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昊的平民生活 by 巫羽(上)(3)

分类: 热文
帝昊的平民生活 by 巫羽(上)(3)
·虞苏以前跟姒昊提过风川,不过姒昊应该不记得了吧·虞苏像似在自说自话,虽然姒昊很少分享自己的事,虞苏倒是很乐意分享··“杜泽鼉皮,送至任邑,大多蒙皮做鼓。”
姒昊收回手臂,说得悠然·他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好,扎得很牢固··虞苏的神情一滞,他只说鼉皮,并未说来自杜泽,虞苏问他:“蒿,你去过杜泽吗”·“我听说过。”
姒昊确实没去过,但是他对虞地很熟悉,他了解虞地的地理·姒昊的出身不是平民,也不被当成平民抚养,他自小从任秉那边学习知识,对任地周边的地域很清楚。
“其实杜泽只有泽东有鼉,比角山安全·”·虞苏去杜泽没怕过鼉,对虞苏而言,角山更可怕,这边有狼群,而且荒凉·虞苏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手指沾染药粉。
“嗯·”姒昊听出虞苏的言外之意,虞苏之前也邀请过他,前去虞地的南洹居住··“那条伤你的狼,打死了吗”虞苏听邰东说过,狼是极狡猾而邪恶的东西,甚至会像人类一样报复。
“死了·”姒昊的话,很简短··屋外,束在来回踱步,夕阳即将西下,远处角山下的荒野一片艳红··该走了……·虞苏也在看门外,自己此时有着怎样的感受,他没去品尝。
他回头,凝视姒昊消瘦的脸庞,他不去对视姒昊的眼睛,他的目光像手指般触摸,从眉宇,鼻梁到下巴·虞苏想,我其实见过他,在梦里·虞苏想,也许我根本记不清紫湖畔那位男子的模样,却用他的模样去替代了。
“虞家子,要回去了吗”束在屋外喊话··虞苏收拾心情,想要起身,他没有意料到,姒昊突然抓住了他的手,他力道很大·虞苏站不起身,只得坐回去,虞苏对姒昊讷讷说:“我……束在催。”
“我……明早送你回去·”·姒昊抓住虞苏的手腕不放,片刻后,才说出这三字,他显然动作快于言语··“可以吗”·“可……可以。”
虞苏连忙起身,他小跑出屋,朝束跑去,他跟束说了什么,两人交谈着·束独自下了土台,他的身影离去,虞苏目送他远去,一手捂住胸口,他的心跳地有些快。
他要在落羽丘过夜,像之前那样,和姒昊一起,姒昊邀他的·虞苏心里颇为激动,他没有回屋,他在平复自己激动的心情,他不想姒昊看到自己欣喜若狂的样子··角山的夕阳,已经在下坠,草场的羊叫得欢腾,姒昊出屋,朝虞苏走来,虞苏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他,嘴角不禁笑意潺湲。·夕阳下的两人,并肩站在一起,披着一身的晚霞··天彻底黑前,姒昊将羊群赶回野麻坡的羊圈,他带大黑登上落羽丘·一人一犬抵达落羽丘,四周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土台上的那间小屋子里,火光通明,那黑暗中的,光芒像在指引着他们。
种田文情有独钟·姒昊还未进屋,就透过门,看到虞苏在火塘边忙碌的身影,只是一个侧影,却让人心里莫名的充实··火光中少年,跪坐在地上,用一件木盘揉面,他长发滑落左肩,双手沾染面粉。
他的动作细致,力道很巧,他谙熟于炊事,显然平日就常做饭,他的手艺,明显比姒昊好上不知多少··听到犬声,虞苏抬头,他看到站在门口的姒昊,还有正朝它奔去的大黑。
大黑太热情了,在虞苏身旁蹭着,高兴的汪汪叫,面团岌岌可危·虞苏没有空手去赶它,姒昊出声唤它:“大黑”大黑这才回去找姒昊,在姒昊身旁兜转,摇着尾巴,比平日都开心。
“你回来啦·”虞苏看着姒昊,绽出笑容··“嗯·”姒昊在虞苏身旁坐下,他看虞苏揉面··家里有一些面粉,还有两个禽蛋,正好做面片汤,在角山,这算是很好的食物了。
姒昊下山赶羊,将这两样拿给虞苏制作晚饭,这也是他家中仅有的食物··因着手臂受伤,姒昊无法使用长矛,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捕鱼,他靠采集,这两颗禽蛋,便是他采集来的食物。
火塘上,漂亮的彩陶鬲里,清水正在沸腾,姒昊从火塘取出一根柴火,将火弄小·虞苏做饭,他负责看火··之前,腿伤的虞苏总是负责看火,而自己做饭,今日反过来。
虞苏揉好面团,将面团压扁,用青铜刀切成块状,又用木棍压成面片,放进热水里煮·快煮熟时,虞苏敲下两颗蛋,撒一把落羽丘摘的野菜,最后洒点盐··面食的香气弥漫小屋,只是简单的烹煮,但这是角山牧人难得的美味。
·面片汤被勺起,放入大陶碗里,第一碗,虞苏递给姒昊,“蒿,你吃·”和姒昊住过几天,虞苏知道面粉对角山的牧人而言,挺珍贵,他不能经常吃到面食。
姒昊接过陶碗,看着虞苏被火烤红的脸庞,他说:“你也吃·”·第一次,姒昊有种想将自己最好的东西,给虞苏的念头,虽然在这荒凉的地方,物质实在匮乏。
虞苏给自己盛上一碗,用那只熟悉的,用得陈旧的木碗,他捧着食物,看姒昊大口吃面片汤,他没有动箸,他就这样看着·仿佛看他吃东西,是件很愉悦的事情··落羽丘这边,土地贫瘠,不好种庄稼,若有去住在能种植庄稼的地方,虞苏愿意手把手教姒昊种植,让他天天能吃到面食,还能养头肥猪。
虽然,此时的虞苏并不知道,在来落羽丘前,姒昊一直过着优渥的生活,吃用比他好多了··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昊总,说好一夜,明天还会继续的,快把大黑拉开·第24章 第四夜·夜晚, 四周漆黑, 唯有落羽丘上有灯火, 昏黄的火光,从窗子映出。
屋子里,姒昊坐在草泥台上, 卷起右臂的袖子,等待虞苏帮他敷药··药粉像似某种植物根块研磨,需要加水调制, 虞苏先在竹筒里调药, 搅拌成糊,看着像似面糊一样的东西, 不过颜色不同,带着药的涩苦气味。
“蒿, 这些药粉是从哪里来呢”虞苏用竹篾将药糊糊转移到棕叶上,他抹平药糊, 再将它贴在姒昊创口处··“以前教我牧羊的老牧人,他给的药,他叫扈叟。”
药粉敷上时, 冰冰凉凉倒是舒服, 姒昊侧头看虞苏为他忙活,还是第一次跟虞苏提到扈叟··虞苏将棕叶绕住臂膀,一手摁棕叶,一手拉布条,而布条的另一头, 只能用牙齿咬住。
他细细为姒昊的伤臂绕布条,进行包扎··在粽叶上之外,还有布条,在布条之外,还得缠绕细藤条,系扎得很牢固,因为姒昊还是会使用到伤臂,用他拿些不动的东西,绑牢避免帖敷的药物松动。
“你受伤后,然后去找他吗他家远吗”·以前住在落羽丘,没听说过扈叟,但虞苏记得,两人相遇时,姒昊说过附近有位牧人懂草药,应该就是这位扈叟了。
姒昊将卷起的袖子放下,捋平,他抬眼,对上虞苏的脸庞,虞苏在看他,等待他回复·就像他以前蹲在地上,给虞苏包扎伤腿那般,虞苏也蹲在地上,为他包扎伤臂。
两人分明在一月之前,都还不知道对方的存在,却就这么遇上了,并且有着不浅的情谊··“我自己缠伤口,夜里发烧,第二天早上,去找扈叟,他家不远·”·虞苏本来手扶着草泥台要站起来,听到这句话,他动作一滞。
他听说过被野兽咬伤,哪怕是很小的伤口,运气不好都可能因发烧而丧命,虞城的猎手称这种死亡为动物灵索命·虞苏小时候见过一位被熊咬伤的人,后来在家中痛苦离世。
他那一夜该是很难熬,很痛苦,却举目无亲,孤零零地躺在落羽丘上·虞苏无法去想象当时姒昊的心情··“那后来呢”虞苏问。
“扈叟帮我敷药,烧就退了·”姒昊如实和虞苏交代··原来他到第二天才退烧,去找扈叟时还在发烧,想想就很心酸·虞苏也发过一次烧,因为着凉,整个人简直瘫了,根本不想动,难受得不行。
虞苏低着头,看向姒昊搁放在大腿上的手指,他想握下他的手,但不敢伸出手去·他只能想,幸好,他还活着,他不会有事了,手臂的伤口,看起来也在逐渐愈合,会好起来的。
“蒿,你是在哪里遇到狼群·”·“草场那边,不是狼群,是两头狼·”姒昊目光看向门口,大黑就趴在那儿,“大黑救了我一命,狼偷袭我,它和狼打在一起。”
虞苏的手拳起,因为紧张,哪怕姒昊说得简陋,他也能猜测到当时一定很危险,两头狼,一人一犬,还是只幼犬,占不到便宜·不想落羽丘如此危险,还不知道他以前,是否也遭遇过袭击,只是那时候,两人还不认识,而他也不得而知。
腿脚蹲得发麻,虞苏才想起站起,他坐在草泥台上,就在姒昊的身旁·两人挨得近,只需把手随便一伸,就能碰触到对方了·他们好像还是第一次,并肩坐在一起。
虞苏搅拌竹筒里剩余的药糊,他想这片荒野里,可能就他们这么一间房子,而这房子里,仅有他们两人,仿佛天地间,也只有他们两人·虞苏停止去心里的胡思乱想,他朝门口喊:“大黑”·种田文情有独钟·大黑慵懒趴在地上,慢悠悠站起,朝虞苏走去。
它的个头,比虞苏离开时,看到还大,还不知道它成年后,会事怎样的一条犬,这么小就敢和狼搏斗了,成年后,那还了得··“大黑,来,该你了·”·虞苏招手,大黑把狗头凑过去,虞苏摸了它两下头,让它别乱动弹。
大黑挺乖地,听话站在虞苏跟前,虞苏察看它背部,拨开毛发,将药糊涂抹在伤口上·大黑对虞苏如此温顺,让一旁观看的姒昊想起,今晚,虞苏喂大黑吃食,大黑吃完饭,狗腿了虞苏好久,两条前腿抱住虞苏的小腿不放。
这条狗颇通人- xing -,它大概也能瞧出虞苏无害,而且还挺疼爱它··虞苏帮大黑涂好药,姒昊起身,他拿支火把,到火塘里点燃,唤大黑:“大黑,我们下去。”
“要去哪里”虞苏跟了上去,跟着姒昊和大黑出屋子,姒昊止步,回头对他说,“你先回屋子里,我巡视下,就回来·”·外头伸手不见五指,林中传来鸟兽的声响,让虞苏这种城里住的人,感到些许不安,他看姒昊举着火把离去,叮嘱:“蒿,你小心些。”
奇怪,以前和姒昊住,姒昊夜晚,很少会去野麻坡巡视,是因为之前出现了狼的缘故吗虞苏站在土台上,看姒昊的火把,消失于山道,他担心他。
虞苏留在土台上等待,直到看见姒昊独自返回——大黑被留在羊圈看羊·姒昊登上山道来,发现虞苏还站在门口,他说:“进去吧·”·两人一前一后回屋,姒昊将木门关上,用一块石头和木头堵住,此地夜风很大。
这是夏天还好,若是到了寒冬,该是非常冷的,用草泥屋子容易透风··姒昊堵好门,又去火塘用沙土将火掩埋,留一个出气的孔儿,保留火种,他手法很熟练·虞苏想他如果火不慎熄灭了,该怎么办,他会钻木取火吗。
住在虞城,家里的火熄灭了,找邻居讨个火种就行,很难想象,独自一人在野外,是多么的难··“睡吧,你睡上面·”姒昊指草泥台,他还是要将自己的卧处让给虞苏。
“你受伤了,上次我受伤,也睡上头·”·虞苏笑着到墙角拿芦苇席,他将芦苇席铺在地上,就在草泥台和火塘之间,两人卧下也方便说话·姒昊见他把芦苇席拿了出来,铺平,躺上,他便也就去草泥台躺卧。
草泥台窄小,要睡两个人,除非两人贴抱在一起,姒昊打消这个念头··屋子里昏暗,火塘的火光相当有限,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屋中的两人,躺靠得挺近,他们都无睡意,听着屋外的风声。
不知道是谁先开了口,聊了起来,还是姒昊话少,虞苏话多,虞苏问:“蒿,你都是怎么捕鱼”·“用矛·”·“可是最近你手受伤了,你还能捕到鱼吗”·“有网。”
“那也抓山羊和鹿吗”·之前因腿伤,虞苏在土台上坐着,无聊时,都是看原野上的山羊和鹿,角山这边鹿尤其多··“设陷阱抓。”
设置陷阱需要老道的经验,姒昊的陷阱,还很难捕捉到动物··“你以前生活不是这样的吧”·“不是·”·“蒿,你会种田吗”·“不会。”
虞苏想,他果然不会种田,而且以前也不渔猎,他以前过着贵族生活吧可是他为什么要放弃以前的生活,来角山呢,是因为他说的,已经成年,不能依赖舅父而生活吧。
“我会种粟米,葛藤,还有豆子·蒿,以后我教你种田好不好·”·姒昊没有应声好,他心里未必没有念头离开荒凉的角山,但是他暂时哪也不会去,他来角山不是偶然。
“睡吧·”姒昊在草泥台上翻了下身··虞苏“嗯”地一声,不再说话,他想自己似乎问得太多了,说什么以后教种田,就好像要搬去和姒昊一起住一样。
两人沉寂无声,虞苏努力让自己睡去,他逐渐也真得睡着了·姒昊醒着,他在想心事,离开任邑时,他的心空空荡荡,像被场大风洗劫·在角山的许多日子里,他脑中所想的也很简单,但此时,他的心思复杂了起来。
他不会一直住在角山,他早晚会离开,他应该不会有长居之所,本来也不该有相候之人··夜深,屋外的风,穿透木窗和木门的缝隙,往屋里钻,本被沙土半掩的火塘,火焰突然窜起。
姒昊见着火光,他从草泥台上坐起,打算去将火塘的炭火重新掩好·也就在这时,借着光,他看到虞苏睡在席子外,大概是睡不惯地板,在睡梦中翻来覆去·人挨火塘很近,真怕他一头秀发为火塘的火燎着。
姒昊走到虞苏身旁,跪下身,想伸出能使力的左臂去揽他·挨靠近他身子,闻到他身上的气息,看着他沉睡的脸庞,姒昊没有立即将他揽住,推回席子·姒昊俯下身,端详虞苏的睡容,他睡得很恬静,乌黑的发丝,披散在肩上。
姒昊不禁伸出手去碰触他的发,发丝柔软,顺滑,流过指缝,那的触感,还停留在指间·姒昊低头凝视虞苏,看他的眉眼唇鼻,他真是眉眼如画·姒昊的拇指轻轻摩挲虞苏的脸颊,虞苏无知无觉,仍陷在睡梦中。
你梦见了什么·姒昊的手指抹过虞苏的眉宇,他这人爱笑,睡容也带着微笑,眉毛舒展,嘴角含笑·姒昊没再造次,他将手缩了回去,想很奇怪,当初在任邑,那么多人住的地方,也没遇到过像他这样的人。
像他这样,让自己禁不住小心思,想照顾的人··侧身抱他,单臂抱得相当吃力,而因为睡梦被扰动,虞苏在姒昊怀里缓缓醒来,他睡得迷糊,喃语:“蒿”·“嗯。”
姒昊将他半身挪到席子上,让他离火塘远点··“怎么了”·“你靠火塘太近·”·姒昊缓缓将虞苏放下,他的手臂还未抽离,挨着虞苏脖子,两人靠得近,相互间都能感应到对方的气息。
虞苏睁开眼,发现姒昊伏在他身上,人顿时醒了六七分,发觉自己的一只手臂,还攀着姒昊的臂膀,连忙缩回去··种田文情有独钟·火塘的火在风中跳动,时明时暗,虞苏觉得姒昊的脸在逐渐挨近,他温热的气息,还有身上草药的味道,都近在咫尺,两人近得脸颊几乎要贴在一起,虞苏紧张得身子僵直,好在姒昊随即就分开,他只是将缠在他手臂上的一簇长发绕开,那是虞苏脑后的头发。
他很快放开虞苏,离得远远,他坐在火塘边,冷静回想适才贴近虞苏脸庞时,脑中闪过的念头··“我……我睡这头·”·虞苏连忙爬起来,把席子拉离火塘,把脚朝火塘方向搁,他换一头睡。
他此时已经彻底清醒,并且真是睡意全无··火塘的火,被姒昊弄小,并最终微弱如豆,昏暗中,虞苏庆幸姒昊看不到他泛红的脸庞和耳朵,他双手相握,手指微微颤抖。
他感到震动,适才,他还以为,姒昊是要亲他··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昊总,你是不是想吻他(扬剧本)这幕还不许你吻··第25章 拥抱·天刚亮, 虞苏睁开眼睛, 发现自己的身上盖着一条葛被, 屋子里没有姒昊的身影。
虞苏从芦苇席上坐起身,他整理衣服,梳理头发, 走出屋子·大清早的落羽丘,风还带着凉意,微风吹拂脸庞, 衣衫, 虞苏伫立在土台上,眺望远方的林地, 那是草场的位置。
他该是放羊去了,虞苏想·这时, 野麻坡上传来成片的羊叫声,还有狗吠声, 虞苏惊喜,连忙奔下土台阶,朝山道跑去·他一口气跑下落羽丘, 来到野麻坡, 果然,看到姒昊人在羊圈外,他正要赶羊去吃草。
天边的朝霞红艳,洒在野麻坡上,虞苏在霞光里跑动, 跑到姒昊身边,他说:“我跟你一起去放羊·”姒昊看着他,手里执着牧羊鞭,在虞苏朝他奔来时,他看到虞苏扬动的长发,还有耳边熟悉的藏蓝色流苏,还有他嘴角的笑意,看得发愣,姒昊点了头。
于是大黑跑在最前头,欢跃地汪汪叫,羊群夹在中间,迈着轻盈的脚步,嗅着清早青草的气息,咩咩直叫唤·虞苏和姒昊走在最后头,姒昊轻挥牧羊鞭撵赶后头偷懒的羊,虞苏跟在他身旁,抱住一头雪白的小羔羊。
下坡路陡斜,这头羔羊走得趔趔趄趄··“蒿,你看是野马群”·嘚嘚嘚嘚,一群野马,驰骋过角山山麓,阳光掠过它们恣意,刚健的身影,那么飘逸,像风般。
姒昊止住脚步,陪伴在虞苏身旁,他们站在一起,眺望远方·姒昊时而看马群,时而回头看虞苏,时而又去看野马群·野马群还在原野奔驰,羊群在逐渐离去,虞苏怀里的羔羊挣扎起来,虞苏低身将羔羊放地,见姒昊还在看着马群,他轻唤:“蒿”·霞光映着少年英俊的脸庞,描述出他英挺的鼻子,刚毅的眉宇,还有似沉思似迷茫的眼睛,他为野马群里,一头白色的骏马吸引,在数日前,野马群里并无这么匹马。
虞苏探出手,轻轻握了下姒昊的手指,姒昊回头看他,他又立即放开,有些腼腆地说:“羊群走远了·”姒昊收拢自己的手指,感受适才虞苏手指传来的感触。
晨曦沐浴林场,野麻坡下的两位少年并肩,慢悠悠走向羊群和草场,大黑在前方回头叫唤,像是在呼唤着两位主人··羊群在草场散开,大黑自觉在草场四周巡视,姒昊和虞苏走向草坡下的溪地,姒昊要捕鱼。
溪水清澈,数尾鱼虾在其间游曳,恣然自得,它们不惧人,不似虞城溪中的鱼虾,人未至,只闻人声,便都遁逃无踪··“蒿,要怎么捕捉它们”没看到姒昊带网来,虞苏挺好奇。
只见姒昊走到溪边一棵大树,他从树枝上取下一个竹篮,并从树洞里拿出一根捞鱼的网兜·虞苏跟过来,才发现,原来这棵老树有一个树洞可以置物,姒昊渔猎的物品,放在这里。
手臂受伤后,姒昊用捞鱼网捕鱼,其实比用矛叉鱼便捷,就是抓到的鱼,个头小些··虞苏提竹篮,在旁跟随,姒昊下溪捞鱼虾,没花费多久,就捞到不少鱼虾,放进竹篮里。
虞苏摘来一片大芋叶,将竹篮里的鱼虾盖住,防止它们弹跳逃离·最后数了数,有鱼七八条,虾二十多尾,足够两人一犬食用··草场这条溪,水面不宽阔,但绵延,九曲十八弯流过角山南面的山林。
溪畔生长着许多花草,其中有不少野菜,虞苏一眼就辨认出来,他能认许多野菜·人们很少种蔬菜,因为野菜资源丰富,漫山遍野都是··“蒿,我摘点圆叶菜,它很好吃。”
虞苏在草丛里采撷圆叶菜,他几下摘好,捧起来·看他样子很欢乐,姒昊想,原来这种草可以吃啊,姒昊只认识三四种野菜,还都是扈叟教的··姒昊在溪边剖鱼,虞苏在溪边洗菜,虞苏轻松荡洗,姒昊慢慢使刀,他用不大习惯左手,还在适应,动作慢。
虞苏看他用右手按住鱼身,左手用刀切鱼,动作相当不流畅,虞苏想出手帮忙,姒昊说不用··虞苏想,姒昊一点都不着急,也不烦心气恼,哪怕他的伤使得他如此不方便。
等姒昊将鱼处理好,其实也没等太久,两一起离开溪畔,走过草场时,大黑跟上,于是两人一犬,返回落雨丘··虞苏将鱼和虾贴在石板上炙烤,野菜用于煮汤·烧烤的手艺,虞苏不如姒昊,但野菜汤,他做得相当出色。
和姒昊的清煮不同,虞苏在野菜汤里勾芡,喝起来滑口,暖胃··姒昊捧着陶碗喝汤,瞅眼虞苏吃鱼,他早发现虞苏吃东西时,姿势很端正,食物也是细嚼慢咽·此时大黑在虞苏身边晃悠,它吃完自己那份,瞅着石板上剩余的鱼肉,虞苏对它笑语,又拿一块鱼肉给它吃。
大黑虽然吃米粮,但会自己捕食,这也是它身为一条角山牧犬凶悍的缘故·若是大黑给虞苏喂养,虞苏能把它养成一头宅家的肥胖田犬··“蒿,你还要喝汤吗”虞苏给自己舀裳一碗汤,鬲中还有剩余,他问姒昊。
姒昊把碗递给他,说:“要·”虞苏笑着接过碗,将鬲里的汤全舀给他,一丁点不剩··两人吃饱饭,在屋子里停歇,大黑则趴在门口晒天阳,舒展身子。
姒昊朝大黑走去,将它派遣去草场看羊,大黑汪汪两声应道,晃晃悠悠下落羽坡·虞苏想这头犬,真聪明,它还真能听懂人话·其实多半,也只是养成了习惯。
种田文情有独钟·大黑下山后,姒昊到草箱里翻东西,虞苏在火塘边收拾··姒昊从草箱里翻出一条破旧的衣衫,以前不曾见他穿过,这衣衫其实是扈叟儿子一件不要的衣服,扈叟给了姒昊。
他以前不是还有一套衣服吗虞苏想,这时虞苏才留意衣箱旁的地上放着套脏衣服,顿时恍然,他受伤了,没法洗衣服··虞苏走过去,将地上那套脏衣服捡起,拿在手上。
姒昊受伤后,应该还没洗过澡,他身上有汗味和血气的味道,就是他身上那身衣服,也有暗色的斑迹,明显是血迹··姒昊拿着蓝色衣衫,虞苏抱着他的脏衣物,两人一起朝水潭走去。
这一次,虞苏不用姒昊背,他自己走,他还记得水潭的美丽,自然也还记得,在藤蔓蔓延的林中,他曾被姒昊抱在怀里的事··两人一前一后行进,虞苏看着林光倾斜,打在姒昊的背影上,他穿着一身粗陋不堪的衣服,有着宽实的肩膀,挺拔的身姿,虞苏心中缱绻,他抱着他的脏衣服,愣愣跟随。
“小心脚下的藤条·”姒昊突然在前面停止,他回过头来,他的言语温柔··“嗯·”虞苏用力点头··两人相伴,穿过一片藤条交错的林地,来到水潭。
那熟悉的水潭,仍静谧而神秘,几只白色的水禽,被人惊起,腾飞上林梢··虞苏跟着姒昊走到潭畔,姒昊背向他,若无其事将上衣脱去,他侧过头看虞苏,问他:“你要帮我洗衣服”·这很好猜测,虞苏抱着他的脏衣服来,而姒昊手臂受伤,单手无法搓洗衣服。
“嗯·”虞苏点头··姒昊把脱下的上衣递给虞苏,虞苏接过,姒昊又把脱下的下裳递给虞苏,虞苏再次接过,这次他脸微微泛红·他知道姒昊身上只围着条蔽膝了,不过他没去看姒昊此时的样子,他莫名紧张。
听到姒昊入水的声响,虞苏才抬起头,见他背向自己,缓缓踏入水潭,水还只没过他膝盖·阳光下,少年健康,结实的体魄,一览无遗,虞苏偷偷看他的背部和腰身,只匆匆看了两眼,觉得偷窥不好,就又把头低下。
虞苏挽高下裳,在浅水处洗涤姒昊的衣服,他的衣服很脏,这种脏,是衣物泡水之后,有红色的血迹渗出的“脏”,洗得虞苏双手颤抖·姒昊手臂被咬伤时,无疑流了不少血,他当时该得是多疼啊。
这般想,虞苏又抬头想去看眼姒昊,却不想姒昊正好回头,朝他这边看来,他站在水域里,潭水没过他的腰身,他转过身时,胸前的配饰没有立即吸引虞苏的目光,虞苏看到了他腹部的一处伤痕,看着很狰狞。
这是虞苏第一次知道,姒昊以前受过一次伤,而且应该很严重··两人目光交织,姒昊回过身,平静地在水里搓洗身体·其实他一个人洗澡挺勉强,伤手不能沾水,要洗头,只能侧着身,相当别扭。
虞苏继续搓揉姒昊的脏衣物,他想衣服上的血腥味道,恐怕晾晒后,还有残存,他想他随后就将离去,能帮姒昊的不多,他离开之后,姒昊又孤零零一人,无人搭手··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虞苏拧干,扬开,将它们挂在阳光直照,风大的位置,晾在树枝上。
他悬挂衣服,姒昊已在朝水畔的草丛走去,他头发- shi -淋,水迹滑落他的脸庞,他捏去头发上的水分,抹去脸上的水,他看向在林间忙碌的的虞苏··虞苏背对着自己,也不必特意去遮挡身体,无论是胸前的配饰,还是腹部的伤痕。
姒昊从草丛上拿起那件陈旧的衣衫,将它套上,衣衫的长度只及膝盖,他需要一件下裳,在任邑时,可怎么也想不到有天,他会窘迫得缺一条下裳,谁能想到呢若是以后说给任嘉和吉华这两位友人听,他们大概会哈哈大笑,而后又难过起来吧。
只是日后未必再有机会回去任邑,应该也不可能再见面了··离开草丛,朝虞苏走去,瞅眼晾在树杈的一条下裳,姒昊抬手摸了下,还- shi -润着·林风和阳光,会让它快速干燥,只需再等等。
姒昊靠着树干,抱胸等待,虞苏走到他身边,也挨着树干,姒昊侧头去看虞苏,虞苏微微笑着,林风很大,吹动虞苏耳边的藏蓝色发带,发带飘扬,那抹蓝色在阳光下映衬着虞苏白皙的脸庞。
虞苏发现姒昊在看它,他起先觉得姒昊似乎经常在看他,此时倒是确定,他在看自己的发带··“蒿,你是在看它吗”虞苏执住飘动的发带,拿它问姒昊。
“嗯·”姒昊只是淡然应道,他心里知道他看的不是发带,而是佩带它之人··嗯虞苏把头微微偏侧,他觉得姒昊根本什么也没说,他会不会是喜欢这条发带虞苏将它解下,拿在手里摩挲,他轻问:“你喜欢它吗”·“喜欢。”
姒昊的双臂放下,说出喜欢两字让他似乎有些不自在·“给你·”虞苏把发带递向姒昊,轻盈的发带,在风中飘荡,像似活物一般··姒昊看向虞苏,他解开的发,在风中张开,他挨自己很近,肩膀碰触在一起,手上递着他心爱的发带。
姒昊觉得或许两人相逢于此,并非偶然,在他颠沛流离之时,站在他身旁陪伴的,不是相处十六载的挚友,而是这样的一个“陌生人”··两人手指碰触在一起,虞苏手指稍微收回,他感觉到姒昊的手指好温暖。
姒昊从虞苏手中探走发带,他收起来,往衣兜里放·直到这时虞苏才想到,这条发带不适合姒昊佩戴,他似乎收它也没有实际用途,不过他喜欢,便就送他吧,他在角山什么东西都匮乏,日子过得苦。
“等它干了,我送你回去·”·姒昊手指上方凉晒的下裳,他歪靠在树下,脸上不经意流露出自嘲和不羁,他的衣衫下露出一截蔽膝,还有两条修长小腿。
“好·”虞苏笑道,他觉得姒昊很特别,这种特殊之感,在当初为他缝补衣服时已发觉··两人在树下晒太阳,还不到午时,林间的阳光,暖和和,很舒服。
虞苏想起姒昊身上的伤,腹部那处,虽然看得不清楚,但他确定那是创伤的痕迹,虞苏问:“蒿,你腹部的伤是怎么回事”姒昊看着阳光穿透下,光怪陆离的湖畔和林丛,他轻语:“是箭伤,你看到了"·种田文情有独钟·“是,在这里。”
虞苏把手放在自己左侧的腹部,在听到是箭伤后,更确定了一点,“当时很严重吧”姒昊从湖畔收回目光,看着自己的手,在角山劳作多时,他的手上有一些细小的伤痕,哪怕是被划伤割伤,也要留痕迹,何况是险些要他- xing -命的一箭,那还是晋夷神弓手- she -出的一箭。
“嗯·”姒昊应道,真是云淡风轻··听他口吻,虞苏也知道他是不想谈他的箭伤,于是虞苏不再问,他看着姒昊脖子上挂配饰的线,他说:“你脖子上有一块石头。”
虞苏拉起自己佩戴在脖子上的绿松石,他自己也佩戴了一件,可是很奇怪,姒昊总是将它放在领子里边,从不展露··“我可以看看吗”虞苏小心问。
姒昊没回应,好一会儿,才把手放在绳子上,他拉出佩玉,递给虞苏看·这是一件鹌鹑蛋大的“石头”,磨得扁平,看似不起眼,实则它的面的钻孔和前面阳刻纹饰的冶制水平非常高超。
虞苏不懂玉器制作,看不出什么门路,只觉得“石头”青色通透,质地特别温润,看着像似玉,而它上面还有一个奇怪的纹饰·虞苏用指腹摩挲那个纹饰,觉得它好奇怪,从来没见过。
玉器只有贵族才有,姒昊猜测虞苏平日很少接触到,而且他也不会认识这件玉器上的族徽·果然虞苏看后,把它还给姒昊,问道:“这是谁送你的吗”·“我父亲。”
姒昊回道··帝邦的君王,每诞生一个孩子,便就刻制这么一件玉器,做为身份的认可和象征,赠予后代·姒昊出生之前,玉配饰便就制作好了,但是他的父亲没能亲手帮他戴上。
他父母很早就没了,虞苏想,他应该很宝贝它吧,虞苏觉得它应该不是玉器,他听父亲说过,只有大贵族才能佩戴有纹饰的玉器,普通贵族佩戴小小的玉管玉珠,就很珍贵了。
姒昊将佩玉放进衣领里,他去树梢前,将下裳取下,它差不多干了·姒昊将它穿上,扎好系带,他穿着时,发现虞苏在看他,姒昊自若整理好衣服,显然不在意··“ 我们走吧。”
姒昊在前领路,虞苏跟上,两人出林丛,走到土台·虞苏回望土台上的小房子,以往觉得它很简陋,此时却觉得它真是个舒适的家··虞苏跟姒昊说:“蒿,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过来。”
虽然说姊夫再过段时间,会来角山,可是风川的婚期也临近了,再则,来得太频繁,下次母亲说不定不让他跟姊夫出门呢··虞苏问他:“要是我没来找你,你会去找我吗”·“你住在虞城”·“嗯,我住在虞城北区,是营卫虞茅之子,叫虞苏。”
因着姒昊从不唤自己名字,虞苏还怕他忘记了··“虞苏·”·“噫”·“你等我下·”·姒昊回屋,虞苏在土台下等他,等了好久,姒昊才掩门走出来,虞苏没发现他多携带了什么东西,还以为他回屋去看下火塘呢。
两人往落羽丘的山道走,走到野麻坡,下到地面,虞苏还在想着姒昊唤他名字,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心里挺高兴··“别被大黑看见了·”姒昊绕过草场,虞苏跟着他。
两人进入一片茂密的林子,走在小径上,这条路,也是虞苏来时走的小路,虞苏已经记住回去的小路·姒昊的脚步走得快,虞苏走得慢,他亦步亦趋,他想他是怎么了像似很着急的样子。
·“蒿,要不我自己回去,你不用送我,我认识路·”虞苏怕他是担心草场,毕竟送他去牧正家,来回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姒昊这才止步,意识到自己走得太快,他心里有点乱,他自己也不清楚原由,也许仅仅只是身边这人将离去的缘故。
“我将你送到溪边,出竹林就是牧正家·”姒昊放慢脚步,言语温和··“好·”虞苏点头··两人相伴,慢慢穿过这片葱郁,密实的林子,小松鼠们在树枝上跳动,深林中发出鸟儿的叫声,此起彼伏,婉转悦耳,除去这些,虞苏还听着两人脚踏林地的趵趵声,他在这里,感应到时光的流逝,那么静,那么从容不迫。
身边之人,走着走着,不时会回头过来看他,虞苏没有对他笑,虞苏感到忧郁,他逐渐听到了淙淙的水声,溪流就在前面,分离在即··再往前,下一处坡地,虞苏看到那条林中的溪,它不宽,不深,溪底都是小圆石子,来时,他脱下鞋子,挽起下裳淌过去。
就到这里了,虞苏知道,他站在溪岸,回头看姒昊,此时竹叶簌簌,风声穿林·姒昊把手放怀里摸索,他摸出一样东西,他拉起虞苏的手,把它放在虞苏手心·是一颗红色的圆珠,很小一个,它中间有穿孔,看来可以佩戴。
它在虞苏掌心,晶莹剔透·虞苏错愕,他还没问点什么,姒昊说:“我没有其他物品可以赠你,此物你收好,不要佩戴·”·“它很珍贵吧”虞苏不曾见过这样的红珠子,它很圆润,半透明,和虞城的红石珠子根本不一样。
“你收下它,跟你换发带·”姒昊轻语··这般说来,就好像他们在互换物品·原来他回屋子里,是为了拿它吗虞苏把手指收揽,珠子揣在手心,他知道这是姒昊的一份心意。
姒昊说:“走吧,路上小心些·”·虞苏点点头,把珠子揣衣兜里,他脱鞋,挽起衣裳,蹚溪水·他过溪时,不忘回头看姒昊,姒昊就站在对岸看他,他脸上带着笑意,很难得一见的微笑。
虞苏安心渡溪,他到岸边后,将下裳放下,鞋子穿上,他抬头,见姒昊仍站在对岸,对他挥了下手··虞苏的心为离别的惆怅笼罩,他低着头,朝竹林迈出,这片竹林很小,牧正家在几步之遥,虞苏走出几步,回首,姒昊还在,他在静静目送他。
竹林的出路,就在前方,外头阳光璀璨,虞苏又走了四五步,他回头,这次,正见到姒昊离去的背影··很奇怪,本来还在平静地分离,突然,虞苏扭头奔跑,他践踏溪水,水花溅- shi -他的衣裳,他不管不顾,他边追边喊:“蒿”·种田文情有独钟·姒昊驻足,回头看他,似有不解,倏然,虞苏已经扑向他,给了他一个拥抱。
先是错愕,而后是释然,姒昊搂住虞苏腰身,将虞苏紧紧抱住,两人的身体贴合在一起··竹林萧萧,溪水潺潺,两个少年无声无息在林中拥抱,许久后,两人分开。
虞苏再次蹚过那条溪水,这次他没有再回头,姒昊没离开,他静静站在溪畔,目送虞苏的身影远去,直到他白色的衣衫消失于葱绿的竹林间··第26章 你是不是在想谁·虞苏穿过竹林, 心中空空荡荡, 他让自己不停地往前走, 什么都不要去想。
他不清楚,为何这次离别,会让他如此难过, 他或许有预见,也许只是一种奇怪的感应,当姒昊的背影离去时, 他慌得不行, 仿佛再见不到他那般·姒昊赠与的珠子,虞苏捏在手心, 把冰凉的珠子捏得温热,他没去想自己是怎么了, 他觉得等回到道牧正家,心情就会不同了, 他已经走出那片竹林,而姒昊也回去了,他们下次还能相见。
牧正家的院子, 就在眼前, 院子里风川和牧正的一位小奴仆在喂食一头马驹,虞苏还没走进,风川就先看到他,手里把茅,高兴唤他:“小苏, 你怎么现在才过来,我正想和束去找你呢。”
此时将近午时,虞苏和束说的是第二天早上,他会回去,所以回来晚了,让风川担心··虞苏歉意道:“被我给耽误了,川,要回去了吗”·“没那么快,要明早才回去呢。”
也难怪风川在悠然喂马,他看来很喜欢马匹·虞苏有点惊讶,他还以为今天就会离开呢·风川看他神情困扰,笑说:“你不在不知道,昨夜日,我跟牧正儿子,还有六七个奴人,一起去找一匹出逃的牢马,找得好晚才回来。”
“牢马”虞苏听过这个词,就是用于祭祀的马··“一匹白色的牢马,往林子里逃走了,本来它要用于祭祀山神·”·“找到了吗”·“没找到,不过今天照旧会举行祭祀,牧正儿子说我们可以去看。”
虞苏想,原来是为了看祭祀,所以多留一天,在虞苏认知里,祭祀很血腥,他倒是不喜欢·风川虽然常来角山,但以前他跟牧正一家的接触很少,他说的牧正儿子,指的就是任昉。
两人正交谈,任昉在屋内听到声响出来,对虞苏说:“小苏,你去落羽丘回来了”·听得熟悉的声音,虞苏回头,看到任昉,他昨日忙于追捕逃走的牢马,今日看来则一副悠闲模样,穿着宽松的衣袍,腰间插着一把马鞭。
“昉,是啊,我刚回来·”虞苏笑答,昨日匆忙,两人到今天才逢面··“我听人说,你去给吉蒿送陶器”任昉不能理解,吉蒿这样一个寡言古怪的人,会和虞苏有着不错交情。
“嗯,给他送陶鬲·”·“他要缺点什么,我阿父会叫束送去,你倒是不用专程为他跑这一趟·”·“束经常会去落羽丘吗”虞苏有点吃惊。
“五六天去一趟吧,他没跟你说吗”任昉这句话,“他”可能指姒昊,也可能指束,但是两人都没和虞苏提过··虞苏点了下头,心里想,还好束偶尔会去看姒昊,要不他一个人出点什么事,也没人知道。
“说来这位吉蒿,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风川凑过来打听,让虞苏念念不忘的恩人,应该挺特别·可惜他只闻其人,不见其貌··任昉回道:“也就是一位来历不明的牧人。”
虞苏听到来历不明四字,本想辩解点什么,然而事实也是如任昉所说,他也不知道姒昊打哪儿来,家在哪里··午后,任昉说祭祀在沿丘举行,有点路程,最好坐马车去。
风川觉得自己是蹭了虞苏的福气,他还是第一次坐马车··任昉御车,虞苏和风川坐在马车上,虞苏第二次乘坐马车,没有第一次那么惊喜,新鲜,风川则是一路兴致勃勃。
迎风驰骋,路程上,任昉听风川说:“这里好平坦,就适合跑马·”任昉说,“往那条路,能一路驾车去任邑呢·”·任昉指着途径角山营地的一条宽阔土路,就在他们马车的一侧,真是绵延数里,一览无遗。
“我一直在想,马能驮物,那马能驮人吗”风川也是个聪明人,当然类似的想法不只是他一人有,每每看着野马群在山野里奔腾,角山牧民也会有这个想法。
“还真有人试过,把腿给摔断了·”任昉觉得他想法倒是有趣,这在他看来相当危险··“我听闻戎人中,有些人能骑在马背上·”虞苏听秉叟说过戎人的故事,他们是车辆制造者,他们牧马牧羊,据说也种点田呢。
“那需得是极为谙熟马儿- xing -情的人,否则轻则被摔下地,折断腿骨,重则遭马蹄践踏身亡·”任昉训养过马,知道马的危险··“看来还是让它驮物就好,驮人就免了。”
风川想,还好任昉提醒,否则他可能真去试一试呢··“哈哈……”任昉爽朗一笑,不知不觉,他载着两人,已来到沿丘脚下··四周开阔,沿丘就在前方,远看很矮小,近看,才发现它是一座人工夯实的土台,这是一座祭祀台。
见到沿丘,虞苏想起落羽丘的土台,恐怕也曾是一座祭祀台,却不知道祭祀着什么,几时被遗弃··祭台四周站着不少牧民,一位年轻的男巫在祭台上举行仪式,祭台正中,有三座牢,掘土而成,椭圆形,上方围着木栏。
牢中有两匹马,一头羊·角山祭祀山泽之神的方法,一般是取牲畜的血,为血殉,有时也会将整只动物活殉··男巫披着羽衣祈神,他腰间的铃铛声,悦耳动听,他赤脚踏出节奏,手舞足蹈,韵律尽在肢体上。
这是一种通神的仪式,虞苏还是第一次见到,看得入迷··“他这样会跳到什么时候”风川对男巫的舞蹈没什么兴趣··种田文情有独钟·“等太阳落到那座山。”
任昉压低声音,手指西面的一座山丘,此时太阳还未偏西,等它落下,祭祀才会结束··风川将目光投在西山上,任昉看着巫师的舞蹈,目不转睛,虞苏在铃铃的声响里,觉得天地间,仿佛只剩四方的土台,而这位通神者,独居其间,和神明通达话语,神秘莫测。
终于,铃声停止了,巫师口中念着什么,他拔出匕首,缓缓步下土牢,此时围土牢的木栏,已被牧人拆除·牲畜趴在土牢里,它们被囚多时,早放弃挣扎,巫师轻松割开它们的咽喉,逐一放血。
风川扼腕,觉得相当可惜··虞苏想,也许这样比活殉好些,然而终究还是残酷·不知道,那匹逃掉的牢马,它去了哪里·望着西沦的斜阳,虞苏想象一匹健美高大的白马,在林间水泽旁饮水,享受着自由和黄昏温柔的风。
观看过祭祀,三人坐着马车返回牧正家中,已经满头星辰··夜晚,吃过牧正招待的食物,虞苏回房,把行囊收拾·他和风葵父子两人同一间房,睡得就是他之前住过的那间房。
虞苏折叠衣服,听风川在和风葵说他乘坐马车的事,虞苏微微一笑,想着难怪人们都羡慕大贵族,有辆马车多便捷·大贵族们的视野,比其他人都来得宽阔,他们行程,也比其他人都来得轻松。
夜深,虞苏和风川睡在地上,铺着席子,木塌给风葵睡,他毕竟是年长者·听着父亲的鼾声,风川说虞苏:“牧正儿子给你双羊皮鞋,你没给他送东西,怎么反倒给那个吉蒿送了那么多陶器。”
“我送不了昉东西,他家不缺日用的陶器·”礼器虞苏不会烧制,而且他的烧陶技术也还比不上老陶工,确实没有拿得出手,馈赠任昉的东西。
“川,我有事问你·”·“什么事”·“就是……你会想朱云姊吗”·“现在吗”·“嗯。”
“会想她·”·虞苏仰头望向窗外的月亮,手心揣着珠子,他也想一个人呢··“怎么突然问这种事来”风川很了解虞苏,虞苏根本不会去问男女之事,对这种事他很腼腆。
不对,风川直觉有什么不对,他这人直觉很准,可是老渔夫的那种准度,他半开玩笑说:“你该不是也在想着什么人你喜欢谁”·“没有。”
虞苏摇头··“老弟,你可别吓我啊·”风川起身看虞苏,他见虞苏把身子侧躺,显然是不想再说什么··风川在一旁躺下,想自己大概是想多了,虞苏这人重感情,制作陶器,迢迢送来任地去感谢照顾他的恩人,实在很正常。
像他们这些虞苏的伙伴们,平日不也常能用上他制作的陶器,碗摔坏了,直接跟他说:小苏,给我做两只碗来,家里没碗吃饭·他就是忙,也会抽空去挖陶土,连夜赶制。
黑暗中,风川见虞苏一动不动,以为他睡着,他自己挺无趣,没个人聊话,于是闭眼遐想和朱云成亲的事,乐呵呵搂着两张黑羊皮子睡着了··虞苏有些难入眠,一合眼,就会见到落羽丘,也许是因为看了一场祭祀的缘故。
虞苏做起梦来,梦见在很遥远的时空里,人们在落羽丘上祭拜神明,那是太阳··梦中落羽丘的晨曦升起,比以往都耀眼,仿佛有无数个太阳,在同时升起·虞苏感到眩晕,他失去了意识,等他醒来,四周的人们都已不见,而落羽丘上,只有一座高耸的土台,没有树木,没有那间小屋子。
虞苏在土台上,找到躺地一动不动的姒昊,他在土台正中,他双手的手腕处,各有一道割痕,流着不多的血,他穿着一件黑色长袍,有一头长发··醒醒,你醒醒。
梦里,虞苏跪坐在地,摇动姒昊··“小苏,快醒醒·”风川摇动虞苏肩膀,将虞苏晃醒··虞苏揉揉眼睛爬起来,发现风川和风葵已经穿戴好,各自都背着行囊,显然自己睡晚了,虞苏顶着一头蓬乱的发,呆呆说:“我醒了。”
“做噩梦了吧,看你满头汗·”风川轻拍虞苏肩,安抚着··虞苏起身,整理衣服和头发,将行囊背起,跟着风葵父子出门·外头才刚亮,任昉出来送行,虞苏见任葭在院子里逗一只鸟儿,那只鸟儿,羽毛长丰,关在笼子里,居然是一只有着漂亮翠羽的鸟儿。
·“昉,我回去了·”虞苏跟任昉辞别,他觉得这趟过来,对任昉实在有些失礼··“过几天东陶就要来了吧,你还会跟来吗”任昉也觉得有点匆促,因为各自有事,都没怎么聊上话。
“应该还能再过来·”虞苏回道,对任昉行了下礼··“多谢招待,昉,我们也走了·”风川跟任昉话别,用力挥了挥手··“路上小心。”
任昉将三人送至院门口,便就留步,看他们结伴离去,越走越远·任昉想虞苏自不必说,人物温雅,那位风川也挺有趣,他开始有点理解,父亲为何喜好结交友人,无论贵贱,都能促膝而谈。
第27章 获马·翠羽的鸟儿, 腹部黄褐色, 长得很鲜艳, 叫声也相当悦耳,它被关在一只大竹笼里,拍动翅膀, 啄食陶食器里的虫子·任葭双手提着及膝长的大笼子,走到院门口,t她兄长身旁, 她对虞苏和风川两人的背影挥了下手, 她刚顾着玩,忘记和他们道别了, 她还是挺喜欢他们,希望下次还能见到。
“兄长, 我带翠翠去竹湖边玩·”·远去的人已经消失不见,任葭提累鸟笼, 将它用两条瘦手臂抱住,她抬头对任昉说·竹湖就在竹林那儿,其实也就在家门口不远。
“年, 你陪葭去竹湖·“任昉回头, 将在院中打扫的一位女奴喊上··任葭在心智上的欠缺,幼年时,没有明显体现,随着她年龄增长,便逐渐明显, 她独自去湖边玩,怕她出事。
只有这么个妹妹,长兄又是早夭,任昉很照顾她··种田文情有独钟·唤年的女奴匆匆过来,牵着任葭的手,帮她提鸟笼子,两人往竹林走去,任葭一路蹦蹦跳跳,相当雀跃。
竹林葱郁,翠鸟啼鸣,真是不错的一天··任昉望眼离去的妹妹和女奴,往屋子里走,他刚迈进屋门,还没走向自己的房间,突然听到院外一阵喧哗··大清早,牧民很少会到牧正家来,除非有特别的事情,任昉想趁着父亲还没被吵醒,自己出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任昉耐着- xing -子走出院子,见是三位牧民神色慌张前来,他们身边还围着两位奴仆,在激动说着什么··“怎么回事,大清早在外头囔囔·”任昉认出其中一位牧民叫右,是沿丘附近的牧民,另两位年纪轻,大概是他儿子。
”死了个人,被人杀死,在姜沟旁那片林子里“右见到昉后,声音说得很响,看得出他挺惊慌··自从很多年前,穹人被赶出角山,角山就很少有人死于非命,相当罕见。
任昉问:“死的是谁你认识吗”·“赶猪的人,仑城那儿过来,给营地送猪·”右还真认识死者,虽然也只是几面之缘,不过已足够让他惊恐了。
这倒是有点意思,谁胆子那么大,敢在角山杀人·角山的牧人不牧猪,仑城那儿有一处聚落叫豕坂,生活着一群牧猪人,为将猪卖个好价钱,偶有人会不辞辛苦,将猪赶往角山营地。
“束,去备马车,我过去看看·”任昉命令束,也不是凡事都要他父亲出面,他也能解决事儿··束领命到马厩里牵马套车,他将马车拉出来,对任昉说:“要不要带两点人过去”·“怕什么,任铭的人肯定在那儿了。”
任昉轻笑,登上马车,扬鞭而去··任铭是角山营地的驻营武官,他出身高贵,由任君直接任命,任昉平素和他有交情,也常往来··束想这事得禀报牧正,他虽然是位老奴,但也是牧正心腹。
他正打算进屋去禀报,抬头,见牧正已经出来··“束,出什么事了”牧正瞅眼儿子驰骋而去的身影,扫视下院中的三位牧民··“主父,姜沟那儿,杀死了个人。”
束将事转述··“是啊,死得很惨,在胸口有一个血口子,血流了好多,都爬满了苍蝇·”右抢着回答,他见到牧正,特别积极··“胸口一个血口子知道是被什么杀死吗”牧正多留了个心。
右的长子说:“是箭杀死·”·右的幼子说:“又没看到箭,他被矛捅死·”·“束,你和他们过去看看,有什么情况,跟我禀告。”
牧正听到一个“箭”字,就警惕起来,虽然他觉得也没可能,纯属想多,然而不免也要小心谨慎··“是·”束应声··束把三位牧民带走,四个人前往姜沟,一路上,这仨父子还在兴致勃勃讨论这桩谋杀,猜测是有歹人,为了抢猪倌的猪,才把他杀了。
牧正留在院中,拂动袖子,将双手背在身走·他想任邑传递来的消息,那两位逃脱的弓手,始终没有追捕到,不过姒昊来角山三月,角山也没有晋夷弓手的身影出没,实在不必闻“箭”色变。
午后,任昉的马车先回来,牧正听得马车声,让小奴仆,一位唤荚的小男孩,出去传任昉··任昉进父亲房中禀报,他说:“猪倌大概是死于矛,矛头得非常锋利,一矛扎中胸口,铭怀疑是士兵所为,正在营地里搜查。”
牧正问:“知道猪倌什么来历吗”·“都唤他丘豕,他往营地贩猪,也经常去狗尾滩易物·”任昉已经查明。
牧正想贩猪的,身上颇有点钱财,被见财起意的人劫杀,倒也不是没可能,着实是自己想多了··“明- ri -你再过去营地看看,找着凶手没有·”可能真是简单的劫杀,但在自己的地盘上发生凶杀,牧正绝不姑息。
“是,父亲·”任昉领命,他挺乐意效劳,他就怕老爹不给他事干,觉得他不可靠··任昉退下,牧正看着外头漆黑的夜,想着晋朋去年冬时,派出一批弓手潜入任邑,袭杀姒昊未遂,事后,弓手大多被捕获杀死,只剩两位弓手茫茫无踪。
这两人,也许早已潜回去帝邑了吧,一直都不见踪迹··落羽丘上,姒昊吃过用陶鬲煮的鱼羹,坐在火塘边,给自己上药·他要凭借一人之力上药,得花费不少时间。
艰难将布条缠上,手齿并用,系绑细藤条·包扎好后,姒昊将伤臂轻晃两下,疼痛感没以前那么明显,伤口愈合得不错,过些日子,应该就会康复··想想,有煮食的陶器,手臂的伤也在见好,在这里的生活,倒还不至于让人多难忍受。
姒昊其实很少去想,他过得好与不好,只是在过平民的日子而已,大部分人,都是这样度日··夜晚入睡前,姒昊仍旧举着火把,下山道,到野麻坡巡视一番。
不知道是否因为遭狼咬伤,才如此警戒,还是另有某种预感,让他觉得不安全··风声依旧,伴着羊儿的叫声,姒昊回到落羽丘,进屋,将门堵上,他准备就寝·他将火塘的火弄小,回到草泥台,平卧在上头。
他没什么睡意,想着心事·四周漆黑,空空荡荡,总是要让人胡思乱想,姒昊闭上眼睛,想起的是前日在潭畔,晾晒在树杈上,迎风招展的衣衫,还有树下挨靠在一起,被暖和和太阳照耀的他和虞苏。
他伸手摸向腰间,腰间缠着一条发带,虞苏的发带,它的触感润滑,细腻,像虞苏的脸庞··他应该回到虞城了,回到父母的身旁,和伙伴们在一起·真想看看他在虞城生活的样子,烧陶,种田,还有跟伙伴们去捕鱼。
虞苏将自己在虞城的生活告诉姒昊,而姒昊从未告诉过虞苏,自己在任邑的生活··连告诉他的名字,都是化名··姒昊解开发带,将它揣入怀里,贴着胸口。
他想自己在任邑,还取笑过任嘉偷偷收着吉芳的一件腕饰,自己这般和任嘉也没差异··种田文情有独钟·回忆和虞苏相处的情景,姒昊渐渐入睡,他很少做梦,但还是在梦里梦见了虞苏。
梦中,虞苏站在田地旁,背着一个竹篓,拄着耒耜,对他招手,就像似要教他种田一般·梦里田地之外的山坡,有一栋屋子,一座院子,无论是屋子里的物品,还是院中的井,树和犬,鸡,都那么真实,仿佛真实存在过。
大概是因为梦,姒昊难得睡晚,他醒来时,天已经彻底亮了·姒昊如常,去野麻坡赶羊吃草,到溪边网鱼虾,回落羽丘煮食,相同的一天,日复一日而已··吃饱饭,带着大黑下山坡,姒昊见林丛里出来一个身影,看着像束。
他觉得有点奇怪,束之前才来过,这趟是因为什么事呢·姒昊将牧羊鞭夹在咯吱窝下,缓缓朝束走去,他看得见束手里提着东西,想牧正该不是给他送米粮吧。
他被狼咬伤的事,牧正知道,牧正曾派束过来问他有什么需要尽管说,姒昊说自己能解决,谢绝了牧正的协助·牧正看来是还不放心··“吉蒿,你伤怎样了”束一来,就将一袋东西放地上,询问起姒昊的伤情。
姒昊回:“手臂能抬动,无大碍,你告知牧正,不必担心我·”·“昨日有一人,在姜沟林子被人杀害·“这是牧正托束来告知姒昊的事,不过也不专是为此事而来,顺便给送点米粮。
“被杀的是什么人”·“一位豕坡的猪倌,赶猪去营地贩卖,被人用长矛刺杀·牧正让你注意安全,要是瞧见什么可疑的人,要告知他。”
“我这边会小心·“姒昊有那么点小小吃惊,他来角山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被杀··“这些粟米,还有一条腊肉,牧正让你收下。”
束从腰间解下悬挂的一条腊肉,递给姒昊·姒昊收下,跟束交代:“代我谢谢牧正,下次不必再送来·”·他一个牧人,受牧正特殊照顾,想必牧正家的奴仆,角山的其他牧人都知道,也不知晓外界会对他有什么样的猜测。
牧正心意虽好,但实在不大必要··“我会回去传达,那我走了,吉蒿你注意门户,这几天少去山林里打猎,等抓到凶手,我前来报知你·”束为牧正尽心,将牧正吩咐的都与姒昊说。
姒昊点了下头,目送束离去·看他那矮小敏捷的身子消失于林丛,姒昊想,杀害猪倌多半是为了劫财吧··初来角山时,最担心的是晋夷的弓手追踪而来,埋伏将自己杀害。
谁想,来角山这么久,一直没有两位晋夷弓手的消息,有时姒昊倒希望能发现他们的踪迹,是福是祸,横竖躲不过,早出现早解决·解决了弓手,他就可以离开任地,去哪都行,正因为弓手未缉捕到,他仍得在这庇护地里生活。
把米粮和腊肉提上落羽丘,姒昊出屋,站在土台上,他见到原野上的一群野马奔跑而过·姒昊对野马的心思,可有些时日了,他特意去留意,发现今日倒是没看到那匹白马,也不知道它上哪去了·野马群和人群一样,对外来者会排斥,尤其来的要是一头壮年的牡马,大半是要遭马群的马王狠斗,驱逐,不见了,倒是不奇怪。
姒昊不知道这匹白马,是匹逃走的牢马,只觉得它特别高大漂亮,便就记得深刻··午后,姒昊执着长矛,到落羽丘后的溪林捕鱼,林中鸟兽鸣叫,相当热闹·姒昊专心致志于长矛和溪流中的鱼,直到他听到马的嘶鸣声,叫得很悲切。
姒昊收起长矛,出溪水,偱声步入林间。·他本以为就在附近,但却走了好一会儿,才看见白马踪迹,它在一处泥沼里挣扎·白马遍体鳞伤,前脚跪地,两条后腿深陷在泥中。
它伸长脖子发出悲鸣声,用哀求而惊恐的眼神看着姒昊··阳光下的白马,炫目而独特,它不同于角山常见的棕马,它比棕马的个头更高大,通体雪白,由此才被选作祭祀神明的牢马。
姒昊看着它,想平日总想弄匹马,遥遥见它身影已相当喜爱,不想和它还挺有缘分··“别乱动,在此等我·”姒昊自然知道马儿听不懂人话,他还是对这匹马这般叮嘱。
姒昊匆匆离开泥泽,他返回落羽丘,去取麻绳·如果姒昊离开时,回头看一眼白马,他会发现原先在泥沼中拼命挣扎的白马,安静下来,仿佛它真能听懂人类的言语。
当姒昊手里提上麻绳,扛着根新砍的竹竿,赶往泥泽,白马的后肢已完全陷在泥里,它见姒昊过来,发出哀怨的嘶叫声·有一瞬间,也就对上马眼那瞬间,姒昊觉得它也许像人一样有着情感。
姒昊将麻绳一头绑在竹竿上,另一头打活结,拉出一个绳环,他要用它套马脖子··没抓过马的姒昊,见过别人抓马,而且他一直想要有一匹马,特别留心角山牧民套马的手法。
姒昊不慌不忙,他把竹竿放在一旁,折下一些树枝垫在泥沼中,在马匹身前围铺·白马似乎明白了姒昊的意图,奋尥前腿的蹄子,不过也是无谓挣扎·姒昊不只铺树枝在泥泽,还去拖来一根大木,横放在泥泽上,就在马屁股后面。
做好这些,姒昊这才去拿套马杆,他自然不是打算凭借自己一人的力量拽起这匹马,那是不可能的,他套马,只是让它别跑··马儿伤势严重,身上好几处地方都在流血,若是脱离泥泽,便就逃走恐怕也是死路一条,多可惜,还不如把它留住,当然,姒昊也是有私心,他想养它。
抛出套索,重复两次,才套住马脖子,姒昊把绑系套索的竹竿,卡死在两棵树木之间·这之后,姒昊踩着横放在泥上的大木,他在后方推白马,白马奋力腾跃,前蹄踏上泥面铺的树枝,后踢踢蹬,如是再三,它摆脱泥泽,跃上硬实的地面。
·白马刚脱身泥泽的喜悦还未能充分抒发,正想撅蹄子狂奔,随之而来的是脖颈处的牵扯,白马萧萧鸣叫,将竹竿扯得声响··“别跑我不会伤害你。”
姒昊跳出泥泽,撵上白马,他扯出套马杆,拽住白马不放·也许是精疲力竭,白马看着姒昊,再没怎么做过挣扎··姒昊知道马儿踢腿的力道,他抓住套马杆,在旁赶马行走。
白马跟随姒昊而行,它显得温顺,它本就是由人饲养的马,并非野马,野- xing -没那么足··将白马带上野麻坡,姒昊将它拴在一棵树上·他给白马割来粮草,并端来一盆清水。
白马卧在地上,不吃不喝,它对于陌生的环境,显然心存惶恐,还需适应··种田文情有独钟·看着天近黄昏,姒昊返回草场,将羊赶上野麻坡,大黑发现野麻坡上的新伙伴,朝它凶恶吠叫。
白马发出洪亮的嘶鸣声,高大的身子腾跃,吓得大黑倒退·“大黑·”姒昊唤走大黑,带它登上落羽丘,回家准备晚饭··蒸粟米饭和腊肉,煮鱼羹汤,真是丰盛的一餐,就是牧正家的食物,大概也就这样了。
姒昊正值长身体的时候,一大锅蒸饭和一锅鱼汤,他能一人吃得干净,一点不剩·当然,姒昊还是会分大黑一份食物·总是一人一犬,相依相伴··吃饱饭后,姒昊下去野麻坡巡视,大黑跟上。
羊儿安然在羊圈里,不必担心,姒昊去探看白马,发现堆在马跟前的粮草减少许多,木盆里的水也是··大黑对于家里新增的“宠物”有敌意,对白马低吠,然而对于大它几倍的动物,它其实也怂,不怎么敢造次。
姒昊将大黑赶到羊圈,叮嘱它好好看羊·大黑乖乖趴在羊圈旁,它知道自己职责,没离开羊圈,去“围观”新伙伴··见大黑和白马相安无事,姒昊回去落羽丘,忙碌一天,他也该休息了。
卧在草泥台上,听着风声穿屋,姒昊朝火塘旁一探,几天前,虞苏才躺在那儿,和自己说话·终究还是有些不习惯,果然人还是需要有个伴··睡着虞苏编织的芦苇席,穿着他缝补、清洗的衣服,用着他赠送的彩陶器,姒昊不清楚这个虞地的少年,对他意味着什么,但觉得割舍不断。
是有不少人厚待自己,但虞苏这种好,渗透姒昊的生活点滴,以致觉得他的好无处不在··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昊总的劳斯莱斯”、“白马王子”任务达成·第28章 两位外来者·在油灯下, 红珠子显得通透, 红艳似血, 漂亮地让人挪不开眼睛。
虞苏用食指和拇指执住它,将它在指尖旋转,他喜爱它, 这份喜爱还包含了热炙的情感,它是姒昊赠他之物··虞地有一种红石头,它不透明, 质地较软, 方便加工,人们会见它制作成管状, 珠状,女孩们用它装饰手腕, 脖子,用它制作发饰。
然而它很容易就斑驳, 甚至破碎,也没有光彩夺目的色泽··手中这颗珠子,到底是什么材质, 虞苏不懂得, 对虞城而言,玛瑙相当罕见,因为玛瑙的硬度比玉石都硬,就是虞城大贵族,也未必有这么一颗钻孔的玛瑙珠子。
将玛瑙钻孔的人, 来自非常遥远的西北,他们有最好的冶炼技术,他们的商品,偶尔会通过戎人之手,进入帝邑··虞苏给红玛瑙珠穿上一条绳索,不长的绳索,可以提动它。
绳索打结,玛瑙提起,放进一只小巧的竹筒里,这只竹筒还有一个盖子,可以吻合盖上·虞苏将竹筒放在草枕下,他熄灭油灯,卧下歇息,黑暗中,他静静躺着,躺了一会儿,又突然爬起来,从枕头下拿出竹筒,抱着它入睡。
藏在竹筒里的红珠子,就像虞苏藏在心里的情感,它不为人知,它小心翼翼的藏匿,它被呵护被珍爱··少年抱住怀里的竹筒,侧着身子入眠,月光悄无声息的淌过他秀美的脸庞,照亮他梦里的事物,也许是落羽丘幽林里的水潭,也许是开满紫藤兰花的紫湖。
清早,虞苏醒来,他听到院中公鸡扑腾大叫的声音,他走出房间,往院子里去,看到母亲在扑抓一只公鸡,鸡飞毛散,公鸡慌不择路,一头撞进虞苏怀里,被他一把抓住。
“阿母,要抓它做什么”·“苏儿,你把它送去你兄长家,给小辰吃·”·小辰是虞苏长兄虞昔的二子,现年五岁,小家伙身体不大好。
虞昔有一女一子,长女已经十二,只比虞苏小三岁··虞昔家在南区,从北区走过去,要通过一条溪,一座木桥,路不短,虞苏腿脚便捷,代虞母走一趟·虞母将公鸡的两只翅膀绑住,让虞苏提拿,虞苏抓住公鸡翅膀,它老实挂在虞苏手上,不敢挣扎,呆若木鸡。
一大早,提着一只鸡,穿街走巷,虞苏事必要引人注意,才出家门,就和好几位邻人打起招呼,有问:“小苏,你要到哪去”有说:“怎么不用鸡笼装着,路上怕它跑啰。”·虞苏不嫌烦,笑着和人交谈,一个个应答。
一路走走停停,来到木桥,虞苏右手提得酸麻,将公鸡放地,想换左手提,不想这只一路表现老实的公鸡居然趁机想溜,咯咯叫着,晃着身子逃跑··“别跑。”
虞苏扑它,一地鸡毛,它从虞苏指尖溜走,但也没自由多久,就落入另一人手中,虞苏对上一张温和的笑脸,那人把公鸡递他,提起搁地上的竹篮走了··抱住公鸡,虞苏看他静默地渡桥,向桥南走去,他穿着一身陈旧但整洁的粗麻衣服,一头长发,未束起,一半编辫,一半披在肩上,但相当朴实,没有任何发饰。
虞苏见过他几次面,知道他是风羽··不知道他篮子里提的是什么,他好像也住在南区附近··虞苏不觉多看了他两眼,觉得真是一个安静的人,很难想象,那天在神木下的花草坡,他会和虞正那样……·去花草坡幽会,对虞苏而言,那是很害羞的事情,当然他也没和人去过。
虞苏脚步快,风羽走得慢,又在前面被人询问,虞苏听人说:“风羽,你又给阿正送什么吃的来啦”说话之人是位妇人,长得粗实,一脸揶揄的笑。
风羽低语:“做了面糕·”·妇人身旁的四五位邻人,在一起笑着,她们都是些清闲的人,在家门口闲谈·虞苏想,他真老实,换是自己就不跟她们实说,不对,怎么会去想换成自己呢·“你要是女子,阿正还不得娶你做妻,天天给他送好吃的。”
“哈哈,我看也挺般配·”·这群妇人真是有点可怕,虞苏低头提鸡,悄悄悄悄走过去,不过还是有人认得他,唤他:“不是虞昔的弟弟吗给兄长送鸡来啦”·虞苏应声:“嗯。”
“这孩子长得真俊啊,今年几岁啦”·“十五·”··种田文情有独钟“有喜欢的女孩儿吗我们惠儿,长得可漂亮啦。”
一位和虞苏年龄相仿的女孩儿被妇人们推了出来,女孩满脸通红,和虞苏对了一眼,又慌张钻回人群··“哎呀,害羞了·”·虞苏脸皮薄,加快脚步离开,他和风羽走在一起,两人离开这群叽叽喳喳的人,风羽问他:“你就是虞苏是吧”两人以前都没交谈过,因为年纪不相仿,住的又不同区,很少接触。
虞苏应道:“是的·”·两人也就这么一句交谈,再没其他对话,前方,便就是虞正的家·虞苏看风羽镇静地从那群妇人的揶揄里离开,又若无其事地走进虞正家,不知晓他心里是如何去看待他们之间的事又是如何去看待别人的目光呢·虞正家的院子有土墙,风羽走进去后,虞苏便就看不到他了。
虞苏继续往前走,他兄长家,离虞正家不远,就隔三户人家··虞苏来到兄长家院子里,院子空荡,他往屋内探看,见到一位在堂上织布的妇人,正是他嫂子粟·粟抬头看见虞苏,急忙放下织布梭,迎了出来。
虞苏放下公鸡,对她说:“阿母让我送来,给小辰吃·”·粟去找来一只鸡笼,把公鸡罩住,她说:“小叔,你先歇歇脚,我去厨房·做了些鱼酱,还得劳小叔带过去。”
往日,虞昔常送鱼肉,他爱捕鱼,得空就划船出去网鱼,有多余的都往父母那儿送·虞苏看嫂子进厨房,他在堂上走动,看见屋子的小辰·他是个瘦弱,胆小的孩子,坐角落里,正在和一条小狗玩耍。
小孩子总是容易夭折,能健健康康,活蹦乱跳养大的,都是靠运气·小辰自出生就体虚,一度以为会夭折,不想也养到五岁·小辰抬眼看着虞苏,弱弱唤着:“小叔。”
虞苏蹲下身,摸了下他的头,轻声问他:“外面太阳暖和,和小叔到外头玩好不好”小辰摇了摇头,兴趣缺乏,自顾拿一根芒草逗着小狗。
粟捧着一罐东西进来,把陶罐递给虞苏,无奈说:“邻家的孩子会欺负他,好在跟他父一样,喜欢去水边,常带他外出捕鱼·”·倒不是怕他- xing -情孤僻,而是怕他学不到东西,孩子们在一起玩耍,能相互学习,漫山遍野跑,认识花草果蔬,鸟兽飞禽。
虞苏抱着陶罐,虞苏跟嫂子道别,便就离开,返回北区··人们喜欢吃东西沾沾酱料,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会作酱,虞苏家也有好几个酱缸呢·想想,在落羽丘上的姒昊,没有酱瓜,豆酱,生活确实太艰苦了。
抱着一罐鱼酱的虞苏,想着田里的豆子快能收了,不如也做一罐豆酱密封,等要去角山,再带去给姒昊··**·落羽丘上,姒昊用芦苇束给白马刷洗身体,他避开马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尽量不弄疼它。
这匹白马,经由逃出土牢,打架斗殴,陷入泥沼,已经成为一匹灰不溜秋的灰马·清水一瓢瓢泼在白马身上,将污泥灰尘冲洗,显露出白马的原色,真是雪白,光泽。
就是在任邑,姒昊也没见过几匹这么漂亮的马,相当喜爱·姒昊会御车,他对马的- xing -情,比较熟悉,也和它们相处过·想来养它并不难,只是先得帮它疗伤。
将马儿清洗干净,逐走盘旋在它身边嗡嗡不休的苍蝇,姒昊给马的伤口擦草药,这里涂涂,那里涂涂,雪白的一匹马,又变成了一匹白绿相间的马··白马温顺地卧在草堆上,它像似知晓姒昊是在治疗它,没有任何抵抗,偶尔嘶叫两声,听着挺悲伤。
姒昊觉得,他自己和这匹马有点相似,都是被“驱逐”者,无论白马从哪个群体里出来,它已是孤零零,而自己同样如此··“好好养伤,我给割些新鲜的草料。”
姒昊梳理马儿的鬃毛,跟它说话,白马回头看姒昊,马眼看起来很温柔··“汪汪”大黑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跑上野麻坡,对着白马吠叫。
它站得离白马远,看得出它是有点怂,可又不是非常怂,它敢冲它怒吠··“大黑”姒昊喝止它,唤它一起下山·听得主人的唤声,大黑欣然跟着主人下土坡,它跟前跟后,特别殷勤,还不时要汪两声,吸引注意力。
姒昊把大黑留在草场,他去水畔割草,捆扎,背着青草,走回野麻坡·他想等它养两天,伤好得差不多,再拉出去吃草,每天多背趟草,辛苦点而已··姒昊把草喂马,想着离开任邑时,曾跟吉华开玩笑说,他这一出去,就去牧羊牧马,耕种蔬谷。
在任邑学习的东西,不能用于生计,来角山倒是学到不少东西,也算没有虚度时光··马儿需要一个棚子,挡风避雨,不过右臂受伤的姒昊,无法挥动石斧伐树,他暂时还做不了,只能先让马儿栖息于避风的树下,在下方多垫些枯草给它卧躺。
喂好马,姒昊回落羽丘,他去烧水,灌陶壶,好下山去看羊··陶鬶的水沸腾,放凉,储存在水壶里,姒昊将水壶绑在腰间,从门口拿了柄青铜矛,便就下山去了。
起先,每每他用陶壶喝水,都会想到任水之南的那个人,才几天过去,就也习惯了··走到草场,姒昊朝林丛的小径探看,空荡无人,两天前束从那里走来,告知姜沟那边有人被杀,并说等凶手缉拿,会来告知他。
不知道为什么,姒昊有点在意,而束并未再来通知··落羽丘这两日,也没有什么陌生的人影经过,一切都很安静,就像渡过的那三个月里一样··**·三天前,一个黄昏,狗尾滩来了两位外来者。
狗尾滩的外来者不少,大多是牧民,狗尾滩的居民对牧民习以为常,他们也很擅长辨认·牧民身上或多或少会有牲畜的气味,当地养的犬,便是这般区分危险与否。
进入狗尾滩的牧民,它们不会吠叫,但是很奇怪,这两个天将昏前来的外来者,把狗尾滩的七八条狗都激怒了,它们拉长脖子吠声连片··这两位外来者穿着猪皮衣,赶着一头大猪前来狗尾滩。
仑城以东的一处小聚落豕坡,有一群牧猪人,他们很少到角山来,但也不是说绝不过来,偶尔还是能看到他们身影··各家把吠叫的狗撵走,有几个家境较殷实的人家,把牧猪人的猪端详一番,问想要换点什么·种田文情有独钟·他们带来的大黑猪,看起来状态并不大好,肚子都饿凹了,懒洋洋,无精打采。
两位牧猪人寡言少语,其中矮个的那位说:“要铜镞,火石,粮·”·他的口音听来有些奇怪,不过狗尾滩的人们并没去在意,他们自去商议,谁家有铜镞,谁家有火石,谁家有粮。
猪肉在角山还是比较少见,它比牛羊肉好吃,腥味小,而且容易腌制··众人去筹办牧猪人需要的东西,两位牧猪人,在皮革匠的家中歇息·年轻的皮革匠接待了他们,他对牧猪人的猪皮衣很感兴趣。
挖在院中炮制皮革的石灰坑,散发着恶臭,大黑猪在院子里哼哼叫,拱食野菜··皮革匠带着儿子,端出两碗水,给牧猪人解渴·矮个的牧猪人接过,道声谢。
高个的牧猪人迟迟没接过小孩的碗,他瞅着锻造匠衣服上缀的一枚彩色的石贝币,他认出这是任邑的石贝··石贝币之所成为货币,在于它色彩鲜艳,不易磨蚀,而且加工的工艺高超,它本身固有价值。
人们喜爱它,皮革匠甚至把它缀在皮衣上,彰显它的美丽··任邑的石贝币,钻孔偏中,屁股尖,不难辨认··“你这枚贝币从哪里得来”高个牧猪人问道,他做出一副很随意的样子,说完这句话,便专注于碗中的清水。
“用双羊皮鞋换来·”皮革匠笑语,他对这笔生意相当满意,津津乐道··“能换好几双了·”高个牧猪人了解易物的价钱,他可是在任地流浪的数月,易手过不少东西。
“说来也是奇怪,是位年少的牧人,可真富有啊·”皮革匠还记得这位牧羊少年,长得器宇不凡,虽然衣衫褴褛··“他近来还出现过吗”高个牧猪人眉头微微挑起,留心看的话,会发现他的眉毛灰白。
“前些日才见过他,你要是想卖他猪肉,可得走上一段路,他不住在这里·”皮革匠也是个话多的人,角山生活的人,大多相对贫困,是一头猪都要好几家凑着买,除去牧正,能有几个人家中有石贝币呢。
“哦,我也就随口问问·”高个牧猪人将碗中的水饮尽,把空碗搁地,便就不再说话··话多的皮革匠问起矮个牧猪人怎得将猪赶来狗尾滩卖,要是赶去角山营地卖,那儿更值钱些。
矮个牧猪人只说他们顺道将猪赶来这里卖·皮革匠觉得这顺道顺得很弯曲,觉得似有不合理,但也没多想··狗尾滩的人们,过惯了平和的生活,要是在十多年前,大混战那会,他们可能会多长几个心眼。
夜里,人们将铜镞、火石和米粮都凑齐了,交给两位牧猪人·两人粗略看下易换的物品,便就着手杀猪·要说,他们宰猪的手法相当利落,而且也血腥·一刀扎进,开膛破肚,血液飞溅,都没眨下眼。
至于猪肉如何划分,不在两位牧猪人的职责内,他们收拾东西,连夜离开了狗尾滩·人们目送他们离去,七八头犬继续吠叫·人们这时才留意他们背后的长竹筐里,装着的东西挺神秘,用茅草包扎得严实,之前看他们搁放过,还不许人碰咧。
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并非折返回仑城,而是反向,也是奇怪··不过也只是心里这么想了一下,又都觉得事不关己,把这两人抛掷脑后··离开狗尾滩,矮个牧猪人对同伴说:“灰,能确定是他”·灰是高个牧猪人的名字,他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但发眉已灰白,像是一位得过大病的人。
“你我走遍任地,追踪到这里,他要没逃出任方,也只能在角山,不妨去探探·”灰冷语,他眺望前方,发现林中一柱炊火··“不都说好了,要渡水回寻丘。
哪有那么巧,这就寻到了·”矮个牧猪人显得心灰意冷,他脸皮松弛,头发稀少,模样颓然··“刺,你现在害怕了吗”灰讥讽伙伴,他脱下背负的竹筐,仰头看四周的树木,他要找处观测点,观察那柱炊火的来源。
“根本不用杀那个牧猪人,等尸体被营兵发现,我们最好已经逃走·”刺很懊恼,他们在来角山时,半路截杀了一位牧猪人,抢了他的财物·这事相当冒险,因为角山有营地,驻扎着士兵。
“呵,没有利器,只能等死·杀人的事,你也没少做,怕什么·”灰已经爬上树梢,他看到一栋孤零零的屋子,很好,孤独一栋··闯进去把人杀了,也没人知晓,希望不会有爱啼哭的小孩,还有抱腿哀求的女人。
灰爬下树,把竹筐背起,示意刺走·刺心有不满,默默跟上,他本也是个意志坚定之人,但数月的逃往生涯,让他非常厌倦··灰带着刺,来到一栋破烂的草泥土屋前,屋外有一头黑毛的老狗,这只老狗看见他们并不吠叫,甚至有些瑟抖。
灰想,真是一条聪明的狗狗,大概是嗅到了非同一般的气息··两人身上都有着浓浓的血腥味,这份血腥味不只来源于猪血,还有人血··“炭”·一位驼背的老头,慢悠悠走出来,唤他的狗,抬头看到两位外来者,他目光落在两人背后的东西,他猜测是武器。
牧人有牧人的样子,而士卒有士卒的样子,这两人的样貌和姿态,让扈叟想起凶残的狼··第29章 发现·听着矮个口渴借水的话语, 扈叟将两人领进屋中, 烧水招待他们。
两位外来者打量扈叟屋子, 确认扈叟一人独居·扈叟往火塘里添柴火,偷瞥两人,见他们将背上背负的竹筐放在地上, 扈叟留意竹筐里边的物品呈长条状,猜测可能是弓箭。
火焰烧得旺,把屋子照明, 也映亮火塘旁三人的脸, 陶鬶里的水很快沸腾·扈叟将水提起,倒在两只碗里, 他递碗时,跟矮个说道:“有些烫手, 小心了·”·矮个接过碗,一张脸- yin -沉, 单手抓着碗,打量这个糟老头,他驼背, 须发灰白, 动作慢悠悠。
第二碗,递给了灰,灰一把接过,搁在一旁,说道:“老头, 我们找位放牧的外来少年,你知道他住哪吗”·“不知晓,这儿就我一人。”
扈叟往地上一坐,敲着略显弯曲的小腿,他的关节偶尔会痛风,虽然此时倒是没发作··种田文情有独钟·“狗尾滩的人说,有位富有的牧羊少年,就住在附近,春时新来。
我看你也是个老牧人,怎会不知道”灰拔出匕首,用刀刃剔着指甲缝里的污渍,那是血液干涸后凝聚的一团血污·这老头独居,就养着一条老狗,像只带宰的羊般,何需跟他伪装。
“我听说沿丘那儿,春时来了两位新牧人,你们去那边看看·”扈叟若无其事,拿起一条烂臭的短皮子,用石头刮毛,他老眼昏花,刮得很吃力··“我看你是眼睛不好,住你这里的大活人也瞧不到。”
灰把匕首递到扈叟眼前威吓,扈叟一愣,匕首已经顶住他的脖子·灰早从芦苇滩那边打探好,那位富有的牧羊少年,就住这一带··“我小老头也没什么东西,就一罐面粉,墙……墙有张狼皮皮子,你们把它拿走,别别……害我。”
扈叟手中的石子掉落,显得很惶恐,双手合起哀求··灰冷笑,刀刃在扈叟的脖子上轻轻拉开,血液滴落在扈叟衣领,他的身子颤抖得像筛子,脸色煞白··“走。”
刺喝完碗里的水,对于灰的做为毫无反应,最多只烦心再留具尸体,营兵正好从狗尾滩追踪到这里来··灰端视扈叟,扈叟的脖子淌着血,染红领子,他像似吓傻了,哆哆嗦嗦,嘴巴张了几张,只听到抽气声。
将匕首收起,灰对老头的胆战心惊,似乎还满意·人们在恐惧时,可是什么都会老实说··两人不慌不忙离去,他们身后,是倒地淌血的扈叟,还有一条秃毛的老狗。
老狗原本屈膝在地,呜呜叫着,瞅见两人背身离开,它突然跃起,直扑灰·灰仿佛后头长眼,相当敏捷,抬脚踹飞老狗,老狗瘫在一旁悲鸣,这一脚踹得不轻··扈叟虽然流了不些血,但意识清醒,那人割脖的手法很巧,没有一下子取他- xing -命。
等两人走远,扈叟动弹了下身子,从地上缓缓爬起,他用手捂住脖子,坐正身子·炭爬回来找扈叟,拖着一条伤腿,嘴里有血·扈叟摸着碳的头,张嘴想说点什么,呛出一口血,脖子上那一刀让他无法发声。
扈叟冷静下来,自己遇到了可怕的人,没有一下子被杀戮,实属侥幸·扈叟知道自己得止血,趁着意识还清楚,他用木材将火塘里的草木灰拨出,不顾烫手,抓把草木灰糊住脖子上的伤口,用手紧捂。
手掌烫伤的疼痛,和脖子被割开的疼痛,令他疼得几欲昏厥,但只能死撑着,他还不能昏迷··这两个歹人,显然是来找吉蒿,他们是什么来头不重要,来者不善,十分凶险。
失血虚弱的扈叟,此时已顾不上许多,他得设法让自己活下去·割在脖子上的刀口不大,但深,光只是用草木灰止血可不行,还得草药·扈叟流着冷汗,摇摇晃晃站起身,他一手捂脖子,一手拿根燃烧的木柴照明,艰难行走,他必须得到屋外採草药。·灰和刺离开扈叟家,进入林丛,刺问:“要去沿丘”·“先找个地方歇脚。”
灰冷语,他有种直觉,他一直追踪的那人就在附近,很神奇,他感应得到,尤其从那老头家中出来后,这种感觉特别鲜明··刺似有异议,但没说什么,他们才从沿丘过来,在沿丘附近杀了一位赶猪人,现下又要过去,那儿可是有营兵。
“他在角山,在这附近,我感应到·”灰自言自语,他接近过姒昊,也险些夺走姒昊- xing -命·他始终相信他会是杀死帝子的人,因为他不是普通人,他是一个超越生死的人。
灰年轻时,就得过一种怪病,须发灰白,部落的巫师说他是恶灵附体,不是寻常之人··刺对灰这类说法不以为然,他消极应对,在找寻帝子的这些时日里,晋朋那些美好的许诺,已经越发遥远,荣华富贵,不如高枕一眠。
密林里,刺敲击火石生火,用一只小铜釜煮食物,他有好些天没吃过谷物,都是靠打猎·他心情不错,时而搅拌铜釜里的食物,时而往锅下添柴草··不远处,灰靠在一棵大树下,他在加工箭羽,他切掉石质的箭头,换上铜镞,增加它的穿透力和准度。
灰抵达任邑时有十二枚铜镞,到此只剩两枚,再增加上从狗尾滩购得的三枚,总计五枚,足够了·对灰而言,一箭足以夺人- xing -命··两人背负的行囊都卸放在一旁,灰的行囊,就在他脚边。
竹筐里的物品从麻袋中露出,那是弓箭和箭囊·火光下,箭囊里的箭羽,呈现着翠绿色,每一枝箭羽皆是用翠鸟的羽毛制作··**·扈叟醒来时,人躺在草地上,四周漆黑,几滴雨水浇在他脸上,使得他清醒。
他虚弱不堪的从地上爬起,恍惚间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怎会在此不过他还是很快想起,他到外头来采药,他受伤了,他感受到脖子传来的疼痛,也摸到身下的一小滩血。
在采摘草药时,他失血昏厥,昏迷了多久不可知··“呜呜……”·身后,老狗传来悲鸣声,扈叟将它招到跟前·扈叟用瘦得像竹耙子的手,摸着碳的身子和头,将脸贴近它,他张着嘴巴,努力想说话,却还是发不出声,一使力,创口的血便就被挤出。
扈叟想让炭去狗尾滩唤女儿阿和,炭去过数次他女儿的家,它认识路,无奈无法言语··“汪汪·”炭仿佛能听到主人无声的话语,它是条通人- xing -的老狗,它离开扈叟,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看扈叟。
扈叟竭尽全力,将胳膊挥动,撵赶它··炭的身影很快消失于夜色,至于它是否真得能将阿和唤来,扈叟不确定,炭再聪明,可真懂得去向人求救吗它再聪明,毕竟无法人言。
雨水淅淅沥沥,扈叟在地上爬动,他想爬回屋子·黑暗中,他无法采摘草药,幸运的是,适才是在采撷过程里昏迷过去,身旁有一把草药,不多,聊有胜无··扈叟艰难分辨方向,在地上摸索,这里毕竟是他家门口,他住了几十年的地方,太过熟悉。
他爬行了好一会儿,摸到了木屋半掩的门,将门推开,火塘里的火还在燃烧,虽然光芒微弱·那一团微弱的火,就像此时扈叟微弱的生命,他的- xing -命,要么在此夜终结,要么在此夜延续。
活了一把年纪的扈叟,心情挺平静,他爬进屋内,躺靠在墙,咀嚼草药,为自己敷伤·他已经精疲力竭,将布条缠上脖子,每一绕,都仿佛渡过了漫长的时光,他还来不及绑上一个结,人便就瘫在了地上,无声无息。
种田文情有独钟·若是年轻时,扈叟带着伤,也许能拼上- xing -命赶去落羽丘通风报信,然而人老了,不得不服老,他再次失去意识,无能为力··凌晨时,扈叟的女儿赶过来,她喊上丈夫,带着炭前来父亲家中。
她一过来,就发觉不对劲,屋门大开,她父亲倒在地上··炭出现在阿和家时,她还挺高兴,以为这条狗是跟着父亲过来,虽然大晚上的,不大可能·确认父亲没过来,阿和盛点剩菜剩饭给炭吃,她看炭狼吞虎咽的样子,想着,怎会一条狗自己跑来呢,然而问狗,狗可不会说话,天色又晚,不如明早过去父亲那边看看。
炭吃饱后,朝阿和不停地吠叫,阿和被吠得气恼,想才喂它,又凶起主人来,将它训了一顿·炭发出着急的声响,不时在门口兜转,见阿和还是无动于衷,它张嘴去咬阿和下裳,像是要把她往外拽。
“你父那边该不会是出什么事了”阿和的丈夫觉得蹊跷··“还别说,从没见过它这样·”阿和心里也有些慌。
于是夫妻俩带着碳,举着火把,连夜赶往扈叟居住的地方,一到他家中,果然发现出事了··阿和见老爹没有反应,抱住痛哭,还是她丈夫冷静,探他鼻息,说还活着。
夫妻俩连忙将扈叟抬起,放在卧处,举火检查他情况··见是他脖子被割伤,又得到包扎,阿和猜测是父亲自己敷药,可又是怎么把脖子给割伤呢该不是打猎,让动物给弄伤的她哪能想到,角山来了两位穷凶极恶的歹徒。
阿和的丈夫将扈叟背起,阿和举火把,带着炭,他们带扈叟回去看护,家里还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家中无人照看也不行,可把受伤老人留这里也不是办法··扈叟在半道上,曾被颠醒,他着急地捶打女婿的背,张嘴要说话,却没有声音,割在脖子上的伤,使得他失去了语言能力。
也许伤好后,他又能说话,那也得好几天后··女儿女婿看他这样,还以为他是因为伤痛难受,又怎知,他心里在想什么··对于扈叟而言,他对这位世仇的后代,已经竭尽所能去帮助,后面的,只能靠他自己的了。
**·天亮后,刺从地上醒来,见篝火熄灭,一旁的同伴已经在装行囊·他也起身,舒展筋骨,看着穿林的明媚阳光说:“怕是尸体已被人发现·”·昨日午后杀的猪倌,横卧在林间,那地方算不得隐秘,尸体被发现是早晚的事,而且那一带,还有一处营地,驻扎着士兵。
“你搜索四周,我午后回来·”灰将行囊背上,瞥了同伴一眼,他打算分开行动,两个人在一起太惹眼··刺悠然坐在篝火旁,拨动草木灰,找寻火星,只要有火星加把草絮,吹一吹还能烧起来。
溪里随便捕条鱼,就可以煮着食用··灰冷冷回头看眼同伴那慵懒的模样,相当鄙夷,他也曾动过将同伴杀死的念头,只是这人是族弟,何况现下还需要一个人协助。
灰离开后,刺执弓箭,在四周寻探,他找鸟禽- she -杀·狩猎对他而言是再轻松不过的事,他虽然吊儿郎当,可是晋夷的弓手,百发百中·在林中猎得一头野鸡,刺提起它,觉得四周有些熟悉,他很快辨认出,这是来路,他昨夜走过的地方,那老头的家,就在前面。
站在高地上探看许久,刺没发现老头的身影,也没发现有其它身影出没木屋,看来老头很可能已归西,并且他住得真偏僻,一时半会也不会被人发现·刺放心回驻扎地,生火烤野鸡,他白日用火,肆无忌惮,不怕被人发现烟雾过来探看。
这一带实在太荒凉,且又多林子,相当隐蔽··午后,灰回来,他- yin -着脸,一回来就将火坑里的火踢灭·刺看他举止,知道有不妙的事,问道:“死尸被发现了”·灰坐在地上,把箭囊和弓搁放在腿旁,他问:“四周查得怎样”·“没人,林子还是林子。”
刺手指身后的林子,四周很安全,野禽多,水源也丰富··刺反问: “你查得怎样”·“沿丘现在到处是巡视士兵,不过他不在那里。”
“怎知道他不在沿丘”·“在那边没那么强烈的感觉·”·就像追捕猎物,在茫茫林丛里,总能感应到它藏匿在哪里,灰就有这种直觉,他感应得到。
他是晋夷部族为数不多受过晋朋亲赠弓箭的弓手,他“捕猎”方面,他有过人的禀赋··刺看着熄灭的篝火,轻嗤灰那句“感觉”,不过他没说什么,他不敢招惹灰,知道这人惹急了,连自己人都杀。
“得马上走·”刺动身收拾行囊·士兵在沿丘搜索,难说不会搜索到这里来,再不走,被发现是早晚的事··“走过两天,等士兵撤了。”
灰坐在地上,他现在不会冒险再出林子,没想到杀个猪倌,惹来这么大的麻烦·这让灰隐隐有点不安,自逃出任邑,就再没这种感觉,这种被人追捕的感觉。
两个杀手,在营兵大肆搜索下,在林中躲避两天·两天后,见四周再无丁点动静,这才往任水畔的方向移动·他们边走边留心四周,尽量让自己不出现在林子外,以免被人发觉。
他们不知不觉,接近了落羽丘,出去打探的刺跟灰禀报:“有个山岗,有羊圈·”·“你再去探看·”灰背负弓箭,手中执弓捻箭,他在林子里兜转,始终没放下警惕。
这是一个午后,离姜沟猪倌被杀已三天,灰站在林丛里,眺望落羽丘,他看得清楚山岗上有一座小房子,而山岗的二层坡上,还有羊圈·灰在前面察看,刺沿着溪流,从后方接近落羽丘。
他看到草场上的羊,没瞅见人影,还发现羊群里边有一头犬,小犬·这头犬很警觉,险些发现刺,刺没敢再挨近··就在刺准备离开时,他瞥见一位少年,从溪边离开,他立即躲起来偷窥。
虽然只是一眼,刺认出这位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衣着褴褛,就是一位普通的牧羊少年打扮·年纪倒是类似,可要说他是帝子,刺觉得实在不像,这本就是无法完成的任务,刺不认为他们找得到他。
种田文情有独钟·两人再次在林中聚集,刺说了他的发现,灰听后- yin -恻恻地笑:“我就说他在这里·”刺看同伴的表情,他心里狐疑,灰说:“山岗上,没有其他人,我观察过了。”
就他一位少年,住在这里,没有兄弟姐妹,父母·角山是极好的庇护所,前往其它方国便捷,而且这里有任方的营兵驻扎·灰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十有八九就是他。
不过灰还是打算亲自去看看,为了十拿九稳,在此时这样被追捕的情况,他不会轻易出手··灰和刺都在任邑见过姒昊的模样,虽然只是一面,刺估计把他长相给忘了,灰记得很清楚,这是一位十分英俊的少年,强健,沉稳,很好辨认。
只需自己看一眼,就知道是不是··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昊总运气不大好,被发现了·谁让他长得帅··第30章 红镞箭·阿和捧着汤药进房, 见儿子姚丘守在外祖父身旁, 像似在和他说着什么, 背向自己,她问儿子:“你大父又醒了吗”·“大父在举手指头。”
姚丘回过头,对母亲举起两根手指头, 他看来是在模仿他外祖父的举止··“两个”阿和捉摸着,但她实在不明白,这到底指什么。
她父亲受伤背回家后, 时而清醒, 时而昏迷·不过他一醒来就不停地比手指,竖起两根头指, 并比划着自己的脖子,像似要告诉她什么, 神情还很激动·好在老爹伤病虚弱,无法下榻, 否则阿和总觉得他那着急模样,像是要往外跑似的。
·扈叟躺在柔软的卧处,他转过头看向女儿, 他张开嘴巴, 没有声响,他无声无息,做出一个拉弓的动作·姚丘看着,高兴说:“我知道,这是拉弓- she -箭。”
他一个八岁的小娃娃, 也有一张弓呢,平日用它打打小鸟儿,他很爱弓箭··“丘,你别叨扰你大父·”·阿和将孩子赶到一旁,她凑过去看,她老爹还在比划,此时他的双手托在一起,像一盏灯不,像一朵花,慢慢张开。
阿和实在看得懵头懵脑,她猜不出来,她只能说:“阿父,你安心养伤,有什么事,等伤好再说·你那房子,我去收拾关牢了,没见丢什么东西·”·扈叟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知道他无法将意思传递给女儿,恐怕也没人能帮到他。
拉弓的是“夷”,花朵张开后呈现的是“蒂”··也许已经太迟了,来不及了,吉蒿恐怕已遭毒手,怎么想都凶多吉少·离自己遇着那两位杀手,已经过去两天,姒昊要是被杀害,估计尸体也早凉了。
扈叟挺喜欢吉蒿这个少年,聪明好学,沉毅谦虚,他就像在带孙儿那般带他,教他放牧、捕鱼,教他识别野菜,草药,教他应对野兽·在扈叟漫长的一生里,他看到过很多遗憾之事,许多可惜之人,这位帝子,真是命运多舛,终究是无奈。
“阿父,把药喝了·”·阿和搀起老爹,帮他侧着头,再一勺勺喂他喝药·脖子被割伤,如果割得不是地方,没有流血至死,也会活活饿死,幸好他还能喝点药汤,把一条老命给捡了回来。
扈叟张着嘴,慢慢吞咽,他能捡回一条命,和女儿,孙子相伴,已是极大的幸运··一碗药喂完,阿和扶着扈叟躺下,她拿空碗出去,房中留下姚丘陪伴扈叟·姚丘再次坐在扈叟身旁,他低头问他:“大父,是拉弓- she -箭吗”·扈叟摇了下头。
姚丘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他又问:“那是会- she -箭的人吗”·扈叟点了下头··姚丘欢喜雀跃,他举起两根手指头,他说:“我知道了,是两个- she -箭的人对不对”·扈叟用力点了两下头,他露出虚弱地笑容。
“阿母,我知道啦,我知道大父要说什么”·姚丘奔出房间,跑去找他母亲,他孩童清脆的声音,隔着院子,扈叟都还能听到,他必是跑去厨房,告诉阿和他知道的事。
虽然无法将姒昊的身份和遭遇的死亡,用手指比划出来,然而告知家人,他是为两位弓手所伤,也能让他们提防,防范于未然··因着儿子的聪慧,阿和终于弄明白,父亲不是因为打猎受伤,而是被人伤害,她很震惊,角山一向平和,安宁,怎会出这样可怕的事情呢。
扈叟和孙子说是两个弓手弄伤他的同天,狗尾滩出现十来位角山营地的士卒,引得众人观看·姚丘挤在人群中,听士卒和人交谈,听得交谈内容,似乎有歹徒杀死一个牧猪人,并把牧猪人的猪牵来狗尾滩卖掉因为人声嘈杂,姚丘听得不清晰。
士卒很快离开,姚丘执着弓本想跟去,被他老爹姚营看到,给喊了回去,训他:“外头有杀人的恶徒,你不许往外乱跑·”·姚丘被老爹揪回家,无趣地回屋,他去外祖父的房子里,见外祖父在沉睡。
姚丘看着外祖父脖子上缠绕的带血布条,皱得像老树皮的脸,觉得他很可怜,伤害他的人好可恶·可惜姚丘还是个小孩子,他没去联想被杀的牧猪人,和他受伤的外祖父之间有着联系。
晚上,等姚丘睡着了,阿和才和她丈夫姚营谈父亲比划的事,说她父亲似乎是被两个弓手伤害,不是打猎受伤··姚营不信,说:“他病得迷糊,都是乱比划。”
**·角山营地的午时,没有听到士兵挥舞戈矛练习的声音,反倒听到一阵凄惨的哭声,女人孩子哭成一团·猪倌丘豕的妻儿和七八位邻里从豕坡赶来,一群人涌往营地,去辨认丘豕的尸体。
夏日天热,放了三天的尸体,已经发臭,内脏腐烂,黄水从胸部的创口往外冒,丘豕妻抚尸痛哭,捶胸顿足,她身旁还有位三四岁的男孩,趴在母亲身旁,抹泪痛哭,真是好不凄惨。
身为将领的任铭,听到哭声,从大屋里出来,站在一旁观看,他神色凝重·人死在姜沟,但离营地并不远,等于有人胆敢在他家门口杀人,而他还没能逮着人·任铭有点挫败,猪倌已经死了三天,可他还是没抓到凶手。
一开始任铭怀疑是自己营地里的士兵所为,因为死者的创口很规整,是锋利的铜器造成,而当地牧民,一般没有这么精锐的武器·把士兵们盘问一番,全都排除了,没人在猪倌被害时,离开过营地。
种田文情有独钟·不是自己的士兵,那便得往外找,也许是外来者流窜来角山犯事·任铭派出两支搜索队,在沿丘附近巡逻,怎奈毫无所获··后来,狗尾滩有人禀报任铭,在猪倌被杀同天,两个男子在黄昏赶着一头大黑猪去狗尾滩宰杀,怀疑黑猪是劫自丘豕。
这倒是条比较可信的信息,任铭获得消息后,立即派人赶去狗尾滩查问·查得是一高一矮两个男子,都穿着猪皮衣,两人三十岁左右,但高个男子须发灰白·派出不少士兵,在角山的林地大肆搜索,没见任何可疑男子的踪影,真像来去无踪。
或许,已经逃出了角山也不一定··营地角落,妇人在亲邻的劝慰下,哭声渐缓,她被拉离尸体·两位壮年男子走向尸体,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想将尸体搬上木车,以便运回去豕坡掩埋。
虽然散着臭味,可尸体不能随便入土,得和已故的先人葬在一起··丘豕是位比较胖的人,两位壮男好不容易才把他挪到木车上,正往他身上卷草席,不想丘豕的妻子突然又痛哭起来,扑向尸体,她心中悲痛。
可能是先前在木车上没放稳,还是怎么着,丘豕的身体从木车上滚落,掉在了地上·人们看到尸体落地,还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声音,从尸体里掉出了一样红艳的东西。
有人立即将它捡起,有人随即大叫:“是铜箭头,是箭杀死了阿豕”·这群豕坡来的人,立即哗然,他们听到的通报是被矛杀死,本来死了人已经很悲痛,此时又发现铜镞,更是不满,怎么通报的死法不同。
看到前方骚动,任铭带着两位士兵,走了过去,他没挨太近,站外头,让士兵去打探,士兵执着一样东西过来,禀报:“是枚铜箭头,从尸体上掉落·”·一枚发臭的铜箭头递给任铭,任铭没伸手去接,他被铜箭头的颜色摄住了,鲜红色的铜箭头,这是红镞。
·身为一位掌管边防军事的事官,任铭知道这种颜色的箭镞意味着什么··用红漆给箭镞染色,只有一个族群的人会这么做——晋夷··晋夷部族中的神弓手,会被晋夷首领赐红镞箭,这是身份象征,也是对其他部族的一种威慑。
在十多年前,红镞箭,曾是河洛诸多部族的噩梦,无数人死于它之下··任铭深感不妙,有晋夷的神弓手潜入角山·这等要事,需得报知牧正知晓,和牧正好好商议对策。
任方和穹人打仗已经多时,穹人身后有晋夷撑腰,在任方发现晋夷弓手,绝非小事··任铭并不知道姒昊的存在,但他反应很迅速,他派出一位士兵,前去通报牧正。
士兵领命,匆匆离开··任铭看着还在议论纷纷的死者亲友,他步入人群,举着红镞说:“弓手- she -杀人后,把箭拔走,箭头被拔断,留在他胸里·”任铭指着直挺挺躺在木车上的丘豕,他得跟这帮人讲述下是怎么回事。
“人死后呢,五肺六脏会先烂,肉也都烂成水,这箭头就掉出来了·”任铭说到肉烂成了水,还听到丘豕妻子一阵悲鸣··“之前没看到箭头,箭柄又被拔走,所以以为是矛把他扎死。”
任铭在外任职多年,清楚怎么跟平民打交道,他可比任邑那些贵族子弟平易近人多了·他把道理阐明,丘豕的亲友就不再喧哗,他们小声交谈,商议,最终还是将丘豕的尸体运走,离开了营地。
一个人出门在外,是很冒险的事情,可能遭遇劫杀,可能遭遇野兽袭击,甚至可能摔伤溺水·丘豕为了钱财,独自一人外出,遇劫身亡,也不好怪别人·在丘豕亲友看来,角山这么乱,以后就不过来贩猪了,至于杀人偿命的事,人们习惯自己来执行。
父亲死了,儿子去报仇,弟弟死了,哥哥去报仇,奈何丘豕的儿子还很小··十多人跟着运载丘豕尸体的木车离开,在路上拉下长长的影子,他们走得很慢,许久许久才消失在任铭视线。
任铭派出的士兵跑得飞快,他是营地里的快腿,呼呼哧哧奔往牧正家··这位士兵以往来过牧正家,跑到院门口,在院中大树下乘凉的束便就认出他来,领着他进屋去找牧正。
午后,太阳斜照,牧正待在自己房中,执毛笔,在竹片上记数,正算到某某牧民几头羊时,听得束的声音,回头一看,看到了营地的士兵··任铭很少派士兵过来,每次派来都有要事,牧正问:“有什么事吗”·士兵回:“事臣让我告诉牧正,杀害猪倌的是红色箭头,事臣请牧正过去商议。”
这位士兵只是把任铭的话重复,他似乎也不清楚红色箭头意味着什么,他一脸稚气,可能也就十六七岁,出生时,那场晋夷和帝向的大战早已结束··“你是说红镞”牧正腾然站起,手里的毛笔掉落在地。
这个原本平静地午后,牧正突然从屋里头出来,喝令奴仆们携带上武器,立即跟他前往落羽丘,不得耽误·束驾车载牧正,其余奴仆们跟随其后··马车驰骋而去,束挥动鞭子,牧正在马车上急得团团转,束听他不停念着:“他要是死了,可怎么跟任君交代,可怎么交代”·这个午后,士兵被惊慌失措的牧正吓得不轻,当他说出红色箭头后,牧正突然对他大叫:“快去将你们事臣喊来,立即带兵去落羽丘,要出大事了”·年少的士兵一口水都没喝上,拼命往回跑,前去与任铭通报。
牧正走后不久,任昉从外面驾车回家,马车挨近院门,也不见有奴仆出来迎接,任昉感到不对劲·他下车,朝屋子里走去,发现屋内一个身影也不见··“人都到哪去了”任昉出声叫唤,家中数位奴仆,不可能一个人都不见。
没有人回应他,一切犹如死寂一般··任昉有种不祥预感,他奔进屋子里找人,果然没有人影,又冲出屋后,见任葭和女婢年在一起·任昉着急问:“葭,阿父和奴仆们都去哪了”·任葭说:“兄长才回来不知道,阿父他们都去落羽丘,抓大坏人啦”·这话听得任昉困扰,问:“落羽丘”··种田文情有独钟“兄长走后,一个士兵过来找阿父,阿父突然就很生气。”
任葭当时在屋里头玩耍,听到父亲说话声音很激动,她还探头偷偷去观看,她从没看见父亲这样凶··任葭继续说:“阿父说:‘蒿要出事,可怎么跟任君交代’,阿父把男奴都喊上,带着弓箭和长矛还有盾,一起走了。”
任昉目瞪口呆,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听这描述,像似有人要杀吉蒿而吉蒿和任君还有什么关系虽处于震惊,任昉思维仍很清晰,他赶往屋里,取下弓箭,任葭追在后头,叫着:“兄长要去哪里,能不能把我带上”·“别胡闹,年,你看好葭”任昉奔向院子,登上马车,扬鞭而去。
马车飞驰,扬起尘土·任葭站在院外看着,悻悻说:“不让我跟就算了·”·她倒是不怕什么杀人的歹徒,大概是觉得有兄长父亲和一众奴人在,她什么也不怕。
任昉一路驰骋,还未到落羽丘,就见半道躺着一具尸体,是一位家中的奴人·这位奴人心口处贯穿一支箭,一箭毙命·他倒在路口,无人搭理,奇怪的是,他身上和地上的血很少,他显然不是死在这里。
其他奴仆去哪里了呢父亲该不是也遇袭了任昉感到悚然,他执弓进入林子打探,林风萧萧,他在风声中,听到了脚步声,紧张下,任昉立即拉圆弓。
几乎就在要发- she -那瞬间,任昉瞅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奴仆荚··荚惊恐大叫:“别杀我别杀我”·两人也是相互惊吓,荚同样透过树叶间的缝隙,看到了任昉的身影,还有那一把弓箭。
荚在搜索弓手时,和其他仆人走散,他惊慌下,摔着一跤,把手里的石矛给摔断了·他怀里抱柄残矛,浑身还微微颤抖··任昉收弓说:“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阿父呢”·“牧正带着吉蒿去角山营地,让我们在这里搜找弓手。”
荚抹去眼角泪花,他真被吓哭了,“那个弓手好可怕,离得远远就把丙- she -杀·”·丙便就是在外头躺尸的那位奴仆,任昉已经看过他了,一箭穿心,死相凄惨。
任昉问:“吉蒿还活着”·他这么问,不是认为姒昊应该死,而是觉得姒昊能活下来很不可思议·要知道姒昊在孤零零的角山遭遇刺杀,而弓手箭术非同一般。
·荚回:“吉蒿中了一箭,抬走时,人还活着·”·任昉想,人活着便好,他果然身份不一般,到时亲口问问他来历··“你见过那弓手的模样吗”这是一件重要的事情,任昉留心询问。
荚摇头说:“实在太远了,看不清楚·”·任昉便也就不问他什么了,这个奴仆很胆小,估计就算看到也吓愣,不指望他·任昉转身离开,将荚独自留在林中。
荚恐惧林丛,怕不幸遭遇弓手埋伏,可又有牧正的命令在,他只好硬着头皮,往林里去,心里默念着:看不见我··他在林中瞎逛,紧张得要哭,终于遇到其他奴仆,简直想抱住痛哭。
奴仆们未搜寻到弓手的身影,一伙人结队,在林中游荡··任昉出林地,回到马车旁,他瞥眼地上的尸体,像似有什么吸引了他·任昉蹲下身,伸手抓住尸体身上插的箭羽,他用力将箭羽拔出,他看见了红色的箭镞,心中大骇·任昉和角山营地的任铭关系不错,他对于武器也是见多识广。
最先让任昉觉察这支箭特别,在于箭羽·它的箭羽,虽然已磨损严重,而且染血,但是仍能分辨是翠鸟的羽毛·任人的箭羽不这么讲究,不会特意用翠鸟的羽毛,而红色的箭镞,更是标志- xing -的东西。
红镞翠羽箭,这是晋夷神弓手的箭·任昉匆促登上马车,扬鞭出发,马车飞奔向角山营地,任昉的马鞭啪啪扬起,马儿发疯似的奔跑··在马车上,任昉的思绪飞快,他想晋夷的神弓手会袭击姒昊,姒昊恐怕是洛姒一族;他想父亲带姒昊去角山营地,看来是为了给姒昊治伤,营地有位全角山最厉害的巫医。
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下章就知道昊总是如何躲避死亡的··______·昊总:导演你给我出来,为什么我又中箭了·导演:哎呀,不是有巫医预言箭杀不了你吗多多中箭,没事哒·昊总冷漠拉弓- she -箭·导演(抱住膝盖):哎呀,好疼好疼·昊总(冷酷):你被箭- she -不也没死,要再来一箭吗·第31章 死劫·午时, 姒昊躺在- yin -影处休息, 林风徐徐, 他昏昏欲睡,渐渐睡着了。
睡梦里,他听到一阵阵洪亮的噌吰声, 他听过这种声音,是铜錞被敲击的声响··高大圆肥的铜錞,悬挂在军阵之前, 戈矛如林, 战车辚辚,双军对峙·錞声震动天地, 百兽逃遁,苍黎失色, 杀伐将至,这是一场成为后世传说的战役。
潍水汤汤, 寻丘巍峨,錞声戛然而止,厮杀声震耳欲聋·那一战, 或许血流漂杵, 或许潍水截流,然而它都远去了·掩去这森冷而恐怖,一个温柔的女声缥缈虚幻,由虚入实,她在吟唱着什么那么慈爱, 那么悲伤,她遭遇了什么她像似在哄着啼哭的幼子,让他安静下来,好好入睡。
女声绕耳,姒昊意识到,他正在马车上,马车微微颠簸,他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他裹着襁褓,脖子上挂着玉坠,怀中绑着一件玄圭··婴儿眼角还有一滴未滑落的泪花,他不安睡去,眉头微皱,他躺在母亲怀里,那么弱小而无助。
马车在夜幕里悄悄行进,一点点声响,都令母亲心惊胆战,她的臂膀将他搂得更紧,像似要用尽全身的力量,去庇护他··林风起,群鸟凄切啼叫,一个苍老的声音,不知从何而来,他颤颤巍巍喊着:孩子,快逃命去吧山谷间阵阵回响,快逃命去吧……·他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 yin -寒可怖,姒昊心中一颤,从梦中惊醒。
他坐起身来,托着额头,让自己从梦中抽身,让自己清醒·当他抬起头,他感受到周身有着青草的气息,已是午后,风带来几丝凉意,他身处于角山··种田文情有独钟·姒昊回想梦中的情景,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潍水之战,在他出生前几天发生,而母亲带着他逃亡,他也才刚出生不久,他不可能有这些记忆,但梦里的景象,却像他亲眼目睹那般真实。
这种真实令人深刻,梦中那份惊悚,此时还残留在姒昊心中,在这阳光通明,悠然静谧的午后,也没能抹去,它带来的- yin -郁··他不知道死亡正在逼近他,两位穷凶极恶之徒出现在落羽丘附近。
姒昊起身,到溪边洗把脸,溪水清澈,双手捧起,拍在脸庞,带来冰凉,也扫去睡梦带来的慵懒·姒昊离开溪边,缓缓走向草场,他无知无觉,无法预知,就在他左侧的林丛,藏匿着一个人,在端详他。
临近黄昏,林中鸟兽鸣叫,比一天的任何时辰都来得热闹,姒昊看到朝自己跑来的大黑,他将大黑唤走,一人一犬回到草场·草场上,羊儿们早吃饱了肚皮,悠然无事。
等黄昏,就可以将它们赶往羊圈,一天的劳作,便也就过去,此时,姒昊需要去捕鱼,准备他和大黑的晚餐··把羊头数清点,姒昊确认羊没丢失,他离开草场,走到一棵老树前,他取出藏在树洞里的青铜矛,还有挂在树梢的竹篮。
他打算叉鱼,右臂的伤,一使劲还是会疼痛,不过这种疼痛,在姒昊可以忍受的范围··他不知道,他已经进入弓手的- she -程,两位弓手都在试图狩猎他·幸运的是,溪畔的树木茂密,杂草密集,要瞄准他十分难,他被树木遮挡,草丛将他藏匿。
刺还是想试试,他此时特别积极,在获知此人便是帝向之子后,他简直恨不得立即提着他头颅,奔往帝邑跟晋朋领赏·他的弓被缓缓拉开,处于半开状态,灰伸手拦挡,低语:“等他回去。”
在这里障碍物太多,无法确保一箭要他- xing -命,四周都是山林,他又居住在此,对这里相当熟悉,一旦没能一箭- she -杀,让他逃进林子,那还得追杀··根本无需急于一时,山岗上无人,且只有一条通道,先前查探过,隐匿在上面,居高临下,等他回来,必取他- xing -命。
刺似有不满,但没说什么,跟着灰离开林丛·两人悄无声息,绕过落羽丘后面,登上野麻坡··两人在野麻坡上巡视,发现一匹白马栖息在林间,马脖子上绑着一条麻绳,另一头栓住树干。
它躺卧在枯草里,无精打采,是一匹伤马·刺一见它,拉开弓,试图杀它,灰厌烦拍去刺的手,责语:“勿生事·”·白马高大,健壮,不会一箭毙命,死前它要嘶鸣,会大肆挣扎,对他们不利。
两人离开野麻坡,登上落羽丘,站在土台上眺望,一旦黄昏,帝子回来,就会进入他们视野,迎向死亡··姒昊在溪边叉鱼,获得一篮的鲜鱼,他提着篮子,执住青铜矛,朝野麻坡走去。
土台上的弓手,已经看到他身影,见他出现在山坡·落羽丘和野麻坡的落差大,在山坡行走的人,随时都会走进死角,灰不急于一时,执弓等待,等他再挨近一些,身子曝露在野麻坡上。
·姒昊缓缓行走,他即将登上野麻坡,山坡的风很大,吹乱他的头发,衣衫,他似有所觉,他停下来,眺望山坡上的羊圈·就在这时,一阵异常凄厉的马鸣声拔地而起,一声声嘶鸣,不休止,那么响亮,令人不安。
牢马在竭尽全力的嘶叫,仿佛它还被困在土牢,即将成为牺牲,被掩埋于地下,那么绝望,那么恐惧·做为一匹逃过死亡的牢马,它或许有着异乎寻常的灵- xing -,它的嘶叫,是警告,对主人一声声的警告。
凄厉的马鸣,伴随着午后苍凉的风声,传到姒昊耳边,听得他心惊胆战·人是一种很奇怪的灵长,只要条件允许,有时是会有一种通感,姒昊感到腹侧传来疼痛,那一道已经愈合的伤口,在隐隐作疼。
多不可思议,它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疤痕··一种没有来由的恐惧,让姒昊感到胆颤,他扫视野麻坡,他缓缓仰头望向落羽丘,视野为突出的岩石遮挡,他居下仰望上方,看不见上面,而若是有人居于上方俯视下方……·扈叟说过,人的敏感,远远不及动物,动物能觉察天灾,而人只有它到来,已经发生时,才能感应到。
“嗵嗵……”·那是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梦中那声可怕的:“孩子,快逃命去吧”忽然掠过耳边·姒昊的手心都是汗水,他瞥眼身侧山坡的林丛,他骤然低头侧身,欲往林丛里躲避。
也就在这时,这一刹那,四周倏然寂静,仿佛连马鸣声也消失不见,紧接着,是风声,像秋水般凌寒的风声,啄疼姒昊的耳朵,一枚箭羽飞- she -向姒昊,它穿透层层树叶,贯入姒昊的左肩。
箭羽的冲力不小,侧身低俯的姒昊直接滚向林丛,不停坠落,在快速下坠的过程里,姒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不能停·快跑·落羽丘上,灰的弓弦回位,虽然只是一瞬间之事,且距离如此之远,但他知道没- she -中帝子要害,他滚向植被茂密的山坡。
马儿突然嘶叫,令灰大为吃惊,不过他很镇定,在看到帝子停在山坡上迟疑不前,灰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心思,他确实感应到了,帝子想逃·很神奇,就像灰能感应到帝子存在一样,这位帝子,对死亡逼近,也有着异乎常人的敏锐。
当初,灰- she -中他的第一箭,就在心脏,他却没死,听说让件青铜配饰给挡下·数月后,在远离任邑的角山,灰的箭羽飞出,瞄准着还是他的心脏,他却在瞬间附低侧向。
刺像只猎豹一样冲下山道,他扭头对灰吼:“追”·落羽丘的竹林簌簌,晚风吹动弓弦,箭羽,灰像像似愣住了,直到刺的吼叫,才将他唤醒,他没有追下山道,他护弓,从落羽丘的侧坡冲下,他就不信,杀不了这个少年。
如何就杀不了他·灰的内心,起了变化,可他并不是个相信宿命之人·他要杀的人,不过是肉骨组成的一个凡人,被箭贯穿会疼,会流血,他还能躲过第三箭吗他终会死去。
姒昊从山坡滚落地,忍住右肩的剧痛,咬牙折断箭羽,把残箭留在身体里·肩头鲜血直流,血液沾染手指,他顾不上,他翻身朝溪边狂奔,那儿树木茂密,地形错综复杂。
种田文情有独钟·神速追下山坡的刺,捕抓到姒昊一个向西而去的剪影,他激动地手心都是汗水,他或许正在兴奋这位帝子没死在灰箭下,因为帝子将为他所杀,他会提着他的头颅,不,用一个漂亮的竹匣子,装着他的头颅,呈给晋朋,他们君王。
刺追踪到溪畔,四周都是林丛,杂草齐膝,他知道藏个人实在太容易了,不过他不慌,他有丰富狩猎经验,一个受伤的人,跑不远··灰的身子从山岗翻滚而下,他攀附树木,手脸都是擦伤,衣服还被挂破,但他的弓箭完好,他的身手相当敏捷。
他蹚过溪水,水花飞溅,他追到对岸,这凭借着的是直觉,他没看到姒昊逃匿的影子往何处去··落羽丘一带,在这里居住三月的姒昊,比他们熟悉多了,他知道到哪里藏匿。
灰执着弓,伫立在林中,他在听鸟叫声,鸟儿受扰,会大声鸣叫,飞避,一阵啾唧的鸟叫声在林子里边响起··“血迹·”·刺瞅见灰身影,瞥眼一侧山岗的草木,猜测他从上面下来,他走到灰身边,他手上拈一片染血的树叶。
灰没有言语,他比划手势,示意刺往另一个方向包抄·这根本不用灰指挥,刺正有此意,他执弓离开,两人左右分开,朝林中走去··路途上,时而能看到血迹,猎物受伤,对猎物而言,这是最糟糕的情况。
血液会暴露他位置,而伤痛会减缓他的速度,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他也会越来越虚弱·灰很镇定,那种猎物难逃手心的感觉又渐渐回来了,踩着沙沙的杂草丛,他意识得到,他在接近帝子。
姒昊藏匿在草丛里,躲在一棵老树后,他留心追杀者的趵趵脚步声·他本该因为恐惧而无法冷静,但他的呼吸平静,他的手稳稳抓住青铜矛·他不是第一次面对死亡,虽然上次有任嘉相伴,有马车可以驱离,这次他孤独一人,身负创伤,杀手紧追不舍,他实则陷入绝望的境地。
就像一头被囚在土牢中的牺牲,被割开咽喉,淌着血,无声挣扎,而后为土掩埋,死亡带来了无尽黑暗,血肉消散的骨骸不停地下沉··脚步声在挨近,姒昊的心跳得猛烈,他终究是颤栗,对死亡的恐惧和生的渴望,使得他的精神高度紧张,就像绷紧的弦,下一刻或许就“啪”的一声断掉。
饶是这样的情景下,姒昊还在做分析,四周杂草高大,茂密,若没有挨近,不能立即看到他,若是挨近,姒昊会刺对方一矛··敌在明,我在暗,这是他唯一的一个优势。
不对,不能等待对方发现自己,箭可比矛快多了,- she -程也远,必须主动出击,出其不意,否则不会有机会·他听着黄昏呜呜的风声,缓缓站起来,他用力呼吸,想平复激亢的心情,他知道只要自己一出现,就会被- she -杀,晋夷的弓手擅长弓- she -,一旦在毫无阻拦下被- she -中,姒昊不会再有那么好的运气,他必然面临死亡。
握住矛柄的手微微颤抖,脚步声越靠越近,近在身后,姒昊辨认方位,一鼓作气,从树木的遮蔽中蹿出,他掠见一个身影,他动作比脑子还快,等回过神,长矛已从他手中抛出,长矛划出漂亮的弧形,随即传来一声男子疼极的怒叫声,男子在不停咆哮,怒唤伙伴。
杀手还有其他人,至少还有一人恐怕是当初在任邑逃走的那两位晋夷弓手,恐怕真是他们··姒昊未加思索,人已翻下土沟,往水泽跑去,他拼劲全力在奔跑,他的前面是一面湖,他无法快速绕过,他一头扎进湖里,拼命地游往湖中心游。
一枚长箭紧追从身后飞来,飞- she -入湖,擦过姒昊耳边,他堪堪躲过··闻声而至的灰,瞅见姒昊像林鹿般的身影远远消失于林丛,他伫立,拉弓拈箭,翠绿的箭羽穿过林间,如果不是姒昊瞬间跃进湖里,他已经没命了。
灰嘴角扯过一抹嗤笑,死在他箭下的人无数,他还是第一次遇到如此难杀之人,仿佛在嘲弄他·这位前朝余孽非常聪明,非同一般的敏锐和幸运,但没有用,他即将死去,灰很清楚,眼前的湖畔平坦,树木稀疏,视野很好,一览无遗。
灰捻箭搭弓,继续往前赶,他跃下土沟,身后,刺的叫骂声简直鬼哭狼嚎,灰没那心情去察看他伤得怎样,也不在乎··落羽丘居民稀少,绝大部分地方,均无人烟,古老连天的巨树,幽碧的湖泽无数,越往山林深处,越觉得神秘不可测。
灰走向静谧的湖面,他的步伐缓慢,他感受到“猎物”的虚弱·他的血在不停地流淌,而激烈的运动,会加速血液的流失,同样湖水也会让血液流得更快,湖面洇出一缕血红。
灰站在湖畔,盯着湖面,他等他上来,他总要上来换气,他又不是鱼,还能一直待水里,真有趣··此湖面积不大,以灰的- she -技,整面湖,都在他- she -程里,而且无遮无拦,百发百中。
只差等湖里的少年探头,等他出来受死··姒昊有着极好的水- xing -,但此时的他,感到湖水冰寒测骨·他失血过多,实在精疲力竭,他知道自己将死去,他不想死在湖中,也不想死在敌人的弓箭里。
他想起,之前遇袭病重时,恍惚中,见父亲递给他一柄宝剑,若是死亡可以选择,他也宁愿自刎··在水里,姒昊的意识模糊,而湖水在朝他鼻孔里灌,试图挤进肺里,他的身体在下沉。
他知道自己的一生到此为止,他脑中闪过友人的脸庞,还有虞苏的脸,他的长发在风中飘舞,蓝色的发带拂动,嘴角的笑意潺湲,令人迷恋。·他闭上眼睛,双臂停止了摆动,他本想静静死去,但任邑巫医的话,却在他耳边响起,她用意味深长的口吻说:你将不再畏惧弓箭,弓箭无法夺走你的- xing -命。
姒昊倏然睁开眼睛,呛出一口水,他拼命拍动双腿,跃身出水,他趴在湖畔沉沉地喘息·设想中如雨的箭,并没有朝他飞- she -而来,他没被扎成刺猬,然而他浑身冰冷,神志不清,像被人一步步往死亡深渊拖曳。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让自己翻个身,他想看看这一生里,最后一次落日,他想铭记这一刻··黄昏的林地,暗红色的光,像火焰,在姒昊迷离之际,牵引着他··灰低头看着他,像看着珍奇的猎物,就像一只被拔去羽毛的翠鸟,一只伤着腿的鹿,他奄奄一息,他即将死去。
从来远远- she -杀“猎物”的灰,对这一只猎物,有着浓郁的兴趣,他想亲眼目睹他的死亡,这人让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从没有人能躲过他三箭,多神奇·种田文情有独钟·灰在姒昊身旁蹲下,他拨开姒昊额上的发,端详他惨白的脸庞,和那双睁大的没有焦聚的眼睛,黑幽幽的。
灰将唇凑过去,贴着他的耳朵,他用- yin -冷略带谑意的声音问:“帝子,你看到了什么”·少年的唇微微翕动,他像似说了什么,声音那么细微,灰想他会是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位被杀者,不只因为他是帝子,他本身就很特别。
灰起身,执起弓,将箭搭上,红镞箭对准姒昊的额头,近在咫尺,灰讥笑着,这般,你还能躲吗·弓弦缓缓拉开,箭羽尚未松手飞- she -,数支箭齐飞向湖畔,一阵阵叫声传来。
灰抬头,看向左侧,就在湖畔外的林地,六七个人影出现,有三四人带着弓箭,正在朝他发- she -,不过准头差多了,距离远··灰瞅准一个身影,轻轻将弓一台,拉弦,箭羽飞出,那身影应声而倒。
看吧,这才是我的- she -术,每一箭,都带去死亡·灰瞥眼闭目躺在草丛的少年,他无声无息,带着死亡的安详,他肩头的血,染红他的袖子,晚风呜咽,像曲挽歌。
身为神弓手,应该让猎物死于弓下,而不是这般流血而死,灰不满意,他相当不满意,他还想补一箭··嗖一声,一枚箭从他肩头飞过,湖畔的人竟然聚集过来,他们在追捕他,追捕了许多天,灰知道。
灰扫视眼开阔的湖畔,残阳似血,他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在他眼里这些追捕者像平地上移动的黑影,那么鲜明,在他们眼里,他也是··摸向腰侧,灰思索了下,是否割取少年的头颅,另一支箭,飞在他脚边,他将匕首揣回身上,蹲身在地,翻向一侧的低地。
追捕者在快速逼近,不过他不慌,他可以借着不久将到来的夜幕逃离··一阵箭羽- she -向灰逃匿的方向,六七位奴仆赶来,他们身后还有一位跑得慢的中年男子,他是牧正。
牧正气喘吁吁,衣冠不整,豆大的汗水扑扑落下,他嘶声力竭:“快……找找……快……”·束跑在最前面,他手里握弓,他最先发现湖畔的姒昊,他大叫:“人在这里”·人群迅速围聚过去,牧正虚脱般赶来,推开奴仆,看得姒昊一眼,他立即屈膝跪在了地上。
晚霞似血,似火,在天际燃烧,它的红色,抹上姒昊的脸庞·牧正眼中的帝子,双目紧闭,神情安详,他浑身- shi -淋,左肩处的血水,染着他大半身的衣衫··他死了……·牧正跪伏在地上,他想起帝子初回到任地,他抱过他。
是他和吉秉亲手埋了他的母亲,那时他还不是牧正,他守在任地西北的谷地——晋阳谷,带着任兵驻守在谷道中··牧正抬起的脸,滚下一道泪痕,他不是为自己的仕途而哭,他内心的悲痛和愤怒,如此的真切。
束同样伏在地上,他想安抚他的老主人,但是他的目光落在姒昊身上,落在他无力垂放在身旁的手·束摸上姒昊的手腕,按他脉搏,他和牧正一样认为这人必是死了,因为弓手从他身边离开,也因为他的模样,像一位失去生命之人。
束这一按,发现他还有脉搏,虽然极为微弱··“他还活着”束惊叫··“快,把他抬到马车,抬到马车去”牧正惊喜大叫,直扑向姒昊。
瞬间,众人一拥而上,将姒昊抬起,在牧正的急切,近似疯狂的吆喝声下,顾不得落脚处是何地,竭力冲出林地·在林地之外,停放着牧正的马车··奴仆们把姒昊抬上车厢,牧正爬上马车,将姒昊揽在怀里,他催促束,“快快,束,你赶车”·束也急得满头大汗,拉扯马缰,挥动鞭子,听得牧正在身后吩咐:“赶往营地,万万不能耽误”·马车奔驰,奴仆们追着马车,牧正这才想起另一件事,他冲奴仆喊:“给我去搜,仔细搜,把弓手给我搜出来”·马儿发疯般奔向角山营地,牧正慌乱照顾姒昊,他把自己的袍子,衣衫脱下,包住姒昊。
他冰冷极了,浑身- shi -透,牧正不敢去证实他是否还活着,只求一定要活着··马车狂奔,赶往角山营地,角山营地,有一位全角山最厉害的巫医··束的御车技能,比任昉还好,他是牧正的老车夫。
马车在他- cao -纵下,飞也似地直奔营地,它直接闯入营地中心,一路没人敢拦住,牧正光着膀子,披头散发的模样,实在太骇人··作者有话要说:·导演:昊总获得了“再不会被箭- she -”成就·昊总(抱胸):你以为我会开心吗,你是不是又想什么法子折磨我·虞苏(抹泪):不许再让他·第32章 预感·虞苏摔碎一只陶豆, 陶片一地, 破碎的声响也引得陶匠们探头观看, 有的摇摇头,有的责备说:“怎么如此不小心”·好在只是做为冥器的粗陶豆,而非彩陶。
虞苏慌乱地跪在地上, 将碎片捡拾,他着急,食指被锋利碎片割出一道口子, 鲜血滴落·仁叔见他魂不守舍, 走过来问他:“你今日是怎么了”·先是让他去提陶土,去了好久才回来, 此时又摔坏一只陶豆,还把手指割伤。
虞苏一向是个做事认真、细致的人, 不该出现这种事情··“仁叔,我把它摔坏了, 我……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心很慌·”虞苏举起伤指,用另一只手捡碎片, 他言语里满是歉意, 还有困扰。
“快去外头採草叶子,把手指包起来。”仁叔拉虞苏,他好像没痛觉般,食指鲜血淋淋,口子该是不浅, 也很疼吧·虞苏整个人呆呆的,没有往日反应灵敏,他将地上最后一片碎片捡起,才愣愣应声:“好。”
“天也快黑了,你先回家去吧·”天黑大陶坊就歇工,仁叔瞅眼外头的阳光,已是黄昏··虞苏点点头,跟仁叔行个礼,捧着伤指,走出工坊。
他手指的血不停在流,把手掌心染红·虞苏并非毫无知觉,他感到疼痛,还有没来由的恐慌,在他摔碎陶豆时,他不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或者为什么会出神·倒是听人说,当你感到心神不宁时,可能是你至亲之人出事,这是一种亲缘感应。
种田文情有独钟·在陶坊一侧的溪畔摘片草叶子,虞苏将叶子在水里清洗,在衣服上拭干水分,他把叶子缠在伤指上,像绕布条那样,一圈又一圈·採的叶子长条状,正好使用,此时身边没有绳索缠绑伤口,虞苏拔下几根长发,将叶子绑住。·家里该不是出了什么事虞苏捧着手,竖着伤指,匆匆朝南门走去,返回虞城聚落。
清早出门,阿母悠然在家中纺织,父亲照旧前去宫城,按说不会有什么事情,父母的日子很平安,不像猎人或者渔人,需要去冒险··虞苏赶回家,走到院子里,见母亲在院中掰豆子,田中的大豆收成,种得不多,采撷后能有一大篮,虞苏早跟母亲说了要做一罐豆酱给姒昊。
由于虞苏常在家里提姒昊,虞母早知道姒昊只比虞苏大一岁,可是没有父母,孤零零一人在角山放牧,最近还被狼给咬伤了手臂,非常的可怜··“苏儿,你手怎么了”虞母老远就看到儿子举着手指,手指上还缠着绿叶子。
“阿母,没事,被破陶片割伤·”·“过来,我瞧瞧·”·虞苏走到母亲跟前,把伤指递给她,虞母解开缠绑伤指的头发和草叶子,她看了看伤口,有一小块皮肉外翻,虞母心疼说:“怎么割得这么深疼不疼”虞苏摇了摇头,自然是疼的,不过也是自己不小心,手指上的伤口,撒下药粉,很快就会好的。
虞苏以前手指也曾被割伤过,把血止一止,伤口自己会愈合,虽然没这次这么深··虞母拉着儿子的手,带他进屋,她去拿来一包药粉,给虞苏洒上,重新用布条帮他包扎,她边缠伤指边问:“好好的,怎会让陶片给割伤”儿子是个细心的人,不像一些少年做事鲁莽,虞母觉得挺奇怪。
“突然心很慌,一没留意就把手割伤了·”虞苏低下头,捂胸口,心中愧疚,想起还得害仁叔再制作一只陶豆··“现在还会吗”·“还会。”
虞苏的心跳很快,虽然他实在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他觉得这不是什么好的征兆·虞母缠好虞苏的伤指,像似想起了什么,她说:“有一次,你父跟人去打猎,还没到午时,阿母就觉得心慌,后来你父回来,果然被头野猪给顶伤腿,瘸了好段日子。”
虞苏点下头,这事他以前听母亲说过,那时候他还没出生呢,当时父母还没成亲,只是在相恋着··看着天快黑,虞母去火塘忙碌,虞苏回自己的房中歇息,他从枕头下拿出小竹筒,摩挲着竹筒,想着,是姒昊出事了吗夕阳的残辉投在窗上,房间昏暗,虞苏捧着竹筒,躺在草泥台上,他想让自己冷静,然而心跳还是好快。
他怎么了会不会又受伤了·有人照顾他吗·越想心越慌,得去看看他,可回到家也没几天,风川又在忙成亲的事,没船渡水可怎么办。
他不会有事的,虞苏安慰自己·他很独立,如果受伤了,他会去找扈叟,而且束经常会去看他,他一定没事的··在夜幕即将降临之际,虞苏只能一遍遍地祈求。
他其实无法确定,心慌是否真得和姒昊有关系,也许指向其它事,譬如今天割伤手指,见血·只是因为自己特别在意他,所以才第一想到他··虞苏想等明年,自己十六岁了,他要去落羽丘常住一段时间,他可以自己出行,只要和风川约好船期,风川会载他去的。
虞母在外头喊:“苏儿·”·虞苏从草泥台上坐起,他把小竹筒藏好,走出房间·屋中,火塘的火旺盛燃烧,食物的香气传来·虞苏过去看火,搅拌锅中的食物,虞母出屋子,到院中探看,虞父今天回得有些晚。
等看到一个瘦高的身影,出现在棠梨树后,虞母这才放心回屋··夜里,吃完饭,虞父去社树议事,虞苏没外出,他看母亲将黄豆浸泡在一口大陶盆里·母亲跟他说,晚些时候再将豆子捞起,放陶鬲里煮。
其实虞苏知道制作豆酱的过程,煮烂之后,放一夜,第二天要将豆子捣碎成糊,然后晾几天,最后才封罐··夜晚,早睡的虞母自去睡下,虞苏独自一人在火塘边看火,煮豆子。
蒸煮的事,一向由虞母做得多,不过偶尔也会由虞苏来做··火光映亮虞苏的脸庞,燃烧的柴火带来较高的温度,使得他的伤口发痒,绷疼,他没去在意这点小不适,他留心鬲。
鬲中的黄豆在沸水里滚动,煮熟它们还需一段时间,得耐心等待·虞苏不觉得这个过程很无趣,他在为姒昊制作豆酱,想着再次回到落羽丘,他要抱着一罐豆酱去找姒昊。
嗯,然后告诉他,这是我亲手做的豆酱,给你吃··想着他吃烤饼,可以挖一点豆酱,沾一沾吃,吃烤鱼也可以,还有焯野菜,也是很好的搭配·这样,还要再给他做两只酱碟子,要是一只摔坏了,还有一只备用。
豆子在沸水里膨胀,鬲中的水越煮越少,家中的父母已经在沉睡,虞苏还在忙碌,他把火弄小,让豆子焖一焖,煮得烂熟,才好压成糊·夜已深,他实则有些疲乏,揉了揉眼睛,仍守在鬲前。
**·夜晚,角山营地的士兵倾巢而去,将落羽丘一带的林地围起,任铭的命令是让他们搜索落羽丘四周,等天亮再进攻·捉一位晋夷的神弓手,可是件新鲜事,对任人而言,晋夷的神弓手他们只听闻过,从未想过会出现在自己生活的地方。
此时空荡的营地里,任铭和牧正守在一间屋外·任铭一脸焦虑,他想从牧正那儿问点什么,然而牧正没心思告诉他,牧正急得要死,在门口不停地踱步··姒昊被送到巫医壶手上时,壶握了下他脉搏,确认还活着,他吩咐士兵赶紧将屋子用炭火烤暖,并搬来冬日过冬的羊皮衣,用羊皮衣将姒昊裹住。
不大的屋子烤得暖和和,壶的额头憋出了汗水,而卧榻上,姒昊的体温在缓缓回升·壶没空去擦拭自己脸上的汗滴,他在为姒昊取箭镞,从血淋淋的左肩,挖出一枚红镞,他漠然的脸上,没有神情起伏。
取箭时,姒昊因为疼痛而有了知觉,他的眼睑不停颤动,他其实并没有醒来,只是有一些反应,但是壶在屋中燎得迷药,让他很快又失去知觉·屋中只有壶和姒昊,壶对迷药免疫,他从小接触草药,也以身试药,因为药物的缘故,他二十三四的样貌,却已有几缕白发。
种田文情有独钟·取出箭镞,壶快速缝合伤口,为姒昊包扎,他的手法相当谙熟,只是无人在旁欣赏,为他手法惊叹·拉起双重的羊皮衣,壶将姒昊裹得严实,他自己身上已经是汗流浃背。
矮榻上的人,眉眼紧闭,双唇发白,他陷在昏迷之中,然而即使失去意识,也没能带他逃脱痛苦的折磨·壶伸出手抚摸姒昊的额头,他动作轻柔,眼神看着竟然很温柔,仿佛在爱抚着孩子。
姒昊坠落于虚空中,他见到一片黑暗,而黑暗的尽头,是一簇簇殷红的荆棘,像一团团火光·他正沿着荆棘行走,而后荆棘变成了火,舔着一堵灰白的夯土墙,土墙如此高大,火焰也越烧越旺,层层窜高。
姒昊绕着土墙走,他悠悠晃晃,像浮魂般,他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牵引他··他走到城门前,门口和门楼上坐着许多人,他们面无表情,都有着惨白的脸庞,还有褴褛沾染血迹的衣裳,他们齐刷刷看向他,黑白的眼睛,空洞得仿佛死物。
红色的城门半掩,姒昊朝它走去,突然从门两侧伸出数只手臂拦阻,那些游荡在门外的人们,不知何时,都来到了姒昊的身旁,他们伸出的手臂,诡异的齐整·姒昊只能徘徊在门外,似有不舍,仿佛红门之内,有什么他眷念之人。
阿昊……·一个熟悉而苍老的声音在唤他,姒昊回头,看到一位穿朱色长袍的老人,他有把灰白的长胡须,和一双慈爱的眼睛·姒昊伸出手去牵他,老人也伸出手,一双枯老的手,握住一只孩子的手,一老一少,慢悠悠地行走。
他们来到一棵高大的棠棣树下,白色的棠棣花纷飞如絮·他们坐在花下,眺望向南方黛绿色的山,还有白色的云,孩子说:大父,我想再听听伯禹的故事··老人扫去落在肩上的白花,他用悠长的声音说:伯禹很早就没了父亲,他的父亲,因罪被古帝诛杀,但是他想成为一位杰出的人,他……·壶守在榻旁,他在观察姒昊,他看到他的唇嚅动,像似在说着什么。
在迷药的作用下,姒昊隔绝了疼痛,陷入幻觉,他在呓语,他像似在和什么人说着话,濒死之人说的话,总是没有条理,都是虚妄之词··他梦见了故人,壶想,人们在生死徘徊之际,常常会梦见已经去世的亲人。
他也许能苏醒过来,也许不能,一切只能靠他祖先之灵的庇佑··壶,没有姓氏,他是姜铭的奴人,奴籍出身·姜铭重视他才能,让他效力于军队,恢复他的自由之身。
壶知道躺在他屋中之人,他的姓氏,他是洛姒族,他氏姒··壶端起一件陶盘,陶盘上放着一枚红镞,他认得红镞,他步出门去·门外,牧正和任铭一见他出来,都激动迎上去。
壶是个直率的巫医,他对牧正说:“今晚醒不来,明日再来看看·”·牧正挨靠着木门坐下,壶所说的话,他早已有猜测,只能等待··从姒昊身上挖出的红镞箭,让任铭的询问欲望更为强烈,他不管牧正的颓然,他将他拉到一旁,低声问他:“这少年是何来头”·“以他年纪,且为晋夷的神弓手追杀,老铭,你觉得他是何来头”牧正苦笑,慨然长叹。
他信任任铭,所以他不再隐瞒,此时也隐瞒不住·任铭和任君有较亲的关系,细算起来,他是任君的从弟··任铭皱起眉头,他很惊讶,他吃吃道:“那传言难道是真”·以前有过传言,说帝向的正妃,逃回娘家任地,并且在途中生下一个男孩。
然而任人都知道,帝妃埋在寻丘,寻丘还有她的墓呢··牧正点了下头,他最清楚,这不是传言··任铭责怪:“你可藏得真深,这么重要的事,都不与我说”·任君的外甥,在他的地盘上,他一无所知,直到晋夷的人进来,险些把他杀了,而且这位任君外甥,还是位帝子呢。
不对,如何确定他一定就是帝子·“你说他是帝子,他可有什么信物”任铭虽然是位武夫,心思倒细密··“他身上有一件帝族族徽的佩玉。”
牧正的手展开,他手中是一件沾血的玉佩,玉佩阳刻着族徽·在姒昊被送进壶屋子前,牧正将它取下,捏在手上··任铭将玉佩拿到自己手上,他执住端详,嘴巴张得老大,帝族的族徽佩玉,他听闻过,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任昉返回营地中心,来到事官的大屋,见到正在交谈的父亲和任铭·任铭问他:“落羽丘那边有消息吗”任昉拍拍衣袍上的灰尘,疲倦落席,回道:“找到一具尸体,身旁带着弓箭,腹部中了长矛。”
·今日,任昉返落羽丘和营地,已有两趟,第一趟他见到忧心忡忡,什么也不说的父亲,还有神色凝重的任铭·当时姒昊在壶屋中急救,他也帮不上什么忙,由此代任铭去落羽丘监督士兵。
他和任铭关系很好,待任铭如兄长··“这必是两位晋夷弓手之一,倒是不知道他被谁所杀·”牧正知道有两位晋夷弓手,当初刺杀失败,从任邑逃脱。
“阿父,晋夷的神弓手为何要杀吉蒿,难道他是洛姒族”任昉看向父亲,他觉得他应该有一个解答·任昉生活中偶有一种挫败感,因他并非牧正最优秀的儿子,他兄长才是。
不幸的事,这个兄长早夭··即是不被看重,也难怪父亲要觉得他不足以议事,有事瞒他··任铭回道:“他是洛姒一族·”·他只年长任昉几岁,同为从任邑来到角山来的贵族,任铭也没有几个能谈上话的朋友,任昉便是其中最投缘的一位。
落姒族群中,有一支血脉被称为帝族,以往帝邦的君王,都出自帝族·晋夷灭绝了帝族,对于洛姒一族,也赶尽杀绝,要么俘为奴隶,要么祭杀·十多年后的今日,其实很少有落姒族的消息,残存的人早隐名埋姓,不知所踪。
此时任昉提起他们,是觉得他找到一个解释·任昉根本就想不到,姒昊不只是洛姒族,他还是帝向之子··“果然如此·”任昉觉得父亲会收留一位洛姒族,有点匪夷所思。
牧正没去理睬儿子的情绪,该告诉任昉的事,他早晚会告诉他,而此时也正是时候,牧正对儿子说:“昉,我需要你去任邑·”·种田文情有独钟·“是,要我去任邑做何事”任昉乐意接受派遣,他也喜欢任邑。
“明早你便去任邑,亲自谒见任君,告知他……”牧正瞅眼门外,见到两个闲散的士卒,他站起身,走到儿子耳边,低语:“告知他,帝子受袭伤重。”
任昉的表情相当的戏剧- xing -,他先是瞠目结舌,继而是忧虑惆怅,随后又化作为激荡之情,他攥紧双拳,浑身因激动而发抖··和帝邦有着古老结盟的甸服方国,大多不喜欢晋朋这位篡位者,原因很简单,利益冲突。
晋朋凭借武力崛起,对其他方国一直是个威胁,任昉毕竟是任君同族,同仇敌忾··作者有话要说: 导演:剧透下,虞苏很快会来角山·鱼酥照顾病猫昊总。
第33章 苏醒·虞苏昨夜昏睡, 梦魇不断, 醒来只余心悸, 梦中之事再记不清·他从草泥台上坐起身,发现太阳已老大,他还很少睡这么迟·匆匆出屋, 父亲早就离开去宫城,母亲可能是下田里,家里空荡荡。
陶鬲里留了食物, 还有微微暖意, 虞苏将它盛起·捧着碗,却没有食用, 他坐在堂上发憷··噩梦中有姒昊的身影,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感觉心神不宁,莫名的沮丧惆怅。
姊夫不知道几时才过来, 自己简直是坐立不安··“小苏,在吗”·外头传来一个叫唤声,虞苏一听就知道是风川··“川, 我在。”
虞苏应声, 起身出门,看到站在院中的风川··“你今日不用去大陶坊吗”风川问道·虞苏此时还待在家里,往常天一亮,就会出城去大陶坊。
“今日不用去·”大陶坊里最近清闲,虞苏去不去都没关系··“我请姜陶做一件双连壶, 婚宴要用,正想邀你过去——咦,小苏你的手”风川看到虞苏包扎的伤指。
虞苏回道:“被陶片割伤,不碍事·”·虞人成亲,必要一件双连壶,用于装酒,给新婚的双方饮用·这东西使用时,往壶中倒酒,因为壶是双体相连,中间互通,以示两家结成一家,是婚礼上的一件重要礼器。
这样的礼器,会由陶坊里的老师傅烧制,烧制者,不仅要成年,还要已婚··两人结伴出院子,虞苏只将屋门掩上·住在聚落里,就是门不闭户,也不会遗失东西。
走在路上,风川问:“小苏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没有啊·”虞苏不解··“你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他模样疲惫,脸色苍白,眼睛还布着血丝,只是他自己看不到,就是粗心的风川也留意到他的异样··“做了一晚的噩梦……”虞苏觉得很受折磨,他还从没睡得这么不安稳,仿佛睡觉是件痛苦地事情。
“你梦见什么”·“梦见吉蒿,我很怕他出事了·”·“……”风川觉得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不过他也不好说什么,甚至觉得这种事,相当费解。
“住得实在太远,不知道他怎样了,他上次才被狼咬伤手臂·”虞苏很牵挂他,甚至觉得如果不去看他,这几天会很难熬,心里实在担心··“你该不会是……”一向说话爽快的风川,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句,“算啦,走吧。”
风川拍虞苏肩膀,和他加快脚步,往城南走去··两人刚出北社,就遇找妘周,见他正在社里和人闲扯·妘周远远看到风川和虞苏,立即追上来,喊着:“等等我。”
“这是要上哪去呢”妘周追上,高兴搓着手··“要去姜陶那儿·”虞苏回道··“川你怎么不把我喊上。”
妘周跟上,在旁抱怨,仿佛他能帮忙烧陶似的··风川说:“你不是跟虞正去山里打猎,还以为你要好几天后才回来·”·“别说了,进林子第一天,就差点喂熊。
还是虞正狠,挥着矛把熊挡下,我们三四个人,拼命往外跑·”妘周说得绘声绘色,说到逃跑,还用双臂做出奔跑的动作··“然后我说:不行我们得讲义气,不能让正兄一人喂熊,我们过去把熊打死,不行就把熊撑死。”
妘周讲述时,三人一直朝着南门行进,没放慢脚步·妘周这些话,把风川和虞苏都逗乐了··“我们一大群人,就挥着弓矛,大喊大叫,把熊撵跑了。”
妘周挥动胳膊,表情丰富,“还别说,正兄真男人,虽然他有点不好理解,和你们风族那个风羽啾啾亲亲·也是怪事,没屁股没胸,摸起来也不舒服·”·“就你话多。”
风川拍妘周的头··妘周个头矮小,他被拍头也不恼火,乐呵呵跟在风川身后,像个小跟班·妘周小时候过得挺惨,好在风葵是个热心肠的人,见他同是虞城的外来户,让风川常喊他到家中吃饭。
·三人不知不觉,来到姜陶的小陶坊前·这座小陶坊,说是陶坊,也就一个木棚子,相当简陋,陶窑也小·姜陶- xing -情孤僻,但是他擅长制作双连壶,谁家要成亲,都要找他做一件。
姜陶见风川带着友人过来,仍忙着手里活,他在照看陶窑,只瞥了风川一眼··风川自到木架子上,找到一件未完工的双连壶,它已经塑造好,只是没上色,没入窑烧。
风川示意虞苏帮忙看下,虞苏走过去,端详这件双连壶··陶器的好坏,在陶土,陶工及烧制上,陶土不错,是当地最好的白陶土,做工也很细致,很难想象一个邋里邋遢糟老头,会有这么好的手艺。
“怎么灰扑扑,不上颜色吗”妘周伸手要摸陶壶,被风川拍走,陶土还未定型··“谁说不上颜色”姜陶头也没回,还蹲在陶窑前,他声音听起来很粗暴。
种田文情有独钟·妘周放低声音,问风川:“他有和你说,什么时候帮你烧好吗”·风川笑说:“等允的颜料·”·这类双连壶一般只有两色,黑红,但是虞允说他家有蓝色的矿物颜料,让风川做一件三色的双连壶。
蓝色矿物颜料,虞城不产,虞允家有,还是来自缗地商贩的馈赠··没过多久,虞允过来,和伙伴们打个招呼,自去跟姜陶交谈·陶姜跟虞允讨请:“多给老汉一些,老汉以后娶儿媳也得用上。”
他有位儿子,已到成亲的年纪··“下回你需要,找我拿,这些给川·”虞允从腰间取下一小包东西,递给姜陶··姜陶乐道:“好好,虞臣子为人没得说。”
虞允在虞城里有很好的声誉,虽然他年纪不大,但为人宽厚,慷慨,跟他父亲虞臣颇类似··“那么好的东西,怎得还答应给他”妘周在一旁嘀咕,他觉得虞允太好说话了,姜陶和他又没交情。
虞允只是笑笑,他跟风川聊起婚前的准备··姜陶自去用水溶解蓝色矿粉,将它搅拌均匀,他端着到案台,他抬头看眼这群年轻人,叫道:“把上头的壶给我端来。”

(本页完)

--免责声明-- 【帝昊的平民生活 by 巫羽(上)(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