻丘,回到她的娘家任方·后来,帝妃在任方,生了个男孩,为帝向留下一个子嗣·”秉叟用悠长的声音讲述,语气里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情。
·虞苏以往听说过晋夷攻打寻丘,帝向自刎的事·他还是第一次从秉叟这边,听到帝向妻子和孩子的事情··“小孩被晋夷捉到了吗” 听众询问,无不是关心着小孩的命运。
“不知晓,那是许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的头发还乌黑,牙齿还不会摇动,一颗颗都还在着·许多事都已忘怀,许多人都已老去·”秉叟摇了摇头,喟然长叹。
“要是他还活着,应该……”秉叟扫视在座的孩子们,他目光最终落在那位带弓的少年身上·火光中,少年的眉眼刚毅,身影高大,秉叟慢悠悠说:“像他这么大了。”
齐刷刷的目光往少年那边看去,少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阿苏·”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是风夕·虞苏回头,看到风夕和虞圆,还有朱云。
两个女孩回来找虞苏,她们坐在虞苏身边·她们没去找各自的兄长,虞苏好找,他总在秉叟这边听故事··秉叟的故事还在继续,他不再讲帝向的儿子·一不留神,他已经在讲帝妃有头黝黑的头发,头发长到脚腕,牙齿像编贝一样整齐白洁,眼睛像水精一样明亮。
“帝妃……”虞圆托着鼓鼓的腮帮子,一脸遐想,听得如痴如醉··夜深,社树下的人们逐渐散去,秉叟的故事也已讲完·风川等三位男孩,这时才来找虞苏,发现虞圆和风夕果然都在虞苏这儿。
六人结伴离开东社,在回家的路上,虞圆还满脑子都是漂亮的帝妃·她欢喜地说,她以后要当帝妃·妘周取笑她:“天底下哪有这么胖的帝妃·”就连她兄长虞允,也被逗乐。
“可是我看到了白鹿,大巫说我们虞族会出一位帝妃,就在看见白鹿的人里边·”虞圆不服,她家和虞城大巫家相邻,所以能接触到大巫··看到白鹿是吉兆,虞城会出位帝妃的预言,确实出自虞城大巫之口。
这么多年过去,大家早不当一回事了··“看到就是,那小苏也看到了·”妘周忍俊不住,手指虞苏··“哈哈哈……”风川粗鲁大笑,用力拍打虞苏肩膀。
虞苏无奈一笑,怎么把他牵扯上了·在紫湖遇到白鹿时,虞苏还很小·他其实已没有多少记忆,但是知道有这么回事··**·下过大雨的落羽丘,草木- shi -滑,花瓣沾上水珠。
姒昊找到一块大石,他顾不上石头上有水渍,他坐在上面歇脚··他在雨中走了许多路,为找寻一头走失的黑羊·他衣服淋- shi -,双腿酸麻,他很疲惫。
偱着羊蹄印迹,姒昊来到的是一处他不熟悉的山丘。山丘位于高地上,孤零零耸立,就像一座台阙,往下可以望见他在角山下的家。·望得见,用走,却要走上老远,在天黑前,还不知道能不能回到家·归家尚且不说,羊也还没找到,人又冷又饿··“汪汪……”狗崽甩去身上的雨水,到姒昊脚边转悠·这只小狗对主人特别亲昵,它迈着小短腿,跟着姒昊满山跑。
姒昊从怀里取出半块饼,捧着咬上一口·他见脚旁转悠的狗崽,想着人饿倦,狗也是,姒昊唤犬:“大黑·”·“汪汪”狗崽听得在叫唤自己,朝姒昊用力摇着尾巴。
它明明还只是一只狗崽,却有一个“大黑”的名字,想来主人对它日后的成长,寄托了厚望··姒昊掰下一块饼,弯身喂狗崽,大黑欢喜吃着味道不好的粗粮饼。
饼很快吃完,它意犹未尽,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主人的手心·姒昊将手缩回去,他坐石头上吹着雨后的凉风··“汪汪……”大黑突然冲到前方的林丛吠叫,看来它发现了什么。
姒昊起身,跟着大黑往前走·他穿过树林,来到一处开阔的地方,那是一座高大的土台·它孤零零地立在林中,长着野花野草··姒昊不清楚这座土台有何作用,但是它四方规整,无疑是由人工垒成。
大概是什么年代的人,曾在这里活动过,不想在一个寻羊的雨后,不经意遇见··“咩咩·”一声软绵绵的羊叫声,从土台后传来·姒昊跟着叫声过去,看到一头被雨水淋得狼狈的黑羊,正是他要找的羊。
也许冥冥中自有天意··姒昊看着放晴的天,他的心情应该是好上许多,但脸上毫无表情·他赶着羊,带着犬,下山去···种田文情有独钟第3章 梦·回到家里,火塘的火已快熄灭,虞苏过去添柴,好让它继续燃烧。
火塘是取暖和煮食的地方,也有着照明用途··虞苏在火塘边坐了一会儿,听着父母的酣睡声,他起身,将家门掩上·他走过空荡的大堂,前往自己的寝室。
在几年前,二姊虞雨还没出嫁,那时,家中总是很热闹,整天听到二姊的笑语声·做为家中最后一位将独立出去的孩子,虞苏突然在这深夜里感到有些寂寥··小时候,家里有两位姐姐,还有一位兄长。
虞苏受哥哥姐姐疼爱,也整天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是个可爱的小跟班··虞苏的寝室漆黑,虞苏摸黑进房·他熟悉自己的房间,在黑暗中摸索,找到躺卧的地方——用草泥土铺的一个平台。
他挨靠过去,坐在上面··他房中有油灯,不过也准备睡了,没打算再将它拿到火塘点燃··草泥台很矮,长窄足够一位成年男子容身·虞苏躺平在上面,拉来一条葛被将自己盖住。
春夜很好入眠,气温不冷不热,虞苏很快进入梦乡··他这一夜睡得不大踏实,他梦见小时候,他大概六七岁的时候·二姊牵着他的手,带着其他三位女孩,在紫湖边玩耍。
虞苏小时候长得特别漂亮,二姊虞雨总喜欢帮他打扮·去紫湖那天,二姊给他扎了一个缀贝饰的发辫,还给他戴上亲手编的花冠·白色的薜荔花,黄色的茱萸花,它们交错在一起,被绿色的薜荔叶子和乌黑的发丝衬托。
五个孩子在紫湖滩堆沙土,捡鹅卵石、贝螺·不远处,大人们在湖面上捕鱼··孩子们拾取到不少漂亮的小玩意,用衣服兜不住·不知道是谁说要编一个草篮子装贝壳,于是大家都朝芦苇丛里走去。
那时的虞苏还很矮小,力气也小,湖畔的芦苇长得又高又粗,虞苏没有去拔芦苇·他听着水禽的叫声,看到一只大鸟从芦苇中飞起,飞得很高,很高··当虞苏收回目光,他眼前的两根芦苇被二姊粗鲁拔掉,虞苏直勾勾地看前方,就在湖的另一头。
·在那烟气氤氲的湖畔,树木都有着修长的身形,开着绿色泛红的叶子·在树木的衬托下,紫藤花像紫蓝色的蝴蝶一样绽放,它们一串串低垂,又像幕帘。
一只白色的大鹿从紫藤花里走出,阳光穿透树叶,直照在它雪白的身子上·它周身散发着白色的光晕,将紫藤花映衬得像玉石般漂亮·它灵动的耳朵和鹿角上,挂着紫藤花冠。
它是那么好看,那么神奇··虞苏呆呆看着,为自己看见的东西而惊讶··“快看,是白鹿”伙伴中有人喊了一声·在她喊出声时,或许其他伙伴们也都看见了,只是她们像虞苏那样,因为太过惊讶而忘记出声。
二姊和另一位较年长的女孩,奔去喊大人,喊人来看白鹿··虞城的人,都懂得渔猎,就是小孩儿,也见过不少野兽,但她们从来不曾见过白色的鹿·它那么白洁,那么美丽,仿佛不是人世间的生灵。
白鹿出现得突然,消失得也快·二姊离开不久,白鹿的身影消匿于紫藤花丛中,就像它从来没出现过··梦中,虞苏跟随一大群人,前往对面的湖畔,在紫藤花下寻找白鹿。
四周人声嘈杂,大人们议论纷纷·虞苏看见挽弓的猎人,他们袒露的结实手臂上,有青色的神秘纹身·他们粗实的手指捋过箭羽,锋利的箭镞带着青铜特有的光耀。
虞苏突然心生不安,他悄悄松开二姊的手,他离开人群,朝雾气缭绕的林中走去··他孤零零一人,像似被什么东西牵引,不停地往前走,直到他来到一处开满兰花的山坡上。
他听到了淙淙流水声,闻到了野花的香馥的气味·他回头看来时的路,紫藤花遍布,幽深不可知,竟是再不见来路·他突然感到心慌,他想找他的二姊,他拔腿往回奔跑。
梦中,紫藤花串垂落,不时触摸他的头发·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四周呼唤,他的声音被风声吹得支零破碎,不知晓他叫唤的是何人··那么悠长,那么深情。
男子的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虞苏驻足,慌张得前后顾望··倏然,林中寂静极了,连风声和水声都已消失·虞苏听到了玉珠相击的琤琮声,清脆悦耳,声音离他很近,就像在身旁。
年幼的虞苏抬起头,蓦地看到一位戴冠,穿朱衣玄裳的高大男子·男子正低身凝视他,像似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物··男子的冠上,缀着珠串,他玄色的衮服上,绣着日月星辰。
虞苏从梦中醒来,他睁开眼睛·阳光从窗外照入,院子里传来鸡啼声··他很少做梦,更别说梦见童年遇白鹿的事·梦中那处开满兰花的山坡,还有山坡下绵延一路的紫藤花,虞苏醒来记得特别鲜明。
那地方他曾去过,确实就在紫湖畔,但是那里并不像梦中那么奇异··大概因为昨夜听到虞圆提白鹿,便就梦见白鹿,做了一个光怪陆离的梦··虞苏起身梳理头发,编发,将额前的长发收拢,扎在脑后。
虞苏会打理头发,不像风川或者妘周那样,终日顶着一个鸟窝头··虞雨很擅长编发,常拿虞苏的头发练习·虞苏的发量多,黑亮,柔软,适合打扮·虞雨心灵手巧,虞苏从她那边学来不少东西,譬如制作贝饰,编织流苏,当然还有打理头发。
收拾妥当,虞苏离开寝室,前往大堂·他见虞母早已起来,在准备食物·她用木俎切肉干,将肉干切丁·火塘里,柴火烧得旺盛,陶鬲煮着食物··“阿母,我要和阿川他们去杜泽捕鱼。”
虞苏执勺子,搅拌陶鬲里的粟米,看顾柴火··“上次你父把家里的大网弄破,还没补上·”虞母将切好的猪肉丁捧手里,撒进米粥··家中不缺鱼肉,虞苏的兄长虞昔擅长捕鱼,经常会往父母这边送鱼。
若是换做渔人家,渔网破漏,立即就会补,绝不耽误··虞昔成亲后,另建房子,他住在聚落中心,离宫城近·虞昔不和父母居住,虞城的男子成年后,都会另外营建居所。
“阿母,我不用带网·”虞苏想,等他回来再将大网补上吧,以后要用也方便··“不就是上次,捉条大青鱼回来,才把网挣破嘛·”父亲虞茅闻声,从房中出来。
他是个瘦高的男子,有一把灰白的胡须·他听到妻子话语里的小埋怨,知道是责怪他懒··种田文情有独钟·“苏儿,你水- xing -没风家那孩子好,别跟着他往深水里钻。”
虞茅叮嘱虞苏··风葵,是虞城有名的捕鱼手,他的二子就风川·不只风川,风葵家的孩子们,水- xing -都极佳·普通人没这么好的水- xing -,要是傻傻跟着风家孩子潜入深渊,容易溺毙。
虞苏点头说:“阿父,我知晓·”·清早,虞苏一家,吃上一顿香美的肉粥·虞父带上刀具,换上皮甲去宫城·虞苏扛着两把船桨,外出去找风川。
家中,只剩虞母一人·她在火塘边收拾,而后到院中喂鸡·她捧着装谷壳的粗陶钵,跟邻居话家常··风葵家在杜泽有船,父子三人几乎天天在杜泽上捕鱼,以捕鱼为生。
风川带着友人,到杜泽来,跟父亲要来条小船·他一条船,再加上虞允有一条,足够他们六人搭乘·风川、风夕和妘周一起,虞允、虞苏和虞圆一起,每船三人。
两条小渔船,在晨曦中,划往杜泽北畔··小时候,虞苏也曾跟随兄长,到杜泽捕鱼·兄长划桨,虞苏仰躺在船上,吹着微风,舒服地昏昏欲睡·那时,晨光斑斓,在小虞苏身上闪动。
静谧的湖面,白色的独木舟,悠悠荡漾··虞苏和虞允用力划动木浆,船不停行进,紧跟风川的船·两条小渔船,四根船桨一起荡起,水花飞溅,众人心情欢悦。
杜泽北面,离虞城较远,有杜泽最肥美的鱼群··风川找到下网的地点,指挥两条船荡开,他和虞允拉开网,将大渔网缓缓放进湖中·虞苏和妘周负责划船,虞圆和风夕两个女孩帮忙放网。
湖光下的风夕,秀美温婉·她编着复杂的发辫,发辫上缠着白色的小贝饰·虞圆人如其名,有着白圆的脸蛋,圆润的身材·她穿着一条细布裙,脸上洋溢笑容。
布好渔网,等待鱼儿,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众人坐在渔船上歇息,披着温暖的阳光,吹着湖面和煦的风··“我下水赶鱼·”风川闲不住,把粗麻衣一脱,光着脚站在船尾。
十六岁的风川,长得又高又壮,从背影看,已完全像个大人·妘周见他潇洒的身影,相当羡慕,揪揪衣领,却不敢下水··虞人大多有船,妘周家没有·他家以打猎和采集为业,妘周的水- xing -,自然不好。
·“我也去·”虞允摘下他的玉石项饰,把细葛衣脱下·衣物折叠好,放在船头··当虞允慢条斯理地进行他的下水准备,风川早像条鱼一样,扎进水里。
杜泽很深,水却很清澈,能清晰看见水下面的鱼群··虞苏见风川入水,飞溅起的水花,在阳光下莹莹发光··风川在水里,如条大鱼般自在地游曳·他仿佛是游在空气中,那么鲜明,又那么惬意。
**·水花激起,溅洒在杜若花叶上·杜若葱翠而修长的叶子,迎风摆动,滴落水珠··姒昊在水中游曳,冰凉的河水,像丝绢般抚过他的肌肤·他轻松地划动胳膊,摆动双腿,仿佛已化身为一条长而扁的大鱼,自由恣意。
河水清澈见底,在阳光照耀下,湖中那只逃窜的大鳖,无处容身··大鳖在前方滑动短短的四肢,姒昊在后方追赶·他越来越近,很快就撵上大鳖·他张开双手,一把将它抓住。
姒昊踢打双腿,浮出水面,他双手执着一只沉沉的大鳖,难得露出笑容·生无可恋的大鳖,探出它的脖子,望着阳光灿烂的河畔·最后回望一眼,它畅游过的水域。
它被姒昊五花大绑,用水草拴住,提在手上··任水多鳖,当地牧民不大懂捉它们,擅长游泳的姒昊,每每都能捉到大鳖··提在姒昊手里的这只,其实不算大。
姒昊曾听外祖父说过,任方有一处地方唤作隹沚,那儿盛产大鼋·大鼋像一头牛那么大,捉住它们并不食用·它们被渔民抬上大船,沿着洛水,运往帝邑进贡。
那是久远时光的事情了··回家的路上,傍晚的风,吹着沙壤地上的野姜·它们枝叶茂盛,绿葱葱一片·姒昊低身,伸手拔出两根野姜,往栓大鳖的草绳里系。
他系结草绳的动作娴熟,就像一位劳作多年的人··他的手指布满细小的伤痕,他的衣袖口磨破,麻缕毛糙·在任水畔放牧的这段日子,他孤零零一人,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
姒昊身上穿的粗布衣,不只双袖磨破,衣领也破裂·领子开了一个大口子,在风中招展··晚霞下,衣着褴褛的英俊少年,提着他的食物和佐料,朝不远处的一间土屋走去,那便是他的家。
火塘燃起,姒昊搬来一块有烟炱的石板,将石板架在火上烤热··他给大鳖解绑,翻身,待大鳖将头伸出,立即掐住它的头·手起刀落,割开脖子放血·血并不浪费,用一只小木碗盛着。
姒昊有把锋利的青铜短刀,刀柄上装饰精美的纹饰··放过血后,大鳖被大卸八块,贴放在石板上炙烤·採来的野姜用石头拍扁,同贴上石板,和大鳖一起烤,可以去腥味。当地牧民便是这样烤肉,姒昊从他们那边学来。·不擅烹饪的姒昊,他的食物,大多用烤·烤鳖肉,烤鱼虾螃蟹贝螺,烤水禽,烤果子……·偶尔也会烤几个粗粮饼,至于味道如何也就那样,能填饱肚子就行··石板上的食物滋滋作响,无需多久,食物的香气溢出,姒昊往鳖肉上洒盐。
烤好的鳖肉会用竹夹取起,放在一个粗糙的木盘上·它热气散去,姒昊才会用竹箸食用··火塘里的火还很兴旺,姒昊推开滚热的石板,把一只陶鬶放在火上。
陶鬶中煮着清水,等水沸腾,姒昊会把鳖血倒入,这便是他的汤了··陶鬶里的汤咕咕响,水汽腾升·火塘里的火,映亮不大的草泥木骨房子··姒昊坐在火塘旁,享用他的烤鳖肉,不忘分一份给大黑。
伙食好的大黑,比捡到时,长大上许多··一人一犬,在暖和和的土房子里,度过角山下寂寥的夜晚··吃下大鳖,姒昊血气上涌·深夜里躺在草席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屋外的风,刮过野地,呜咽徘徊,像鬼泣,像兽嚎·来此地多日,姒昊早已适应,可是今夜听来分外烦心··种田文情有独钟·在天亮之前,姒昊还是睡着了,他做起梦来:·山谷中一轮残月,照在高岗上的孤城。
梦里火光冲天,兵戈交错,厮杀声忽远忽近··在远离火光的角落,姒昊看见一位身穿玄色礼服的年轻男子,站在空旷的高台上·凄冷夜幕下,男子拔出自己的青铜剑。
宝剑金灿,剑身映出他一对绝望的眼睛··长剑挥动,抛起,又坠落,闪着寒光,溅洒殷红的血滴·它在姒昊眼眸前旋动,仿佛长剑的主人便是姒昊,而非他的父亲。
梦中,剑刃擦过姒昊的肌肤,在姒昊脸颊留下一道血痕·他能感受到那份尖锐和冰冷,恐惧与绝望,那是死亡··姒昊从梦中惊醒,一身的汗水·他将枕下的青铜刀拿出,紧握在手。
他听着屋外的风声,还有羊叫声,他意识到自己身处在角山脚下·他离群索居,和犬羊为伴··火塘的火还未熄灭,散发微弱的光·大黑趴在火塘旁睡去,睡得很甜美。
姒昊躺回草席,攥着青铜刀未眠··第4章 随行·虞城的田在城南,绵延一片,望不到边·种着粟麻、葛豆、芥菜,白菜等农作物··田地整齐排序,各家地头上有标志,立根木头,放块石子。
种田的人们,自己能分辨就行··虞茅家的田,种芥菜·杂草和芥菜,都快齐高了··除草是件费时的事情,一般在下过雨后,人们会到田里拔草·耕土- shi -润,杂草很容易就被连根拔起,甩到田堤上,让夏日的烈日,将其曝晒。
虞苏的下裳挽起,挽到膝盖处,露出两条修长的腿·这能避免下裳沾染泥土,离开田地时,只需到溪边将腿脚洗一洗就行··虞苏躬身在田间,细心劳作,从田头忙至田尾。
聚落的人们,大多即耕又渔,只是偏重不同·虞苏家比较特别,吃着虞君的俸禄,不缺米粮,但还是会在田里种些谷蔬··野草叶- jing -的汁液,沾染虞苏的双手,手指和指甲乌黑一片。
有些野草叶的边沿锋利,根- jing -带刺,能划伤人的手··当虞苏拔完田地里的野草,他的双手布着伤痕,有细细的血丝渗出,这也是他很少干农活的一个体现·农人的手,根本不惧植物的锯叶和小刺。
除完杂草,虞苏用手背擦擦汗水,他蹲在自家田里,打芥菜叶·虽然缺乏照顾,但是土地肥沃,光照足,芥菜叶长得又宽又大·随便掰几叶,就装满竹篮,足够一餐食用。
虞苏提着篮子,到溪边去··他弯身向溪水,将手上的泥土洗去,把伤手泡在溪水里,感到丝丝疼痛·虞苏荡洗芥菜,把每叶芥菜,都洗得干干净净·一叶搭一叶,放回竹篮。
提着竹篮,走在田堤上,虞苏跟路边遇到的熟人们打招呼··聚落里有不少人家,以种植粮食为生,他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虽然辛苦,但到秋日能收获满窖的谷物,存起来慢慢吃。
回到家中,虞苏看时候不早,他着手做饭··今日母亲和邻家妇人到山中采菇,怕是没那么快回来··芥菜在木俎上,用青石刀切碎,放一旁备用·虞苏从陶罐里,取出两颗禽蛋,敲在碗中。
粟米、禽蛋,还有芥菜一起煮,是相当美味的食物··虞母的手艺很好,虞苏也不差·他做饭就像他做其他事一样,相当认真··芥菜要切成同等大小,禽蛋要先在碗里打碎,拌上调料。
粟米煮熟,虞苏将芥菜和禽蛋放入粥中,轻轻搅拌··食物的香味扑鼻,虞苏不慌不忙,拿木勺子舀一小口,试试味道·待食物煮熟,虞苏端起陶鬲,弄小柴火,把烧水的陶鬶放上。
只需等待父母回家一起吃饭,现下无所事事·虞苏摸出一根骨针,在石头上研磨,消磨时光··虞苏懂骨针制作,也会缝衣服·这根骨针,将用来穿贝饰,要将它磨得比缝衣针更细纤,光滑。
没忙活多久,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嘈杂声·虞苏下堂,走出院门,他看到外头热闹的情景,邻居们似乎在围观着什么·出现这种情况,要么是有人嫁娶出城,要么是有外来者进城。
虞苏凑过去观看,果然是来了一群异乡人,从衣着打扮看像似任人·有二十多位,他们推着四辆大车,车上装满贵重物品··虞城不时会有任人过来,这些人带来皮毛、漆器和玉石,跟虞城的贵族交易。
任地就在虞城北面,任地和虞地以河划分·这条河,在任人口中唤任水,在虞地人口中,多唤北水··虞苏目送任人的队伍,看他们押运着货物,在众人的围观下,慢悠悠前往宫城大道。
宫城大道,宽敞而平坦,能同时供两辆大马车驰骋·它像条被拽直的腰带,横穿虞城中心,往地势最高的中南方位而去,那里正是宫城的所在··夜晚,虞苏和父母围在一起吃饭。
虞父讲起任人和他们的货物,说得津津有味··虞母喝口粥,说道:“都夏天了,也不见二女婿过来·”·“快了,陶坊里的白陶堆满仓,就连缗人、任人,都在往虞城里赶。”
虞父喝完一碗粥,又去盛一碗,他心情悠然··虞雨的丈夫,是虞地枣坂人,唤邰东·他每年都会到虞城贩陶,一年要来好几趟·当年也是因此而和虞雨相识,并娶得美人归。
“应该叫二女婿在城里住下,这里还能比栆坂差。”虞母念叨,她想念二女儿和外甥女··从虞城去枣坂,有一段路程·枣坂是处小聚落,可没有虞城这么热闹。
“实在想她们,让苏儿去趟枣坂,帮你看看她们·”虞父呼呼喝粥··“苏儿还小,要是迷路,遇到危险呢·”虞母摇了摇头。
“阿母,我都十五了,我认识路·”虞苏跟着兄长去过一趟枣坂,路他记得··“能有多远,我当年十七岁的时候,就跟人去穹方了·”虞父年轻时,也是个不安分的人。
“不是半途让狄人给捉走”虞母瞥眼丈夫,这事她可还记得清清楚楚·虞母看向虞苏,跟虞苏讲述:“苏儿,还是你的爷爷带上三兄弟,背着两个大彩陶盆,去把你爹给赎回来呢。”
种田文情有独钟·虞苏挺惊讶,原来父亲去过穹方,以前没听他提过·穹地,那是相当遥远的地方,听说能看到大海··虞母提起这事,不忘瞪虞父一眼,当时可没让她少担心。
虞父喝完粥,把嘴巴一擦,说道:“再等两天,女婿肯定过来·”·枣坂那边多邰氏,和虞城的虞氏常通婚·两地多有往来,道路通畅··两天后的一个黄昏,虞苏从大陶房里钻出来。
他一身的土灰,来到溪边·他挽起下裳,蹲身洗手,突然听得一个女孩脆生生喊着:“小舅”·虞苏赶紧抬头,往道路上探看,看到一支五人队伍,推着一辆车。
跑在最前头的,是个三四岁的女娃娃,扎俩羊角,穿着身枣红衣服,正是他的外甥女小枣··毫无疑问,队伍领头的那对鲜衣男女,就是虞苏的二姊虞雨和二姊夫邰东了。
邰东是位挎弓的精壮男子,穿着一件暗色的短袍,扎条皮制的腰带·他身边站着虞雨,从夫妻俩紧挨的站位看,就知晓他们关系很好·虞雨是个精致美丽的妇人,头戴镶绿松石的木簪,身穿缀珠的衣裙。
此时她正看着女儿和弟弟,露出宠溺的笑容··虞苏抱起小枣,快步朝二姊和二姊夫跑去,喜呼:“二姊你们来啦‘’·如每年夏日,虞苏二姊夫都会到虞城来贩陶,并顺便将妻女带来,和虞家人聚一聚。
夜里,一顿盛餐后,虞雨和虞母在火塘边把臂交谈·虞母多时不见女儿,有许多话要说,还一说起来就没完··邰东是个有本事的人,虞雨嫁得好,夫妻恩爱。
虞雨生活上,没有什么事需让虞母挂心,母女俩就是话话家常··回来外婆家,小枣十分欢悦·她兜着果子,一会跑母亲、外婆那边,一会跑她爷爷那边,一会又跑去找虞苏。
她和虞苏特别亲昵,幼儿时,虞苏就常抱着她,哄她睡觉·当时,邰东人去缗地,虞雨带着幼女在娘家住了好一段日子··“小舅,这个果子可以烤着吃吗”小枣抓出一把小野果,问虞苏。
野果圆形,有着褐色的皮和红色酸甜的果肉··“烤了会变酸,而且也不能吃太多,夜里会肚子疼·”虞苏摸摸小枣肚皮··小枣故意将肚子缩起来,以示她没有吃很多。
“小舅帮你收起来,明天再给你好不好”虞苏揉揉孩子的头,眼里满是温情·虞苏疼爱外甥女,就像当年他二姊疼爱他那般··“不好。”
小枣把小野果揣回怀里,她在枣坂没吃过这种野果,小孩觉得新鲜··“枣,过来阿母这边,该睡了·”虞雨招着手,她这孩子虽然宠着,但是不放任她。
“我要和小舅一起睡·”小枣抱住虞苏大腿不放··“阿姊,我带她·”虞苏弯身,将小外甥女揽住,他对小孩子很有耐心。
虞雨笑说:“小弟,你可不要把她宠坏了·”·小枣在虞苏身旁活动了一会儿,她感到困乏,趴虞苏怀里·虞苏抱起她,轻轻拍着她背,哄她入睡。
大概是路途上累着,小枣很快睡去·也是小孩子习- xing -,刚还在闹腾,一下子就睡着了·虞苏悄悄将小枣抱给虞雨,怕把她扰醒,醒来哭闹··虞雨抱着小枣回房,等虞雨出来,邰东人也回来了。
邰东今夜外出,到一位陶坊主人的家中去,去和对方谈贩陶的事·本就是老相识,也就一起叙叙旧,到现在才回来··虞父坐在储放器物的土台旁,磨着一把石刀。
他见女婿回来,抬头问他:“女婿,和老杞谈得怎样”·“都谈妥了,明日去陶坊运陶·”邰东走过来,往火塘旁坐下,就在虞苏身旁。
“明日把苏儿也带去,他懂陶·”虞父指着虞苏,虞苏能帮上忙··“我听说小弟在大陶坊里烧陶,有他帮忙瞧瞧,我也放心·”邰东大概是从陶坊主人那边听闻,虞苏在大陶坊里帮忙的事。
“姊夫,我还只是学徒,不过陶器烧得好不好,我能看懂·”虞苏不谦虚,他确实能·大陶坊的制陶水准,在虞城的众多陶坊中属于拔尖·要是在其他陶坊里,以虞苏的制陶手艺,足以当陶匠。
“知晓你行·”邰东笑言,拍了下虞苏的肩膀·邰东对这位小舅子,一向有很好的印象··“小弟还没出过虞地,要不要随我去仑城卖陶顺便能长长见识。”
邰东的话虽问虞苏,目光却在妻母和妻父身上··“女婿,他还没成年呢·”在虞母看来,去任方就是很远的地方了,还得渡北水,多危险呀。
“明年就十六了,快啦·”虞父很赞同让虞苏出去见见世面,虞父十五岁的时候,已经去过许多地方了··“阿母,小弟跟着东你放心·他带着两个家奴,都有盾矛,路上安全。”
虞雨帮劝说,她又怎会不知道母亲溺爱小弟,就没怎么让虞苏出过城··“再说这一路,到处都是东相识的人,有人关照·”在虞雨看来,丈夫见多识广,在外头有不少友人。
弟弟跟着丈夫去任地,她放心·要是跟着风葵家,或者周家的捣蛋孩子去任地,那才是不安全··“我也不是不放心,我就是……”虞母显得为难,她看着细皮嫩肉的虞苏,总怕他吃苦。
“阿母,你让我去吧·”虞苏听秉叟的故事长大,他对外界感兴趣,只是他还未成年,要外出,得经由父母首肯·父亲那边自然是赞许,就是母亲这边拦阻。
说来,这也不是邰东第一次提出,带虞苏去仑城卖陶·年初也提过,被虞母一通说,虞苏没能成行··“唉·”虞母叹息,这家里人都在劝她,倒显得她不对。
她看着虞苏,想着从小到大,这孩子一直她身边,就没怎么离开过·不过她心里也矛盾,孩子长大离开父母,是必然的事情,早些时日,放他自立也好··虞母正色,跟邰东说:“女婿,可要把他完好带回来。”
·种田文情有独钟“还能出什么事嘛,仑城我去过几十次,哪次不是完全往返·也就七八天,我们就回来了·”为了让虞母彻底放心,邰东一再做保证。
虞母点头说:“那就好·”·她留意到自己一松口,儿子脸上立即露出笑容,如了他心中所愿·只是,可能是身为母亲的直觉,她总有点担心这次旅程会不顺。
此时夜已深,一家人商议好事情,便就去睡了·明早,虞苏会跟着姊夫去陶坊运陶,如果货物没有问题,后天就会出发··邰东此行的目的地,是任方的一处聚落——仑城。
仑城没有虞城这么大,但里边也住着贵族们,与及大量的平民··邰东的陶器,主要售卖给贵族,他的货物,以虞城的白陶和彩陶为主··第二日,虞苏跟着邰东到陶坊里,帮忙挑选陶器。
他发现二姊夫要的都是美观精致的大件器物,甚至是不实用的陶珠和陶环··两人挑好一批陶器,邰东的家奴立即围上来·他们用稻草,将每件陶器仔细缠好,抬上木车,用粗麻绳捆牢。
邰东有两位家奴,老的唤芒,少的唤卯·两人都是稳重忠心的人,跟着邰东很多年·家奴负责搬运陶器,一路上也由他们来拉车及确保路途安全··家奴们推着满载陶器的木车,进虞苏家院里歇下。
他们是奴人身份,坐在院子里,并不到堂里去··虞苏看他们辛苦一路,挥汗如雨,他提着装水的陶壶和粗碗,倒水给他们饮用··“小弟,得去准备下,明早就要出发。”
邰东出来,看见和奴仆在一起的虞苏,跟他叮嘱··“我昨夜把衣物都收拾了·”虞苏回头笑语·他早准备好,只待出发··第二日清早,虞雨和虞母,将虞苏一行人送到北桥外。
因宫城那边有事,虞父没有过来··虞雨往虞苏行囊里塞食物,她亲手蒸的芋饼,还有一个咸肉米团子,都是虞苏爱吃的食物·每样用树叶包好,扎着绳子。
虞母给虞苏准备了衣物,下雨披的蓑衣,夜晚寒冷盖的细葛被·虞苏把它们捆起,放在了木车上·虞母千叮嘱万吩咐,拉着虞苏的手久久不放,还是虞雨催促不能再耽误,虞母才放行。
目送儿子和女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林道·虞母想着,女婿说七八日就能回来了,可千万别耽搁··杜泽渡口,风川家的船靠岸停泊··风川和父兄、风夕都在船上,他们用的是家里的大船。
以往邰东渡任水,也都是由风川的父兄载他,他和风川的父兄有很好交情·这次全家出动,只因要运送的人里边,多了虞苏··别看虞苏和风川- xing -情截然不同,两人有着深厚情谊。
虞城男子们,大多都出过虞地·就像一种代代相承的习俗,男子得出去见见世面,虽然也就在任方、缗方走走,再远可不敢··打渔为生的风川家,有时也会渡过任水,用鱼膏或者鱼皮,跟任地的牧人换羊皮。
鱼膏用于照明,鱼皮可制衣,轻盈耐磨且防水··邰东奴仆将物品搬上船,风川父子便就扬帆出行·船很快出杜泽,进入任水··在任水行船半日,船在午时抵达任地的渡口。
邰东的家奴很是勤快,立即将木车和陶器抬下船,没有耽误片刻·邰东简简单单和风家父子话别,挥挥手,下了船··虞苏还留在船上,在和风川相辞,风川说:“你们要经过角山,那儿有狼,小苏你带矛了吗”·风川去过角山,知道那边荒凉,有野兽。
他比虞苏大一岁,平日里也以兄长自居,很照顾虞苏·小时候,有些调皮的孩子,会欺负- xing -格温和的虞苏,都是风川帮出头··“我带了一把刀。”
虞苏露出腰间一把木柄石刀,薄薄的刃口,看着很锋利·毕竟是虞城营卫之子,虞苏虽然不擅长弓矛,但学过用刀··“还是矛好用,我忘记帮你捎来一把。”
风川有点懊悔,虞苏很少参与打猎,没有自己的长矛··“我看芒和卯都有长矛·”虞苏挺放心,毕竟姊夫他们往来角山一直很安全··“要是遇到狼,你就躲他们身后。
好兄弟,一路小心·”风川用力抱了下虞苏,又迅速放开·风川身后站着风夕,在等待和虞苏话别··在一旁沉默许久的风夕,走上来,她手里拿着用蕉叶包的食物,小声跟虞苏说:“阿苏,这是我做的鱼丝,嚼起来很香。
你带上,路上吃·”·鱼丝,不是湖滩随处可捡的贝螺·在虞城,鲜鱼肉不稀罕,而鱼丝可不是天天能吃到,制作麻烦··虞苏本不会收,但是在风家父子们的注视下,看着满脸期许的风夕。
虞苏一时不知道,到底是该拒绝,或者收下·“小弟,走啰,后头路还长着。”邰东在船下招手·他的家奴已经将陶器绑上木车,准备离开河畔。
“姊夫,这就下去·”虞苏应声,转身步下船··“小苏,拿上·”风川探走风夕的鱼丝,掷到虞苏怀里·虞苏接住鱼丝,对风夕道声谢谢。
在风家人的目送下,虞苏揣着鱼丝离开··第5章 角山脚下·从虞地前往任方,必须渡过任水·虞人的商队,往往在葫芦渡下船,这一段水流平缓,行船最为安全。
从葫芦渡往仑城,有两条路可以走,路程最短的要数角山那条,但需要途径一处营地,那里驻扎着任人士卒,会盘问外来者··邰东一向走这条路,他和角山下的牧民相熟,和角山的守卫也有交情,可以一路畅通无阻。
在邰东小时候,就常坐在木车上,和货物相伴,由家奴推着他经过角山营地·那时领队人,是邰东父亲,他是一位见多识广,意志坚定的人··离开葫芦渡,并没走出多远,因着夏日炎热,邰东带着众人,到一户渔家讨水喝。
那渔夫认识邰东,以往也接待过邰东一行人··这里住户稀寥,不足五户,都是渔家·他们住在低矮的草屋里,院中无不是挂着几条腥臭的鱼干··有人家定居的地方,必然有水井,渔夫家便在屋后挖了一口。
那是一处四方的水井,有落脚的土阶台,供人踩踏··种田文情有独钟·邰东的奴仆们取出装水的两只陶壶,将陶壶灌满水,足够四人路上饮用··渡过任水,虞苏才知道,虽然有一河之隔,但是任人和虞人的言语能相通,也就语调听起来稍微奇怪。
往时听秉叟说遇到外方之人,必须说雅音言,才能相互听懂·而且这雅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会说,需得是各方国的重臣才能掌握··大概正是这相通的言语,使得任虞两地的关系一直很和睦。
奴仆忙着装水,虞苏发现木车上有条绳索松动,他吃力地拽住绳索,捆劳·邰东搭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不用·这些活是给奴仆做的,犹如搬运货物,推车,还有做饭。
虞苏每每想搭手,姊夫会笑他好好待着,自有人会去办··在虞城,有些人家里有奴仆,从几个到几十个都有,但是虞苏家没有蓄奴,所以虞苏不习惯去奴役他人·他这一路,要学的东西还有许多。
出发前,姊夫跟渔夫相辞,赠给渔夫两颗白陶珠·看着渔夫的妻子,将白陶珠揣入怀中,十分宝贝,虞苏感到不解·这种东西,虞城有许多,甚至去大陶坊外头,能拾到许多因钻孔不正而废弃的白陶珠。
一行人推着木车离开,在晨曦下赶路·路上,虞苏问邰东:“姊夫,任地没有白陶土吗”·“有是有,只是烧制后泛黄,品相差多了。
要我说啊,虞城的陶匠,走到哪都饿不死·”邰东一个陶贩子,对虞苏学制陶,多多少少有影响··虞苏微微笑着,想自己有制陶的手艺,虽然不如渔猎能直接获得食物,但也能以陶易物。
离开渔夫家,虞苏跟着队伍前往一片木林稀疏的原野·穿过溪流和林丛,他们不知不觉,已在角山山麓下··在以往,虞苏听邰东描述过角山,关于角山脚下水草丰茂的牧场,还有角山上的奇珍异兽,以及钺岭关道上,有一座高耸的石岗。
那里是任方通往西北的门户,驻扎着众多任方的士卒,防御狄人和穹人的进犯··“小弟,看到那座山了吗”两人走着走着,邰东指着前方,“那就是角山。”
虞苏顺着邰东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它有着绵延起伏的山脉,峻拔的山峰,像只苍色的巨兽横卧在西北·这让虞苏想起,虞城北面也有大山,它们同样峻峭,难以翻越,形成天然屏障。
虞苏将目光从角山收回,他瞥见不远处,在林丛里燃起的一柱炊烟··“牧正家在前面,正好到他家歇歇脚·”邰东也发现了炊烟,显得很高兴。
此时已是傍晚,众人都已饥肠辘辘··虞苏听了姊夫的话,加快脚步行进·虞苏年轻不怕累,何况也不用出力气推车,能轻松跟上队伍··按邰东的说法,任君的牧正叫任皋,他家房屋大又舒适,是个借宿的好去处。
角山这边,是任君的牧地,有士卒把守,没有外敌的侵扰·怕的是夜幕降临后,遭遇野兽袭击··等虞苏抵达任皋家时,发现确实是一栋大宅院,鸡犬相闻,两位奴仆正在院中忙碌。
虞苏在路上就听姊夫说,任皋的牛羊以千计,他有二子一女,还有十多位奴人为他放牧··虞苏跟在邰东身边,进入牧正家院子·在院中喂马的老奴束认得邰东,过来招呼,随后便就进屋通报。
牧正任皋出来得很快,他是位高大魁梧的男子,有把丰盛胡须,笑呵呵迎向邰东··“东陶,我还想你什么时候过来,运来些什么好陶器·”·牧正一开口,邰东立即让家奴将盖在木车上的席子掀开,把陶器袒露。
“有一件薄陶觚,做得极是精美,专门带来献给牧正·”邰东从一口陶盆里,取出一只彩色的陶觚,执在手上,小小一件,轻巧别致··陶觚为酒器,而这薄胎的陶器,并不耐用,求的是奇巧。
牧正接过陶觚,执着陶觚的轻轻旋转,端详·看得出他很喜欢,邰东也是投其所好··“那我便就收下了·”牧正欣然领受··牧正吩咐老奴束安置邰东的两位奴仆,自己带着邰东和虞苏进屋。
三人走在一起,到堂中席坐,牧正这才打量虞苏,觉得端雅清秀,问邰东:“这位是”·“是我妻弟,虞苏·”邰东介绍虞苏。
虞苏站起身,跟牧正行了下礼,他行的是拜礼·牧正笑说不必行此大礼,心里还是受用的··平民不会行礼,也不懂礼仪·来角山前,邰东特意教虞苏拜见的礼仪,今日就派上了用场。
任皋富有,夜晚设宴款待邰东和虞苏·食物相当丰盛,还有女婢为客人倒酒·邰东开怀痛饮,跟任皋天南地北闲侃,他一个陶贩,谈起牛羊也说得头头是道,听得虞苏相当惊诧。
在虞城,虞苏没喝过酒,他的年纪还不够资格喝酒·要到明年,成年礼上,他就可以和社中的男子们凑在一起,开怀欢饮··端着陶杯,虞苏先是闻闻酒味,接着小口品尝。
第一口觉得酸涩难喝,虞苏稍微皱了下眉头,又好奇,再呷一口,仍是觉得难入喉·虞苏想原来酒是如此难喝,抬眼见任皋的小儿子任昉,正对他笑着··任昉是一位年轻的男子,长得高大,有英武之气。
他从虞苏落席后,便就在打量虞苏,只是虞苏光顾着听邰东和任皋谈话,没有察觉··虞苏身材高挑,一身合体的细葛朱服,梳着好看的发髻,佩戴绿松石项饰,端庄得像城邑里的贵族少年。
任昉虽不知晓虞苏是什么来头,但是看得顺眼·要知道在角山,可见不到什么风雅的人物,绝大部分人蓬头垢脸,身上带着牲畜的臭味··虞苏放下陶杯,腼腆一笑。
他留意到看他的不只是这位年轻男子,还有一位女孩·他以为自己在宴席上有失礼的地方,才引人注意··“第一次喝酒”任昉的声音洪亮,他给虞苏的感觉有些像风川。
“是,我还不到能喝酒的年纪·”虞苏端坐,恭谨回答·不知道任地的习俗,是否也像虞地一样,未到参与聚落劳役年龄的人,就不能喝酒··酒以粮食酿就,是珍贵的东西。
看着虞苏讲究的礼仪,还有稍带稚气的脸庞,任昉问:“你几岁”·种田文情有独钟·虞苏认真回:“我十五了·”·“我比你大三岁,这是我妹妹葭。”
任昉指着身边的女孩,一位明眸皓齿的女孩·她有一头秀发,唇色嫣红,就像似染过·女孩容貌姣好,脸上却是愁眉不展,不知道她遭遇了什么事,心情不开心。
女孩忧郁的眼神,在虞苏身上转动·她约莫十二三岁,脸庞稚嫩,眼神纯真·虞苏和她对视,对她温和笑着,终于,女孩的嘴角也微微扬起··“我叫昉,是牧正仲子。”
任昉自报家门,他无疑是想结交虞苏··“我氏虞,叫苏, 是虞城营卫的小儿子”虞苏介绍自己·虞苏知道人们的姓氏,会显示他们的族源,牧正一家,显然和任君是同族。
在任昉这边,他也琢磨了下虞苏的名字·虞氏无疑来自虞地,而苏,可是紫苏之意·夜深散宴,牧正为邰东和虞苏各自安排寝室,他们都有宽敞的寝室,舒适的卧处。
油灯下,虞苏挨靠在席上,他身体微微发热,头还晕乎乎的·今夜,在任昉的劝酒下,虞苏勉勉强强喝完一杯·任昉说:人在外,不受束缚,十五岁也可以饮酒,莫贪杯就行。
任昉爽快好客,他是虞苏在虞城外结交的第一位朋友··虞苏想牧正和姊夫有着这么好的交情,是因为牧正招待过往的陶贩,而身为陶贩的姊夫,馈赠他精美陶器·但是一件薄陶觚,可抵不过今晚这一桌的酒菜,可见牧正和姊夫是有着深厚交情。
虞苏醉了,迷迷糊糊想着事,迷迷糊糊睡着··第二天,虞苏被邰东唤醒,太阳已老大·邰东在门外说:“小弟,我们该出发了·”·虞苏揉揉眼睛,从席上坐起,他发现头有些疼,大概是因为昨夜喝酒虞苏匆匆穿戴衣服,跟着姊夫离开。
任皋一家在院门口送行,任昉赠给虞苏一双羊皮鞋,说前方的草地多荆棘,容易刺伤脚,不单是人,就连羊都走不惯·虞苏相当感激,但不敢收··“小苏收下,我诚心赠你。”
任昉劝着··任仆将皮鞋捧在手,往虞苏怀里递·虞苏看向邰东无声询问,邰东点了下头,虞苏这才将皮鞋接过,对任昉行个礼,道声:“多谢昉。”
虞苏换上皮鞋,跟着邰东和奴仆出发,走出老远,邰东才说:“小弟,看来牧正的儿子很喜欢你,他赠你的可是一双上好的羊皮鞋·”·“姊夫,这双鞋子在任地能换一件大彩陶吗”虞苏知道羊皮鞋的珍贵,虞人绝大多数脚上穿草鞋。
虞苏因为受虞母宠爱,且家境还不错,他穿布鞋··邰东摸摸下巴,回道:“那倒是不能,不过,拿回虞城售卖,能换一个贝币·”·听到能换一个贝币,虞苏意识到确实是收了一件相当贵重的赠物,心里惊讶任昉的慷慨。
“你们两人,昨夜在酒席上,都谈了什么”邰东昨夜和牧正喝醉酒,没留意虞苏和任昉交谈内容·在邰东印象里,任昉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
“没谈什么,和他说了一些虞城的风俗·”虞苏想其实说得不多,因为一杯酒喝下,虞苏就醉了,晕乎乎被任仆搀离席位··一群人继续上路,他们不知不觉,又沿着任水畔前进,任水的支流在这里拐了个弯,水流湍急。
眼前河岸地势平坦,树木稀疏,有种一望无垠,天地苍苍之感·邰东一向走在队伍前头,他伫足回看虞苏,问他:“小弟,走得动吗”·“走得动。”
虞苏迈开双脚,皮鞋踩在草丛里,沙沙作响,践踏过齐膝的芒草··有一双这么好的鞋子,足于应付这漫漫的长路··第6章 相遇·夏日的清早,姒昊如往常将羊赶出羊圈,赶去牧场吃草。
大黑奔跑在羊群两侧,一有脱队的羊,便就被它撵回队去··大黑还是条狗仔,未完全长大,但是已能想见它日后的样貌·它四肢强劲,黑黑的背毛油光亮丽,威风凛凛,待它长大成熟,必是不同凡狗,也许会在角山下称霸一方呢。
在大黑成长的过程里,它的打架斗殴对象,从斑猫、野狗到山羊、豺狼,甚至还吠跑过野猪··姒昊坐在野麻坡上,看着坡下悠然的羊群,它们有着充足的食物,怎么吃也吃不完。
对姒昊而言,放牧是很简单的事情,尤其在有大黑帮忙看顾的情况下,羊群再不曾走失,姒昊只需留心是否有野兽靠近··角山下水草丰盛,这里是任方的牧场,牛马羊皆有放牧,一些馋嘴的豺狼也被吸引过来。
当然牧人,对这些吃羊伤人的祸害,都是见一头打杀一头··姒昊放牧的位置在牧场正中,倒像是有了屏障,能晃悠来他牧场的豺狼不多··起身四周巡视,没发现有野兽的身影,姒昊从野麻坡一侧登上更高一层的山丘——落羽丘,他在落羽丘上有一个简陋的家。
自从发现落羽丘,姒昊便将家安置在上头,就在那座高大的土台上··落雨丘的地势特别,它就是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岗,拔地而起,它三面如同被刀削一般陡直,只有一面有条能通行的山道。
只要把这条道用木栏闸住,任你是豺狼虎豹也上不去·得亏找一头黑羊,因而发现了这样一处天然的宝地··自从将家安置在落雨丘上,姒昊花费数日时间,摸清落雨丘上的情况。
有水源——一个天然的小湖,有树木,有鸟兽,而且树林中没有大型的动物栖息··姒昊登上土阶,走进他的“家”——一栋即将完工的小房子。
这是一栋半地- xue -式的房子,屋顶的草已铺上,木骨和芦苇束构造的墙面,也已经用泥土抹好,现下只差一扇门··家门口有一大堆割来的芦苇,压在下面的还泛着青意,上头的早被太阳晒得枯黄。
姒昊坐在芦苇堆旁,拿草绳扎芦苇,将芦苇绑成芦苇束··这些芦苇束的用途,是绑在一个长方型的木骨架上,用它制作成门,挡风遮雨··姒昊专心致志地劳作,偶尔站起身,眺望落羽丘下的羊群。
羊儿安然吃草,大黑的身影守候在一旁,一切都很平静,安然··种田文情有独钟·不知不觉,忙碌至午时,姒昊发觉乌云密布,看着将要下雨·他放下手里的活,拿上一顶草编帽子,走下落羽丘,朝羊群前去。
羊不能吃沾水的草,会吃坏肚子,而且淋了雨也容易生病·姒昊决定将羊群赶回羊圈,羊圈有遮雨的草棚子,可供羊群栖息··姒昊抽出腰间的牧羊鞭,撵赶羊群。
姒昊在羊群后头鞭策,大黑在羊群里奔跑,人犬配合,羊群慢悠悠行进,朝建在野麻坡的羊圈走去··终于把最后一头羊赶进羊圈,姒昊关上木栏,抬头看天·先是豆大的雨滴洒落,紧接着雨水哗啦啦响,大雨倾盆。
姒昊压低草帽,返回落羽丘,他走上狭长的山道上,站在木闸口,眺望远处的原野·萧萧风雨声下,原野上没有野马群奔跑的身影·姒昊上次看过一回,曾想捕捉一只呢。
虽然没有看到野马群,但是姒昊看到了一支小队··约莫四五个人,推着一辆木车,他们的衣着打扮不同于当地牧人,似乎是外来贩货的人·他们离姒昊所在的位置有段距离,小小的身影在雨中艰难行进。
角山下较少有外人途径,却不知道他们是如何通过了牧正允许,踏入这任君的牧场··夏日炎热,行走于旷野,无遮无拦·先是受日光荼毒,后又遇滂沱大雨,一路泥泞,真是狼狈不堪。
虞苏默默忍受,迈着沉重脚步,跟随队伍前进,每当前面的木车轮子陷入泥坑中,他都会过去帮忙推车·此时,他精疲力竭,脚步有些虚晃··“到前面林子避雨。”
邰东走在最前面,指着一处林丛·奴仆们听到主人命令,纷纷来了力气,将车用力推进林子··众人在树林避雨,他们用折下的树叶垫着地面,坐在上头,看雨水在树木外形成雨幕。
邰东疲乏,仰靠树杆,闭目养神·路上遇到风雨,是常有的事,着急也没用··虞苏听着哗啦啦的雨声,看着雨打在盖陶器的竹席上,打在低处的小涧上·他浑身黏糊,潮- shi -的长发滴着水,他忧愁想着,雨不知晓几时能停。
大雨从午时下至午后,才变成毛毛细雨·树下避雨的人们,开始行动,起身活动··“找处高地,搭棚子凑合一晚·”邰东对奴仆们下令,他打算在这里过夜。
以他经验,要经过角山营地,进入仑城,只能在明日·他不会冒险,在夜晚带着众人横穿荒野·若是遇着野兽袭击,容易出事··“姊夫,这附近还有人家吗”虞苏想法很简单,要是有人家,去借宿好过夜晚露宿。
“都是穷牧人,房子小得跟我们猪圈似的,哪里住得下我们这么多人·”邰东笑语·任君的牧人,除去牧正,大多是奴籍··虞城是座大城,繁华富足,虞城之外的地方,虞苏还见得太少。
不过,小的像猪圈的房子,其实虞苏见过,在虞地南洹那边,有许多外来居民,他们大多很贫困,以捕鱼为生··“主父,前面可以扎营·”邰东的一位老奴唤芒,他找到一处适合驻扎的高地,过来禀告邰东。
“得赶紧搭棚子,用不了多久,天就黑了·”邰东望着天边的太阳,感受着黄昏的风·对于时间的流逝,他很敏感··芒领着另一位奴仆卯,两人伐木取材。
虞苏和邰东去砍芭蕉叶,用来做当挡雨避风的材料·他们需要搭建简陋的草棚,以度过夜晚··石锛刨像向树干,斫去树围的三分之二,再用人力反向拗断。
它的断口尖尖,正好树立在土坑中,成为草棚的支柱··四根不粗但长的树柱,支起一个木架子,再遮上芭蕉叶,这就是一个遮雨棚了·邰东的奴仆干活麻利,搭棚的动作娴熟,想来经常在路上搭造这样的临时居所。
很快,草棚搭好,奴仆又去忙生火··下过雨的地面潮- shi -,空气- shi -润,根本不可能钻木取火,幸好保存在陶罐中的火种未被大雨淋- shi -,在芒的努力下,艰难升起炊火。
如果没有火焰,就没有照明,无法烹煮,也不会有安全··夜晚,林地里支起两个草棚,一大一小,一处住邰东和虞苏,另一处住着两位奴仆··虞苏在篝火上烹煮食物,是米粥。
他和姊夫吃米粟,奴仆们忙着烤鱼吃·出行在外,能携带的米谷不多,一般都是带上渔猎的工具,捉到什么吃什么,兽肉很好,鱼虾也不错··虞苏看卯在石板上贴烤鱼肉,鱼肉滋滋响。
这种烹饪方法和虞人不同,显然他们来自异地,不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故事·成为奴人,往往是遭人从故乡掠走,或者整个部族因战败而沦为奴··虞方强大,不像有些小部族,一遭洗掠,便是灭顶之灾。
“小弟,让芒看火,你去睡吧·”邰东躺在木架子上,探头瞅着下方看火的虞苏·为了避免夜晚下雨,雨水淹没卧处,他们睡觉的地方,架离地面。
“好·”虞苏爬上木架,窄小的木架睡两个人比较勉强,得挨靠着睡·虞苏浑身黏糊难受,衣服还未干,他抱膝,背靠着木柱,没有躺下··他听到动物的声音,像是狼叫又像熊咆哮的声音,很渗人。
没有结实的屋顶,没有墙壁,四面漏风的地方,虞苏感到很不安全·他想幸好不是自己一人待在野外,身边有其他人作伴··老奴芒长得瘦小,有张饱经沧桑的脸,他在篝火旁坐着,闭目养神。
另一个仆人卯,照看着另一处火堆,他缩蜷身子,怀里搂着长矛和盾··夜里雨又下了起来,还挺大,几滴雨水淋在虞苏脸上·虞苏醒来,发现芒仍歪坐在篝火旁,似乎都没动弹过。
篝火看着需要加把柴火,虞苏爬下架子,将堆在一旁烘烤的木材丢进篝火中,他静静地照顾篝火·老奴听到声响睁开眼看到虞苏,用低哑的声音问他:“害怕吗”·火光映红虞苏的脸,虞苏摇摇头说:“不怕。”
“应该害怕,熊狼挨近时会有声音,人不会有·他们会放轻脚步,手里拿着利刀,偷偷挨近,割人脖子·”老奴有双浑浊的眼睛,看不出情绪。
他的话语声平淡,没有起伏,就像在讲述再寻常不过的事情··老奴将一根柴草捡进火堆,像在自言自语般:“人啊,脖子被割开就发不出声音,也没了力气,只能无声死去。”
种田文情有独钟·虞苏默然,盯着老奴看,他发现老奴的脖子上有一条疤痕,十分丑陋·没敢问老奴的遭遇,那无疑是很恐怖的事情·在虞城安然长大的虞苏,对外面的残酷有所耳闻。
老奴留意到虞苏的目光,他摸了摸脖子,抬起瘦骨嶙峋的手看着,许久才说:“我曾经是住在潍水的寻人,有妻子儿女,有一条渔船·十多年前,穹人烧沉我们的渔船和草屋,就像拴畜生一样,将我们一个接一个夹上木枷,押往西去的大船。”
“芒,是晋夷和帝向大战那次吗”虞苏轻轻询问·芒的手微微颤抖,他抬眼,用惊讶的眼神看虞苏··虞苏往下说:“穹人和晋夷结盟,寻人拥护帝向。
帝向死去后,不少寻人被抓去穹方当奴隶,还有一些人逃去了……”·虞苏脑子里有很多秉叟讲的故事,这类故事,是历史·历史不只是过去发生的事件,它还波及了许多人,许多人的一生因它而改变。
“还有一些人,越过毒雾蒙蒙的天岂山,逃去规方·”芒的语调没有起伏,他平淡的话语,讲述着自己族群的苦难··“孩子,你怎么会知晓我们的事”在芒看来,虞苏不是个普通的少年。
他居然知道寻人的历史·在那场大战发生时,虞苏还没出生呢··“我从东社的秉叟那里听来·”虞苏喜欢听故事,而且他不像其他听众那样,听过便就抛脑后,他牢记在心里。
“虞秉,我知道他·”芒听说过虞城的虞秉,这是个有名的人物·芒跟随邰东到虞城来过许多次,见过秉叟··“唔·”·邰东被雨水浇醒,突然迷迷糊糊坐起身来。
他看见篝火旁的虞苏和老奴,清醒了几分,对虞苏说:“小弟,换你上来睡会,这架子窄,你睡不习惯吧·”·“姊夫,我睡过了,刚醒来·”虞苏烤火,因为夜晚下雨,他的发丝被淋- shi -,此时还没干,他睡意全无。
希望明日别再下雨了,连个好好睡觉的地方都没有·行走于野外的艰苦,虞苏才品得其中的一二··第二日清早,天气晴好,旷野风大,泥泞的地面干燥得很快。
芒和卯带上渔猎的工具,准备一天的第一顿饭·虞苏没闲着,他抱着一只陶壶,去营地外头汲水··昨夜的雨水,使得低处的水源受动物粪便污染,哪怕煮熟,喝了也可能生病。
虞苏懂得这个道理,他爬上附近一处山坡,打算到高处取水··虞苏爬上的是野麻丘,还没登上,他就惊讶地发现上面有一个羊圈,羊圈里聚着一群羊·他没想到附近有牧人,实在是因为这一带太荒芜,他们昨日走了那么久的路,一个牧人也没瞅见,倒是潜伏在齐膝杂草中的动物不少,地上又多荆棘。
“咩咩……”群羊被木栏圈住,它们白色的身影,在绿林中分外显眼··有被圈养的羊,牧人肯定就住附近,虞苏想去找他问问汲水的地方。
牧人必然知道附近哪些水源可以饮用,那些喝了人畜要生病··野麻坡野草蔓延,苔藓滋生,因为下过雨,坡面- shi -滑松动·虞苏小心落脚,谨慎登坡·他还没上坡顶,还没挨近羊圈,突然听到一阵凶恶无比的犬吠声,那声音从羊圈里头传来。
虞苏不怕犬,好多邻居家都养犬,虞苏也曾养过一头·虞苏弯身拾取一根树枝,准备防身,也就在他弯腰又站起之际,一头黑犬像道闪电一样,朝他飞扑而来··“啊”虞苏还来不及用树枝挥赶,人已经被恶犬扑上,他本能的用手肘去挡,护住自己的脖子。
在恶犬的突袭下,虞苏重心不稳,身子后栽,竟是天旋地转,滚落山坡··最先落地的是陶壶,砸在低洼处的泥水里,安然无恙,而后是虞苏,他重重摔进山坡下的一个土坑里。
滚落过程中,虞苏护着头,其他再顾不上,不想左腿撞在了什么硬实的东西上,一阵钝疼传来,虞苏痛叫一声·不会儿,人已翻落到底··野麻坡不高,虞苏滚落的位置不大好,有几块凸起的石头袒露在泥土外,为杂草遮掩。
粗略看是一处草坡,实则是座石头山··“好痛……”虞苏抱住左脚,发出疼极的叫声·他从小到大没受过什么要紧的伤,疼得眼角流出泪花。
虞苏在慌乱下,也不忘检查自己的伤口,他拉开布裳,见到红肿的小腿·小腿上有一处蹭伤,破皮流血,没有触目惊心的外在伤,然而虞苏知道很不妙,他的小腿僵直,伤口四周不能碰触,一碰便就疼得冷汗直流。
在滚落过程中,左腿磕在凸起的石头上,骨头和石头如何能能较量,自然是败下阵来·这一处红肿,很快就出现淤血,青紫一大片,相当吓人··恶犬没有追下来,它在半坡上吠叫。
虞苏也顾不上它,他很恐慌,他站不起来,他摔伤了腿··“姊夫,你们快过来”虞苏出声大叫,惊慌失措··然而回应虞苏的,只有萧萧的风声。
虞苏用双手撑住地面,他吃力地挪动身子,试图爬出土坑,好让姊夫他们找来,能更快发现他··虞苏在土坑里挣扎,没有留意恶犬的吠声早已停止·恶犬主人听得声响,从土丘上下来,正朝他走去。
第7章 独留·清早雨水未干,姒昊将羊群关在羊圈里,没有放牧·羊儿咩咩叫唤,姒昊抱来两捆干芦苇,撒进羊圈,先让它们填下肚子,等青草干燥,再放牧··羊圈旁,有一个相当简陋的草料棚,上面堆放着几捆稗子和一些散乱的芦苇,以备不时之需。
·初到角山下,姒昊身边有一位老牧人负责教导他,怎么应付当地的气候,怎么获取食物,怎么照顾羊群·老牧人唤扈叟,他受牧正所托才来教姒昊。
扈叟和姒昊生活不过几天,便说没什么可教他··起初姒昊独自一人放牧,牧正不时派奴人过来探看他,后来见姒昊确实一人生活得不错,就也很少叫人来··牧人的生活非常孤独,姒昊已经习惯。
话虽如此,姒昊还是不忘朝山下望去,那支外来队伍引起他的兴趣·昨日这群人遇到大雨,在下面扎营过夜·姒昊算过他们人数,有四个人,一个老人,两个年轻男子,还有一位少年。
种田文情有独钟·这些人是虞人,从他们的装束就能分辨,姒昊在任邑见过虞人·姒昊知道能进入牧场的虞人,显然得到了牧正的允许,虞任关系虽好,但虞人毕竟是外方之人。
这群人,大概是和牧正相熟的陶贩吧··居高临下的姒昊,能看到虞人活动的身影,而虞人并不知道山丘上,有个少年在注意他们··姒昊观察一会外来者,便就自去忙活,提着一只木桶到水坑取水,好给羊喂水。
就在他将清水倒进水槽时,突然听到守在羊圈旁的大黑吠叫,叫声相当凶悍,响亮,显然有什么东西正挨近羊圈··以往一般是野兽,但是现在也可能是人··姒昊走出羊圈,把木栏关上,他揣着青铜刀过去。
还没看到“来犯者”,就听到一声惊呼,还有大黑激烈的吠声·姒昊追上前来,没见着人影,但是大黑已冲下山坡,朝下方吠叫··姒昊没有立即下去,他扫视斜坡,发现明显的压蹭痕迹,像似有人从那里滚落。
姒昊沿着山坡下去,他走到半途听到男孩的呼救声,循声而去,很快看到掉落在土坑中的一位少年·少年在土坑里慌乱挣扎,他摔伤了腿··野麻坡不高,但是这位虞地来的少年,还是受伤了。
默然打量少年,姒昊发现少年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少年一头长长的头发披散在肩上,发编上还缀着珠饰·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细葛衣,一条素色的围裳,脚下则套着一双皮鞋。
除此,姒昊还留意少年脖子上戴着条小巧的绿松石项饰,发辫缠着条藏蓝色的发带·他从头到脚打扮精致,像是一位贵族少年··姒昊在观察虞苏的时候,虞苏已经发现了他,虞苏用一双漂亮而不安的眼睛看着他。
虞苏的头发,双手,甚至衣服,脸上都有泥土·他白皙的脸庞,留下两处蹭伤,破皮血流··就像姒昊发现虞苏感到惊讶一样,虞苏看着姒昊,也流露出几分好奇。
两人都不言语,我看着你,你看着我·最终姒昊走到虞苏身旁,他蹲下身,拐手拍背,做示意··虞苏会意,慢吞吞爬动,他手臂搭在姒昊背上,温热的身体随后贴上来。
在这个过程里,虞苏因为伤腿疼痛而喃语,他声音细小,隐忍··姒昊感受着后背的重量和温度,等虞苏趴好,姒昊才缓缓起身·虞苏怕身体从背上下滑,他光裸的手臂搂住姒昊的脖子,他的气息呼在姒昊脖颈,因紧张而急促。
姒昊支起身子,踩稳脚跟,背着虞苏,一步一脚印,离开土坑··他并不壮实的身体,支撑住虞苏全身的重量·虞苏在他背上,特别乖巧,怕稍微动弹,就被颠落下来。
起先两人谁都没说话,离开土坑后,才听到虞苏温雅地说:“谢谢你,你把我放下吧·”·姒昊蹲下身,将虞苏放在草地上·他留意到虞苏落地后,护着他的伤腿,表情痛苦。
姒昊探出手,和虞苏对视一眼,就像是无声交谈·他拉开虞苏的围裳,露出小腿,查看他伤势·确实摔得不轻,左腿青紫一大片,整条小腿肿了一圈,不知道是否伤及骨头?·从姒昊走下山坡,大黑就跟随在他身旁,此时它的狗头正往虞苏身上凑。
它很聪慧,看主人背虞苏,知道虞苏不是歹人,但是它对陌生的气味和生人很警惕·姒昊留意大黑挨近,虞苏立即做出防范的姿势,他像似怕大黑,姒昊拍走大黑的脸,将它赶开。
“我看见羊圈,想上去找人问问,到哪里取水,狗突然扑我……”虞苏讲述他的遭遇,话语里带着委屈·他看向跟在姒昊身旁的大黑,像似在说:就是它。
姒昊猜测得到过程,大黑凶悍,只要挨靠进羊圈的野兽必遭它驱赶,想来对人也是这样·虽说野麻坡不高,可要是摔得不是地方,滚落到乱石堆中,后果不堪想象。
由于姒昊没有说话,虞苏以为姒昊不再搭理他,他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啊,陶壶在那里·”虞苏瞅见掉在一旁的陶壶,它栽在泥水里,没有摔碎。
虞苏伸手去够,手臂不够长··姒昊见状将陶壶捡起来,递给虞苏··“小弟你怎么了”·一位穿长袍的男子惊慌跑在前头,边跑边唤。
他身后跟着两位奴仆,也都行色匆匆··“姊夫,我在这里·”虞苏应声,用力挥手··邰东在营地里听到虞苏的喊叫声,顺着声音,连忙赶去。
接近野麻坡时,他就看到虞苏的身影·他看见虞苏模样狼狈,坐在地上,露出一只淤青的腿··虞苏身旁站着一位高个少年,年纪看似和虞苏相仿·少年身旁有一头黑狗,也引起邰东注意。
在听到虞苏喊叫声前,邰东就先听到一阵凶恶的犬吠声,看来这条狗难脱干系··邰东目光扫视姒昊,连并他身侧那条狗·大黑感应到敌意,朝邰东低吠,被姒昊拍狗头制止。
邰东暂时顾不上盘问陌生少年,他上前查看虞苏伤口·见伤得严重,沉声问虞苏怎么受伤··“我从山坡上摔下来·”虞苏护着伤腿,一脸忧愁和愧疚。
“怎么会从山坡上摔下来”邰东一时着急,声音响亮··虞苏可是他小舅子,妻子疼爱的弟弟,跟着他外出受伤,绝不是小事·本来吃过早饭,就要启程,今天就能经过角山营地,抵达仑城,现在可真是麻烦了。
虞苏低垂着头,没有一句辩解·看他模样,他自己心里也很不好受·邰东叹口气,拍拍虞苏肩膀,安慰他··“芒,你过来帮他瞧瞧·”邰东唤老奴过来,芒懂得多。
芒捧住虞苏的伤腿,双手碰触虞苏伤处,他不是轻轻碰,而是用手指按压·虞苏疼得脸色苍白,泪水直流·他忍着不痛叫,硬是把下唇咬出了牙印··“骨头看似没断,伤了筋骨。
现下不能走路,怕是没个三五天,也不能下地·”芒用他平缓的语调,告知邰东虞苏的伤情·他说的可绝不是好消息,不过也在邰东意料中··虞苏垂头丧气,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没法去仑城了,这趟出行,他将被困在角山下··“不是好好的拿水壶出去找水,怎么摔成这样”邰东知道虞苏- xing -情文静,做事认真,如果只是爬山坡,很难想象他会从山坡上滚落,还差点摔断腿。
这个山坡,有人践踏出来的土道,并不难走··种田文情有独钟·虞苏难过又有点委屈,他目光投向大黑·大黑在姒昊身旁,虞苏这一看,就也触碰到姒昊的目光。
四目相对,虞苏将头低下,他并不责怪姒昊··其实姒昊一直在看虞苏,虞苏不知道而已·芒为虞苏查伤,虞苏疼得咬唇泪流的样子,都看在姒昊眼中··“小弟,是不是这条狗害你受伤”·邰东手指“罪魁祸首”,他也是观察入微。
“罪魁祸首”再次感受到敌意,仰头吠叫,相当桀骜不驯·如果不是它主人在场,它搞不好,会把这群来历不明的生人,一顿撵咬··“我快爬上山坡的时候,它冲出来扑我,我没站稳……”虞苏小声讲述。
当时的情况太突然,他惊慌失措,才会掉下山坡,要不他并不怕狗··“我不该冒失……”虞苏觉得自己也有责任,毕竟他不该冒然闯入,他人的地方。
“你不看好你家恶犬,害我小弟摔伤了腿”邰东抢过虞苏的话,生气指责姒昊,他看得出姒昊是黑犬的主人··谁想姒昊受人责备,没有懊恼,没有辩解,一言不发。
虞苏这时才意识到,从见到这位陌生少年到现在,他一直没开口,他会不会不能说话·“去喊你父兄过来,商议怎么办我们本来今日要到仑城去,现下走不了。”
邰东看姒昊不吱声,着急击打掌心·他对闷不吭声的人,一向没招·少年衣着褴褛,又住在附近,邰东猜测他是牧人家的孩子··“就我一人。”
姒昊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清亮··“父母呢”在邰东看来,姒昊年纪也就十六七岁,不可能更大,他怎会独自一人生活··“没了。”
姒昊话语淡漠,听不出伤感··“主父,他家在上头·”芒指着上方的野麻坡,他探看过了,上面有羊圈,还养着一群羊咧··年轻力壮的卯背起虞苏,一群人朝山坡走去。
野麻坡的坡地不大,羊圈建在正中,四周不见有房子·奴仆四处搜索,才发现有条山道,通往另一层高地·那是一座孤立的高岗,上面有栋草房子··小小的草屋,简陋寒酸,房门大开,空无一人。
奴仆回来禀报邰东情况,邰东把姒昊瞪上两眼·看他孤苦伶仃,估计是给牧正放牧的奴人,也不指望他了·再说虞苏也是不知晓牧犬的凶悍,有冒失,现下只能自领责任了。
“姊夫,你把我留下吧·”虞苏很自责,因为自己不谨慎而受伤,拖累了姊夫··不可能由人背着他前去仑城,这是非常沉重的负担,两位奴人推运沉重的货物,已是极辛苦。
虞苏知道自己得留下来,虽然想到独留难免担虑··“我们先在这里住下,等你伤好,再去仑城·”邰东安慰虞苏,在他看来现下也只能这样·就是一位奴仆受伤,邰东也不会不管他,何况是自己的小舅子。
虞苏神色黯然,说:“还不知道几时能走路,要害姊夫误期·”·他清楚这要耽误事,本来下雨,在路上就耽误了一天时间·现下,自己又受伤,还不清楚要耽误几天。
“我照顾他·”本以为不会有任何表示的姒昊,突然开口··姒昊虽然不说话,但是虞苏和邰东的对话,他都听着·在姒昊看来,大黑是他养的狗,这事并非和他无关。
无论是邰东,或者虞苏,都齐齐朝姒昊看去·姒昊眼神坚定,态度认真·显然这句话,经过深思熟虑·属于自己的责任,姒昊会承担,无论是多么麻烦的事情。
“你怎么照顾他你会治腿伤吗”邰东觉得有点好笑,牧羊少年看来挺有担待,只是光有担待可不行··“一位老牧人会,他就住在前面。”
姒昊手指前方一处林地··那位教姒昊放牧的扈叟,他认识很多草药·姒昊有次被蛇咬伤,也是扈叟帮他治疗··“你唤什么名字”邰东觉得这牧羊少年挺有意思,寡言,沉稳。
能独自一人在角上放牧,还住在一处这么好的山岗,可见相当的独立,有能耐··“吉蒿·”姒昊未加思索,随口而出··吉蒿是他化名,自出任邑后,他便改名易姓。
邰东思虑再三,才问:“吉蒿,你确定要照顾我小弟”·“是·”姒昊态度诚恳··牧羊少年眉眼间的英气,言语里的果毅,都让人放心。
这让邰东想起,他小时候在角山,遭蛇咬伤,也是被留在牧人家中养伤·当地牧人都归牧正管理,少年家就在这里,没处跑,能够信任··邰东没再说什么,只是让芒去摘草药,好给虞苏敷伤腿。
芒懂得许多药草,能治伤··芒去找药草,姒昊自觉跟随在芒身边,学习采药·姒昊牢牢记下芒采的两种草药,一种有着针状的红叶子,一种开着黄色小花。
採来草药,芒用石头将之碾碎,用手摊成饼状,而后敷在虞苏伤腿上。药汁冰凉,有镇痛的功效,虞苏安静由芒为他敷药,用布条包扎。其实只是包扎,虞苏也疼得用手紧揪衣角。他显然很怕疼,但又默默承受。·无论是芒碾药,敷药,包扎的动作,还是虞苏那些小动作,姒昊都看在了眼里··“不要乱动,好好躺两天·”芒安抚虞苏··拿起用剩的草药,芒对身边的姒昊吩咐:“每天都要换药,采这两种药,你要记住·”·芒是个生活阅历丰富的老人,他清楚虞苏会被留下来,而这少年也值得托付。
姒昊应声:“记得·”·这两种药草,到处都长,很好采摘·换药也不难,姒昊能胜任··邰东走到虞苏身边,低声问他:“小弟,你看是要在这里住几天,等我们回来,还是等伤好,跟我们一起去仑城。”
“姊夫,我等你们回来·”虞苏点头··“好,我把陶卖了,就速速赶回来·”邰东出来贩陶,不只和仑城的买主有约期,回程和风家也有约期。
要是给误期,连回去的船都没有··种田文情有独钟·“吉蒿,你过来·”邰东将姒昊喊到一旁··他拿出一颗色彩斑斓的彩陶珠,递给姒昊,嘱咐:“你好好照顾我小弟,别让他饿了,渴了,伤了。
等我回来,还有重谢·”·姒昊看着邰东掌中彩绘的陶珠,他知道这种东西,在角山,一颗就能换不少谷物··“拿着,拿着·”邰东把陶珠放在姒昊掌心,帮他把手指拢上。
姒昊本来不想收,但是他知道,这人是担心自己不尽心,想以财物收买·即是这样,收下他的赠物,反倒能让他安心·姒昊把彩珠揣入怀,他意识到有一道目光在看他,将头一抬,正对上虞苏忧郁的眼神。
两人四目相视,心里都知道,他们将相伴一段时日··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姒昊,你可要好好照顾鱼酥啊··第8章 谢谢款待·邰东在午时离去,带着芒和卯两位奴仆,推着木车,消失在虞苏眼前。
当时晴空万里,阳光直照角山山脉,山峰连绵不绝,光影相映··虞苏坐在孤岗上,他不知道这座孤岗唤落羽丘,他此时也没心思去在意·他满怀的忧愁,就像逶迤的山脉一样,没有尽头。
在姊夫返回前的四天里,他将和一位陌生人相处,而且他还腿脚不便,处处需要仰赖人··不过虞苏没有任何埋怨,他只是感到深深愁虑··左腿就像要应证芒的话,肿得都变型了,原本修长的小腿,现在像一根肥萝卜。
不知道伤腿几时才能消肿,才能落地行走··虞苏在山崖边上坐了许久,背向土台,身影孤寂·姒昊在土台上观察他许久,最后像似无可奈何般,他步下土台,走向虞苏。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虞苏知道是姒昊过来,他心里感到紧张,放在木拐把柄上的手紧握着·姒昊寡言,虞苏则是不知道要跟他说些什么,两人毕竟今天才相识··在姒昊挨近前,虞苏抓住木拐,试图凭借木拐支撑,让自己站起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够做到,也不枉费芒为他赶制这支木拐··有些事,就是这般,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虞苏还不适应只有一条腿能使用,不慎踩了下伤腿。
他疼得倒吸一口气,直栽在地··不,没有摔在地上,身后那人迅速将他扶住·虞苏感到窘迫,他不喜欢给人添麻烦,何况是素昧平生之人··虞苏坐在地上,不好意思去看对方的表情。
他低着头,相当沮丧··“要回屋”姒昊蹲身打量虞苏,他左脚屈膝,右手搭在右膝上,他的脸庞凑近··他虽然面无表情,虞苏还是感到一份压力。
并也不是想回屋,虞苏仍点头··姒昊将背对向虞苏,示意虞苏趴他肩膀·虞苏看着这人比自己宽实的肩膀,想起早先他背过自己,没把自己跌落,他该是背得动吧·“谢谢。”
虞苏乖乖地爬上姒昊的背,趴在上头,感激道了声谢·这人的背很温热,他的肩膀宽实,已不大像少年的肩膀,他结实的手臂,凝聚着力量·虞苏把脸轻轻贴在对方的肩上,他让自己尽量不晃荡,减少背负他的麻烦。
虞苏没留意,这是一个亲昵的动作··姒昊感受脖颈处吹拂来的气息,还有这位虞人少年双手攀在他手臂的触感·这种感受挺特别,就像两个相互不认识的人,突然做出亲昵的举止般新鲜。
背负有着不一般的意味,这需要一方的奉献,还有另一方的依赖··撑起虞苏,姒昊一步步行进·在平地走时,背上这份重负,姒昊能应付,但登阶梯,总是难的。
虞苏趴在姒昊背上,听到他登土台阶梯时,发出沉重的呼吸声,虞苏轻拍姒昊肩:“你把我放下·”·“别动·”姒昊的手臂紧紧拴住虞苏的腿,他丝毫没有将人放下的意图。
这一处土阶,必须得逾越,没有它法··角山的生活使得姒昊- xing -情坚韧,意志坚定·他背着虞苏,吃力攀登土台的八层阶梯·他还未登上,已汗流浃背。
虞苏乖巧趴姒昊背,双手搂着他脖子,安静得连呼吸声都屏住·他鼻子闻到姒昊身上的汗味,紧贴姒昊背的胸口,一片炙热、燥- shi -,耳边还不时传来姒昊沉重的气息。
登八层台阶的过程,在虞苏感觉里特别漫长,他祈求着早些结束··终于,两人登上土台,姒昊将虞苏放地上·虞苏落地,抬头仰望,见姒昊额前的发为汗水沾- shi -。
也是此时,虞苏留意他侧脸的眉鼻深刻,低垂的眼睑,紧闭的唇,带有一份坚韧·虞苏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情感,就像一下子,就记住了他的样貌·还有自己胸口,突然跳得很快。
虞苏坐地上,留心伤腿,轻轻把它安置·他端坐身子,手拳在大腿上,平息自己的情绪·姒昊就在虞苏身旁歇息,他一只脚搭在土台,另一只脚荡空,姿势随意,他的呼吸声在逐渐平缓。
“我我在这里就行·”虞苏不想让姒昊再来背他,这让他很内疚·这人也只比自己大一些,可能大不了两岁,并非是壮硕的男子··正午的阳光照- she -在虞苏身上,虞苏没留意自己额头上也有汗水。
他拘谨,紧张··“这边晒,到屋里去·”姒昊站起来,他这句话并非是商议,听起来像命令·他没有很多时间可以照顾虞苏,让虞苏正午在没遮拦的地方晒太阳,可不妥当。
姒昊再次将虞苏背起,这次他背得轻松,迈开几步,就将虞苏送进屋里·他把放置在自己平日睡觉的草泥台上,那是房子里最舒适的一个位置··虞苏坐在草泥台上,好奇端详这位牧羊少年的家。
真是相当简陋,四壁徒空··身下是一个草泥土筑造的矮泥台,上面铺着张陈旧的草席·在草泥台旁有一口草编的箱子,大概是个衣物箱·箱子看着也用了许久,边角已经毛糙。
虞苏在房子里扫视,看到几样粗陋的木质餐具,它们放在土龛上,依大小排序,很整齐·这个小细节,似乎在告诉来客,屋主是一位喜欢整齐有序的人··如果目光往火塘瞧去,能看到一件煮水的陶鬶。
除此,整个房子里,竟是再无其它陶器··虞苏被自己的发现震惊了·种田文情有独钟·没有煮饭用的陶鬲,没有蒸饭的陶甑,只有一个烧水陶鬶,他们吃什么·不对,这人平日吃什么·偷偷瞥眼姒昊,他正坐在火塘边喝水。
虞苏早就发现他身上穿着一件破烂麻衣,领子和袖子都快掉了,也没给它缝上··生活条件如此的简陋,他的日子应该过得挺艰苦·可是这人不并瘦弱,长得高大,比虞苏差不多高一个头,而且气力不小,有着结实的手臂,不像是过着穷困苦难的人。
虞苏意识到在这里,他将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就是住的房子,差异也很大·这间草泥屋,是处半地- xue -式的房子·在虞苏的印象里,穷人才住半地- xue -式的房屋,因为营建简单,材料只需木头,芦苇和草泥土,最多再加一些藤条。
·虞城的房子,营建前,要先夯土做房基,还需要加工木材,做出榫卯结构,还要烧砖版制作屋瓦,过程复杂许多··用手摸了摸草泥台平整的沿线,虞苏想这座房子看起来非常新,才营建不久。
该不会是,他自己建的吧·姒昊喝完木碗中的温水,他看向虞苏,发现虞苏也正看他·姒昊提起陶鬶,倒出一碗水,伸手递向虞苏·他大概以为虞苏看他,是在和他讨水喝吧。
虞苏双手接过木碗,小口喝水·他摔落土坡时,牙磕伤唇,一个小小的破口,喝水时有些疼··“我去牧羊·”姒昊起身,从木梁上取一个竹篮。
竹篮里放着两只竹筒,大概是装水用的··姒昊离开房屋,走得很快,一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土台下··虞苏捧着木碗,将水喝完·他趴草泥台上,拉长手臂,把木碗往土龛上搁。
这个放器具的土龛就在墙上,离草泥台有段距离··虞苏坐在草泥台上,无所事事,他朝窗外探看,发现只能看到一片林丛·不会儿,他便躺回草泥台,把玩起木拐。
这根木拐,用树杈做成·因为是赶制,做得粗糙,不过看着挺结实··姊夫一群人离去,不只留下一根给虞苏代步的木拐,还有一袋去壳的谷物和半罐面粉。
这些食物,够虞苏和姒昊吃个四五天了··只是这人家里,该不会真得没有鬲甑做饭吧虞苏颇为担虑··姒昊走后,虞苏发现落羽丘真得很静,只有风声。
虞苏觉察自己孤零零一人在山岗上,孤独感袭来··不知道这个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他一个人不会害怕吗不会寂寞吗虞苏好奇想着。
因为无聊,虞苏不觉在草泥台上睡着了·等他醒来,他听到咩咩的羊叫声,还有犬吠声·门外可见霞光,已是黄昏,大概那人正将羊赶回羊圈吧··虞苏坐起身,看向火塘,火塘里的柴火,还有微弱的火光。
虞苏想,自己受伤行动不便,好歹给他看个火吧··正打算爬下草泥台,去火塘加柴草,抬头就见姒昊肩背着两个竹筒,手提一只竹篮进来·竹篮盖着荷叶,- shi -漉漉滴水。
姒昊的身后,跟随着一条眼熟的黑犬·确实是老相识,它一见虞苏就吠··虞苏将脚缩回草泥台,乖乖坐着,眼睛瞟大黑,带着警惕··大黑对外来的虞苏并不友善,它凶恶地盯虞苏,就像在盯猎物。
姒昊大手拍向大黑的头,大黑“放过”虞苏,回到姒昊身边,把头探向竹篮,凑鼻子嗅着··姒昊将竹节里装的水倒进陶鬶,随后他拨动火塘里的木炭,加上草絮吹燃。
火慢慢烧了起来,昏暗的屋子逐渐明亮,火光映亮姒昊的脸庞··虞苏凝视姒昊,留意到这人长得很英俊,有着笔挺的鼻子,好看的嘴巴,还有一双幽深的眼睛··似乎,似乎在哪里见过他,莫名有些眼熟。
不过这是不可能的事情,他们住的地方离得这么远,以前不可能见过··姒昊像似没觉察虞苏的目光,他自若从竹篮里拿出一条大鱼·这条大鱼已经剖腹,刮过鳞,清洗干净。
“要烤鱼吗·”虞苏注意到火塘边上,斜放着一块平坦的石板·石板一面有厚厚烟炱,显然平日里用它烤食物··在路途上,虞苏见过邰东的奴仆,便是用石板烤鱼。
“嗯·”姒昊的注意力不在虞苏身上,他拿来一个木盘,将鲜食材装上·就像变戏法般,姒昊不只从竹篮里拿出鱼来,还抓出十来只大虾,摸出两根野姜。
大虾还活着,在木盘上跳动··“这里有陶鬲吗我会煮虾·”看向那几只活蹦乱跳的大虾,虞苏觉得将它们煮汤,一定相当美味。
“没有·”姒昊背对虞苏,头也没抬··虞苏猜测也是这样,他果然只有一件陶鬶··要是自己行动方便,可以在附近找陶土,然后制造一口简单的陶窑。
烧制各种生活所需的陶器,无论是陶鬲,陶壶,还是陶豆,陶钵等等··虞苏甚至有种冲动,觉得这么空荡的房子,应该有一个木架·要在木架上,摆满日用的陶器,哪样都不会匮乏,煮什么都行。
“滋……”肥美的鱼片贴放在石板上,烟气冒起··虞苏发现姒昊用一把青铜刀切割鱼肉,那是一把相当精美的青铜刀·青铜刀不常见,在虞苏认知里,只有贵族才使用得上。
姒昊切割鱼肉,切成同等大小,将它们贴在石板上·他使用刀具时,动作娴熟,是个老手··原先蹦蹦跳跳的大虾,在炉火边失去活力·它们被姒昊丢上石板,用竹夹子压住,它们的身子迅速变红。
很快,石板上拼满食物,有鱼肉有大虾··姒昊在火塘边烧烤食物,大黑在房中转悠·不知不觉它又来到虞苏身边,它朝虞苏低吠,不减敌意··虞苏无奈看着它,觉得这四天要安全住在这里,他得和一头犬搞好关系。
“吉蒿,它叫什么名字”虞苏第一次唤出姒昊的“名字”,他唤得很自然··“大黑·”姒昊这次抬头看向虞苏,也发现大黑又往草泥台跑去,它对虞苏很好奇。
“我叫虞苏·”虞苏把自己的名字说出,他还没跟姒昊说过他的名字呢··种田文情有独钟·姒昊似乎点了下头,示意他知道了··“大黑,你不可以咬我,知道吗”虞苏伸出一根手指头,隔空点大黑头。
他不敢将手放低,怕被这只恶犬咬伤·今早还真得差点被大黑咬着,狗崽扑虞苏时,利牙可是照着虞苏脖子招呼,好在虞苏挡住了··“汪汪·”大黑凶恶朝虞苏叫着,显然它没听懂。
“我们和好,行不行”虞苏在虞城,一向很招狗喜欢·邻居家的狗,都乐意让他摸摸狗头,狗缘很好·不想有一天,遭这么条半大的狗,吠叫撵赶。
“汪汪·”大黑将前爪趴在泥台上,试图扑挠虞苏··虞苏警觉后退,他本来不怕狗,可是对于这条害得他摔下山坡的恶犬,心有余悸··“大黑”·一声严厉的训斥声传来,大黑乖乖收回爪子。
它老老实实回到姒昊身边,趴地上,呜呜叫着··姒昊没理会它,自顾将野姜用石头拍碎,把碎姜块撒在鱼肉上,撒法很粗犷··虞苏想他没有俎板和石刀,真是过着像野人般的生活。
不知道他是几岁没了父母又是怎么自食其力长大,大概受了不少苦··说到烤鱼,虞苏家偶尔也会烤鱼·鱼用竹签穿起,架炭火上慢慢烤。
虞母会将佐料放进杵臼里,一并杵碎,然后把渣过滤,挤出的汁水·汁水会抹在鱼身上,可以去腥味··渐渐,食物的香气,在不大的屋子里弥漫。
也许是因为饿了,虞苏觉得特别香··姒昊给鱼肉翻一面,让它们烤得均匀··虞苏哪怕是坐在泥台上看着,也觉得食物香酥可口··石板上的虾已经熟了,姒昊洒点盐在虾肉上,用竹夹子给它翻一下,稍后便就取出。
姒昊夹起两只虾,放在木碗,大虾分量足,两只装满一碗·姒昊侧身,将木碗递给虞苏··泥台和火塘间的距离不远,因为这座房子本身就小··虞苏接过食物,感到不好意思。
他什么忙也没帮上,就坐在一旁看着,不劳而获··今日听到这人说他会照顾自己,虞苏还觉得可能只是说说而已,两人非亲非故·现在想来,他真得不是随口说说。
虞苏剥开虾壳,慢慢品尝烤虾,相当鲜美·不得不说,烤得真好吃远远超出虞苏意料··吃下一只虾,剥第二只的时候,虞苏发现了姒昊的视线。
虞苏冁然而笑,赞道:“很好吃·”·姒昊的目光收回,没有任何表态,他继续照顾石板上的食物··虞苏吃完第二只虾,木碗空荡·姒昊夹上一块鱼肉,放进他碗里。
碗中的食物热气腾腾,虞苏十分感动,想着他虽然话少,但人真好··等食物全都烤熟,姒昊才给自己盛上一份,自然也不忘大黑一份·一人一犬,坐在火塘边用餐,相当和谐。
虞苏此时已经填饱肚子,他看向姒昊,发现他拿着竹箸夹鱼肉吃,有时还会用青铜短刀切割鱼肉··虞苏想起秉叟说过,许多族群不用竹箸,吃饭要么用手,要么用刀(匕),或者用勺子舀着吃。
只有少部分人,吃饭时,即用竹箸也用匕··“还要吗”姒昊以为虞苏在看食物··“谢谢款待,吃得很饱·”虞苏端坐,朝姒昊鞠了下躬。
姒昊仍是没有任何表态,他继续消灭木盘里的食物,吃得一样不剩·他的饭量,得是虞苏的两倍··落羽丘的夏夜并不闷热,不过睡在土屋里,火塘的火带高温度,小小土屋,还是觉得有些闷热。
虞苏睡在屋内,姒昊睡在屋外··透过窗外的月光,虞苏可以看到姒昊入睡的地方,铺着芦苇,他没有多余的席子··夜里,姒昊帮虞苏的伤腿换药·虞苏坐在草泥台上,姒昊蹲在下面,他捧住虞苏的脚,耐心地敷上草药。
他的手法很轻巧,没把虞苏弄疼·缠绕布条的方式像芒一样讲究,即不会勒着伤处又不会轻易松落··虞苏很感激他,先前的一些担虑,都已化解··这位牧羊少年,有很好的品质,虞苏也留意到,他吃饭时的举止,完全不像一个粗鄙的人,他甚至有一把精美的青铜短刀。
他应该不是一位奴人,但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来历··为什么孤零零一人住在角山下,为任君牧羊呢·入睡前,虞苏再次想到姒昊身上那件不像样的破麻衣。
他想自己虽然行动不便,就力所能及的做点事情,譬如帮他缝下衣服··第9章 补掇·自从搬来落羽丘,只要天气晴好,姒昊会睡在屋外·他喜欢满天的星辰,也喜欢夜风的吹拂。
夜幕降临前,姒昊会将落羽丘唯一的通道用木栏围堵,这样就不必担心野兽跑上山丘·初来角山,夜晚遇到过几次野兽徘徊在屋外的情景,都是被姒昊挥舞着火把,大喝撵赶。
姒昊并非毫不惧怕,如果闯进来的是豺狼那还好,有次甚至是一头大野猪·半夜突然袭击,把他房屋的门都撞坏了··发现落羽丘后,姒昊便决定搬家,并用削尖的木柱做木栏,阻拦野兽侵入。
落羽丘,就像是他的一座城,他一眼看中它的“易守难攻”··仰躺在芦苇堆上,姒昊还不想入睡,他望着天上的星星·姒昊总觉得它们其实有规律,能组成某种形状。
星空总能给他许多遐想,带着无尽神秘··以前在任邑,姒昊和表兄任嘉一起接受吉秉的教导·吉秉曾跟他们说过,古帝王有观象授时的能力,这也是古帝王统治一方的才能之一。
今夜,因星辰,姒昊想起了这么件事来·来到角山,他就很少想起在任邑的生活··角山的生活荒凉,孤寂,是土灰色的;而任邑色彩斑斓,明丽而鲜艳。
姒昊从回忆里离开,仰望幽深的苍穹,点点的星光,感到一丝寒意·姒昊辗转身子,侧身躺卧,他看向屋里头传出的微光,那是火塘的星火··不知道屋里头那人睡着了吗·他说他叫虞苏,脸上带着微笑。
本来还以为他摔伤了腿,伙伴又离他远去,他心里该是很惆怅,幽怨··种田文情有独钟·说要照顾他,姒昊当时没细想要怎么照顾,只是这人因大黑受伤,他有责任,所以得去承担。
过惯了孤独的日子,突然身边多了个人,姒昊的感觉有些微妙··姒昊睡去后,虞苏还醒着·外头呜呜的风声,还有不知道从哪传来的野兽嚎声,吵得虞苏难以入眠。
虞苏想念在虞城的家人、朋友,还有他那间舒适的寝室··以前被母亲拦阻,很多地方都去不成,总想往外跑·这趟真得出行,又想家·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在家渴望出行,在旅程上又渴望归家。
当虞苏在社树下,火光中,听着秉叟讲述的那些传奇故事·他记下地名,景观,还有壮伟的史迹·想着长大后,要去亲眼看看,想着他也要像秉叟那样,当年老时,成为一位故事的讲述者,身边围簇着一群听众。
虞苏对着火塘里的点点星火发愣,这些星火仿佛幻化成了社树下的篝火,在眼前起舞·虞苏就这样,在半梦半醒之间睡着··这一觉睡得不大踏实,天未亮时,虞苏醒来,虞苏躺着没动弹,见姒昊蹑手蹑脚走进屋里。
姒昊查看火塘,确认火苗未熄灭·他往火塘里添加几块木炭,又用沙土将部分木炭遮盖,减少它燃烧的速度··做完这些,姒昊还到草箱子里取东西·他拿出衣物,没有当场更换,他带着衣物离开。
姒昊离去,天色尚早,虞苏想让自己再睡一会,却睡意全无·他干脆坐起身来,盯着门外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天渐渐亮了·虞苏见姒昊提着竹筒进屋,他去汲水,但又不是汲水那么简单。
姒昊的头发是- shi -的,他身上换了干净的衣服,他显然洗过澡··姒昊更换的那套衣服,同样洗得发白,破破烂烂·粗麻制的袖子,都快磨烂成流苏··姒昊将竹筒斜靠在石头上,他到土龛那儿取一件木盘。
他的餐具不多,这就是他昨晚装鱼肉的木盘··他又从木梁上拿下一小袋东西,打开麻袋,倒出面粉··面粉,虞苏家大多揉成团,放在陶甑里做蒸面。
虞母做的蒸面是带馅,里边包豆馅·面团也可以做面片汤吃,还要放蔬菜和肉呢··他是要做什么呢·虞苏好奇看着,看姒昊往面粉里倒点水,加点盐,揉面。
面揉好后,姒昊将火塘的火烧起·他搬出昨夜烤肉的那块石板,把石板架在火上··“……”虞苏觉得深受伤腿拖累,否则他一定去制作只陶鬲,并到山林里采集禽蛋和野菜,给自己和姒昊做一锅热乎乎的面汤。
身为伤患,虞苏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看着干着急··姒昊把面团贴在石板上,用一个圆木棍擀平,如是再三,石板贴上三个面饼··虞苏想,他该不是天天就吃烤鱼和烤饼吧·看他很珍惜面粉,一点点都要用竹箸刮下,大概也不常能吃到面粉。
虞苏知道日子过得最好的,往往是以种植为业的人,他们能储存大量的谷物·他不知道牧民的生活非常艰苦,有面粉吃的姒昊,已经是牧民里边过得很好的··三个只加了盐的面饼,在旺火下烤焦了。
姒昊把它们从石板上铲下来——用竹片铲,装在木盘上··姒昊分虞苏一个面饼,虞苏接过,道声谢谢·虞苏正在长身体,他一觉醒来就饿了··拿着一个烤得黑焦的面饼,虞苏边啃边想:姊夫留给他们的一袋粟米和半罐面粉,没有厨具,也只好用烤。
面粉可以加水烤,粟米可怎么烤也是发愁··就着温水,虞苏啃下焦味的面饼·尝到的,是苦涩的味道·面饼厚实耐饱,虞苏吃到一半,就觉得实在吃不下去。
瞅眼姒昊,他已经解决一块半的饼,另一半的饼,给了大黑吃··大黑啃食干饼,因有食物,对虞苏“不屑一顾”,没再去吠他··“吉蒿,我吃饱了,这块给你。”
虞苏掰下一块,递给姒昊·虞苏想,他饭量比自己大,又要干活,得多吃点··姒昊看着虞苏,没去接饼,他说:“你留着·”·他们一天吃两餐,早上一餐,黄昏一餐。
姒昊中午总是觉得肚子饿,像虞苏只吃这么点,他午时肯定要挨饿··虞苏把半块饼收起来,见姒昊起身要离开,虞苏问他:“吉蒿,你能帮我砍节竹子吗不用粗的竹子,细小的就行。”
屋子附近就有一丛竹子,要砍伐它们需得下土台阶,这对虞苏而言,难度很高··“嗯·”姒昊没问用途,转身离开··没多久,就见姒昊带来一根嫩翠的细竹材。
他把竹子放在草泥台下,虞苏够得着的地方··“谢谢·”虞苏捡起竹子,掰下一小节竹子,用石刀熟练地削竹皮·姒昊站在一旁,看了一会儿,才离开。
当虞苏听见外头羊群咩咩的叫唤声,还有大黑的吠声,就知道姒昊放牧去了··石刀劈开细竹管,把竹管的两头削尖·得不停地削,越削越细,最终让它像一根竹签。
虞苏把竹材放在草泥台上,磨得光滑,再在竹签头部切一圈凹槽·这一系列动作,过程相当缓慢,很考验耐心··针一般是骨针,再不济也得是木针·姒昊家里什么制作工具都没有,何况要现用,竹针材料易得,制作最便捷。
虞苏的手很巧,他做好一根竹针,意犹未尽,又用竹材,制作一对竹箸··在虞城,端着陶豆,把陶豆里的食物勺到嘴里,是大多数人的吃法,不过虞苏偶尔也会用箸。
午时,姒昊回来,他身后没跟大黑,大黑留在草场照看羊群··姒昊手里拿着一件衣物,正是他今早换洗的衣服,已经晾干·他一进屋,就发现竹材被使用,余料零散在地,而草泥台上放着一对竹箸,一根竹签一样的东西。
“吉蒿,你衣服给我,我补衣服·”虞苏拿起那根“竹签”,嘴角微微扬起··“你会缝衣服”此时姒昊才知道它是竹针。
“嗯·”虞苏点点头··姒昊挺意外,他看眼手里的破衣服,随手递给虞苏·有些事姒昊很擅长,有些事则不行,姒昊最不擅长的事,大概就是缝衣服。
种田文情有独钟·“还要麻烦你,把梁上的麻绳拿给我·我拆一下,可以当线·”虞苏手指木梁上挂的一圈麻绳,他挂念那团麻绳很久了·如果不是腿脚不便,他早就拿过来,拆成线缕。
姒昊抬手取下麻绳,拿给虞苏,他颇好奇,在一旁观看··虞苏把麻绳拆丝,再将细丝缠绑在竹针头部·如果有把鹿角钻孔器的话,虞苏自然乐意在竹针头上钻个孔,使用更方便,奈何没有。
针线齐备,虞苏抚平姒昊的衣服,捻针拉线,细细缝补·他是个做事细致的人,缝的针脚小,一针接一针,手法流畅··姒昊坐在一旁看虞苏补掇衣服,他留意这位叫虞苏的少年,样貌长得很漂亮。
他有一头丰茂乌黑的长发,身子修长,眉眼秀美,他侧身坐在泥台上,头微低,专注于手中的针线,文静而美好··看他用白皙的手指,抚摸自己的衣服,专心致志为自己缝衣,姒昊有种异样的感觉。
虞苏缝好衣领,接着是袖子,最后是袖口·虞苏把衣服提起,仔细观察,确认没有其他需要缝补的地方,他才将衣服还给姒昊··姒昊接过,不假思索将自己身穿的上衣脱下,换上缝好的衣服。
他不客气地把破上衣递给虞苏,不言而喻,让虞苏也帮忙缝下··就在姒昊脱上衣的时候,虞苏眼尖,留意到他脖子上挂着一块椭圆形的白石,上面似乎还有纹饰·姒昊很快套上衣服,用领子把项饰遮挡得严严实实,虞苏没瞧仔细。
虞苏不吭不响继续忙碌,穿针引线,补掇破烂的袖口·姒昊一直看着,没有离开的意思··第二件破衣服补好,虞苏把衣服折叠,搁在草泥台上·虞苏抬起头,他的目光,瞅着姒昊身穿的下裳。
下裳从小腿部开裂,裳面上还有几处破洞,真是不成样子,衣衫褴褛··姒昊会意,他很干脆把下裳脱下,塞给虞苏——当然他里边还是穿着点东西,在腰间围着条蔽膝。
虞苏避免去盯着姒昊的大腿看,他低头专注于这件破烂下裳的缝补工作··“喏,好了·”过了好一会,虞苏把下裳交还姒昊··姒昊接过,立即穿上。
他神色自若,丝毫没觉得只穿条蔽膝难堪,甚至对于自己穷酸得每件衣服都破烂不堪,也豪无自卑之情··衣服服服帖帖地套在姒昊身上,还是那身粗旧衣服,但看起来整齐多了。
饶是穿着低劣的衣物,这人也仪貌不凡·虞苏想他要是换身像样的衣服,还不知道是怎样的仪容呢··也就一个念头闪过,突然一个身影出现在虞苏脑中,是一位戴着珠冠,穿黑袍的男子。
虞苏摸了下自己的额头,觉得是个奇怪的联想··“你手真巧·”姒昊抚摸缝得平直的领子,看向虞苏·这人不只是懂得缝纫,他还会制作竹针。
突然被称赞,虞苏腼腆笑着·其实大部分人都会缝制衣物,制作针·这实在是很平常的技能,小孩子就该学会了·虞苏想,姒昊之所以不会,是因为他打小就没了父母,没人教他吧。
姒昊清理散乱的竹材余料,他把这些东西收集起来,丢进火塘,直接焚烧·他有一把芦苇绑的小扫帚,他连地上的碎渣都扫去,把地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也难怪他的小屋这么整洁,他虽然衣物破烂不缝,给人邋遢之感,实则并不是这样的人。
他的餐具用过后,会放回土龛,烧烤过的石板也会用竹篾刮净·这样的生活习惯,也证明他不是奴籍出身··姒昊换上缝好的衣物,并没有立即离去,他在火塘边烧水,他喝上一碗热水才离去。
看来他不喝生水,这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目送姒昊离开,虞苏想,要是有个双耳的小陶壶该多好,可以装上热水,挂在腰间·这样他就不用因为口渴,折回家里煮水喝。
他怎会穷得只有一件陶鬶呢他的青铜刀能换好几件彩陶,还有他脖子上那件饰品,白润通透,要真是玉,那可是相当相当的值钱··第10章 第二夜·虞苏端着木碗,喝口碗中的热水,他坐在土台上,看姒昊的身影消失在视线。
此时才午时,对虞苏而言,还有很漫长的时光··虞苏把玩竹箸,玩了一会儿,实在无聊得很,他望着屋外明媚的阳光,他想到外面去晒晒太阳,吹吹风,看看山丘下的景致。
要是能出去该多好··虞苏拿来木拐,试着让自己站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缩着伤腿,成功站立·虞苏挪动木拐,用木拐替代伤腿,来使自己前进,在只有一只脚可以行走的情况下,只能用跳,虞苏小跳了一步,虽然和木拐的配合并不协调,但毕竟迈出一步,心中暗喜。
右腿弓起再次弹跳,这次伤腿蹭到地面,疼痛顿时袭来,虞苏跌倒在地,抱着伤腿疼得眼泪花花··等疼痛感减轻,虞苏从地上小心翼翼地爬起,他看着伤腿,一脸惆怅。
要出屋子,看来只能让姒昊背他,总不能在地上匍匐蛇行吧·虞苏坐着,没敢再移动··他度日如年,等到午后,听到姒昊的脚步声,他激动地朝门外探头。
在这荒凉的地方,有一个人相伴是多美好的事情,虞苏第一次体会··姒昊进屋,手拢一把草药,洗得干净,还沾着水滴,他大概是特意上来给虞苏换药·姒昊看见虞苏坐在地上,还有一旁横卧的木拐,他已经知道是怎么回事,姒昊问:“想出去”·“嗯。”
虞苏腼腆点头··“先把药换了·”姒昊走到虞苏身边,他蹲在地上··姒昊把草药叶子薅下,叶子收拢,在手掌搓揉,将它们搓成一团,再放石板上,用小石子碾碎。
姒昊把碾好的草药收集在手掌,抬头,见虞苏已经挽起下裳,将旧药取下,露出小腿··虞苏小腿上的蹭伤已经愈合,皮肉伤·他的伤腿略有消肿,虽然还是青紫一大片,看着吓人,实则也很疼。
草药在姒昊掌中挤压,拍平,轻轻糊在虞苏的伤腿上,而后耐心包扎·为防止草药掉落,虞苏用手抬起自己的伤腿,他注视姒昊上药的动作,时而也偷偷瞥眼姒昊低垂的脸庞。
·种田文情有独钟虞苏的目光从姒昊的发梢到眉宇,鼻子到唇,他仿佛忘记了伤痛,等他回过神,姒昊已经做好包扎,抬起头来··“吉蒿,谢谢你·”虞苏将伤腿放下,整理下裳。
“嗯·”姒昊对虞苏的感谢很淡然··姒昊起身,蹬两下蹲得有点发麻的腿,他对虞苏的感谢很淡然,只应声:“嗯·”·当姒昊再次挨进虞苏,低下身子,虞苏以为他是要背自己,不想姒昊竟将他打横抱起。
“噫”虞苏惊讶发声,本能地抓住姒昊··在有记忆里,还是第一次被人抱着,虞苏紧攀住姒昊的手臂,深恐自己会突然坠落··姒昊抱虞苏,确实吃力,他还是位少年,虽然比虞苏壮实,但是虞苏也不轻。
姒昊抱着怀里人,踩着沉重脚步迈出屋子,听到虞苏着急的声音:“这里就行,你放我下来吧·”·姒昊又走出两步,才把虞苏轻轻放下,他面不改色,除去额头上有汗水外。
他的手劲好大·虞苏想,他并不知道姒昊能扛起一头大羊··“谢谢·”吹着户外清凉的风,入目广袤的原野,虞苏开心地和姒昊道谢。
“不必·”姒昊目光落在虞苏飘动的长发,还有那条缠在发辫上的藏蓝色发带,及发带尾部的流苏饰物,他看了好一会儿··虞苏他收拢被风吹乱的头发,因为惬意而绽露微笑,又因被凝视,笑容里带着腼腆。
还以为姒昊要说点什么,结果他起身就离开了··目送姒昊离去的身影,虞苏想好奇怪,他为什么要抱自己,明明可以用背·是因为自己的伤腿新上药,他不想让伤腿受到碰蹭,所以才用抱吗·虞苏留心山道,他不自觉地寻觅姒昊的身影,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山道上看到姒昊身影,看他匆匆离开,再次消失于视野。
因为山体和树木的遮蔽,姒昊消失无踪··虞苏的视线移动到远处的青山和白云,听着树叶的沙沙声,被和暖的阳关照着,他心旷神怡··落羽丘的位置极佳,尤其土台高耸,能鸟瞰四周。
无论是山林,还是草地,虞苏看得到飞鸟,也看得见野鹿和野牛··一望无垠的原野,为湛蓝的穹庐覆盖,阳光穿透云层,斑斓映在草地·光影之下,万物滋生,毫无遮掩地展现在虞苏眼前。
就这么坐在屋外,虞苏看云,看光,看飞禽走兽,时间消磨得很快,不知不觉,他已披晚霞,听到羊群咩咩的叫声··虞苏知道,这是姒昊回来了,他正将羊群赶回羊圈。
自己坐的位置,视线受阻,只闻其声,不见其影·他的目光,又不觉地落在山道上,他在等待姒昊的身影出现··天边残阳似血,将山道染红,虞苏看到姒昊带着一犬,慢慢悠悠走在山道上。
他手里携提着东西,想来是今晚的食物··当姒昊的身影消失于山道,为一片树木遮掩,虞苏将目光盯在落羽丘的入口,等待过程里,他的眼神热切,满怀期待··他如愿看到姒昊登上落羽丘,迈步朝他走来,虞苏挥动胳膊,开心唤声,不由自主地绽出笑容。
虞苏在热热闹闹的虞城长大,还不适应孤零零一人独处,而人总是喜欢有人相伴··黄昏下的一人一犬,在地上拉出很长的影子,走在最前面的那位少年,蓦然对上虞苏灿烂的笑容,脸上神情滞固。
他一身金光,他手里提着一只大鳖,怀里还揣着包东西··姒昊先进屋将东西放下,才出来背走虞苏··对姒昊而言,无论是背还是抱,都一样·都是和人的接触,感受到人体的温热,他不嫌弃这种感觉,毕竟,身边已经许久没有他人的气息。
火塘里的炭火燃起,虞苏看火,姒昊杀鳖··虞城人也吃鳖肉,杀法差不多,烹饪方法则和姒昊不同··虞苏早发现了,姒昊都是用烤,只是那一堆鳖蛋,他该不会也是要烤这可怎么烤·姒昊带回的食物,除去一只大鳖,还有二十多颗鳖蛋。
鳖蛋脆弱,他用草絮包着,兜在怀里带回家··此时鳖蛋就放在木盘里,一颗颗圆滚滚,比水禽蛋还小··姒昊使着青铜刀,轻松将大鳖分成数块,金灿灿的铜刀上,沾染鳖血。
姒昊倒清水洗刀,并用布擦拭,看得出他很爱惜这把刀··“吉蒿,我可以看看它吗”虞苏小心询问,留意姒昊的反应··姒昊抬了下眉头,看向虞苏,他像似做了思考,而后才将青铜刀递给虞苏。
虞苏接住,捧在手上,端详这把青铜刀·刀柄上的纹饰,看着像一种动物,也许是老虎,也许是豹子,也许糅合了其他猛兽·纹饰流畅,形象威严而神秘,它的制作工艺高超。
刀身长度只比巴掌长些,在刀柄上,有一个环首·这样的样式,虞苏见过,他父亲就有一把,只是没有姒昊这把精美,远远比不上··“这是你父母留给你的吗”虞苏记得姒昊说过他父母都已不在人世,这样一把贵重物品,很可能是传世之物。
“不是·”姒昊将青铜刀取回,言语漠然··虞苏本来是想问问他的身世和家人,但是姒昊的态度,让自己不敢多言·希望不是把他冒犯了,虞苏想。
两人坐在一起,姒昊专注于烤鳖肉,虞苏负责照看炭火··终于,鳖肉烤熟,姒昊分食虞苏,虞苏捧着木碗,道声谢谢·虞苏执住竹箸,夹取鳖肉,他用竹箸吃饭,吃得还挺顺手。
鳖肉最好吃的部位是鳖裙,姒昊分了虞苏一份,虞苏细细品尝,相当鲜美,口感嫩香·他未入嘴前,还以为烤鳖肉不会好吃呢··鳖肉在虞苏家里,主要用来炖汤,偶尔也蒸。
“鳖肉烤着也很好吃·”虞苏细细“收拾”完鳖裙,把没有皮肉的鳖壳放在一旁,由衷称赞··“还要吗”姒昊问他。
“不要了·”虞苏碗中还有不少鳖肉··姒昊将石板上的鳖肉全都夹入木盘,他夹出一部分分食大黑,大黑早按耐不住,叼起一块大的,跑门口啃食。
种田文情有独钟·大黑对虞苏似乎已习以为常,不曾再吠过虞苏,·虞苏低头吃肉,不再说什么,他吃东西的样子温雅·他独自坐在一旁,姒昊看他,只能看到他背影,这背影看起来很寂寥。
“你们怎么煮”姒昊难得主动开口··“我们会用陶鼎炖鳖,加姜片和菇,也很好吃·”虞苏露出笑容,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一扫之前的沮丧。
“我……我会制陶,等我腿伤好了,我做几件陶器给你·”虞苏把他心里的想法说出来·炙烤的食物很好吃,但是他希望姒昊能吃到其他做法的食物。
姒昊问:“你几岁”·“十五·”虞苏有问有答,显然很高兴··“吉蒿,你几岁呢”虞苏还不知道姒昊年龄。
“十六·”姒昊吃着鳖肉,头也没抬··虞苏惊讶想,原来他才十六岁,看起来好老成·难得姒昊肯主动说话,虞苏问: “吉蒿,你一直住在这里吗”·“不是。”
姒昊把鳖裙吃掉,鳖壳并不啃食··虞苏小心翼翼问:“那你以前住哪里”·姒昊没有回答,他看着陶鬶上冒起的烟气,沉默许久。
他拾起鳖蛋,将它们放进陶鬶,清水煮鳖蛋··虞苏等姒昊的回答,等到鳖蛋熟了,姒昊也没告诉他·后来剥着鳖蛋壳,吮吸烫红的指头,虞苏没敢再追问,他知道姒昊不想告诉他。
夜里,姒昊仍旧睡在屋外,虞苏睡在屋内··虞苏比第一夜还难入睡,他觉得屋内闷热,皮肤发烫,一股不明的燥热在身体里乱窜·虽然屋门大开,不时有凉风吹入,而且火塘的火也只保留火种,并未熊熊燃烧。
他没有意识到是这只大鳖的功效,还以为天气热所致·以往在虞城吃鳖肉,不会一口气吃这么多,要搭其他米粮食用··虞苏到深夜才睡下,他睡下不久,外头哗啦下起雨来,雨声响彻,也带来冷意。
虞苏在久违的冰凉中沉沉睡着,不知道淋得一身雨的姒昊,跑回屋里来··姒昊吹燃火塘里的炭火,坐着烤衣服,火光有限,只映亮姒昊四周,泥台上虞苏的身影为黑暗遮蔽。
姒昊知道虞苏在熟睡,他听到虞苏均匀地呼吸声··初来角山时,每一个夜晚姒昊都睡得不踏实,往往从夜中惊醒,警惕着外头的风吹草动··他不怕野兽,他怕的是人,人心比猛兽更为可怕。
他怕得不是虞苏,他只是不想牵连他··举着根燃烧的柴火,将墙角照明,姒昊看见躺在泥台上的少年,他有着安恬的睡容·哪怕带伤,他的长发也细心梳理,缀着饰品,穿着件整洁的细麻衣,昏暗中,昳丽而恬静。
这人为何能这般安心,他就不怕自己用青铜刀了结他- xing -命·姒昊抬手碰触虞苏耳边的流苏饰物,他见过类似的饰物,在一位娇美,温婉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是任邑臣西的女儿妫兰,以美貌闻名,她母亲便是位虞人··常闻虞城出佳人,倒是不虚··收回手,拇指腹在虞苏脸庞轻轻蹭过,触感柔滑··姒昊想起他微笑的样子,只有生于安乐,无忧无虑的人,才会对陌生人笑得如此灿烂。
把手中的柴火放下,姒昊像似对虞苏失去了兴趣那般,返回火塘坐下··离天亮还有老长时间,姒昊的衣物挂在木梁上烘烤,他只在腰间围了块蔽膝··他想起吉秉说过,在遥远的过去,在所有古帝之前,那时人们还不会编织衣物,亦不会用火。
人们茹毛饮血,知其母而不知其父·蒙昧的活着,不懂得用火,亦不知道遮羞,后来人们采集火种炙烤食物,后来人们在腰间有了块遮羞布,终于活得像个人··有着火塘和一条蔽膝的姒昊,没有发出对身为人的感慨。
他的发丝还- shi -润着,他屋中唯一的卧处给了别人,唯一一条草席也是,他今晚得靠在火塘边睡了·于是姒昊像个野人般,蜷缩着身子,躺在火塘边睡去··梦里,他没有梦见吉秉说的那个遥远的时代,他很难得地梦见了妫兰。
他和表兄任嘉站在城堞上,一起看她·傍晚的风吹拂她的长发,她耳边缠发辫的蓝色流苏拂动,她的嘴角潺湲着笑容,确实挺美。·不知不觉,她的脸庞,变成了虞苏的脸,也正在微笑着··梦到这里被中止,姒昊从梦中醒来,他心中仍有份令人不安的情绪,谁想睁开眼,对上一张放大的脸,正是虞苏··虞苏趴在地上,长发垂在姒昊眼前,他手里拿着一条布被,从仰躺的姒昊角度看来,他就像是扑在自己身上。
虞苏双手交错在自己腰间,两人的胸口挨得很近,几乎要贴上··姒昊:“……”·“我我想拿被子帮你披上·”虞苏坐直身子,脸上有几丝慌乱。
火塘离草泥台不远,姒昊卧榻的地方,就在泥台下·虞苏醒来,见姒昊光着身睡在地上,衣服挂在木梁上烤火,外头传来雨水声·他觉得自己占着姒昊的卧处,害他淋雨还睡地上,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想给姒昊披布被。
他坐在泥台上,弯身将手伸出探试,几乎能碰触到姒昊,然而在给姒昊盖被时,一个不慎他还是从草泥台上坠落··草泥台很矮,无声无息落到地面,虞苏本以为姒昊不会察觉,谁知道这家伙立即睁开了眼睛。
虞苏解释后,摊开柔软的被子,披在姒昊身上·被子长度足,能将姒昊整个身子遮上··午夜的大雨,从不密实的门窗打进来,几乎浇- shi -火塘,就连地面也很潮- shi -。
姒昊并不觉得冷,他体质很好·姒昊披着的这条被子,是虞苏带来的东西,材质似细葛,很轻巧··“吉蒿,你睡吧,离天亮还有好一会儿·”虞苏转身,用手臂攀草泥台,看样子,他是打算借助草泥台和地面落差,支起身子,爬回卧处。
姒昊今晚帮他换药,发现他的伤腿消肿不少,不过他还没法站立··人有擅长的事,有不擅长的,虞苏在攀爬草泥台时,动作特别笨拙·姒昊看不下去,双手挟住虞苏的细腰,轻松往上挈。
靠着这把助力,虞苏攀上草泥台,扭头笑说:“谢谢·”·种田文情有独钟·黑暗中姒昊其实看不清虞苏的脸,但很确定他必是笑了··第11章 任家兄妹·夜雨使得姒昊清早不能放牧,只得给羊喂草料。
喂过羊,草料架上的芦苇已所剩无几,姒昊下山去割草··他背着装柴草的木具,怀里揣着一块饼,身后跟着大黑··虞苏坐在落羽丘上,看着姒昊的身影远去。
他能看到姒昊步行在落羽丘与野麻坡之间的山道,但看不见野麻坡之下的道路,所以姒昊还是消失在树叶里··清早的太阳出来,照在身上暖和和,地面的水渍不知不觉蒸发无踪,也只有身侧的野草还藏着水珠,在芽心抽出嫩绿的小叶,细细尖尖,尚未舒展。
虞苏从怀里摸出半个饼,捧着啃食·这个面饼加了野菜和蛋,烤得金黄,散发着食物的香味··天未亮时,炊火就燃起··姒昊到门外摘来一捧野菜,把剩余不多的面粉和鳖蛋都拿了出来。
虞苏切菜,揉面,将面饼摊在石板上,快熟时,再敲上几个蛋··虞苏亲手下厨,制作了三张饼,姒昊和大黑两张,虞苏一张··没有烤焦,香酥可口··慢慢品尝完野菜蛋饼,虞苏想面粉已吃完,自己有一袋脱壳的粟米可以吃,然而没有炊具。
粟米一般是蒸,需要陶甑,或者煮,需要陶鬲··今早提起这事,姒昊说可以煮,不知道他要怎么煮·不过虞苏也不担心,莫名他很信任姒昊··虞苏眺望远山,思绪飘远,想着姊夫他们肯定已通过角山营地,此时定然在仑城。
姊夫走前和他说,四天后,必会回来·现在回想,当时自己心情忧愁,还以为这四天会很难度过呢·不知不觉已快度过一半··虞苏从角山收回目光,他盯着山道等待,他在等姒昊负芦苇回来。
芦苇无处不在,山下随便哪里都有,果然没等多久,就看到姒昊踩着矫健的步伐,身负芦苇,登上山道的身影··“蒿·”虞苏挥臂,唤着姒昊的“名字”,他唤起来很自然,熟络。
姒昊在山道上暂停脚步,他听到虞苏的唤声··不同于虞苏,姒昊从没喊过虞苏名字,不过他话不多,虞苏也习惯了··姒昊将一大捆芦苇背上落羽丘,倾放在虞苏身旁。
虞苏欢欢喜喜把芦苇往怀里拢,仿佛是什么宝贝,虞苏对姒昊说:“这些够了,可以编一条长长的席子·”·嗯,他要织条席子·因脚伤,他能帮到姒昊的地方很少,但也尽力让自己做些事。
早上,姒昊拿背草的工具和割草的蚌刀要下山,虞苏问他才知道是要去割芦苇,便就让姒昊多割一些,他编制草席··看向在芦苇堆里微笑的虞苏,姒昊站着没动弹,也没说什么。
虞苏见姒昊伫足没离去,还以为他是想说点什么·看来姒昊留下,并非因为他有疑问,而是他暂时没打算离开·虞苏在姒昊注视下,他挑选芦苇,拿石刀剖芦苇杆。
就这么我制作,你看,过了好一会儿,虞苏才意识到姒昊是在学习,他不会编草,也难怪这里的芦苇这么茂盛,他却睡着张破草席··不过也很奇怪,编草的活,大家都是很小的时候就应该学会了,他居然不懂。
虞苏流利地编织芦苇,席子渐渐具备雏形·他做事细致,专心,很快把身边的姒昊忘记了,直到虞苏剖开芦苇,被锋利的芦苇杆边沿割伤手,他吮手指,抬头正对上姒昊的眼睛。
姒昊往虞苏这边靠,虞苏会意把手递向他·虞苏展示他修长的食指上一道不深的割口,淌着血··姒昊低语:“我去摘草药·”·“用叶子,把它包起来,它会自己好。”
割在手指的伤口浅,虞苏知道怎么处理··虞苏顺手从身侧薅片野草的叶子,将之擦拭、卷曲,套在伤指上·虞苏单只手不好包扎,姒昊帮忙,他抽出芦苇纤维,捏住两头,在虞苏伤指上绕绕,用它系束叶片。
在这个过程里,虞苏留意到姒昊的手指上有好几处淡淡的伤痕,看形状大多是割伤吧,细细的,倒是不严重··“好了·”虞苏把伤指头缩回,继续他劳作。
他的十指指灵巧,只是一根手指有伤,不影响他··姒昊盯着虞苏编草席的手看,见虞苏不编织的速度,一看就有着娴熟的技能·姒昊看得专注,直到他像似想到什么,突然起身离开,步下山道。
他要为羊群储粮草,还得来回背负好几趟的芦苇和稗子草,险些因陪伴着虞苏而忘记要事··午时,虞苏编好草席,将草席铺平,放在地上晒太阳·他探头看山道,想寻觅姒昊身影,然而姒昊早赶着羊群放羊去了。
虞苏挥去额头的汗水,夏日阳光炎热,他顾望四周,见到一处树荫,想要不挪过去·拿起身旁的木拐,虞苏将它支起来,拄着,试探行走··迈出第一步,很稳当,迈出第二步,伤腿的脚趾尖点地,等待中的疼痛感,微弱许多,虞苏暗喜,拄着拐杖径直往房屋的方向前去。
站在土台的阶梯下,虞苏试着攀登,果然单腿做不到·于是他放弃攀登,乖乖朝林荫挪动·即使行动不便,虞苏也不气恼,不懊恨,他看起来很悠闲,心情不错。
他藏在道口的林荫下,想着午时姒昊肯定会回来,再麻烦他背自己回屋去,正午外头很热··周身徐徐凉风,拂去虞苏脸上的汗水,虞苏抱膝低头,观察草丛中的蝴蝶。
色彩斑斓的蝴蝶展开翅膀,在一朵小紫花上翩跹,虞苏羡慕它有翅膀,儿而自己伤了腿··静下心,无所事事时,虞苏会想念虞城的父妈和友人·最想念的还是母亲做的菜肴,非常满足;还有自己和风川他们出去玩,去捕鱼采撷,去游泳嬉戏,特别开心;也会想起在热火朝天的大陶坊里,帮忙制作陶胚和陶范,心里满满的充实感。
这样想着,孤独感袭来,不禁又往山下看,想找寻姒昊的身影··要是换成自己,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没有友人,茕茕孤立于世,内心不知晓该是多么凄苦,多么恐慌。
虞苏在树荫中等待姒昊,许久之后,让仍没见着姒昊的身影,很奇怪,他一般午时会回来,今天可能是有事耽误·虞苏感到口渴,舔舔干燥的嘴唇,他扭头注视高台的土阶,还有位于高台上的房子,他好想回屋子里去。
种田文情有独钟·也就在这时,虞苏听到人语声,还有萧萧的马鸣声··是什么人来了虞苏拄拐,站起身,走出树荫,小心探看山丘之下··他看到野麻坡上,出现三个人,正是任昉和他妹妹任葭,另有一位是奴人,唤束。
“昉·”看到任昉,虞苏很意外,他在上头挥手喊叫··任昉闻声,仰头眺望,瞅见虞苏,自语:虞苏他显然觉得不可思议。
“昉,我是虞苏啊”虞苏在上头用力挥手··他怎么也想不到任昉会到姒昊这边来,出现在他眼前·此时的虞苏,无聊且孤独,见到熟人才如此高兴,倒没去想过,任昉的到来,将改变他的处境。
从牧正家到姒昊家,有一段路程,上次邰东用了将近半天时间——虽然也因他有木车要推,延误行程·两地要是再近点,当时邰东行程没那么匆忙,虞苏显然会被送往牧正家养伤。
“小苏你怎么在这里”任昉终于确认是虞苏,相当意外,大声应和··按行程,今日虞苏本该在仑城,怎么还在角山脚下,并且在这位叫吉蒿的牧人家里,实在是件离奇之事。
“兄长,是那位苏吗”任葭也还记得虞苏,她露出好奇的表情··任昉应道:“是他”·任葭说:“那苏怎么不下来”·此时,任昉已留意虞苏拄杖,任昉扫视四周,迅速找到一条上去的山道,他对妹妹说:“我上去找他。”
“束,你去喊吉蒿,叫他把羊赶上来·”离开前,任昉还不忘叮嘱奴仆··“兄长,我也要去·”任葭跟上去,踏上山道。
通往落羽丘的山道并不好走,任昉大步在前,任葭紧跟在后,任昉回头说她:“路那么难走,你别跟上来·”·“唔……”任葭脸上有委屈,自从母亲去世,她就变得多愁善感,还没从失去亲人的忧伤里走出。
“来,抓着我的手·”任昉无奈,伸手牵她,只好让她跟着··俩兄妹走到截堵路口的木栏前,任昉撞开木栏,嘴里念着:“竟将家按置在这上头。”
任昉回身远眺,四周山林收揽入眼,陡斜的山丘,唯此一条道,这落羽丘真是个好地方·任昉也只是一眼,一声感慨,他没多做停留,继续攀登··任昉携带任葭登上落羽丘,落雨丘上,虞苏早就守在路口,等候他们。
“小苏,你腿怎么了”任昉一眼瞧出虞苏脚有伤,虞苏的左小腿袒露,缠着布条,布条裹住绿汁的草药··“我不小心在下面摔伤……说来话长。”
虞苏无奈笑着··任昉看虞苏拄拐站得辛苦,他把虞苏背到高台的土阶前,让虞苏坐下·也就在土阶上,虞苏语气平缓,和这位牧正的儿子讲述他摔伤腿,滞留在这里的事。
听完虞苏的话,任昉说:“到我那儿去,吉蒿他要放牧,照顾不来你·”·大热天,把虞苏一人丢在屋外,也不怕把这细皮嫩肉的少年晒伤·何况在任昉看来,姒昊为人冷漠,很难想象虞苏如何跟他相伴两天。
虞苏摇头说:“他对我很好,还把睡觉的地方让给我·”·姒昊把他照顾得很好,当然这位牧羊少年,为照顾他,一天要往落羽丘里跑好几趟,实在麻烦他了。
两人交谈时,任葭先是在虞苏身边转悠,听虞苏和兄长说话,后来无聊,独自登上土台,站在姒昊的房屋外张望·她对这里相当好奇,高高的土台,四周野花野草,土台正中有一个小小的屋子,真有趣。
“真看不出来,他是个古怪的人,不爱说话,刚来那会还以为是哑巴·”任昉听虞苏的话,很惊讶··春日姒昊突然出现在角山下,任昉父亲对姒昊的身份讳莫如深,但是任昉看得出来,这人不是奴人,他沉默寡言,离群索居,像似有意在隐藏着什么。
虞苏认真说:“吉蒿不古怪·”·想来姒昊因为寡言,可没少被人误解,他明明是那么好的一个人·每天帮自己换药,照顾自己饮食,还要将自己背来背去。
“定是他人过来了,我去和他说,你跟我们回去·”·任昉听到羊叫身,连忙起身,探看下方,果然见羊群陆续登上野麻坡,姒昊回来了··作者有话要说: 姒昊:总有刁民想抢朕的老婆。
鱼酥:并不想离开··第12章 这边挺好·羊群被撵上野麻坡,姒昊扬鞭在后,束和大黑,在羊群两侧驱赶·二十多头羊,养得肥壮,健康,都有着光泽漂亮的毛。
咩咩的羊叫声成片,传上落羽丘··落羽丘上的任昉对虞苏说:“小苏,你随我下去·”·“我……”虞苏犹豫,欲言又止,他的话语还没说完,就被任昉打断,任昉蹲下身,殷勤说:“我背你。”
“不用,路不好走·”虞苏的拒绝脱口而出··他此时感到矛盾,他不清楚自己是否要跟随任昉回去,或者要如何去拒绝,拒绝是否太失礼。
牧正家有舒适的房间,美味佳肴,还有奴仆伺候,那确实再好不过,可是,然而……虞苏说不清楚,他为什么留念落羽丘,也许姒昊也希望他早点离去毕竟是个行走不便,得背来背去的大麻烦。
虞苏又忍不住想,姒昊应该不会嫌弃自己,两人相处得很好,他应该不会的··“那小苏先在这里等我·”任昉拍了下虞苏瘦削的肩,他看虞苏的眼神,像看待兄弟般亲切。
人和人之间就是这样,遇到有眼缘的,就会喜欢·任昉对虞苏的喜爱,就像喜欢一头漂亮的小马驹;一件华美的衣裳,一坛醇厚的美酒·别看他生长在一望无垠的角山,本该粗狂,却有着很好的情趣。
种田文情有独钟·姒昊赶羊回羊圈,在野麻坡上没见到牧正儿子,仰头才发现任昉站在落羽丘上,也正往下方探看·奇怪的是,任昉和虞苏在一起,两人还在亲昵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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