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3)

分类: 热文
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3)
·天寒地冻,沟渠里淌过的热水,不一时便冻成了冰花·待巡查完各营各部,齐林亲自到马厩里给心爱的坐骑喂草料,刚巧,马儿的名字,就叫冰花··齐林一根一根地喂着草,笑道:“别躲了,有什么话直说。”
晋瑜只好从墙后走出来,尴尬道:“跟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用皇帝名讳胡乱取马的名字·”齐林一转头:“冰花儿~”晋瑜狠狠踩了他一脚。
齐林:“又怎么了”晋瑜:“你心里清楚·”齐林:“我不太清楚·”晋瑜冷言道:“你是要把他接过来,还是骗过来,还是……绑过来”齐林一转头:“冰花儿~”·冰花懒洋洋地嚼着青草,而晋瑜的神色却突然变得晦暗不明:“时候未到,你要是当真为他着想,就先娶下公主,换南国三百里封地。”
齐林道:“好·”·晋瑜年长几岁,一谈起江山大业,总是能摆出一副教训人的姿态:“他权势正盛,又还年轻,你若是急着把一切都挑明,非但得不到他的心,还会让他觉得,你不过是在利用他。”
齐林:“那又如何”晋瑜摇了摇头:“那样的话,阅天营数年的心血便会付之东流·”齐林握着草料的手,微微一紧:“晋兄,此次不成,我自当以大业为重。”
晋瑜见这般神态,叹了口气,不再多言··风寒平安度,阳春融雪路,最是梅花料峭时,庭院里一朵晚冬雪菊,盛开了·冬青在庭院里打井水冲完脸,回房,见碧树扶韩水坐在床边,那枯槁面容上已有了一两分血色。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轻声道谢,冬青只默默点了点头·碧树打趣道:“跟块石头一样·”·两日后,韩水病势好转,碧树陪他在影阁里散步。
步至堂前,韩水指了指那径长三米的大鼓,问道:“何故把鼓槌置于架顶上这样谁能敲得了·”·碧树偷偷一笑:“来探望你的人太多,田老旗舌头都要回断了,这才行此下策。”
韩水道:“都有哪些人来过”碧树掰着指头算了算:“萧国舅,林大人,于大人……”韩水笑了笑:“齐将军他,何时出征”碧树不知。
在齐将军带领之下,整个阅天营的人办事,都是神出鬼没,不循规矩,张扬得很·中午时分,安静了一周的影部堂鼓,突然轰隆隆响起来··几个小影卫出门喝道:“鼓槌都够不着,瞎敲什么,不懂规矩是不是”来将道:“我等乃阅天营齐将军部下,灵光坛里亦有任职。”
见到韩水,该将禀明来意,出征前齐将军想在北郊凤来亭摆酒祭军,特请影部几位大人到场合祭·韩水心一跳:“此事,陛下怎么说”该将回道:“阅天营已奏,灵光坛已奏,中书门下都已过省批红。”
韩水道:“好·”·北郊凤来亭邻近北台城,距临安少说也有两个时辰,韩水实在是念得紧,官凭公文都没有带就出发了··天黑成一团乌墨,不见星月,田老旗持剑紧跟在韩水后面,劝慰道:“大人大病初愈,慢些,误不了事的。”
作者有话要说:·这里韩大人没有带公文和官凭哟,大概或许会被当成黑户抓起来··第33章 乱臣·疾风刮过面庞,如刀如剑·身下那匹马,突然嘶叫一声,扬蹄腾空,险些把韩水掀翻。
田胥眼疾手快,驰上前一把揪过缰绳,嘴里“吁吁”地喝着,方才稳住惊吓··整支队伍三十个人,全部停了下来·田老旗拔起地上的青草,放在鼻子前嗅了嗅。
廿二香,惊马,乡野小孩经常玩的把戏,韩水略有耳闻·他望向前路,拉过缰绳,命道:“继续赶路罢·”田老旗回头,吐了口唾沫··不想,刚转过- yin -坤山,众人全陷进蒙蒙大雾之中。
韩水眼皮直跳,却因众人声音隔得不远,没有张口喊人·直到,眼前扑下一个麻袋,把他紧紧闷住……·天亮时,田老旗和苏木赶到凤来亭,北台军已经出征,齐将军留半夏传话道:“军期如山不可改,未见君面长相勉。”
景兰吓得面如土色:“这岂不是,死无对证了·”·苏木果断:“你去查- yin -坤山,我回临安城报信·”田胥点头,补充了一句:“不必惊动圣驾,先去找冬青大哥,他在刑部能帮上忙。”
苏木:“不错,一找冬青,二找雨花阁叶管司·”·未果,消息是镇住了,可是人替换不了·照田老旗的说法,皇城里再也找不出个和韩大人一样俊秀飘逸不染尘的美男子。
常朝辍朝,女帝视而不见;朔朝辍朝,女帝一笑了之;及至后来,女帝抬头望了望空无一人的大殿,问道:“今日不是和影部有个小朝么朕的朝臣们呢”·金年汗颜道:“陛下,韩大人为齐将军践行……”女帝:“北台城距临安就两个时辰,他践行了半个月”·当日,中书令楚容被急召入宫,一刻都没有多等,却见云冰于芙蓉树下自弈,行云流水地落着玉子。
楚容舒了口气:“陛下棋艺,堪比太公之精湛·”云冰回眸,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卷棋谱:“朕这叫,摆谱·”·看来正事躲不过,楚容眉间一皱:“陛下知道,影部的奏折素来是不过三省六部的,况且,自方党覆灭后,中书省只执掌文事。”
云冰背过身去,一声叹息··楚容吸口气道:“臣失职·”云冰龙袖一挥,在棋盘上按住白子,似是自语道:“影阁用人驭人的本事,楚卿见识了罢平日里安安静静,可一到紧要关头,当家的不在都照样压得住三省六部。”
楚容不发一言,挨完教训便恭谨退下··清风徐来,摇粉色芙蓉叶满庭,云冰扔了颗黑子给金年,让这发已斑白的老太监陪她摆完棋局·棋谱是楚老先生留的,放了已有十年。
云冰笑道:“公公,你看朕这朝堂,全是一帮乱臣贼子·”金年手一抖,棋子落地·金年又连忙弯腰去拾,奈何那圆不溜秋的棋子越滚越远,怎么也追不上。
旁边的宫女太监个个捂着嘴,偷偷乐着··酉时,云冰摆驾回寝殿,棋局之上,空留一条待杀的长龙·金年擦了擦汗,唤来一个干儿子:“速速去知会冬青和田胥,说陛下不追究韩大人,让他们从实上奏,莫自作聪明。”
干儿子道:“干爹,我怎么觉着,陛下的意思是让楚大人传这话·”金年老眼一眯,又准又快地捡起了方才那枚棋子,叹气道:“你记着,楚大人是陛下想留到最后的人,陛下绝不会让他卷进任何权力旋涡之中。”
北川道的山,如同画上墨痕,连绵成一片黛蓝,缀着苍云·平原大道上,军甲粼粼,队伍若劲蛇一般蜿蜒前行··粮车上的麻袋,动了一下·小兵抹了抹眼,亲眼看见这麻袋又动了一下。
他眼疾手快,抡起手中棍棒,狠狠一敲·“啊”麻袋跳起来,惨叫了一声··紧接着,麻袋打开了,韩水顾不上周围惊诧的目光,猛地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纯粹地笑了:“刚才那一棍,好疼。”
小兵不客气地把人揪出来,搜遍全身,竟一样官凭文书都没有··韩水用手去遮挡刺眼日光,糊里糊涂地问道:“此为何处汝为何人”小兵撑起腰,理直气壮:“我还没问你是哪个旮旯的呢”·于是,昨夜所有的- yin -沉记忆,此刻全部涌了回来。
韩水环视四周,脸一- yin -:“带我去见齐林·”小兵道:“你是谁”韩水咬了咬牙:“我是敌方女干细,专来刺杀齐林。”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为防惰怠,阅天营编制三月小换,一年大换,逢田耕节令,常要同地方府军混编,各军各部,如同串珠一般服从轮回调配,北台军亦不例外。
这就意味着,除了中军几位大将,眼下这茫茫五里路上,无几人识得他这朝廷重臣··韩水顺理成章地被赌了嘴,再然后,被五花大绑,黑布罩头,塞进了一辆马车。
车上颠簸,胃里又翻江倒海,很是难受,可韩水拼命踢着扭着,无人理会··入夜,外头人声嘈杂,士兵来回巡逻的脚步萦绕在耳边·车身突然一晃,有个人登了上来,伴随着一阵熟悉的军酒气息。
韩水闷闷地哼一声,头上的布罩终于被取下了··月色透过轩窗,融进齐林含着笑意的星眸中:“我说过要带你一起出征,决不食言·”接着,齐林抱过韩水,慢条斯理地取下了那团被津液浸- shi -的麻布:“忘了你还嘴里还塞着这个。”
几丝黏稠的涎水,晶莹细润,此刻就挂在唇边,韩水急着要抹掉这些痕迹,却无奈手脚仍被束缚着,动弹不得·齐林笑了笑:“来,爷帮你擦擦·”语罢,俯身给了一个深情的吻。
被虐待了整天的唇舌,原本酸得发麻,此刻却酥得甜软,韩水呜咽一声,挣开了·齐林道:“难受”韩水撇过脸:“现在还来得及,送我回去。
别闹·”·齐林解着绳结的那双手,停住不动了:“我不是玩笑,这次我不会放你走·”韩水面上渐拢冰寒:“你要天下大乱不成”齐林道:“就几个月,乱不了的。”
韩水一急,呛了口水,死命挣扎着,脸都咳青了:“齐林,你……”齐林把他揽入怀中:“我混账,别说了·”韩水道:“你这是,劫持朝廷命官,满门抄斩之罪。”
齐林戏谑一笑:“南边五国尚在,皇上还得留着阅天营替她打江山,我就是把你活埋了,也不至于闹出满门抄斩来·我只想让你知道,让陛下嫁公主之人,正是你的僚友林昀。
亏你还替他守着银州的秘密,瞒了我这么多年·”·韩水失了神:“你……你早就知道”齐林道:“四年前,我曾拉着一辆菜车,日日守在影部门口,想接你回府,可你不愿意,你想要江山。
这回,我就让你仔细瞧一瞧云梦的江山,再等你做一个决定,好么”·韩水颤了一下,顿觉后脊冰凉:“齐林,你放我回去·”紧接着,那团麻布又被齐林塞回了他的嘴里:“青颜,这几个月,好好瞧,好好看,哪里都不要想去。”
五更天时,军号奏响,齐将军拍拍屁股,从马车上大摇大摆地走出来,对几个贴身的侍卫道:“把这人看好了,白天随中军同行,晚上送我帐中来·”·侍卫:“这不是韩大人么”齐林笑了笑:“你说什么”侍卫挺起胸膛,正色道:“属下遵命。”
令月,北境尚一片荒芜,临安的迎春花已盛放满城郭,笑诮众芳迟·碧树闲来无事,常至雨花阁帮忙侍弄花草,却见泽霏小管司忙上忙下,招呼得不亦热乎。
有一句没一句地,碧树凝眉听了半晌,终于忍不住,抢过了泽霏手中亮蹭蹭的酒杯·他- xing -子平和,不爱争虚荣,也不爱凑热闹,只是自韩水出事以来,泽霏的态度实在让他有些看不惯。
泽霏靠在屏风上,背对阁下七八桌花宴,半醉一笑:“小祖宗,他可是跳了锦江还能活命的人,瞎- cao -心什么”碧树道:“雨花阁劝生不劝死,留恩不绝情。”
春光过隙,纸醉金迷,泽霏恣意用衣袖把嘴角酒痕一擦,笑了:“可是人家早就不是雨花阁里的人了,人家是影部总旗,是御前一品红臣,你怎么就不明白呢人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
碧树一怔,手中酒杯滑落,碎在了地上·泽霏戏谑哼了一声,轻巧地转过屏风,奔赴千家花酒万家宴而去··昨夜,同是莺羽屏风前,同样一盏金英翠萼青瓷杯,应声而碎。
碎在泽霏的手里·林昀用羽扇抬起他的脸,浅笑道:“有朝一日,林某定要让你堂堂正正地,做一回爷·”·作者有话要说:·漫长的互相驾驭互相征服。
第34章 世忠·北川道,辖五州,幅员辽阔,盛产麦谷,广培乳畜,建有大小城池八百余座,唯一美中不足,便是地处极寒之地,易受狄戎骚扰·北人豪气,北川地灵,自古便是名门望族辈出之地。
一月后,北台军行至凉州,安营扎寨,州官陆庸请众将城中美宴·齐林回绝:“狄戎不除,舞乐何堪·”陆庸敬服其高义,从其命,遂亲率州府通判于城郊军营陪宴,杀牛羊共五百只,以劳远途劳顿。
·宴饮布置得仔细,陆庸特地交代,羔羊不必剖块,要整只烤,如此方显北地风情·芝油要光亮,孜粉要均匀,青葱蒜薹以佐,如此方能提起食欲·北人粗,粗中有细。
齐将军刚吃下一口羊腿,连连称赞道:“陆大人,有心了·”陆庸道:“北境苦寒,也就这些吃食,承蒙诸位将军不弃·”而后谈及军政,凉州从官纷纷敬酒,共忆三年前齐林亲至北境练兵事迹。
陆庸道:“若非齐将军,西陵道至今还霸着军饷,北境哪里还分得到一杯羹·”齐林不提过往,咥了一口羊汤·晋瑜接过话,问道:“北川军府共八万人马,守城绰绰有余,究竟是有何难处,竟要畏于狄族侵扰”·陆庸面露难色,低下了头:“朝廷每年都会给凉州划拨专门用来抵御狄戎的军饷。”
仆从在一边转动铁架上叉的羊羔,那淅淅沥沥的血水,溅落在木炭上,“呲呲”地冒起白烟··齐林嚼着羊肉,爽朗笑道:“待齐某剿了狄戎,你们就没钱拿了。”
陆庸红了脸:“将军这是什么话,快罚酒一杯·”·齐林端起老酒一饮而尽,直截了当:“齐某常年在外带兵,当然知道这六道三十州各自有各自难处,不会不体谅陆大人的。”
当场允诺,以降敌为主,杀伐为辅,留活口,主共营··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陆庸佯作惊宠:“都说齐将军不易通融,这真是给本官天大面子了。”
晋瑜笑道:“齐将军这人,讨好皇帝不在行,照应地方兄弟那是相当热情·”·齐林随- xing -一笑:“战时军中不饮酒,今日这就算是最后一顿,陆大人,下不为例。”
众人拼酒,喝得稀醉如泥,借酒发挥还拜起把子,称兄道弟··直到深夜,不约而同醒了酒,陆庸乘马车回州城,齐林与晋瑜等诸将收拾“战场”,各自踏月色回营。
齐林望着远处苍山,长舒口气:“凉州陆庸办妥,北境六州再无阻碍,咱这江山真是越来越锦绣了·”·晋瑜瞥了眼中军大帐,怨气十足:“千里迢迢把一个朝廷重臣劫持到此,居然还在大言不惭地谈江山,将军果真自有分寸。”
齐林道:“分寸已失,命尚有一条·”晋瑜揶揄道:“你是真当自己在熬鹰了·”齐林道:“岂敢岂敢,我哪能熬他,他当年上位的手段,够熬我一辈子。”
营帐中,隐约忽闪一点烛光,更显幽暗,齐林前脚刚跨进,迎面就撞上了一个人影·夕雾吓得不轻:“爷回来了,奴该死·”齐林道:“去多点几盏明烛。”
烛光照亮了床前那个被绑得浑身青紫的人·齐林卸下衣甲,置剑于架,拍了拍身上的酒气,问道:“你还逃不逃了”韩水呜咽一声,嘴上覆着一条瑰红的丝带。
夕雾去水房打来一桶热水,水沉,步履艰难,又见帐中二人对质如此,更是气都不敢喘·连日,韩水不依,齐林不松绑·勒出的伤痕刚洗净上药,颠簸半晌又会被麻绳磨破。
韩水不喊,齐林不搭理,如此,当真是苦了夕雾··远征多有不便,军营里陈设简陋,入榻前,齐林会让夕雾伺候韩水擦身洗漱,他自己去水房冲洗·洗完之后,才更是难熬时候,往往是整夜的骇人动静。
夕雾叹了口气:“奴退下了·”·齐林在韩水身边坐下,静静赏了一会儿·俊秀面容之上的那根瑰红丝带,两寸宽,光泽细腻,缠覆唇口那处殷- shi -着,宛若花中一抹处子血。
而后,绳结一抽,丝带飘落床帏,齐林笑了笑:“涔海的宝贝,可还喜欢”韩水的嘴里,含着一颗晶润硕大的夜明珠··他说不了话,咽不下津液,整个口舌已经麻得失去知觉。
齐林撩拨着那颗浸润在口池中的玉珠:“瞧你,刚擦过的身子,又把金津玉液流得到处都是·”·韩水不再挣扎,只是轻轻撇过脸去·齐林玩够了,把玉珠给衔取出来,吃了一口那诱人红唇,笑道:“青颜都快三十的人了,还是这么美。”
一挣,全身火辣地疼,韩水颤着唇,口齿不清:“换,换个姿势……”麻绳突然被勒得更紧了,韩水往前一倒,栽在齐林怀里,全身那些红肿敏感的伤处,在掌心的爱抚之下隐隐作痛。
齐林:“换什么紫石”韩水:“姿,姿势·”齐林:“好,天明找块石头给你含着·”韩水:“齐林,我不逃,别,别绑了。”
齐林:“你叫我什么”韩水哽了半天:“爷·”·齐林星眸一弯,应声抽刀,削断了绳结·韩水长舒口气,赖在那温暖的胸怀中,不想动弹。
齐林抚着怀中之人那一袭如垂瀑般披散的长直黑发,深沉而温柔:“青颜,我不懂朝堂权斗,只想和你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韩水微弱地应了一声··齐林道:“天祺元年,西庄皇帝登基,令十二影卫监察朝野,震慑朝臣,此后三十年,端宁皇帝设立影部,建成影阁,世人尊称其执事为,一品总旗大人。”
怀中的人微微颤抖着,齐林心下不忍,拉过棉被把韩水裹得紧紧的,继续道:“两百载岁月,十一代总旗,无有一人能得善终·晋午事变,紫珺自刎已谢天下;当阳之战,翌阳为千万世族剥皮抽筋,下滚水而食;古渌城头……”·“古渌城头,至今还挂着前任总旗辰凌的人头。”
韩水的面色苍白若素,“这本《影史》,我看过不下六遍,将军不必再说·”·齐林道:“青颜,回去后不要再替皇上做那些脏事,你信我,我能护你。”
韩水心酸一笑··瑛琚之战,一袭银袍平内乱,府邸之宴,雪珀煮水诱情穿·凭一副潇洒不羁之姿,玩世不恭之态,惑朝臣之眼,博君王之信,取军权之重,拢州吏之心。
阅天营轩辕将军齐林,名垂青史,功在千秋,一代盖世英雄··韩水讥讽道:“将军快找块石头让我含着罢,找一块,亮蹭蹭的垫脚石·”齐林叹了口气:“我是为了你,青颜。”
一月后,捷报自北境传回,八百里加急,红尾鸡毛信递送至灵光坛,急得当值之人左右徘徊,魂飞九霄之外··信漆尚未拆封,无人知其所言,而半日之内必须传此信进宫,否则不仅是灵光坛失职,影部也会受其牵连。
当断则断,半夏咬咬牙,牵过马来:“这就进宫禀报,要杀要剐,我一个人扛·”苏木拉住缰绳,斥道:“万一如叶管司所料,信上言韩大人在北境,咱可就是天大的欺君之罪,此信不可留。”
·争吵之际,一架马车疾驰而来,二人一呆:“冬青大哥”冬青道:“别吵了,宫里来人传信,皇上未时召见,你,你,我,还有这封信,全都要去。”
苏木:“届时如何说法”冬青:“照实说·”·未时,天- yin -,听雨阁里狂风不止,三袭黑袍齐刷刷一扬:“参见陛下。”
云冰抬了抬眉毛:“好三朵黑云,难怪这皇城欲摧·”只有半夏笑了··龙椅之右,金年低眉颔首,双手奉着一柄碧玉开信簪,龙椅之左,宫女捧着紫气铜盘,盘上呈放兵部之红尾鸡毛信。
云冰伸出一只手取簪:“朕要开信了,尔等有何要奏”无人应声,云冰又伸出一只手取信:“朕可真要开咯”·白纸黑字一封信,张牙舞爪,搅得阁中风不平浪不静,人心各异。
云冰轻轻一笑:“齐将军率部深入草原,绕后突袭,活捉阿史那可汗,俘虏狄族十万,回师凉州·”三朵黑云道:“恭贺陛下北定狄戎”·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云冰接着笑道:“猜怎么着,好事成双,韩大人他也在北境。”
三朵黑云一惊,天上电闪雷鸣,扫了兴致·金年连忙嘻嘻一笑:“总算找着韩大人,果然是好事,是好事”·云冰道:“愣着作甚,还不快去接你们家主子回皇城”半夏刚道出半个谢,冬青暗中扯住,不动声色道:“陛下,要是齐将军不放人,该当如何”云冰仔细瞧了一眼这朵黑云:“问韩大人去。”
当夜,云散月明,西邕王闻讯进宫,执意要看那纸军报,云冰慷慨示之·云安眯着老眼,一字不漏地看下来,惶然道:“恕老臣愚钝,这军报上,何处写了韩大人在北境”·云冰一笑:“朕就是猜着玩的,天知道他去了哪里。”
云安皱了皱眉:“陛下,老臣所领皇城守军加上萧达将军所领中台军,合计不过十万,若是错怪了齐将军,引起什么误会……”·“皇叔,看您吓得,几页纸都拿不住了。”
云冰拾起被风卷散的几纸军报,燃于炉火之中,“齐家世忠,不过是- xing -子乖张一些,朕能容之·”·作者有话要说:·齐将军比较注重地方势力和民心·韩大人:本来心里已经不计较公主了,这又是什么情况·第35章 狄族·暮色苍茫,- yin -风不古,从凉州城楼往下眺望,一片人海,触目惊心。
十万战俘,手无寸铁,受伏于城郊野林之中,由北台军镇着,日夜管饭··光是阿史那可汗一人,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一日便能吃掉十斤米,三只鸡,阅天营及州官负担之重,可想而知。
齐将军摇了摇头,陆知州叹了叹气,日子不能再这么下去了·要杀要剐,给个说法··放粥时,军吏往可汗的碗里,放了一只苍蝇·喝粥时,可汗眯了眯眼,掐起那只苍蝇,质问道:“这是什么意思”军吏道:“弊虫无颜无耻,受困于饿馁,无以营生,遂食残羹剩渣。”
狄鞮将此话译为狄语后,可汗想了一整日,堂堂草原英雄,岂是中原鼠辈可以欺辱当夜,可汗欲自尽,拔出了刀·刀落,并未结果谁家- xing -命,而是砍在了一只结实有力的手上。
手的主人,剑眉星目,威武挺拔,一身英雄气魄·阿史那一惊:“你是何人”军吏道:“云梦国阅天营轩辕将军……”那人抢过话来,笑答:“我是齐林。”
齐林用血手握着利刃,将这骇人铁器从阿史那的脖颈处拿下,“哐当”一声,甩在地上·二人对视片刻,似有相惜之情,而陆知州来得正好,笑道:“礼部使节来了,边境三州州吏也都到齐,我等先办公事,而后宴上叙话。”
阿史那:“什么公事”齐林道:“朝廷招安·”阿史那:“招安是何意”齐林道:“就是放你们回去,一个不杀,一个不留。”
数日前,齐林奏请朝廷招安戎狄部族,封阿史那可汗为北庭王,责其臣服于云梦,从此两族开放通商,结百年之好·然曰,防人之心不可无,故北境御敌之军饷,照例发放。
阿史那可汗很是感动,对齐林道:“狄人豪爽,要宴,就要在草原的星光下大宴四方·待本王回去,说服各部族,再请诸位中原朋友来做客·”几位知州蹙起眉毛,不便擅离职守,齐林星眸一弯:“好。
本将军定不负此番美意·”·三日后,阿史那可汗果真派阿史那小王子回凉州相请·齐林不耍约,连夜通知中军整理行装,准备二进草原··陆庸忧虑:“狄族以烧杀抢掠为豪,将军此去,多加小心为是。”
齐林郑重其事道:“狄族虽败,其志尤坚,阿史那既然要试诚心,齐某就掏心掏肺,奉陪到底·”·天方启明,三百精骑兵集合完毕,晋瑜、蓝华等几位将军至中军帐请命同往,齐林笑着点了点头。
这时,内帐里转出一袭墨蓝色的身影,面覆黑纱·晋瑜眉间一皱:“韩大人”·韩水一言不发,拾起水壶往木杯里倒满七分,端至晋瑜面前。
齐林笑道:“还有蓝华将军,也侍上·”几位将军目瞪口呆,不敢接,不敢动·韩水咳嗽一声,声音沙哑:“辛苦了,喝点热水·”·齐林往桌案上铺开地图,做了一番详尽安排,定于午时出发。
众人碍于韩水在旁,不甚自然,没聊两句便纷纷借口退去··帐中静谧,帐外熙攘,杯中水仍旧七分满,无一人动一口·韩水默不作声地收拾·齐林道:“你也随我一起去。”
韩水顿了顿:“好·”齐林:“身下那处还疼吗若是不能骑马……”韩水:“能骑·”·自从在- yin -坤山- yin -差阳错地被劫走,韩水对于骑马已经无所畏惧,毕竟骑得再烂,也不会有什么更坏的下场。
营中军号响,是浩浩宫音·齐将军披挂上马,笑盈盈对面覆黑纱的韩大人伸出手:“上来罢,我带你,反正狄族木头脑袋,不懂识人·”韩水顺从地登上马背,坐在齐林身前。
数十里颠簸,韩水紧紧握住马鞍,眉头不皱一下·齐林偶尔问一句:“真的不要紧么,你身上衣服都汗- shi -了·”韩水摇摇头,不答··同行之人,见此情形皆是惴惴不安。
蓝华偷偷问道:“韩大人前几日不是还一门心思想要逃么,怎么现在如此安分”晋瑜摇了摇头:“男人和男人之间的事,我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如此,七八日之后,终于抵达··春日草原之夜,巫师做吉法,篝火盛宴旁围了满满几十圈狄人世族,阿史那朗声笑道:“齐将军,你还真敢来”齐林如沐春风:“说话算话。”
数十里处,压着茫茫几十万阅天营大军,齐林早有所备,自然敢来··喝壮心酒,祭草原狼,狄族女袒胸露乳,抖着羊皮裙热舞在火旁,个个丰满婀娜·齐林入乡随俗,揽着那巫师的女儿,又抱又亲,韩水在旁站着,静得似个影子。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言欢之际,阿史那小王子恣意玩笑道:“将军身侧这人,眉眼清秀,难不成,是个姑娘”几个狄人呼哧上去就要撩拨,晋瑜笑着一掌拦下:“齐将军的宝贝,非礼勿视。”
阿史那瞪圆了眼:“不想中原之风气如此开放,这两个男子之间……”草原上本就不讲繁文缛节,开两个- yín -艳玩笑,反倒显得亲切,显得像是兄弟。
齐林放肆一笑:“别看本将军这宝贝模样斯文,他可是舞得中原第一好剑·”·狄族男女老少都笑了,韩水把碗中酒喝干便起身要走,齐林拉住他:“才放你出来几天,又想跑”韩水道:“我去小解,将军要派人跟着么。”
齐林松了手:“那倒不必,本将军亲自跟着·”·人群与篝火远去后,天苍野茫,一顶穹庐盖四野·韩水坐在春草上,想起了一句从未体会过的古诗——无边绿翠凭羊牧,一马飞歌醉碧宵。
齐林就在旁边四仰八叉地躺着,嘴里叼跟草,哼起俗曲:“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远处,狄族篝火如同盘旋的烈焰长蛇,一节一节烧得烟尘滚滚,倒衬得两个人影失去颜色,与草原融合成一片,寂静了。
韩水这些日子都没有束发,只用一根银丝链,分出左右两片云瀑,披着肩·他本就盛世容颜,如此装扮,月夜下到底有一二分- yin -阳难辨··晚风抚过,齐林如痴如醉地看了许久,把草给吐了:“青颜,风这么大,你头发都乱了。”
韩水伸手想捋一捋,腕上的伤却蹭到衣袖,刺得他恁地颤了一下··齐林看在眼里,爬起来四处在草里翻找·韩水:“你找什么”离离牧草之间,夹杂有褐黄的细苔,齐林拿刀刃刮出几片,放在石头上,用刀柄将其捣烂。
苔汁是乳白色,帕巾滤过一遍之后,散出清甜味道··齐林:“手·”韩水:“这什么东西”齐林笑了笑,捉过韩水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把苔汁敷按在红肿伤痕之上:“这苔藓无名,能活血化瘀,是北境百姓教我的,我拜他们为师。”
韩水:“你跟他们很熟”齐林抬眸:“在外带兵这么些年,六道三十州,每县每村,几户人家,几亩田地,我全记得住·”韩水不接话了。
片刻后,手腕处感到一丝酥痒,但却不再疼痛,倍感舒适温润·韩水惬意地吸口气,伸出了另一只手:“这里也疼·”·齐林:“你自己抹。”
韩水:“不是说好要护着我么”齐林眸间一亮:“你答应了”韩水笑了笑:“我……”·“齐将军阿史那可汗要跟你喝酒”草坡之上传来了一阵粗狂的呼喊,是晋瑜半醉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瞧见那张红扑扑的脸。
齐林一愣,把韩水拽了起来:“你要如何,继续说,快说·”韩水把黑面纱覆上,掩住了唇角那一抹笑,什么都不语··晋瑜气喘吁吁地跑到二人身边,叉腰道:“怎么回事,尿身上了在这儿等着晾干”齐林掰了掰手,指节“啪”一声响。
晋瑜大不敬地往二人身下扫了一眼:“不会真是……”·齐林道:“晋兄,你这张桃红小脸蛋,齐某近日是越发喜欢了·”晋瑜脸一沉:“滚”韩水默默地正好衣装,得体问道:“晋将军,北庭王他有何吩咐”晋瑜道:“阿史那要和齐将军歃血为誓,结拜兄弟。”
待苍云蔽月之时,数万盏火炬摆出草原之上的一副狼图腾,号角庄严,鼓点彻响·凡盟礼,牛羊为祭,巫师杀牲歃血,告誓神明··齐林不拘于王礼,随乡俗换上了虎袍。
他本一身匀健肌肉,线条刚毅,火光照耀之下,更显出刀刻一般的精致身段··木磊祭坛之上,阿史那大笑相迎:“论胆量,狄族不服中原腐儒,只服你齐将军;论情意,狄族不认云梦皇帝,只认你齐将军。”
齐林目光如炬:“好·”·巫师献血,二人饮血共誓:“若有背违,欲令神加殃咎,使如此牲”·完事之后,齐林对巫师的小女儿笑笑,偷偷眨了眨眼,小女儿脸红,躲到了一顶彩旗帐子里。
已是深夜,阏氏云氏按云梦国中习俗,布置卧室留人宿,然齐林尚存戒心,决意要返··作者有话要说:·祝小天使们看文愉快~·齐林表面风流,心中最在意的,只,有,韩水。
第36章 草原·一边盛情,一边推辞,中原与狄族纠缠推搡,糊作一团·韩水安安静静坐在席位上,喝着金骆驼酒·这酒是酱香香型,带一抹奶味,口感独特,先前他从未尝过。
身后有人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是阿史那小王子:“小兄弟怎么一个人喝闷酒”韩水隔着面纱,喝了一声:“滚·”这之后,韩大人对狄族的印象归结为四个字——全是流氓。
营前混乱,韩水坐了一会儿,不堪骚扰,便独自去草原游荡·他心事复杂,没注意随之而来的脚步声,直到风吹劲草,草丛窜出一个黑影·韩水不惊,抬起眼眸,冷冷道出了眼前之人的名字:“晋瑜将军。”
晋瑜手中抹着一柄匕首,似是无心道:“大人今日所见,只是齐林与阿史那的私交,不涉国事,不作数·”·韩水不失镇静:“你们绑我出来,不就是要让我看看阅天营的江山么如今我也看到了,怎么就不作数了。”
晋瑜道:“大人,末将就多提一句,祸从口出·”·手腕上的那处伤痕,仍然酥痒温润着,韩水叹了口气:“影部和兵部‘姻亲’之交,此事说出去对韩某也没什么好处。”
晋瑜笑笑:“末将喝多了,大人见谅·”·三百精骑兵,列队于草原之上,集合完毕·晋瑜道:“末将送大人一道回去·”韩水点了点头。
·回营时,正见士兵从马厩里牵来一匹枣红色的壮马,头细颈高,四肢修长,皮薄毛细,步伐轻盈··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赏了两眼,很是心动,对韩水笑道:“这是阿史那小王子送你的,纯种汗血马王。”
晋瑜忍不住上前摸了一模:“好马,公子给取个中原名字如何”·韩水想了想,道:“古今注,一曰追风,就叫它追风罢·”晋瑜道:“公子高雅,这名字比什么冰花儿要好听多了。”
齐林道:“当着马的面,能不能别比这个·”·塞外之夜度如斯,前方是七八日归程·一行人深入异域,毕竟多有顾虑,为求轻便,往往是风餐露宿。
夜里寂静时,听得狼嚎此起彼伏,摄人心魄··韩水枕着身后半卧而眠的追风,用身上的衣袍把自己裹得很紧·不远处火堆旁,齐林和晋瑜、蓝华几人划草为图,排布胸中丘壑,时时传出爽朗的笑声,打破- yin -森夜幕。
几天前,借取暖之名,韩水偷偷地瞥了一眼火光照耀之下的五国江山图·齐林置之一笑,落落大方地问道:“韩大人,东海亞州另设一道军府,你看妥不妥”之后,韩水再也没敢胡乱走动。
自重逢的那顿夜宴开始,这人借他的手,解除西境诸侯兵权,重建地方军制,而后又承蒙他的关照,以督兵之名在四境种花种草·待南征凯旋,功成名就,这人笑吟吟地把他绑来,要他看这锦绣江山,要他陪他一道,为祸朝纲。
奇耻大辱……·回过神时,一道- yin -影遮住火光,立在了面前·韩水自觉腾挪出半个身位:“你们谈完了”齐林把栗色长袍解开,覆在韩水身上,然后毫不客气坐在他旁边。
追风打起了呼噜,可人总归还得取暖,没有别的办法·齐林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个绣花红香囊,递去道:“闻闻,香的·”淡淡的香味飘来,有白芷、菖蒲、藿香……·韩水撇过脸道:“大男人带这种东西,你丢不丢脸。”
齐林道:“这是瑶妹星灯节所赠,可惜那时还不知她是公主·”韩水手一颤,丢了香囊··齐林自然地捡起来,笑道:“我会娶她,换三百里封地,再找个时机,逼云冰退位,立云翎,你我摄政。”
平静得好似在说,今夜月明天色朗··韩水旋开水袋,往喉咙里灌下几口,抹了抹嘴角:“将军好志向,韩某自愧不如·”齐林道:“我在等你决定,青颜。”
韩水一笑:“将军戏言了,我只想活着从北疆回去,不想过问你们的国恨家仇·”·不是戏言,而是言重·齐林狰然而起,一把揪过韩水胸前衣襟:“你到底明不明白,那个女人迟早会弃了你,然后眼睁睁地看着你被逼下万丈深渊”·这番动静惊走了追风,韩水只觉身后一空,跌落在青草中,整个人都被齐林死死压着。
那张英俊面容,月色下更显刚毅,韩水心一跳,不动声色地抬起腰腹,蹭了身上那人一下·后果是,齐林剥皮抽筋似的,把所有碍事的衣服都扯下,脱得他一干二净。
“将军这是要提枪上马了”韩水自知这话邪魅,偏偏毫不脸红,几个月来,他的灵与肉一直泾渭分明··齐林伸出手熟稔地往他背后探去:“转过身趴好。”
韩水:“我想在上·”齐林一声谑笑:“你这个- yín -货·”·后半个夜,原野草丛间隐隐密密地传出男子的喘息之声。
大地为床,月色为幔,韩水双臂撑地,手指紧紧抠进泥土里,呻/吟,泣诉,任凭齐林在身后尽情驰骋,任凭汗水顺发梢滴落,化百草之灵··狼嚎如泣的原野尽头,十几道黑影策马执鞭,伫立在月色之下,观望着茫茫几十万阅天大营。
营中主帐灯火通明,“齐”字大旗随风飞扬··“帅旗虽在,但营中布防外严内松,是进军出击的姿态,齐林必还没有回营·”为首那人,面庞刚毅,古铜皮肤,手执啸天剑,一双鹰眼锐利有神。
苏木和半夏一致认为,冬青大哥去了刑部之后,越来越威武了·冬青回过头:“你们在做什么”苏木道:“所言在理,我们且去会一会齐将军。”
冬青脸一沉:“我方才说,齐林尚未回营·”·夜深,半夏伸了个懒腰,困意十足:“我怎么觉得,陛下说大人在北境,纯粹就是瞎猜的·你看,她让我们来,连一道圣旨都没有,就是个口谕。”
冬青和苏木异口同声:“休得胡言·”·是真是假,只有进了虎- xue -才能探明·一来,不能把话说得太透亮,否则冤枉了忠臣,皇帝的面子挂不住;二来,又不能含含糊糊,模棱两可,否则要是得不到像样的回话,他们就是废物一帮。
冬青咬咬牙,掏出先前任命尚书的那道圣旨,月光下念了一遍·卷轴还是松木卷轴,丝绸还是东都丝绸,就是字不一样··苏木醒了醒神:“冬青,你这是矫诏”冬青:“不到万不得已,用不上。”
这干人顶风而行,报上姓名,叫开了营门·守营副将瞪圆了眼·一个刑部尚书,一个灵光坛主,一个影部大旗,齐刷刷就堵在面前··冬青亮出金令,众将立时行叩礼,见钦差如见圣颜。
冬青:“此番劳军,必要亲见齐将军,方能全圣上美意·”副将:“齐将军远征草原,明日方回·”冬青:“不碍事,我就在营中等着。”
副将连夜派斥候往草原递信,人赶到时,马已累死·晋瑜接信而不敢声张,隔着老远丢了一块土石,正中齐林·齐林揉揉眼,正要破口大骂,却见几个兄弟手舞足蹈,比着军中暗号。
红阳初升,身侧之人窝在绒裘之下,一丝/不挂,还在熟睡·齐林轻轻唤了一声青颜,不见应答,遂溜起来穿衣漱口,往集合处走··晋瑜神色紧张:“皇上猜到韩大人在我们这里了。”
齐林一笑:“这还用猜”被踩了一脚·晋瑜:“刑部尚书冬青亲自来要人了·”齐林:“打发走。”
又被踩了一脚··齐林回头瞥了眼韩水,然后有条不紊地系清衣领,穿上甲胄,绑好战靴·晋瑜- yin -森地问了一句:“该看的,不该看的,韩大人都已经看到了,他到底是怎么回你的”齐林不语。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晋瑜灵机一动,试探道:“你若狠不下心,我替你做·”齐林赶忙张口道:“别,别,不至于·”·而后,炊烟袅袅,齐林端碗热粥走来,笑着拍了拍绒裘之下那蜷作一团的人儿:“知道你醒着,别装了。”
韩水探出半张脸:“齐林,你让我见冬青一面·”·齐林一怔:“然后呢”韩水坐了起来,笑道:“我打发他回去禀奏皇上,就说没找着人。”
齐林:“再然后”韩水:“我悄悄潜回皇城,上书请一个擅离职守之罪,从此归田隐居,天天给你包饺子,永不涉足朝堂·”·齐林眸中顿亮,如闻天籁一般,喜得翻了粥,连说话的声音有一丝颤:“青颜,这是狄族夜宴时你还没说完的话,对么”·韩水瞧着他:“好了,还不快去给我再打一碗粥。”
齐林笑着揽过人来,紧紧搂在怀里:“这就去,这就去……”·作者有话要说:·晋瑜将军:- cao -碎老妈子的心·第37章 矫诏·翌日,归营,战鼓响彻三军。
齐林纵身跃马,将马鞭交于副将,问道:“钦差大臣何在”副将道:“后营等候·”齐林道:“好·先安排班师事宜,晚两个时辰再面见他们。”
回头,齐林扶韩水下马,温柔道:“你且先洗洗身子,要不然一会儿冬青大哥看到,得心疼了·”韩水回一笑··阅天营以军纪严明,动作神速闻名天下,半日内,各营各部人马清点完毕,申时,齐林准点传见钦差,在中军帐前燃上一炷红香。
香火飘飞之间,冬青几人腰坠金令,手执佩剑,踏步如风,进了大帐··齐林率众将,先行面圣之礼,三叩九拜,而后冬青传平身,侧面扶起齐林,再按官品互礼·入座后,以茶代酒,谈劳军事宜,晋瑜对着沙石地讲起整个作战过程,迂回曲折,惊心动魄。
待红香燃完半根,冬青把茶杯一掷,道:“钦差返京讲究时辰,将军拖了这许久,难为了·”齐林笑着道:“不难为,不难为,其实晋将军他,还没有讲完。”
晋瑜一笑,拔剑把沙石地一撩,霎时高亢笛声起,惊出一只探头吐舌的乌王蛇,足足长八尺·吹笛人,立于齐将军身后,褐发碧眼,是狄族巫师··齐林道:“来,大人请赏蛇,容齐某再拖一会儿。”
冬青端过茶,平静地饮了一口·下个瞬间,电光火石,拔剑,剑落,齐林一闪,面前飞过带血的蛇头·冬青回座,直言不讳:“你们要把韩大人藏到何时”·半夏连忙劝道:“或许是误会了。”
语罢,却被人一把拧住,半夏回头,见苏木死死瞪着他,目光冰寒··晋瑜放下了茶杯:“看来是刑部案子,和皇上劳军旨意无关·”冬青面不改色,对偏帐里道:“听韩大人自己的意思。”
齐林笑了笑:“刑部冬青,果然名不虚传·”偏帐里,布满刀斧手,一个墨蓝色身影从林林利刃中穿过,在众人面前摘下黑纱··晋瑜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冬青为何不见过韩大人”原先想,若韩水不按承诺说话,当即让巫师唤蛇咬人,另作横祸处置。
可眼下,蛇已斩··冬青握紧剑鞘,板着脸:“金令在此,韩大人亦当叩见圣上·”韩水顿了顿,没有说话,照行叩拜之礼·因身上有绳缚之伤,动作稍微有些僵硬,没有逃过冬青的眼睛。
冬青悄悄撇过脸,对苏木低声耳语:“派人出营,半柱香之后若未见动静,立刻回皇城报信·”韩水有些吃力地起了身,冬青、苏木、半夏等人躬身再礼。
晋瑜不安地握紧刀柄,不时瞥向齐林·齐林怀着十二分信任,亲自上前扶着韩水,把那只汗- shi -的玉手捏得紧紧的:“大人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但说无妨。”
韩水浅浅地一笑,抽回手来,掩袖对齐林说了句话·那刻,黯然不及,韩水面向冬青,张口命道:“速速接我回皇城临安,有要事禀告皇上·”·齐林脑袋一轰,猛地抓过韩水:“青颜”晋瑜拔剑,唤出偏帐中刀斧手,一时间,杯碎水覆。
冬青镇静地拿出圣旨,举之齐眉:“上谕,影部总旗韩水,轩辕将军齐林,接旨·”·众目睽睽,无人敢越雷池一步·冬青读旨,字字铿锵·苏木拉过半夏,悄声道:“到底是昔日影部首屈一指的大旗影,以后学着点。”
半夏面如土色:“此刻还有心思开玩笑,你也算是个人才·”·上谕简之:韩水若欲归,齐林不得拦·平身之后,韩水淡淡道:“齐将军,还扯着韩某作甚,想要抗旨么。”
齐林的眸中闪过凌厉怨气:“青颜”·韩水道:“韩某只是一时糊涂,随了阅天营北征而已,毕路无所见,无所想。”
齐林酸楚一笑,狠狠甩开了手·晋瑜红了眼,逼道:“齐林,出了北境,再无机会”·冬青眼疾手快,扯韩水到身边,喝道:“齐将军,事到如今你顶多是意气用事而已,可别因此背上抗旨罪名。”
齐林背过身,叹了口气:“你们走吧·”·营门打开,一行快马绝尘而去,只溜烟功夫,瞭望台上连影子都望不见了·晋瑜颓然撑在木栏上,怨道:“早就说过,他权势正盛又年轻,非但不会理解你的苦心,还会觉得这么些年来你只是在利用他。”
齐林道:“罢了,齐某不屑表面温柔,日子久了,他会明白·”晋瑜用指甲刮扯着木屑,留下一道道骇人痕迹·齐林似醉非醉地一笑,扬起战袍,徐徐步下高台,口中吹起悠扬军哨。
七日后,冀中道,泰州驿馆·凄雨潇潇,屋檐与青石之间,连着淅淅沥沥的雨串·冬青披蓑衣而归,怀中紧紧搂着几个纸包··馆吏赶紧替着牵马:“这点小事大人吩咐下官便是,何必亲自做。”
冬青回头,一记冰寒目光,馆吏连连摆手:“下官什么都没看到·”·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堂前,半夏和苏木正用晚饭,冬青拍剑震桌:“药铺取药之事一旦传出去,别人就会知道韩大人负了伤,如此,齐林难逃劫持之罪。”
半夏默不作声,自离开阅天营之后,他就有了心事·苏木叹口气:“究竟经历了什么,韩大人也不肯说·”半夏回过神道:“先吃点儿东西罢。”
香案铜盘上摆有几盏佳肴,比现成的看起来可口一些·冬青瞥了眼:“不必铺张,吃点儿剩菜就行,这些给韩大人·”苏木道:“这就是韩大人房里剩的。”
冬青皱眉道:“他又一点儿也没吃么”·登楼,轻敲房门,门内仆从屏气而出·冬青入内,解下披风,擦火燃烛。
他动作利落,把药纸置于烛火之上,一动不动,直到药粉被烤成温热的糊状·热气扑腾,熏人眼,他的额角渗出汗水,混着方才淋的雨,滑落下巴··窗外,雨洒青竹,落音清脆,韩水在床幔中轻咳一声,翻了个身。
冬青把药糊盛进镂金熏炉里,端到了床头:“大人,属下无能,这几个月让您受苦了·”·半面玉容,埋在柔软帛枕中,纤长身段,覆于绣花丝被下,韩水背着人,淡淡“嗯”了一声,屋内却更是静了。
冬青把药炉放下,撩起床幔:“大人,属下给您上药·”·韩水回道:“你不必自称属下,从一开始就不必·”话虽如此,却还是凭着冬青把被褥掀开了。
丝绸底衣很薄,烛光一透,隐隐地可见男子清健线条·冬青咽下口水,开始正经地上药··烛光又一晃,药匙僵在原处,冬青有些难以置信:“大人,您方才可是……笑了”韩水掐了掐冬青那只拿着药匙的臂膀:“我笑的是世道人心,经不起半分试探。”
冬青叹了口气,劝道:“齐将军- xing -情如火,不屑表面柔情,或许他只是想在成婚之前,最后和大人相处一段日子·”韩水失了笑,眸中笼上冰寒:“出去罢。”
床幔放下,冬青转身而去,刚合上门,却听见一阵海啸动静·韩水猛地把药炉打翻,散发敞衣,将身上扎好的白纱一条一条从血口上撕开,似一只受困的疯兽重见荤腥。
冬青箭步冲过去,将其紧紧抱住再不让动弹:“你干什么”发泄之后,韩水颓然伏在冬青的肩上,浑身颤抖,殇泪洗面··这之后,韩大人变了。
他再也不骑马,只坐马车·他再也没闹过,反而对几位同行护送的钦差大臣百依百顺,顺得人骨头都发软··清明将至,州城如故,添了七八坐酒肆,歇了三四处舞坊。
街市上热热闹闹,挂满十二生肖的风筝,行人不绝··韩大人卷着帘,从未见过喧嚣似的,一路上逢着个可爱玩意儿便要停车,东问西问·铜人拉麦糖,形状千百趣,冬青、苏木、半夏人手一根,陪韩大人吃糖。
尤其- yin -森的是,这位久负盛名的一品断袖,似乎突然就对女人开了窍·烟雨朦胧断桥下,韩水问卖纸伞的姑娘:“这把怎么卖”姑娘:“十文钱。”
韩水:“那这把呢”姑娘:“八文钱·”·韩水笑了笑:“那这两把一起买呢”姑娘娇羞地红了脸,垂眉道:“官爷喜欢,拿了去便是,不必给钱了。”
韩水没受,倒确认了另一桩美事·半夏点点头,赞同道:“大人确实,风华不减当年·”·风流一路,入皇城·城北门吏清道,拦了不少围观百姓。
百姓不时有问:“齐将军凯旋而归否”门吏喝道:“钦差回京复命,尔等休得谣传”·车马不歇,冬青等人欲进宫,顺道停于影部门前,请韩水下车。
韩水一看,田老旗等人已在恭候,又道:“皇上既然召我,我该同你们一道进宫·”·三天后,韩水才知道,这是矫诏,感佩冬青不已··作者有话要说:·继菜车之后的第二次- yin -差阳错。
韩水让齐林松绑的那一刻就已经做出这个决定··谢谢小天使的评论~·权欲之争——血路·第38章 归朝·影部总旗韩水擅离职守三个月,回皇城后,为示洗心革面之决心,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叫萧太后的老牙都吓掉几颗,第二件,叫叶管司几乎要跳出来重掌雨花阁大局,第三件,无声无息,无人能得其解··今年,晴烟湖的荷花开得特别早,五月不到,一支粉嫩花苞窜出莲叶,迎暖阳如初夏。
几个臣子陪着女帝散步,同贺王师北定狄戎·唯有一人,目光锐利,献言南国新政··女帝回眸,望了那臣子一眼·林昀连忙回头道:“常明,这里岂是你大放厥词的地方。”
女帝道:“朕倒觉着,常卿此言有理·”·林昀挥袖行礼道:“他是本官府中门客,头回面见圣颜,紧张得失了规矩·”女帝笑笑,当场给常明封了个客卿。
这时,一只红鲤鱼跃出水面,众臣弄趣,却见大内总管步履匆匆而来·金年禀道,影部总旗奉旨觐见··云冰苦笑:“影部总旗是哪个”林昀:“回陛下,是韩水大人呀。”
云冰:“哦,太久没见,朕都不记得了·”众臣告退··片刻后,韩水步过荷花池曲桥,亭下抚袖行礼:“臣叩见陛下·”云冰斜依廊下,投食喂鱼,几个小监端着饵料跪侍。
韩水平身,把阅天营作战过程一五一十地背诵了一遍··云冰微微一笑:“方才朕还跟那帮儒生说,韩水这人,无才无学,百无一用·”韩水面不改色:“北境时,臣说,当朝女帝,文治武功,千秋明君。”
云冰把鱼食洒得更欢,锦鲤成群,争破莲叶·韩水抬眸:“陛下,臣有一请·”云冰细细听完,眉间一紧:“你魔怔了”韩水唇角一扬:“臣请带皇长子云翎外出踏青一日。”
说来也奇,云翎虽已半年不曾见过韩水,却对这人出奇地印象深刻·哭闹时,一听从前韩水弹过的曲子,便立即破涕为笑··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为此,太后很是不满,把宫里凡是会弹《画江山》的乐师全给哄了出去,却不料,小皇子依旧贼心不死。
有一回,几个宫女逗问谁最美,云翎学着他母皇的样子,答道:“韩卿·”·云冰指尖攥着一粒鱼食,不动了:“这事太后不会允·”韩水:“陛下”云冰:“你不该为难朕。”
韩水:“陛下”云冰叹了口气··初夏的一日,云翎正和小太监们玩着捉迷藏,蒙布一抽,却见芙蓉树下立着一位蓝衫俊气男子。
“韩,韩卿”云翎立即就扑了上去·韩水笑了笑,行礼道:“臣见过云翎皇子殿下·”·是日,数十羽林卫扮作寻常百姓,跟着这对父子微服私访出宫而去。
繁华街市,楼阁亭台,一路退去,直到江北街口,几幢潮- shi -的破旧民房,堵在面前··鱼腥味熏得云翎捂住了鼻子,韩水笑了笑:“这些年,倒齐整了不少。”
云翎道:“韩卿韩卿,此为何处,如此破旧”韩水拉着他,转过青砖石瓦··院落里,人不复·韩水叹了口气,蹲下身,爱抚着那张白嫩的脸蛋:“殿下,这个地方,原来叫烂锣街,是臣昔日的……家。”
最后这字,哽了半天··云翎似懂非懂地问:“如今,韩卿的家又在哪里”韩水心酸地笑了笑:“殿下天资聪慧,臣有一言……”云翎嘟了嘟嘴:“说罢。”
韩水紧紧握住那双幼嫩的小手,目光如炬:“殿下,殿下要心怀主见,将来,切莫让任何人代你摄政,明白吗”云翎道:“卿何出此言。”
韩水眸中噙泪:“如此,天下皆会是臣的家·”·小皇子回宫后,萧太后震怒,不出三日,原江北烂锣街房屋悉数被拆封,官府迁其民于南玉河村,另赋良田佳居,以安社稷之心。
世人便纷纷揣测,此举是朝廷要策定南地新政的一个先兆·南征之后,九界割让的数千里新土尚未编排,虽民籍已交入户部册,但大体执行的仍然是原九界制度,封疆之吏亦是本地居多。
如此景况下,新政必行,又到多事之秋··阅天营尚在班师途中,皇城里就已经下起清明雨了·雨势不停,洗得青石地面泛起一层晶亮光泽·田老旗骂骂咧咧地,把大卷案宗从公车上卸下,韩水立于堂下,笑道:“辛苦了。”
影阁的文吏昼夜不息地查,查户部尚书林昀及其祖上十八代,查得差不多了,韩水端起今年新摘的头尖茶,细细品了一口,往南靖王府去了一封信··月十六,长乐街朦朦胧胧,红灯笼不红,艳春梅不艳,林大人照例和几个酒友一道,访江北雨花阁。
阁中雅弈之时,韩大人恰巧路过,难却盛情,遂点上花酒,奉陪一局··林昀笑道:“韩大人这段日子不在,朝堂之上真是好生无聊·”韩水道:“别念了,这不是回来陪你们喝酒了么。”
二人坐于高阁,阁下是纸醉金迷一片花海··花海,花宴堂,数百酒桌依水桥而设,错综复杂,迂回生香·文人雅客多喜吟诗作画,尽展潇洒风度,亦不乏有世族纨绔公子,销魂此间,纵酒疯癫。
来了个什么人,走了个什么人,若不定睛瞧瞧,谁也不知,谁也不晓··但是今夜,花宴堂来了个光鲜人物·林昀眸中一亮,摇了摇扇:“那不是小王爷云驰么。”
韩水瞥了眼:“是了,南靖王家的宝贝小儿子·”·南靖王本已快要得道成仙,但南国新政这风声一来,立刻就堕道凡尘·毕竟近水楼台,占着地方上的优势,要想行什么事,一句话的分量比户部还大。
不一会儿,泽霏便从别的场子溜出来,亲手捧一壶南国瑶池酒·云驰翘起一只腿,点了点桌案,要看头牌·泽霏笑着摇动腕上金铃,霎时,花姿柳色翩跹而来。
云驰眯着眼,一个一个指过去,男色女色全都谄媚着报上牌名·泽霏在旁,玲珑陪笑,直到云驰的手指最后落在他自己的身上,笑意顿僵··云驰道:“你,先陪酒。”
来雨花阁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找乐的,一种是找事的·泽霏道:“小生我酒量海,敬得王爷提不起枪来,那可如何是好”·云驰拽住泽霏的手腕,恶毒地舔了一口,笑道:“新来这小管司,果然名不虚传。”
泽霏戏谑道:“小王爷,高抬贵手,饶了你自己罢·”·“啪”一声皮肉响,舞乐顿止,人不嚷,整个花宴堂安静了·云驰高抬贵手,重重赏了泽霏一巴掌:“自以为是什么个东西你当年出来卖的时候,叶飞都还得恭恭敬敬叫我一声爷。”
雨花阁不缺人闹,不缺人保,但是闹成这样,谁也不想明面上逞英雄保谁·泽霏捂着脸上五道血痕,往阁楼上望了一眼·林昀立刻用羽扇遮面,背过身去。
云驰邪笑着一把揪过泽霏,逼道:“爷不怕惹事,就要你陪·”几个小辈偷偷劝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而泽霏唇角轻杨:“好,小生奉陪王爷到底。”
阁楼上听不清动静,只见小王爷的跟班把泽霏死死扭在地上·韩水摁住林昀伸在棋盘上的手:“这事儿,你不管么”林昀一笑:“户部欲推行新政,不宜得罪南靖王爷,管不得,管不得。”
漠然落子··众人围观而无阻拦者·几位小爷抡起长凳,狠狠砸下,泽霏惨叫一声,只听骨头碎裂,睁眼时,双腿真就被打断了·鲜血,顺着伤口蜿蜒流下,积了满地。
林昀手中羽扇一颤,又似云淡风轻:“也不知小王爷今儿哪来这么大脾气·”韩水笑了笑:“大人择言,此地耳目众多·”眼睁睁看着小王爷扔下几百两银子逍遥而去,林昀掩着羽扇,悄无声息从后门走了,而韩水徐徐正衣袍,步入宴堂。
堂中,泽霏靠在桌角边,唇齿打颤,身边围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妓/女和小倌·韩水走到泽霏身边,蹲下来,拨了拨那条折腿,叹息道:“专门给你请了太医,一会儿就到。”
泽霏苍白一笑,抓得韩水满袖血污:“林昀那狗官,就这么走了”韩水平静道:“仕途人情难两全,泽霏你该明白,这世上真正能够保护雨花阁的,只有韩某。”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走后,宫里太医来了,随之,叶飞也来了·阁中人上上下下地团着老管司,泣不成声,告着南靖王爷的状·叶飞却不多说一句话,只遣散了各厢,然后坐在药房里守泽霏接骨。
太医道:“腿骨接得还算及时,不至于跛·只是逢着- yin -雨天便要疼,下不得地·”叶飞问:“治不了了”太医点头。
叶飞谢过··夜深人静,泽霏躺在床上,眼眶发红:“那个狗娘养的王八蛋·”叶飞在烛前,拨了拨茶盖:“你吃里扒外,勾结林昀在先,便怨不得韩大人教训。”
泽霏一怔:“是韩大人他……”·叶飞叹了口气:“一朝天子,一朝婊/子,咱这行当攀得再高那也是婊/子,永远别想做什么,人上人。”
半月之后,韩大人清查地方账目,状告凉州州官陆庸,撤换其职,削其为民·至此,完成了他回朝之后的第三件壮举··作者有话要说:·泽霏和林昀的段落:第十五、二十、二十六、三十一、三十三章·有心的小天使可以回顾一下·第39章 大婚·北台军回师之日,盛景化作几丝细雨,飘进影阁轩窗,融在淡黄宣纸之上。
韩水掌中的毛笔一颤,墨色尽染··大清早,半夏从灵光坛跑来试探:“齐将军回来了,大人去不去看两眼”田老旗不明就里,只觉韩水兴致不高,便回绝了半夏。
半晌后,韩水搁下画笔,笑道:“谁说我不去迎齐将军了快备车,快备车·”田老旗面色- yin -森:“大人,不必了·”韩水道:“怎么能怠慢呢,不好,不好。”
刚说完,影部堂前鼓隆隆响起来·田胥道:“大人你听,齐将军他自己来了·”韩水微微一颤,飞快地关上了窗··田胥抬起眉毛:“大人到底见不见”韩水道:“不见。”
田胥点点头,转身便吩咐几个小旗道:“请齐林进门·”·一进大门,齐林呆住·院里上百影卫摆阵相迎,个个手持利刃,目含杀意·韩水笑道:“将军请。”
齐林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穿刀山越火海,一把抓住韩水的手,往堂后拉去··堂后小院里布满青苔,份外- shi -滑·韩水三番想停,停不下,凭齐林纠缠到官舍门口。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整个人就被齐林按在门板上,强行吻了一口··“凉州陆庸那事,是你整的罢”齐林戏谑问道,“现在扯平了高兴了”韩水擦擦嘴唇,往草里吐了一口唾沫:“将军拿影部当了这么多年的棋子,韩某一不报皇上,二不查军制,只是还了次手,这不算公平”·齐林脸一沉:“你还是不肯信我。”
韩水道:“灵光坛既建,影部和阅天营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我不信你还能信谁·”·风吹过,门口竹灯笼飘摇坠下,灭了火星·齐林仍在表白,韩水却拾起灯笼放手里把玩,鸦睫不动,似是听着一个酒馆故事。
齐林咬了咬牙,一把抢过灯笼砸碎在地上:“你到底想要什么”韩水倔强撇过脸,负气道:“别管我,我就是宁愿为皇上去死·”齐林:“青颜,你……”·二人步出中堂时,影卫们依旧守在庭院里,利刃不放,杀机不减。
韩水苍白一笑,低声道:“将军,别拉着我了,咱又不是在走戏·”·戏里不成活,齐林真就放开了手,面上是春风万里:“大人辛苦了,隔月里记得来喝齐某的喜酒。”
韩水手心一紧,笑得愈发苍白··蒲月,初二,皇宫里册昕阳公主,太乐令展宫悬,典仪设举麾位如常·又设文武群宫,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皆朝服至。
中书令楚容取公王册,太乐令令撞蕤宾之钟,左五钟皆应,鼓柷,奏《太和之乐》。初五,云瑶受册,初六,纳采问名,初八,纳吉纳征,十三请期,如一品典仪。·十五这日辰时,准驸马齐林自东华门进宫,皇帝予以接见,赏赐了玉制的腰带、靴子、尘笏、马鞍,还有红罗一百匹、银器一百对、衣料一百身、聘银一万两··昕阳公主著花钗,褕翟纁袖,与齐林同牢而宴,后晌拜见宗伯,国舅,再按仪仗,宣系,归平南侯府··公主婚仪,满朝臣工一同- cao -持,影部服从太常寺调配,该露面的露面,该出人出人,完全是当成国事在办。
直到半夏闯进来,拉着影卫兄弟津津有味地议论:“方才就在长乐街上,五十乐司开道,齐将军乘骏马,执丝鞭,头上打三檐伞,领着公主车仗……”·公案上一纸喜柬,熬成了心头一抹朱砂血。
韩水这才意识到,今夜,乃齐林大婚之夜··蒲月十五,平南侯府婚宴,常俗婚礼典仪·红纸铺街,红灯千盏,红花,红绸,红衣,红人·韩水一袭青衫而来,马车中不紧不慢地套上了一品绣鹤朝服。
齐三在府门前点头哈腰,迎着宾客:“张大人,李大人,王大人,各位大人里面请……”跨入门槛前,韩水抬头望了望,正匾已经换成“百年好合”。
堂前,红絮飘飞,堂中,兰膏明烛,主位那英俊身影,衣光鲜,神奕奕,正与众人纷笑·韩水怔了神··原来这世上男子对断袖之癖大抵只是七八分玩笑,曾经他所珍惜的甜蜜时光,如今,却成为众人口中胡闹二字。
朝臣的酒桌,在大堂之东·林昀笑吟吟挥起羽扇:“韩大人,快入座罢,早拜完堂啦·”韩水勉强一笑,看看在座六部官员,又呆了·冬青忙提醒:“大人,您上座。”
韩水道:“我就坐你旁边,好么·”冬青一时语塞··林昀一本正经地解释道:“齐家人素来不羁,咱既然来了,大可入府随俗·”于贤哈哈大笑:“对,对,入府随俗”韩水真就不羁地坐下了。
酒桌之上,摆着一壶御赐的紫红华英,酒瓶是景怀窑青瓷,雕有锦绣鸳鸯,最妙是莲花状的瓶口,如能盛放仙灵··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据礼部尚书所述,这酒在皇宫中窖藏五十余年,仅有九瓶,全被皇上赐了今晚盛宴,可不是每桌都能尝到的。
铜锣响,婚宴始,驸马爷手里携着一杯喜盏,四方敬酒,似一道红艳艳的火光燃遍全场·至堂东这桌,齐林道:“又是鹤,又是锦鸡,又是孔雀,各位大人真是迷煞我也。”
林昀笑道:“将军,一品仙鹤为先·”·齐林的目光便落在了韩水身上,再没有放开过:“韩大人”韩水潇洒一笑,端过整壶紫红华英:“将军百年好合,韩某先干为敬。”
仰起脸,一手执壶,往喉咙里倾灌如泉玉液,口口咽得干净利落·霎时安静,几乎都能听到喉结上下翻滚的声音·齐林看着,神色复杂··“好好酒量”林昀拍案而起,眸中含着一丝说不清的戏谑味道。
齐林终于张口问道:“这可是五十年紫红华英,你一个人喝了,别人喝什么”韩水自觉豪壮,抹了抹嘴角:“喝我的尿去”·齐林骂了一句,上前就想纠缠,却被几个叔伯兄弟拉着不得动弹。
韩水满面通红,全身轻颤·众人纷纷劝解,齐林只好静了心思,解释道:“韩大人醉了,诸位见谅,容齐某和他说几句话·”韩水道:“没什么好说的。”
齐林一顿,转身就往下桌敬酒而去,再也没回来·酒菜尚温热,冬青扶韩水坐下,软言劝道:“大人,喝些甜汤,一会儿下官送你回去·”·满院红光,月霞染彩,歌舞笙箫,飞声临安。
待诸位宾客醉醺醺地打道回府,已是巳时·齐三特地贴着驸马爷的耳朵,交代一句:“韩大人走了·”·齐林点点头,往庭院的沟渠处走。
三伯母怕他失仪,跟在后面关照道:“阿侽啊,公主还在洞房里等着·”齐林扶着墙根,晕头转向,张口就吐了满地··三伯母摇摇头,这府上真该有个女眷。
她立时就唤来丫鬟小厮:“还不快去伺候驸马爷沐浴·”雾气缭绕,齐林渐渐清醒,一边饮着醒酒汤,一边看那浸泡在木桶中的药袋,随水波沉沉浮浮··而后,在一片喇叭唢呐尹尹呀呀的喜乐声中,新郎入洞房。
洞房里暖得有些闷热,全是温馨的红·公主披着绣有凤凰的红盖头,两只青葱玉手文文雅雅,搭在膝上··齐林素来是风花雪月解风情的人,绝不会在情/事上为难自己。
更何况,他年过而立,已是第二次成婚,本就轻车熟路,没什么所谓··点起红烛,摆好鸳鸯酒,齐林床边坐下,捉过云瑶的手,握在掌心里·云瑶不说话,身子微微颤了一下。
齐林笑道:“从前又扮游侠又扮清倌,当满朝文武敬我酒吃,现在懂事了,知道害羞·”云瑶的呼吸都紧了,发髻上的金步摇清脆地响··二人的年纪相差十多岁,加上先前的交往,多少就让齐林生出照顾自家小妹的错觉。
他知道,云瑶以完璧之身侍奉郎君,初夜难免矜持无措,但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愁肠千结,心事重重··齐林没让云瑶等太久,动作轻柔地掀起了红盖头·“你……”失去屏障的云瑶似一只受了惊吓的小鹿,低埋着头哪都不敢看。
齐林宽容一笑,拿过床头的鸳鸯酒:“你我之间,不必拘礼·”云瑶抬眸望了郎君一眼,速速又垂下两片羽睫··“本将军这儿,没皇宫那么多规矩,只有一点,你记好了。”
齐林把酒递到云瑶面前,捏起她的下巴,“今后你在齐府,若是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别多问,别多管,好好地跟着我,我绝不会亏待你·”·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齐将军结婚了。
第40章 封地·荷月,昕阳公主回宫省亲,女帝兴起,相约与之共习女红·婉雪殿,窗外是蝉鸣金日,盛夏光景,窗边是冰雾缭绕,薄荷馨香,窗下,摆两柄宁花团扇,左右丝衣女子,一个风韵绝尘,一个温雅贤淑。
金年浑身是汗地从殿外而来,见之,如沐清风·他静下气,细声问道:“王爷们、侯爷们、还有几位重臣都在殿外,陛下今日还议不议南地新政”·云冰道:“这么热的天儿,外头晒着哪成,快让他们到偏殿里等候,沏上茹州碧云茶,朕一个一个见。”
金年遵旨而去··云瑶叹了口气:“皇姐说好要陪臣妹的·”云冰拿绣针撩了小妹一下,笑道:“回去传朕的话,让齐将军好生陪你,给翎儿添个兄弟。”
云瑶脸一红,起身告辞,举止有了女人的味道·云冰饮一口蜜露,目光落在殿内的江山图上··南地沃野千里,几近云梦版图之三一,新政不易·女帝先见云氏宗亲,再见萧氏外戚,后晌和几位千里迢迢从四境赶来的世族大家聊了一聊,最后才召见几位朝廷大臣。
一见,两眼泪汪汪,大有难兄难弟之感·云冰拿着宁花团扇,走到羊皮地图边,开始诉苦:“尨山八百里,西邕王要了,余坊五百里,萧国舅要了,顺昌三百里,南靖王要了……”·林昀笑了:“这加起来,朝廷还得倒贴几百里地。”
楚容道:“如此,明年轻税减役之新政,寸步难行·”韩水瞥了一眼:“陛下大概说个数,臣等从中斡旋·”·这几个人,平日里斗天斗地,可一旦到了皇上面前,说起话来句句舒心,绝不刺耳。
云冰思虑再三:“都是朝廷子民的土地,朕一亩也不想给·”·众臣不语·良久,林昀摇了摇羽扇:“有一计,臣不知当讲……”云冰:“快讲。”
林昀:“平南候齐林新晋,尚未领取封地,只把尨山三百里划给他,其余一概不谈。”楚容接道:“此话在理,九界本就是齐将军打下的,他领封地,无人敢言半句不是。”
云冰柳眉一扬:“你们这是要把人家放火上烤”林昀笑答:“齐将军何等英雄人物,千锤百炼尚不怕,烤一烤也没什么·”·韩水看了林昀一眼。
云冰:“这事就这么办·”楚容:“臣回去就拟折子·”云冰点点头,将手中宁花团扇递到韩水面前,转了一转:“韩卿,这几根水草,朕亲手所绣,赠你。”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接下,没行谢礼,直言道:“陛下,尚书省有萧国舅,地方上有南靖王,不给他们封地,臣担心新政难行·”·云冰闭眼一想:“这个新政,应该是户部领头罢”林昀:“回陛下,是臣主制。”
云冰:“那还有什么难行的,户部有困难,找影部帮忙就是·”韩水一怔·林昀甩袖而跪,目含热泪道:“谢陛下·”·臣子告退后,女帝突然觉着有些冷,要撤下殿内的几十只胧冰盒。
金年擦了擦汗,说这物什浪费可惜,不如搬去给兴文院里的几位公子震一震暑气·女帝准之··天凊六年,巧月,新政落下雨点,九界割地有了一个新的域名——建南道。
尚书省左丞萧煜总责,户部尚书林昀主制,领六部,重建地方··这个格局,就很有意思,为世人津津乐道·从前,萧国舅把持朝政,韩总旗监察朝政,两边针尖对麦芒,整整六年。
如今,萧国舅高高挂起,总怀疑韩水串通林昀,要谋他的尚书左丞之位,而韩总旗被逼无奈,总怀疑萧煜伙同林昀,要置他于进退两难之境··最潇洒的还是林尚书,手拿新政实权,全盘皆活。
做了什么好事,分萧煜一点美名,做了什么脏事,喊韩水一同料理··韩水心里不舒服,却顶不住女帝那一句,有事找影部帮忙·而林昀找他帮的第一个忙,便是替户部得罪南靖王爷。
影部一连串踢了好几个南靖王府举荐的州官,把老王爷气得卧病在床·影阁里,韩水一边吃着葡萄,一边埋怨道:“真要是病死才好·”景兰也顺手拈了一个葡萄:“大人这是要做了他”田老旗摇了摇头。
南靖王并非真病,只是在等影部给一个得体解释·这日,韩水的车架才刚到王府,王爷便生龙活虎地坐于堂上,候着了··堂中摆一块丝茹玉,莹亮之至,韩水瞥了眼,心如明镜。
老王爷翻出陈年旧账,声泪俱下:“五年前,陛下欲解诸侯兵权,本王二话不说,誓死相拥,现如今,南边添地千里,本王一亩没有多要,安守本分……”·絮叨了好一阵,老王爷抓起那块美玉,目含怨气:“本王举荐之人,虽算不得麒麟之才,但也无甚过错……”三省六部无人敢拦,唯独影部,一拦拦了一串。
韩水赔着笑,一直装糊涂,直到老王爷屏退旁人,亲手把美玉退还给他:“前些日子,犬子奉大人之意,去教训了那雨花阁的小管司,就算是本王与大人最后一点交情。”
韩水又伸手送玉,老王爷冷笑一声:“说到底,你不过是皇上养的一条狗·”·这条狗夹尾巴逃走,却在长乐街茶铺里撞见林尚书·林昀接待着几位故友,本没留意周遭,倒是客卿常明眼毒,喊了一声韩大人。
林昀殷勤地用羽扇拍去板凳灰,满面春风:“大人,喝杯酸梅汤·”韩水坐下后,淡淡饮一口:“林大人,今日这汤,韩某来日必当加倍奉还·”林昀道:“瞧大人这火气,那日找泽霏麻烦的可不是林某。”
韩水了然一笑··泽霏被小王爷打断双腿后,雨花阁虽再不敢背着韩水法外行事,却也再不是他逢年过节的栖身之地·大家都喊他一声“韩大人”,毕恭毕敬,胆战心惊。
眼看再有几日便是中秋佳节,韩水把过去所有的公文全堆在案头上,但凡有人问怎么过节,他便指一指面前那座小山,苦笑道:“公事缠身,公事缠身·”·半夏是常客,火热热的天儿,前脚刚踏进- yin -凉的影阁,迎面就被田老旗撞了出去。
半夏道:“灵光坛有军报,兵部早领了,大人这儿却不见动静,我……”·田胥使了个眼色:“放你进去可以,记住,一不准问怎么过中秋,二不准提齐将军。”
半夏一呆:“怎么就”田胥闷闷道:“你还问我去一遭北境,也不知到底中了什么邪·”·进屋后,半夏隔着一叠公文,探了探脑袋:“大人,我都快看不到你了。”
韩水道:“公事缠身·”半夏道:“我说的也是公事·”·据灵光坛情报,九界太子靖轩逃亡民间后,不久便被一个亲王捕获,这亲王奉靖轩为傀儡皇帝,穷兵黩武,试图再重拾九界残破河山。
半晌后,韩水懒懒地回了一句:“兵部知道了么”半夏道:“知道·”韩水如释重负:“那就行,其余之事和影部没关系。”
正是这恶劣态度,致使一向消息灵通的韩大人成了皇城临安里最后一个得知昕阳公主有了喜的人··那日,正是桂月十五,中秋,影部归宁·韩大人刚灭了公房里最后一盏烛火,宫里的几位太监提着一盒月饼姗姗而来。
当头那位,和气笑道:“韩大人不必多礼,这是景安公子让奴才们送来的·”韩水会意,打点了几锭银子,问道:“皇上待他可好”太监道:“挺好,近日来夜夜相伴。”
韩水一笑,谢过几位··回官舍时,月色清亮,几个仆从正在庭院里吃酒·韩水见了,顺手把那盒月饼慷慨相赠·仆从低下头:“小的不敢。”
韩水叹口气,指向官舍旁边的楼:“那里还有两屋子别人送的月饼,你们随意拿去·”·这时,又跑来一个仆从,汗涔涔道:“大人,月饼……”韩水:“这儿有。”
仆从摆了摆手:“不是,又有人给您送月饼来了·”来人似一阵风,还没等报完信就立在了庭下··除了冬青,没哪个外人能如此自由地出入影部。
韩水看了一眼:“什么馅儿的”冬青:“莲蓉·”随后,二人打发走仆从,坐着续酒闲谈··韩水抓起月饼,掰了一半儿,递给冬青。
相味俱佳,香甜软糯,油而不腻,正是莲蓉本色·冬青道:“本想请大人去府上坐一坐,又觉得有些冒昧·”·韩水嚼了一口:“不冒昧,不冒昧,这会儿去也不迟,刚好留宿一晚。”
冬青脸沉·韩水道:“你这个人,太闷,没意思·”·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冬青闷了一大口酒,谈起建南道新政·韩水架起腿,仰头倒在椅上:“我就是皇上的一条狗。”
冬青又闷了一口酒:“大人,不是玩笑话,林家祖上几代皆与影部有过节,林昀此番新政,来者不善·”·韩水:“新政,惠民·”·头上一轮圆月,别枝惊鹊,韩水枕着两只手臂,轻声哼起戏曲。
冬青叹息道:“大人,我不知北境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林、萧他们等的就是影部和兵部闹翻的这一天·”·韩水:“谁说我和齐林闹翻了我和他好得很……”冬青:“那为何昕阳公主有了喜,大人连一句吉祥话都没有”韩水顿了顿:“关我屁事。”
夜里,人影远去,戏也静·韩水呆呆地躺在庭院里,眼中明月蒙上了一层雾气··作者有话要说:·这一段,是有点虐,感谢小天使们陪伴~看文快乐~·第41章 震主·建南道新政,朝廷因地制宜,轻赋税,减徭役,励农耕,惠及百万苍生。
更有其户制、吏制、工制、商制,多处推陈出新,开云梦七道之先河,为天下仿效··女帝自恃功德,桂月朔朝时,兴致勃勃地暗示了一句:“朕久未出宫,也不知城外那片彩霜林如今是何模样。”
次日,礼部、太常寺、光禄寺联合上奏,欲复皇室秋猎之俗·女帝:“铺张了,铺张了·”群臣:“民心所归,民心所归·”·司天监占吉日,定秋猎于亥月初八。
一切自有臣工鞍前马后,至于影部,只办实在事·韩大人吩咐属下遍觅荒山野岭,寻来一只白斑硕虎,故技重施,想演天赐吉兆·田老旗捋了捋胡子:“上回是鹿,这回是虎,甚有新意。”
然而,女帝不仅不会- she -箭,怕连弓都举不起来·无奈,韩水进宫,细细把此间安排说与帝听·云冰眯了眯眼:“朕龙袖一挥,忽起神光,伏虎王”韩水点点头。
云冰一口喷了茶,笑得前俯后仰··韩水不慌不忙,用朝服把地面抹干:“新政初成,此举,可使万民归心·”云冰敛容:“卿这人,虽百无一用,却叫朕怎么也离不开。”
该日,皇室宗亲及朝廷百官,鱼贯出城,共襄盛典·彩霜林方圆十里,处处挂起彩帛,鼓乐飞声·照常制,东营列文武朝臣,西营坐皇亲国戚,寻常百姓绕场而观望,一片泰景。
·热闹中,各府马车陆续驶入猎场之内,先西营,后东营,井然有序·韩大人虽贵为一品红臣,却刻意挑了个最晚的时辰进场·不是摆架子,而是为了躲齐将军。
他最后悔的一件事,便是当齐将军的面,轰轰烈烈地说了一句:“我宁愿为皇上去死·”这之后,齐将军肃然起敬,看他的眼神都变了··那是一种纯粹的男人看男人的眼神。
简称为,兄弟义气··论权术,韩大人自问尚能制得住齐将军·他可以忍他图谋不轨,也可以忍他飞扬跋扈,唯一不能忍的,便是他拍着他的肩膀,把他当成兄弟。
金门太监尖嗓子一声通报,众臣起座相迎·韩水速速与林昀等几张熟脸混作一团,互相寒暄·本以为安然渡劫,却又听身后传来一声通报:“阅天营轩辕将军暨兵部尚书,平南候齐林,携昕阳公主到。”
齐林纵身跃马,亲手从车里抱下云瑶,与一众皇亲国戚笑谈道:“公主有孕在身,多有不便,来迟了,来迟了·”韩水皱起眉毛,猛然记起冬青之言,眼下,他的的确确还欠着一句催生喜。
咬咬牙,韩水转身行礼,眼也未抬:“侯爷早,殿下早·”肩上被齐林重重拍了两下:“韩弟,还有两句呢”韩水:“祝公主殿下,身体安康,早生贵子。”
齐林戏谑一笑,饶人而去··韩水却没能饶过自己,抬起脸瞥过一眼,魂都散了·将军玉树临风,公主眉目如画,正如诗篇所记,亲卿爱卿,是以卿卿……·回过神时,林尚书素扇轻摇,笑道:“鼓都响三通了,大人快入座。”
韩水道:“好·”·一时间,金戈铁马扬尘如舞,十六位俊秀公子争先恐后,围剿鹿群·传闻,前三甲的公子可以进宫做皇长子云翎的武伴。
林昀端起桂花酒,凑身道:“韩大人,给些面子,透透风声·”韩水笑了笑,低头道:“阅天营一个,影部一个,对面那位一个·”对面的萧国舅见二人私语如此,眯起眼,咬了咬牙。
半个时辰,三甲见分晓,高台之上,女帝拉着皇子的手,微微一笑·随后诸多仪式,由礼部及两寺负责,逐项进行··万事俱备,东风会来,韩水平静地候着,却突然收到了一个纸团。
展开后,他掌心一紧,终于认出那年星灯节画愿时的娟秀字迹··彩霜林,丹叶纷飞如流火,云瑶那双水灵灵的杏眼,近在身侧·“殿下可知此举失礼”韩水强做镇静,“韩某还有要事在身。”
云瑶飞红了脸,指尖紧紧攥着一枚紫璇玉佩:“韩大人,我知道他心里有人,我求你,离他远一点……”·韩水心里想的是,十年前本大人和齐将军此处恩爱之时,你这小丫头片子还没长毛。
事故一笑:“韩某虽不知殿下所言何意,但殿下既然吩咐了,韩某谨记便是·”·云瑶低下头:“你就……没有什么条件”韩水一手撑在树干上:“你让我亲一口。”
当着几个丫鬟的面,云瑶羞愤难当,转身就走·韩水哭笑不得,把她抓了回来··云瑶嗔道:“大人自重”韩水道:“有些话,或许你对他说管用。”
云瑶眨眨眼,支开了丫鬟和侍卫··“我说了不知多少回,叫他切莫张扬·”韩水道,“皇上把尨山三百里沃壤划给他,实际是置他于众矢之的,不是什么好事。”·云瑶咬着粉唇,思量了片刻:“那可如何是好虽说他待我温柔,可军国大事一向是不准我过问的……”一番有意无意的炫耀,韩水听着,无可奈何。
他又如何能为难年仅十七岁的她·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她的肌肤那样白皙,她的五官那样精致,即使怀胎两月,她的身段仍然玲珑动人,就连离人而去时的背影,都别有一番绰约风姿……·她走后,秋风寒凉,韩水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血红的枯叶里,惨笑了几声。
他不想拿自己去比一个女人,如此,令他恶心··钟声九响,牲祭已毕,秋猎几近尾声·韩水心不在焉地回到西营,只见田老旗急得满头是汗:“大人总算来了,皇上传你同台观景”·韩水一醒,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问道:“那只白虎安排得如何”田胥道:“早都置备妥当,只差龙袖一挥,召东风。”
帝设江山会,七道三十六州驻京官员皆位列席上,象征四海归心·金年执着拂尘,提气道:“入座·”·韩大人的坐毡,与旁人皆不同,是银色雪狐皮毛所制,蓬松柔软。
金年笑着解释道:“皇上特意嘱咐的,大人体贵,硌碰不得·”·韩水笑了笑:“都是上好面料,如何会硌碰……”齐林坐在斜对面,唇角一勾。
韩水登时侧过身,“哗”地扬起衣袍,对女帝行礼谢恩··而后也不知是哪个开了头,席间纷纷谈起十年前的秋猎排场·女帝不解此间故事,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细问两三句。
萧煜笑道:“当年中书省一手遮天,韩大人这位置,坐的是方拓老贼·”林昀摇了摇扇:“没记错的话,臣这个位置,坐的是彭昊·”女帝又望了望齐将军,将军笑答:“臣荣宠不衰,坐的是原位。”
却无人提起韩水·无人敢提··三十六盏点心摆在面前,韩水细细品尝,一言不发·他喜甜,爱吃果脯蜜饯,如此也算称心如意·偶尔,他会抬脸瞥一眼,然后继续埋头苦吃。
齐林陪众人翻完英雄账,热情大方地招呼了一句:“韩弟,右边第二盏樱花脯,很甜的,多吃点·”韩水手中银箸一紧,什么都没有听到··风水轮流转,从前他总劝齐林切莫张扬,当心功高震主,如今他也劝云冰千万小心,堤防谋逆之徒。
天上无云,猎场晃来一道光·韩水会意,放下手中樱花脯,对云冰道:“皇上您看,七道三十六州其乐融融·”云冰点点头,起身往台上走,众臣相拥。
路过时,韩水顺手就把齐林往后一推·齐林满脸无辜:“怎么了有热闹大家凑才是·”韩水回敬道:“我是怕齐兄你一时语快,冲着煞星。”
锦江如丝,枫林如珀,一丘瑶台玉凤,盛载秋波·云冰道:“好景色·”紧接着满台一片感叹“好景色好景色……”突然,深林中传来一声虎啸,惊天动地。
·人海沸然时,山石炸裂,地缝放光,只见一白斑硕虎腾跃而出,携卷紫气,奔跑于茫茫秋野之上,逐鹿而食··云冰颇有些意外:“韩,韩卿,这,这何兆”韩水低声道:“先挥袖,再问兆。”
云冰从没见过这等活物,竟迟疑了·韩水宽容一笑,回座候着:“陛下若想多看两眼,等等也无妨·”·此刻,风起,一人影擦身而过··阻拦不及,韩水笑意顿僵,回头追去:“齐林”齐林的肩上,扛着一张啸音- she -日弓。
高台石多,韩水脚底一磕,摔倒在地上,手肘膝盖全都磨破,掌心却死死揪住了齐林的衣角:“不要”齐林戏谑一笑,然后踢开他的手,转身往高台而去。
“陛下莫慌,臣来拿这头彩·”圣驾之前,齐林大义凛然,张弓搭箭·云冰未及反应:“啊”下个瞬间,一支穿云箭,呼啸着划破长空,正中白虎咽喉。
大司命不知此间变故,照原来安排,张口贺喜:“建南道新政大顺,虎王献瑞,此为天命”七道三十余州官员议论纷纷:“齐将军真是如有神助。”
太乐令不知此间变故,飞奏笙箫,大喜一片·萧煜喝彩道:“齐将军果真神勇·”唯云安一人,直言冷语:“齐将军,未免霸道了罢。”
云冰旁若无人地收回了舞在半空中的龙袖,淡淡笑道:“有齐将军在,朕何愁天下不克·”·高台之上,齐林一笑,目光如炬:“南地新政,虎王献瑞,臣亦有一瑞要献。”
万民同乐,盛景空前,齐林正色道:“建南道千里肥土,诸侯公亲无一人领地,臣受之有愧·臣敢情,将尨山封地五年之税银悉数归民所有。”云冰望望群臣,很勉强地点了头。
天凊六年的这场秋猎,民间流传开一首千古歌谣,后世名之为《将军赋》。百姓不记皇恩,不谢朝廷,只说,齐将军身骑白虎,怒驱王霸,取财用于民,守护了南地新政。·阅天营,功高震主··作者有话要说:·《将军赋》也会在后文中反复出现··第42章 虎皮·深秋之夜,紫真殿,韩水素衣披发,跪在冰冷的石阶上,整整候了六个时辰·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宫人匆匆而过。
韩水吃力地挪了挪麻木的膝盖,任衣袂透尽风寒··麻木交瘁时,眼前终于晃过一道漆黑黑的影子,韩水白唇轻颤,握上那只温热的手:“臣,谢陛下……”抬眸,对上的却是另张面孔。
齐林硬生生把韩水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强硬:“韩弟,别跪了,随我进殿·”韩水甩开手,当着金公公的面,回了一句:“滚·”金年笑了:“来得巧,皇上正要召二位大人。”
御桌上,一盏蜂蜜雪梨炖百合,尚且温热·云冰执起瓷勺,看了看齐林,满面红光,看了看韩水,形容枯槁··“齐将军,朕把你献的白虎皮毛赐与韩卿如何你看他冻的,多让人心疼。”
齐林:“陛下圣明·”韩水:“万万不可·”云冰没所谓地笑笑,小太监们立时用八仙盘摆上那张兽皮,抬了出来··齐林星眸一弯:“韩大人,还不快谢陛下隆恩”韩水虚弱地摇了摇头:“陛下,臣受不起,臣……”·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瓷勺落盏,清脆一响,云冰话间藏愠:“朕说你受得起。”
韩水一怔,别扭地披上雪白虎皮,脸色愈发难看··云冰也不提让韩水在殿外跪了一天的事,话锋一转,谈起灵光坛·几月以来,灵光坛所得军报,影部和兵部要么是上重样的奏,要么是两边都不上奏,可谓毫无默契。
韩水道:“臣知罪,请陛下革去臣影部总旗之职,流放臣戍守边疆·”齐林眸中一亮:“臣,附议·”云冰皱了皱眉,心想总不能白送了这件稀罕皮毛。
权衡之下,一笑了之:“都是社稷之臣,怎可流放,韩卿下回再胡言乱语,小心朕真就治你欺君之罪·”欺君二字,分外沉重,韩水心中了然,面似深潭。
随后,言归正传,云冰笑着让金年摆上了五国江山图·齐林谈得兴起,指九界虎头山脉,目光如焰:“陛下,南地崎岖遥远,战线长,行动不便,臣请于建南道新立一军都,直接调配各地粮饷。”
云冰饮下一口百合蜜·韩水果断道:“朝廷连年征战,国库损耗巨大,户部既然已领南地新政,便宜修生养息,止杀伐·臣,不认同齐将军。”
齐林侧过脸,张口一顿默语·光看口形,韩水便能猜出是什么字——妓子误国··“好好好,此事改日再议·”云冰笑了笑,“朕今日叫你们来,其实是想劝个和,别让旁人看着,还以为是朕,容不得贤。”
月夜,出宫,长乐街不宵禁,幕天席地斗豪奢,歌妓捧红牙·韩水坐车,齐林骑马··路过街边一处评弹,齐林兴起,执剑撩起了韩水的车帘:“这家酒香人美,你我风流一回可好”韩水探出脑袋来,望了望繁华夜市,咽下一口水。
正在犹豫,车内飞进来一包糯米鸡·齐林提着剑,戏笑道:“堂堂总旗,街边吃食,成何体统·”·韩水剥着粽叶,揶揄道:“皇上不打仗,齐兄拿不着军饷收买地方人心,本官高兴得很,谈何体统。”
闻言,齐林笑了笑,信手招呼酒肆小二,要了个凭窗座位,请韩水一叙·堂中,歌姬莺嗓千转,唱着《将军赋》··齐林续上方才的话:“若高兴得很,何苦跪那儿无病呻吟。”
韩水苦笑:“还不是拜你所赐·”·齐林咥了一口酒,笑道:“她想置我于众矢之的,我便替她收天下民心,谁让这寻常百姓,就喜欢铮铮铁骨。”
韩水根本接不上话··不一时,曲停,红纱歌姬前来陪坐,也不语二人身份,只斟酒邀赏·齐林捏起玉女的下巴:“唱得好,再给这位爷弹一曲。”
酒肆茶坊本就是人多眼杂之地,被齐林这么一瞎搞,韩水更无心说话·琵琶之音,别有一番慵懒闲散,齐林架起腿,品菜下酒:“韩弟放心,此女名海棠,不是外人。
临安城俗曲《红烛女》,便是她先唱起来的·”·韩水看了一眼那位玉面歌姬,心中波澜起伏:“齐林,你究竟还有多少事瞒着我”·齐氏十年家仇,银州数万冤魂,韩水再不会天真地认为,齐林秋猎- she -虎,只是因为一身傲骨难自弃。
齐林笑了笑:“你从我,我就告诉你·”韩水拢了拢身上的虎绒,眸中冰寒:“方才在宫里,皇上已经起了杀心,你我若是意见统一,必死无疑。”
二人身周,只有一位弹着琵琶的歌姬·歌姬海棠见得多,倒不惊不虑,青葱玉指扫弦而过,轻拢慢捻,抹复挑··齐林假意哆嗦了一下:“韩弟,你吓着我了。”
韩水:“要是再不收手,今后你我连兄弟都做不成·”齐林:“嚯,你又吓我……”·“赶我走的那一日,你对我说了什么那是人间正道。”
韩水叹了口气,眸间微- shi -,“图一时痛快,掀了皇宫三重殿,则云梦数年的励精图治将毁于一旦,你可明白”·歌姬海棠不应场合地一笑,飞扫弦音,银瓶乍破。
齐林只喝酒,脸上没有一丝情感:“韩弟,你要是不想日后被林昀和萧煜往死里整,只能和我一道·”韩水被这话割得生疼,倒回了无用之情泪··死生由天,成败在人。
韩水食斋休沐,于古银琴前奏了三天三夜《溯水行》,而后,翻牌布局··久在临安,能处事故却不愿赴难者,广设宴局,借酒纵怨,责兵部滥用职权,贪墨民财·西境旧部,能虑事而不可交底者,暗中联络萧家,以难容霸道之由,告知反目之心,相约制衡。
灵光坛主半夏,自诩红线,与阅天营打得一片火热,韩水召其至影阁,赠之以银尘宝剑,凝眉道:“坊间讹传齐将军滥权贪财,定是萧煜所为·”·半夏受剑,请大人吩咐。
韩水道:“风声渐紧,无论齐将军打算如何应对,需你及时转报影部·”半夏肃然:“属下绝不辜负使命·”·月后,入冬·韩水亲自去鸣鸾山折下几只雪梅,寻了个良辰吉日,往刑部尚书府邸而去。
他既累又乏,只想要个安静之人作陪·却不料,冬青的家,别有洞天··几十口人,热热闹闹,一一照面,让韩水颇有些尴尬·这些年他心里在意的无非一个齐林,却不知自己这忠心耿耿的老属下竟有十余个兄弟姐妹,且已四世同堂。
庭院里,迎面而来的少妇兜着花布,怀抱一个可爱的孩子·冬青道:“这是拙荆·”韩水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冬青解释:“我虽离了影部,但毕竟影卫出身,不宜张罗婚典,所以从老家领了个女子过来,传宗接代,算是尽孝。”
满院温馨,叫韩水如何说得出口·进屋,看茶,顾左右而言他,扯两句便要走·冬青眉间一皱,摁住杯盏,问道:“大人是为了北境所见而来”韩水勉强地笑了笑。
府中,密室,烛光数盏,韩水把来龙去脉仔细捋了一遍,始终不敢提那两个字·冬青的脸色一路渐沉,终于把话说透:“大人,齐林这是谋反·”·韩水颤了一下,辩护道:“不,他只是想让皇上还当年公道,并非要乱天下。”
听完这句,冬青什么都没说,一拳打在石壁上,手上登时鲜血淋漓,吓得韩水一醒:“怎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背对其人,冬青冷冷问道:“若不是秋猎事发,大人还要替齐林隐瞒多久”韩水咬牙闭口。
冬青:“即使他待你如此,你还是不肯给我一丝机会,对不对”韩水默默挑拨灯芯,不语··良久,房中渐静,血滴之声清晰可闻。
韩水漠然道:“三个月内,我要知道阅天营到底在四境培植了多少党羽,除了你,我没有别人可……”冬青:“明白了·”·妓子薄情,可他,不想误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天使们的评论,祝看文快乐~·第43章 青山·羽者,轻也,党者,群也,所谓党羽,虚无缥缈,若有若无,天下之大,难追其踪··兵部,开支独占鳌头,账册天衣无缝,韩水私下翻查几十遍,依旧查不出这些银子有多少真正烧在战场上,又有多少被齐林挥霍给地方。
三个月后,刑部派往地方的密探陆续回朝,凡可疑之痕迹,尽皆报入卷宗·韩水与冬青一处一处在五国江山图上标记,末了,赫然是满眼的燎原之火··五年内,齐林耕耘了云梦的每一寸土地,访遍了四境的每一座村落。
阅天营,早就不仅仅是军营,而是无冕之国··密室,烛影摇曳,韩水手摁阳- xue -,面色凝重·一旁,冬青来回踱步,脸上同样铁黑··“真要反,领完封地就可以动手,不必拖到现在。”
冬青道,“他一定是在等着什么·”韩水苦笑一声:“他在等我·”·冬青闷闷地:“大人还有心思玩笑”韩水眼都未抬:“怎么,他是我在这世上唯一有过的情缘,临了,想想都不行么。”
“韩水·”冬青攥紧拳头,“我可以为你死,但不能陪你反·”第一次被这石头直呼其名,韩水还真不太习惯,挠了挠耳朵。
他没想过要反,只是眼下情势复杂,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宜轻举妄动··烛盏燃尽之时,韩水长叹一声,拿定了主意·冬青没问,韩水却自语道:“他要装忠良,我就做佞臣,无甚不可。”
烛光褪尽,空留一室昏黑··开春,街头巷尾兴卖大虫纸鸢,又到了雨水节气·初四,鸣鸾山翠幽坪历有集会,百姓借纸鸢寄愿,千家万户飞祥瑞,坊间说法是“赛天高”。
官从民风,亦多与,韩水难却几个年轻僚友的盛情,也答应去放鸢·只是按规矩,人情交往不扰属下,届时若别人都带了家小,他孑然一身,就实在有些不应景··前夜,影阁门口落下一顶花轿子,泽霏领着秋半到官舍里见过韩大人。
韩水淡淡道:“雨水天潮,你腿不方便就别走动了,秋半这孩子我熟悉·”·泽霏只走了几步,两只腿颤得吓人·秋半在边上扶着,泪花了妆·泽霏擦了擦汗,执意道:“贱人贱命,哪来的娇贵。”
韩水不多理会,只问明日放鸢的都有谁·泽霏让秋半递去一张纸条,展开后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名,韩水过目点头··案上那封奏疏墨迹未干,泽霏瞥了一眼,欲言又止。
韩水道:“行了,回去罢·”·小管司请辞后,秋半越发无措,捏着衣角问:“大人有何吩咐·”韩水笑了笑:“我有那么可怕么”秋半垂眉不敢答。
·韩水慢条斯理地合起奏疏,抬眼问道:“明日要见的几位官爷,阁里都琢磨过了”秋半点头·韩水随即考了一两句,见其对答如流,这才放心。
翌日,翠幽坪七色纷飞,女子仙裙,孩童纸鸢,衬得杜鹃花海倍加艳丽··国风开化,风雅盎然,花桥上,书院文人行诗作赋,中书令楚容主持,常明等一批新晋士族子弟拥绕而坐。
韩水悠然饮着银针茶,衣袖里按捺一封奏疏·身侧,秋半妙语连珠,似只雀儿,逗得各家的公子和千金笑不拢嘴··另一边,林昀、于贤等几位僚友拉扯着家常事,不亦乐乎。
萧达也在,不过他是武人,对花草集会没什么兴趣,只是替萧国舅做个表率··随后,孩子们去放鸢,点缀河边春光·林昀望之,不自禁叹道:“雨花阁出妙人。”
韩水摆摆手,笑道:“林府常明今年高中状元,才真正是妙人·”·又一番闲谈,只见萧达突然起身要走,林昀用羽扇拦下:“将军何故心不在焉”·萧达一笑:“几位大人高雅,萧某自当寻别处风流。”
随后,他寻到了旁边野亭·亭下坐着齐林和公主,还有一群皇亲国戚··林昀苦笑道:“咱这帮士族臣工,到底还是低人一等·”韩水皱了皱眉:“公主怀胎六月,怎么还抛头露面的,也不怕伤到血脉。”
林昀顺便就剜了一刀:“大人不知小公主到哪儿都是黏着齐将军的·”·韩水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奏疏:“说到齐将军,正有一事与诸位相商。”
林昀赶紧给推回去:“这大好春光,谈什么公事·”韩水:“兵部……”·林昀又酸又苦:“别的不敢说,兵部的银两,从来只多不少,这你也知道。”
韩水又把奏疏塞过去:“就看一眼总成罢”旁人见此,还以为推推搡搡在送红包··这封奏疏,墨蓝底色,流云暗纹,系带用银丝,封牙用白玉,和三省六部平时的略有差别。
当年,影部弹劾礼部尚书时,上的便是这样一封奏疏,官名为青山奏·青山奏,死谏之奏,即使是皇帝也不可不察··林昀战战兢兢看完,立时就弃了手。
野风过坊,吹得纸页张张翻动·于贤笑着拿过来,瞧一眼也呆了··奏疏细数阅天营大小罪责五十余条,上至兵部,下至州县,牵涉官员八百余人,其中独齐林一人,便占贪墨受贿等三十二条罪行。
韩水道:“开春大朝,影部欲上此奏,所以先和诸位打个招呼,免得届时六部政务多,不小心淹了它·”·林昀摇着羽扇,神色复杂,动作极慢·于贤几人则完全是做梦一般,蒙在鼓里。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尚书们思量之余,野亭下传来阵阵爽朗笑声·韩水回头望,只见杜鹃花从中,齐林正满面春风地冲他挥手……·他怎么能把自己一世富贵命押在这样不知羞耻的人手中简直是痴心妄想。
草坊间那道奏疏很快又传了三遍·尚书们虽不知韩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他们看得到韩大人的脸色,白得发青,青得能衬红花··韩水淡定地看着林昀:“他们为难,你有何难”林昀:“影部和兵部的事,我懒得瞎掺和。
反正你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我还是信齐将军清白罢·”众人被逗得一笑,也不强劝··赶巧,秋半陪着各家的公子和千金放鸢回来,闹活坊中局面·韩水知足,把奏疏收回袖袋,陪坐了整日。
初四过,家俗渐停,再十日便要开春大朝·各官署衙门跟打仗一样,唯独韩大人不理公事,在影部逮到个属下便问:“有没有平南侯府动静”·其实,阅天营一切动向早有眼线盯梢,人去哪里,做哪些事,韩水一清二楚,也早有防备。
年前,联合云萧两族皇室宗亲,言明利害,调兵布阵,已做周全安排·年后,雇佣江湖游侠,劫持阅天营部将家眷数十人,圈之于暗处,胁以为质··初七,影部撤回在外署任职的几十位影卫,初八,影部切断与灵光坛一切往来,初十,影部与兵部清算账册,划清最后界线。
临安城风雨飘摇,人心浮屠,满朝大臣缩起脖子,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改朝时那一段多事之秋··廿二,韩水召田胥、苏木等人,一并请冬青到影阁,商讨呈递青山奏之后的行动。
田苏不解实情,韩水只说是皇帝的意思:若成,影部奉事之旗影,平步青云,入朝升官··廿三,韩水单独见半夏,给了他一张万两银票·韩水问:“知道什么意思”半夏红了眼眶。
韩水道:“放心,万一没保住你,影部会替你照顾家中老人·”·朝会前一日,韩水进宫·宫中章台挂满丹红灯笼,正是荇儿姑娘喜欢的隆庆景象。
韩水礼毕抬眸,见云冰一袭素龙纱,正抚弦,而景安公子坐在她身侧,亲昵教艺··云冰叹息:“卿在翠幽坪放鸢时说过的话,不知齐将军听闻后作何感想”韩水:“齐林没说什么,阅天营也没有异动。”
云冰:“齐家世代忠良,朕不忍……”韩水:“陛下宅心仁厚,是臣容不下齐家·”云冰笑了笑:“果然是佞臣。”
春风来时,景安公子温柔拨弦,搂着云冰道:“陛下,该是羽音·”云冰回道:“朕知道,公子别急·”如此情态,显然尚未知阅天营图谋不轨。
韩水暗暗松了口气,正要告退,又听一阵琶音,天花乱坠,气势凌人·云冰双手摁弦,欣然笑道:“如此,是委屈卿了·待开春政务忙完,朕即召皇室宗亲,谈立储之事。”
叹世间至- yin -至阳之物,不过一颗玲珑帝王心·韩水一怔,说不清究竟是何滋味··是夜,落了春雨·韩水坐在车辇中,听雨洒木窗,任淋- shi -的流苏在眼前来回晃动。
已近宵禁,长乐街安静萧条,偶尔有几个落魄影子,被闭户烛火拉得老长,游魂似的··落辇,置凳,韩水刚伸出腿,雨落眼角,睫毛一颤·侍卫提醒:“大人”韩水坐回去,叹了口气:“去平南侯府。”
侍卫:“明日开春大朝,五更天就得……”韩水:“去·”·乌空不见月,溯流难行车,一路,漫长煎熬,韩水紧紧捏着手心,魂都不在。
作者有话要说:·佞骨·青山·第44章 佞骨·进平南侯府之时,天空刺破一道惊雷,雨倾盆·尽管有侍从打伞,韩水身上青衫还是- shi -了大半。
齐三皱眉,仔细打量,却无笑脸相迎··人人皆知,影部奉上意,开春便要对齐侯爷出手·可谁又曾想,两个互相扶持一路相亲的人,如今会走到这个田地。
廊下,人丁来往频频,搬运大宗物件,又装裹又捆扎,甚是杂乱·此时齐林正在和他人谈论公事,韩水便由齐三领着,入侧厅等候··端起茶盏,才发现水是冰凉的,韩水没饮,也不欲责问,却见一众丫鬟手提琉璃花灯,拥着彤色罗裙的一位女子徐徐而来。
“公主殿下·”韩水起身行礼,有些意外·云瑶微微颔首,乌黑发髻上的金步摇跟着晃动·她的腹部已明显隆起,行动不便,但韩水还是看出,她上了很细致的妆。
小厮们把暖烘烘的火盆抬进来,为客人烤衣衫·韩水却之,问道:“大雨天搬上搬下,可是赶着去往何地”·云瑶面色惊恐,一双杏眼中颤起水光,只答:“大人,到底发生了什么……”韩水:“公主毕竟是皇室血脉,绝不会受此牵连。”
闻言,云瑶双腿一软往地上跌,韩水出手相扶,二人拉扯之时,正被送客而出的齐林撞见·韩水眼疾,立刻认出其身旁走过的全是阅天营及州府官员··齐林愣了一下,旋即笑道:“瑶儿,你先回去,不会有事的,放心。”
他的笑,温柔宽容,却不是对着他··随后,书房,一时无话·房中藏剑敛弓,物件井然,与院外杂乱迥然不同·一柄金刚短剑,置于白泽铜兽架上,泛着寒光。
韩水心事重重,抚摸过冰冷的利器,手腕突然被齐林捏住了·他一颤,那手中如火般的灼热,烧得他心口都在发烫··齐林的语气却冷静:“无论影部上不上青山奏,等齐三带瑶儿去往尨山封地,阅天营随时都能动手。青颜,我等你决定。”·窗外,风雨交加,电闪雷鸣,韩水跟着念了遍“瑶儿”,心酸一笑:“青山奏所列罪名,不涉谋逆,不涉通敌,按律法量刑,顶多是革去官职,思过三年。”
齐林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你究竟要何时才能明白……”韩水又补上一句:“等我赢回皇上信任,翎儿入主东宫,再想办法复你官职。”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若我不肯呢”·韩水:“求你了,爷·”·霎时,又一道惊雷,照得屋内亮如白昼,齐林揪过韩水胸前衣襟,似醉一笑,又猛地把他整个人摁在墙上。
短剑坠落,狰音如魇·韩水对上那双星眸,不卑不亢:“别这样看我,我会入戏·”·齐林莞尔,俯身凑近他的唇,仅留半寸诱惑,却偏偏浅尝辄止。
韩水攥紧手心··“你说你,”齐林一件一件剥下他身上被雨水淋- shi -的衣裳,直到看见他白皙的胸膛裸露在空气中,微微颤着,“明明这么想我,仍要逞强。”
韩水眸中腾起雾气:“你答应我,不要反,千万不要·”齐林紧紧掐住他,直到拧出血丝··“疼……”不自禁溢出的轻哼,吓了韩水一跳。
他知齐林喜欢折磨他,却不知他竟也渴望至斯··暴雨飘窗,夜风啸叫,混沌中,齐林把韩水抱到冰凉的桌案上,先是温柔地吻他,然后毫不犹豫地罚了他··命似水,魂若水,水无常势,知变而图道。
喘息之声被沙沙雨点淹没,韩水紧紧抓着齐林,随之律动,戏里成活··此地,纵情度欲浪春宵,此夜,万家难眠惊风雨··安禄候府,一人坐在鱼池旁一块青石之上,手握钓竿,冒雨垂纶。
仆从在旁打伞,浑身- shi -透,而国舅爷气定神清,滴水未沾··亭下,有二人避雨,乃林昀及常明·林昀三品朝服加身,常明着学士青服·无人不清醒,无人不糊涂。
萧煜自嘲道:“自从韩大人来这儿抛了两杆子,老夫就再也没钓到过鱼·”林昀瞥了眼:“国舅爷,雨大,无鱼·”·三人从钓鱼言及鱼生,鱼汤,鱼干,避明日朝事唯恐不及,纯粹是顶风看戏之姿态。
近段来,萧国舅无争心,倒常去大理寺狱,同老对手方大人下围棋,林尚书规规矩矩料理国政,把尾巴藏好,把势头做足,常学士心系天下,为南地新政冲锋在前,尽洒文人血墨。
确实是各自为政··然而明眼人皆知,自秋猎- she -虎事发,阅天营功高震主,早晚必为皇帝所钳制·如此好戏,怎能不看·“齐将军这- xing -子,任哪朝哪代都是过错,可怜韩大人一片痴情。”
萧煜道,“不过,他聪明,懂得先发制人,争主案之权·”·林昀摇着扇,苦笑道:“那日他把青山奏一亮,户部各地上千道奏折,全给堵着了。”
常明道:“这是要剥皮放血,以博帝信·”·萧煜转过头,笑盈盈看着林昀:“林尚书,你这幕僚果然了得·”林昀道不敢··萧煜把钓竿一甩:“老夫替朝廷卖命已有二十余年,遍观手下门徒,唯你林昀,既有治国之才,又有冷血之腕,堪继左丞之位。”
林昀道不敢··亭下风云一变,看戏之人,全入戏中·萧煜直起老迈的身子,倍感吃力,旁边仆从急着去扶,却一把被推开··“小辈的翅膀是硬了,可老夫还不老。”
萧煜斥道:“老夫体健,用不着搀扶·”·林昀与常明相视而笑,连忙上前作揖:“还有几个时辰便要上朝,国舅爷盹一会儿要紧,我等告退。”
二人不知,此时,屯于南北台城的阅天营,亮起了几百里不熄灯火,而临安城外,兵甲林立,云安与萧达率中台军埋伏于彩霜林郊,披雨而候,谨防有变··奇的是,这一夜剑拔弩张,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待到日光刺破峰峦,云安收剑入鞘,叹了句:“风雨平安度·”·翌日,开春大朝,景桓大殿盛景空前·如诗曰:百蛮奉遐赆,万国朝未央,车轨同八表,书文混四方。
照往常,朝纲不变,帝曰何如,臣曰何如,一一过场便了·然而今日这朝堂,格外肃穆·影部一纸青山奏,通天蔽日··若非在意名声,云冰早就把这满堂的乱臣贼子拖下去全给斩了。
可她哪能,她是明君,是尧舜,是天下万民之母,只能做戏:“韩卿所奏,可有真凭实据”·“臣通查三省六部,已有细目。”
韩水扮尽女干邪,往身后一看,拉了个垫背,“户部林昀处,亦有账册可寻·”·萧煜立刻就回头瞪了林昀一眼·林昀连忙推脱道:“兹事体大,容臣再回去细细考据一番。”
这只是开了个头,随后,殿前哗然沸议,兵部及各军府官员将领数十人,义愤填膺,一一出列争执··云冰:“齐将军有何话说”齐林:“臣无罪。”
云冰:“那难道韩大人是信口开河”·齐林:“昔年,方拓就是站在韩大人的位置上,弹劾阅天营众部,排除异己·如今陛下若要再看一遍,臣无话可说,公道在人心。”
韩水咬了咬牙:“阅天营自恃功高,目无王法,罪不可赦·”云冰:“罪当如何”韩水一字一顿:“当斩。”
景桓殿内,满堂肃声,连殿外雨水顺屋檐滴落的动静都清晰可闻·唯有一人,颤颤巍巍站了出来,霜白胡须之上洒落泪珠·云冰一笑:“南老”·南正眸中噙泪,手里笏板“哐”落在了黑晶石地面上。
“韩大人”他戳着韩水的鼻梁,气息都在颤,“你这是效法紫珺、翌阳之流,陷害忠良,为祸朝纲”·韩水不恼,反倒欣然笑道:“没记错的话,南老曾是齐将军的内兄罢南老把我比作紫珺、翌阳,敢问,您自个儿是什么……”·“大人且慢。”
齐林突然插进一句话,语气冰冷,冷到让韩水手心一紧,错以为他要当堂造反:“冲我来可以,别乱咬人·”·这个“咬”字,意味深远,云冰客气地笑了笑:“南老,您说,别理他们。”
南正拾起笏板,视死如归:“陛下若错杀齐将军,便是千古昏君”··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旨还未下,已成昏君·云冰咽下一口水,掐紧掌心:“齐家世代忠良,纵使犯了过错,亦当酌情量刑。
大理寺卿,你来说,齐将军该当何罪”·寺卿道:“革去官职,思过三年·”云冰:“韩卿认为妥否”韩水挥袖一礼:“陛下宅心仁厚,臣无异议。”
此刻,群臣的目光全都汇聚在一人身上·齐林挺直脊梁,定定地看着龙椅,道:“臣虽革职,然阅天营不可一日无将·”·兵部及地方军府齐谏:“安南军晋瑜,能担此任,望陛下早做决断。”
明君难断,佞臣难活,唯有忠良自芬芳··天凊七年,开春大朝,影部一纸青山奏,弹劾兵部尚书暨阅天营轩辕将军齐林,削其官职,去其兵权。月内,影部接连裁撤包括灵光坛在内八百余名臣工,震颤朝野,天下沸议。·总旗韩水,以莫须有之罪名,陷害忠良,终于继承先辈衣钵,在那本厚重的《影史》里留下了一抹骇人乌痕··作者有话要说:·青山·佞骨·第45章 洗尘·“话说那阅天营轩辕将军齐林,十二随父征战四方,十六便能号令三军,南伐九界,北讨戎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只可惜,英雄自古多寂寥,一朝天子一朝臣,昔有方鹰,今有韩犬,将军壮志难酬,二度折官……”·金湘楼内,琵琶锦瑟搭小鼓,说书先生手摇折扇,眉飞色舞,抑扬顿挫地把两年前的人间故事娓娓道来,扣人心弦。
时任兵部尚书令李昂,兵部侍郎景兰,提袍登楼,一程听得战战兢兢·两位新官,一位昔年被齐林挤了走,如今又从家乡被调了来,另一位,影部出身,因青山奏一案,平步青云。
“这金湘楼,真是好大胆子·”李丘汗颜,“也不知晋将军此处设宴,什么意思·”·景兰自觉灵通,笑了笑:“金湘楼嘛,当年韩大人在此浇了齐林一脸女儿红,声名远扬了。”
天字厢房中,军府地方官及建南州官,与晋瑜将军摆酒闲谈,已有好一时·隔着屏风,李昂瞥见主宾之位尚空,叹了口气··云梦官道规矩,洗尘宴,凡新旧交接,老的压小的,必得醉一回,才能服人心。
可两年过去了,李尚书只办公干,不请酒,什么表示都没有·景侍郎也不着急,反正大树底下好乘凉,他仗的是影部的权势,谁也不敢掐架··要命的是,兵部什么地方龙潭虎- xue -,一群流氓,跟惯了齐将军,吃不得半点亏。
皇帝命中书令拟旨,建南道裁军还耕,军饷抽二成,另拨一百万两励农银子·到尚书省,萧国舅掐指一算,把军饷抽了三成,另扣十万两银子·到兵部,李尚书照猫画虎,把军饷抽了四成,另扣五万两银子。
结果第二日,他家小儿子的半截手指头便血淋淋地摆在了兵部公案之上,碰一碰还能动··整个云梦的军制,都是旧兵部一手所建,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女帝深谙此间道理,该下的旨意却一道不少,说是,若这点本事都没有,如何在朕的朝堂上为官·光有旨意,地方实施不下去,李尚书才回京两年,竟白了头。
萧国舅实在看不下去,提点两句,李尚书这才顿悟,赴了阅天营摆的这一席洗尘宴··坐定后,李昂憋着气,被强压了三轮酒·而后,谈公事·晋瑜:“朝廷别的州郡都不裁,偏偏要裁建南道,说不过去,说不过去。”
李昂涨红脸:“去年,朝廷要裁北川道,将军也是这么说·”景兰:“那干脆,请奏陛下,四境一起裁好了·”李昂差点没被这侍郎气死。
其实此间,大抵不过旧怨而已·李昂无奈,与众约,朝政七分落实,三分隐瞒,能妥协就妥协,醉酒服人心··待酒尽人散,晋瑜送客而返,往阁楼上望了一眼。
那草民翘腿而坐,听堂下说书,嘴角獠笑:“本将军,二起二落,且待三起·”·晋瑜无可奈何,对面坐下,招来一壶女儿红:“戏子薄情,早就说过,你偏不信。”
齐林一袭布衣:“我信·”·如何不信·两年前,待昕阳公主顺利抵达尨山封地,寄回平安信,影部二话不说就抄了平南侯府。不仅齐氏祠堂惨遭涂炭,老齐家几十号人亦受此牵连,丧尽家财,流落民间。·之后,无论齐林走到哪里,身边都要跟着两个黑漆漆的影卫·韩大人美其名曰保护,实则隔日便往宫里去信,讨圣上欢颜··不过,齐林地气得紧,日子久了,竟与这俩黑乌鸦混得滚瓜烂熟·一夜,趁醉,他带人逛了回窑子,从此以后,逼良为娼。
晋瑜瞥了眼这俩黑乌鸦:“你昨儿是不是又去彩霜林给韩大人捉鸟了”齐林饮下一口酒,默认了·晋瑜劝道:“阅天营仇家不少,你别成天在街市上晃荡。”
齐林笑了笑··这时,小二来上新酒,晋瑜突然一醒,拿几张银票,递去道:“你如今草民之身,穿不得丝绸,食不得珍味,这银子够一年之用·”·齐林从没受过接济,果断摇了摇头。
晋瑜皱眉:“临安城一杯凉水都得几两银子,你身上那点私房钱够用几时客气什么·”齐林一笑:“能识晋兄,是齐某三生之幸。”
堂堂八尺男儿,不受嗟来之食,齐林谢过晋瑜,一抖布衣,飘然离去·却又突然想起什么,回头笑道:“只是这顿酒钱,还得劳烦晋兄·”·是年,云梦三十余州郡纷纷效仿南地新政,整改土地,大修税制,广施利好于民。
影部,因阅天营一案办事周全,重得皇帝亲信·各大影卫入仕,被派往各司,同中书决策,与门下共审,协尚书执行,权极一时··“金湘楼,十坛女儿红,堂下说书《将军赋》,对坐晋瑜……”影阁,两名影卫坦白从宽,自觉略去逛窑子那段。
韩大人一袭精绣影服,阅簿公案前,眉间微蹙·苏木两手背在身后,凝神旁听·景兰也在,却很是尴尬··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将军赋》是琵琶曲。”
影卫:“坊间艺人将此曲编成了故事,还说……”韩水:“说什么”影卫:“说大人是狗·”·听完这话,韩水猛地咳嗽起来,掏出丝帕捂嘴。
景兰递水,不意间,瞥见一抹骇人鲜血··“大人……”·苏木瞪了一眼:“大人的咳疾都是被你们这群不会说话的废物气出来的。”
影卫跪地领罪,韩水润一口茶水,吩咐道:“无妨,无妨,如实说就好·”·两年来,无论听到什么样的情形,影部往宫里呈递的信报皆是千篇一律:草民齐林,不闻国事,不思庙堂。
皇帝深信之,没有赶尽杀绝·却只有韩水知道,齐将军混迹于街头巷尾,说了什么话,见了什么人……·听得多,竟熬出咳疾,每每犯咳,吐几口血来方能消停。
太医说,春逝本就多殇,朝堂又薄情寡义,大人这是心病,千金药方也不顶用··韩水淡淡一笑,凭之任之··春逝,几场雨泥泞了地面,临安人娇贵慵懒,无事不走动。
是以,当碧树着一身茶色锦衣踏入影部时,几个小兄弟看呆了眼··影卫不近女色,多好龙阳·碧树温雅端方,仅来去两三回,便惹下好一片尘缘,却之不及。
“碧树公子又来了,快去通报韩大人·”“碧树公子屋里坐,快喝杯暖茶·”·见到韩水,碧树坐得笔直,两手叠放,凝气道:“大人,施爷在牢里染了风寒,我想去照顾他。”
韩水眉间一皱:“大理寺的事,你如何得知”·碧树杏眸微- shi -,叹了口气:“那段日子,大人病重,我在官舍里照顾大人,遇着冬青……”冬青家里与大理寺卿结有姻亲,如此,韩水了然于胸。
风寒容易传染,牢中又- yin -暗潮- shi -,韩水突闻此事,总觉得有些失妥,可碧树已经连茶杯都端不稳··韩水想了想,劝道:“你别急,宫里很快要册封太子,届时大赦天下,一定能把施墨弄出来。”
碧树道:“恐怕来不及了,大人,我这两日就得见到他·”韩水刚要张口,突然又犯起咳疾,颤着手掏出丝帕··自从泽霏折断双腿,碧树清醒不少,终于体会到那句“不是一路人”所言何意。
眼下,见韩水咳嗽如此,他的心中却唯剩猜忌:“大人不方便打这声招呼,我另求别家就是·”·韩水一怔:“你这是什么话”碧树不失礼貌,起身告辞。
过前堂时,几个影卫拥绕上来,嘘寒问暖,热情得紧,而碧树微微笑着,矜持不答··十余年前,礼部尚书施墨仅仅是因为一张俊秀皮囊,接走了雨花阁里的碧树公子,养之为侍。
却不想,此后入狱,碧树公子为这段情缘,孤身在外,守了整整七年,不离不弃··是夜,大理寺牢房,地- shi -,光暗·碧树紧紧跟在冬青身后,穿过两侧- yin -森栅栏,来到一间冰冷的铁屋。
“按例,染了病的犯人都得单独关押,以免滋生瘟疫·”狱卒解释,“你们也得小心染病,有话快说·”·而碧树的眼里,却只剩那一具披覆血衣的消瘦躯体。
“爷……”扑上前去,又怕触着疼处,只好轻捋碎发,柔声呼唤,“爷,来了,奴来照顾爷,爷会好的·”·施墨面色苍白,唇皮尽裂,身子一挣,铁链“哐哐”狰狞而响。
眼前这人,竟有些陌生:“你是……”碧树一颤,胡乱抹了脸:“奴来前,忘了妆容·”·他已近三十,早就不是娈童,但在施墨面前,他依然称奴喊爷,为妆容而恼。
狱卒嫌弃,往角落里吐了口唾沫·冬青在旁看着,不动声色··接连三月,碧树日日到铁屋陪着施墨,为他送饭,替他擦身·及至后来,施墨病势沉重,出恭泾溲不能自理,碧树仍然视之如亲,照之如旧。
相伴无问功过,温润一如清水,直到彻底送别了施墨的那刻,碧树一声轻叹,平静地料理后事··大理寺多了一卷案卷,勾了一个人名,寺卿没在意施墨,倒是和冬青谈及了这个碧树公子。
冬青非健谈之人,难得叹了一句:“世道艰难,善心不泯·”·善者,信也·雨花一妓子尚能守信,却不料,一国之君,许下千金诺言,一拖拖了个天荒地老。
涂月初五,小朝而归,韩水正愁着如何提点云冰册立东宫,金笼里那只小雀突然啼了一声·“你个死鸟·”韩水笑了··说是万家难求的白腹芙蓉雀儿,可也看不出有何稀奇之处。
想来,无非是那俩黑乌鸦为了赔罪,顺手去别处搜刮的脂膏··直到这天夜里,俩影卫跌跌撞撞闯进影部大门,洒下一路斑驳腥红·旗影赤着身子跑出来,见二人浑身染血,黑色影服濡- shi -大片。
·韩水披一件银丝袍,唤人掌灯·苏木立时吩咐水房烧水,不失镇静··旗影:“出了何事”影卫声颤:“齐林在彩霜林里,想给大人捉一只雌雀儿凑双……”韩水一怔。
苏木拔剑:“说明白话·”影卫:“遇刺”·夜半,韩水留苏木守阁,召田胥,顶着风雨,纵马赶到城南药铺·只见齐林胸前,赫然三个血洞。
一个在肩窝处,不深,却能窥见锁骨;一个靠近腋下,几乎要从身侧皮肉中穿透;最后一个,仍然扎着黑箭,离心只有半寸··屋内,烤一盆炭火,摆几卷白纱,另有两位药童,炉上煎药。
韩水浑身是雨,齐林满头是汗,二人你瞧我,我瞧你,谁都不忍先开口··田胥摇了摇头,对大夫道:“此为蝎箭,箭头带倒刺,需烙铁,仙草,麻沸散……”·韩水强忍不适,床边坐下,平静道:“来之前,我已派人去宫里请太医,你再忍忍。”
齐林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作者有话要说:·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一切会好的~·第46章 郎将·宫里太医来时,烙铁已烧红,仙草已碾碎,麻沸散与刀具俱备。
药童递上了一块精白棉纱,请太医擦汗执刀··韩水衣袖之下的手微微颤抖,面上却静似深潭·齐林勉强笑道:“韩大人,齐某不过血肉之躯·待会儿,拔箭之时,会哭,会叫,会很难看。”
韩水:“我知道,我……”齐林:“你出去·”韩水再没忍住,转身冲到空无一人的街上,嘶吼了三声··随后,影部各大旗影到齐,韩水不多说,只分头部署行动,命其连夜查案。
下半夜,晋瑜赶到,看见影部人马也在,叹了口气,立即折返··启明,老太医提着药盒,徐徐从药房走出,田胥以礼相送·大家整夜没合眼,都疲倦万分,唯有那只金丝小雀,笼中啼歌,婉转清脆。
齐林伤重,不宜动身,照太医嘱咐,这几日皆要静卧休养·后院里,韩水醒了几抔冰凉井水,从容进屋··“那雀儿,东海百姓奉之为神灵,年年要祭。”
齐林身缠白纱,笑若无事·韩水:“丑·”齐林一急:“雌雀儿羽色当然不好看,我这不是想着,好事成双……”·韩水心里五味杂陈,叹了口气:“你如今这般田地,非我所害,实是咎由自取。”
齐林戏谑道:“话别说早,本将军迟早还会东山再起·”·好一句东山再起,果然是贼心不死·韩水凄惨一笑,突然肺里剧痛,当着面咳了出来。
齐林眉间一皱:“你这怎么回事”韩水抹了抹唇角:“不碍事·”·齐林:“都咳血了,还说不碍事”韩水:“你个半截儿土里的人,别教训我。”
二人扯平,不知为何,竟好端端地相视一笑··韩水隔着丝被,摁住了齐林的手,抬眼,却见一双星眸柔情似水·韩水:“怎么·”齐林:“没怎么,就是许久未见,有点儿想你。”
韩水心一跳··尽管,这人贼心不死,遍体逆鳞,可两年前那个雨夜,他还是为自己放弃了家仇国恨,甘沦平民··“齐林,你信我,皇上她不会辜负江山,也不会错待臣子。”
韩水认真道,“她是个明君,只是你不懂如何与她相处·”·齐林:“她早晚要害死你·”韩水:“……”齐林:“别怕,本将军还会东山再起。”
韩水脸沉,不欲纠缠,却想起了韩毓先生的信··“能为汝弃天下之人,必能为汝安天下·”·天下之大,四海为家,皇权之下,无处为安。
此人在外一日,天下危险一分,与其如此,倒不如拴在身边,或许还能留用几分··一念之间,韩大人狠下心,以监视之名,勒令草民齐林,到府杂役··齐林皱眉,无赖道:“大人行行好,齐某上有老下有小……”韩水:“齐林”又要咳嗽,却听齐林终于大大方方地回了一个:“好。”
草民齐林遇刺,兆尹府、刑部、大理寺乃至三省六部,互相推诿,无一人过问·唯有影部,逆天查案,案子越烫手,查得越来劲··一月之后,田胥回影部,天南地北说起故事,如何追踪,如何认人,如何辗转,如何颠覆……苏木淡淡插了一句:“又不是你查到的。”
田胥心里很痒:“你就让我把故事说完·”·自从被调去户部任侍郎,田胥难得有机会回来看看韩大人,逢着机会自然要表现一番·韩水不动声色,指尖摩挲桌案,耐着- xing -子听。
半个时辰内,田胥攀扯一大把云氏皇族,终于困乏,交代道:“皇室宗伯,西邕王云安·”·韩水平静地应了一声,只抬头问苏木道:“谁查的案子”答曰:“天皓。”
韩水眉毛一扬,倒是个出乎意料的名字··天皓年方十六,孤身闯江湖,奔走四境似鱼游沧海,仅用一月时间,便将刺客连人带赃缉拿到案·这黝黑皮肤的小伙子,是个人才。
影阁,摘月台,韩水不见刺客,不阅罪证,叫来了天皓·天皓个子瘦高,着一身漆黑影服,动作迅捷,十二分精干模样··田胥哈哈一笑:“这哪里是鱼游沧海,分明是泥鳅游水田……”天皓抬了抬眼,握紧腰间的牙嗤短匕。
他用过无数种兵器,唯这柄匕首时刻不离身··韩水道:“立了大功,想要何赏”天皓:“属下斗胆,请往阅天营,参军·”他的嗓音,低沉有力,早失了孩童的稚嫩。
韩水背过身又咳了一阵,喝口茶,道:“朝廷新政,与民休息,阅天营及各地军府都正裁兵减员,你去了,没有前程,是屈才·”天皓抬眸:“属下欲灭九界”·苏木懂得揣测,以教头身份劝道:“阿皓,大人这是栽培你,切莫辜负。”
天皓低头,回得干脆:“既如此,天皓听师父的·”·韩水笑了笑,转头问:“老旗交友甚广,可知宫中羽林军缺人否”田胥道:“他们不收娃娃。”
苏木剜了一眼·田胥:“若是硬要塞人,骗他们说十八就好了·”·月内,影部把天皓送入羽林军,任职郎将·至于西邕王爷行刺之事,韩水缄口不提,没有追究。
·他不会为了一个草民为难天子··皇宫三重殿,月下披毯·羽林尖刀,阵列于通天廊柱下,寒光闪闪·第一次当职,天皓就有幸目睹了天颜。
云冰披着樱草轻纱,赤脚奔徙于冰凉黑晶石地面上,身后一群宫女太监大汗淋漓地跟着·宫里一人时,她素来是放旷的··“你就是新来的小郎将”云冰停下脚步,指尖轻轻弹了一下他手中紧握的长/枪,“果然是,年轻有为。”
众人跪地行礼,不知圣意为何··夜半,龙榻,暖帐晶烛·云冰举酒一樽,偎在景安公子的怀中,淡淡道:“郎将,职级不大,却能每日每夜在朕面前晃悠。”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景安温柔道:“韩大人惦记着陛下呢·”云冰回眸,剥下英俊男子的衣裳,如赏玉器一般:“他要是知道你这么替他传话,非得气死不可。”
景安一惊··云冰饮酒作乐,旁若无人:“韩大人千挑万选,偏偏选了一条黑泥鳅来给朕保驾护航,为的什么”·“他就是要让朕知道,影部一旦把刺杀齐林的元凶捅出来,朕就里外不是人了。”
“他不会为难朕,但他要朕时时刻刻都记住他的恩情,他在逼朕,立云翎为储君·”·景安跪伏于地,瑟瑟发抖·云冰笑道:“你又是怎么回事,跟了朕这么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富贵圆满,只得其一,景安满脑子都是韩大人当年端来的落玉汤,泪潸然。
韩水和景安一样,下九流出身,儿时吃尽人间苦·是故,一旦风雨里出了头,就难免被世俗喂荤腥··前不久,工部尚书于贤在宁国街辟出百里空地,为影部总旗韩大人新修了一座豪华的五进府邸。
韩水听闻,劈头盖脸一顿痛骂,将此府邸充作避洪安民之所··女帝想一想,虽说册立东宫不急,但也不能亏待了替她遮风挡雨这么多年的臣子·于是,她很是贴心地下了一道旨意,令韩大人搬到安民居里避洪。
百官连连称是,唯有南老,咬牙切齿参了一状,道:“临安旱地,百年来何时闹过洪涝”奈何,韩大人还是一本正经地置备起搬迁事宜。
乔迁之喜,原在涂月初九,因莫名之缘由,推迟待定·韩大人每天都要问一遍,草民齐林的伤势如何,却惊闻,齐林带着伤,逃走了,无影无踪了··盼了好阵子,韩大人心酸笑道:“他不想来,那便算了,总不能叫大家都等他。”
然后,随意指一个日子,由着底下人- cao -持··满朝官员不明其就,以为是大人嫌收的礼少,而照大人原话说,自己已经做了世人口中的婊/子,总不能更上一层楼,被说成是婊/子还要立牌坊。
廿九这夜,韩水拒一切来宾,请昔日的几个属下到府,把酒话天明·紫兰苑,桌案齐放,月下情恣·在座者,刑部尚书冬青、户部侍郎田胥、兵部侍郎景兰、中书省给事中泽漆。
桃李满天下··倒也不是没有混得惨的·草民半夏闷闷喝着酒,半天方吐出一句:“影卫干政,世风日下·”·韩水笑了笑:“牺牲你一个,成全千万家,有何不好”半夏横眉,拍案而起:“韩水,今儿没外人,你敢不敢醉一回”·半个时辰后,韩水被这帮昔日属下趁火打劫,灌得意乱神迷。
他举起酒樽,衣袖若清水般流淌而下,那支白净结实的小臂,露在月色中··众人望着,心酥如夏雪·半夏趁醉对冬青使了个眼色:“快快,送礼送礼。”
田老旗噗一口喷了酒,哈哈大笑·苏木瞥了眼:“大人莫怪,这是他们整的,和我无关·”·几个人围着,递上一只翡翠盒子·韩水头昏眼花,脸有点儿红。
他慢吞吞地解扣开盒,怔愣了半天·这物件,玲珑剔透,光洁无暇,映月藏星··都说,影阁出来的人,个个精于察言观色,投其所好·与外人谈时,他们说韩大人喜欢古琴,喜欢名剑,言辞凿凿。
暗里合计后,他们访遍临安翡翠屋,送了韩大人一支玉势··玉势,女子自亵之物··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玉势将来会在某个场合很是尴尬地出现··第47章 翰林·两百年来,影卫干政之风虽盛,却还没哪个总旗敢搬离影阁,在天子脚下新劈府邸。
而今,韩大人奉上谕,不仅这么做了,还在乔迁之日,把满朝桃李聚在一起,纵酒乱- xing -··乱- xing -与否,坊间各有说法,只是那翡翠玉势,成了一段风流故事——韩大人断袖之癖,面容近妖,言谈若戏,媚了天,饮人间精血。
因此,临安城柳色生娇,男风极盛··林昀望着眼前狭长的苏绣小盒,抬了抬眉毛:“常明,这不会也是翡翠屋里浣来的宝贝罢”常明弯腰作揖:“不敢,不敢,此为元旦诗会的简章。”
林昀吁了口气:“你这歪才,指不定哪天吓死本官·”·常明,常州人,天凊八年科考状元出身,现翰林学士。其祖上十二代常汲,官至左丞,是摄政天下的厉害角色。·可叹,伴君如伴虎,官道沉浮若梦,待到常明呱呱坠地,常家家道中落,已经穷得没米下灶·常明寒窗苦读十载,落第三次,终被选为乡贡,入京赶考··鲤鱼跃龙门指日可待,却不料,临安会试,他又落了榜·那日,梅雨凄凄,白面书生独行于长乐街上,忽觉头顶笼上一片- yin -影,雨停了。
仰头张望,赫然一座六角高阁·行人奚落道:“天下之大,什么路不能走,公子若得韩大人赏识,必平步青云·”常明淡淡一笑:“常某将来,非拆了这影阁不可。”
苦学无用,还得求人·常明放下了手中书卷,背负古琴,扣动林府大门·是日,芙蓉池畔,青柳岸,林昀一笑,那双狭长凤眼里映着波光:“绿水清心,绝世名琴,你是何人,竟敢拿此琴与韩大人论真假”·常明先行揖礼,而后将素白衣袖一卷。
只见他干净的小臂上,刻有两横一竖的骇人疮疤,与他那斯文模样毫不相称·林昀凝神望着那印记,素扇顿止··“天平早年,五王夺嫡,绿水清心由祖父带出东宫。”
常明道,“祖父路遭影部伏击,死于总旗辰凌箭下,这架琴,便留在家父手中·”·两横一竖,为士·林昀沉吟良久,叹了口气:“你是常家人”常明点头,目光刚毅:“常某今生,愿在林府麾下,助大人圆清明之梦。”
·林昀失神一笑:“本官何苦”常明:“林氏先祖,文治天下,受害于紫珺,落魄西境·及至令堂,回京为官,再度死于辰凌一杯毒酒。”
夏风吹乱满池芙蓉,亭下蝉鸣聒噪·林昀淡淡道:“往事不必重提·”常明目光如炬:“十年前,大人劝皇上把影部交给了一个雨花妓子,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梦圆清明。”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世代风云,诡谲染血·常明入林府为幕僚,拜了两年客卿,终于在天凊八年高中状元,入仕为官。·回过神时,二人正坐在初遇之湖畔,仍是荷月·常明一身学士青服,主持元旦诗会已有两年··“国家新政,四海归心,元旦诗会,请南方五国各派王公使节,共襄盛世……”林昀阅简章,身上丝绸衣袂随风轻动,流波似的。
“皇上初立之时,为掌控朝野、外征敌国,重用影卫是情理中事·而今,天下大定,国恨已雪,君不信臣,以影监之,非待臣之道·”常明道,“元旦诗会,劝陛下废退影部,正是火候。”
林昀笑了笑:“此事,不能急·你信不信,以韩大人之才学,莫说策论,就是诗词歌赋都能淹了你这学士·”·常明了然,道:“无妨,先让翰林和书院把火烧起来,烧肥了地,大人再种草。”
林昀收扇留琴,笑而不语,又作它乐··元旦诗会,国家盛典,年中开始筹备·皇帝为显爱民之心,大布求贤令于天下,世人称此门道为:小科举·小科举拔的皆为异才,其中不乏德才兼备之清流,却也常见鸡鸣狗盗之歹徒。
云梦国风开化,可见一斑··今年盛世如此,翰林院及礼部寻了一个良机,绕开影部,于御前进言,将求贤范围扩大至九界及南边五国,使闭潭变成活水·帝深以为然,准之。
却不料,仅仅一月后,御史台上书弹劾翰林院掌院学士,影卫介入查案,在老学士的府中挖出了一只犯了皇室忌讳的赤炎金猊兽··是日,韩府青竹堂,数位儒生正论礼讲义,寻孔孟之道,其声斐然。
韩水半依在玉榻上,隔着一卷竹帘,韬光养晦··蝉鸣不绝,管家才走几步,闷得满脸是汗,却见韩水静如处子,浑身是冰寒之气··“大人,那老学士之子,堂下候半晌了,也不避让,怕是要害暑气。”
管家垂眉道·韩水懒懒地拨了拨茶盖:“那就让他进来罢·”·后生来时,青竹堂肃然无声,韩水笑了笑:“几位先生勿虑,论你们的礼,无妨。”
后生挺直腰板,冷哼道:“狗官,还我父清白·”·韩水:“汝父私藏国器,为长不尊,其心可诛·”后生:“信口雌黄”韩水叹气:“公子可是晒晕了不成。”
这时,前堂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传报,是老学士夫人亲临·夫人一袭墨锦,额间布着细密汗珠,却是谈吐得体,气质如兰··“韩大人,犬子尚小,不知事,多有得罪。”
夫人行礼道,“妇愚钝,还请大人提点·”·一旁,儒生论礼,音朗气清,似有飞瀑流淌于堂中·夫人斜眼一瞥,见那只赤炎金猊兽赫然摆放堂上。
韩水道:“文人爱说话,也爱声名,奈何这二者,并非何时都能两全·”夫人双睫微颤:“请大人做主,成全家夫声名·”·韩水亲自递上一盏茶,笑道:“夫人宽心,老学士一二句无心之谈,韩某不会计较。”
夫人携子归去,次日,大理寺放人·老学士涕泪纵横,回府便往喉咙里灌三斗开水,烫坏嗓子,立誓在这破落世道里再不多言半句··后来这段,韩大人是在府中设宴作乐时听闻的,宾客尽是书院学子,笑满堂。
一位青衫俏郎借酒戏言:“老学士多说两句话,倒也无妨,何必非要见天呢·”又一蓝衫笑道:“岂不知,见不见天,得要伞说了才算·”·新政整饬国风,数年内不兴兵戈,迁府以来,韩水广募书香门客,立策论诗赋无数,严控朝野舆言,左右天下思潮。
既然皇上喜欢听盛世,韩大人便顺水推舟,自以为无甚不妥·只是,就连这点嗜好,还被坊间误传为——养男宠··一笑置之:“男宠又如何,一个个挤破了头都要来韩某府上献技。”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爬,世间常情·及至后来,府上门客数十人,不假,却也真就添了那么七八个色侍··其中,多半是皇上御赐,其余是朝臣礼赠,唯有二人,来路稍坎坷。
一个昔日在齐府为侍,倌名夕雾,本随昕阳公主一道前往南边封地,却因与宫里陪嫁丫鬟发生口角,被赶了回来·另一个是翠幽坪放鸢时作陪的艺倌秋半,口齿伶俐,才思敏捷,甚得雨花阁器重。
各路人物挤在一处,韩府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韩大人公干而归,鞍前马后皆有伺候,再不觉得冷清··夏日一个夜,窗外蝉鸣聒噪,玉烛边扑腾两三青蛾,碎影。
管家来时,韩水眉间一皱:“正落墨呢·”管家鞠躬:“大人,又来了一个·”·这管家原先只是影阁杂役阿瑞,凡事缺一根筋,不识人。
韩水用此人,无非图一个心安,想着日后栽培调/教,总能堪用··阿瑞擦着汗,憨厚无语·韩水:“黑天来访,心术不端,你就回,我不收门客·”阿瑞:“他不是来做门客的。”
韩水笑了:“那还能来作甚,做男宠”·阿瑞眼里一亮:“他就是这么说的·”韩水一愣,飞了笔,墨点落满桌案:“他长什么模样”·阿瑞:“人虽破落,倒还挺拔,眼睛明亮,鼻梁高挺……大人”话还未尽,韩水撞开阿瑞,披着夜蝉纱就飘了出去。
漫漫回廊,竹灯盏盏,过步庭院,蛙跳虫舞·月色下,布衣男子迎着夏风,潇洒一笑··“草民齐林,奉大人之命,特来府上杂役,今日到任·”·作者有话要说:·陪着韩水治病。
第48章 韩府·是夜,月朗,齐林肩扛锄头,手提铺盖,潇洒地往府里一站,笑盈盈对韩大人道:“大人,东院不错,齐某将就下榻便是·”·一时间鸡飞狗跳,韩水愣在原地,半句话吐不出来。
阿瑞瞪圆了眼:“齐将军”齐林:“正是在下”韩水纠正:“不是将军,是杂役·”·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呈奏之时,韩大人就是这么说的:劳其苦工以思过,监其行踪以防患。
女帝欣然准奏··是以,成也如斯,败也如斯,齐林拎起铺盖,迈开腿便往旁边走,正要去推屋门··阿瑞连忙跟着解释道:“齐将军,东院住不得,你得住后园。”
齐林:“什么园子”阿瑞:“不是园子,是后园下房·”·夜风轻抚,衣袂飘飞,韩水从容系好领口丝带,戏谑一笑。
齐林把锄头扔了,仰天长叹:“虎落平阳,被犬欺·”·韩府人多,所以齐林刻意择时,夜半才来·不料,刚安顿完行头,府中上百号人,全都在传:下房来了个杂役,正是齐将军。
齐将军混世的本事,从那俩黑乌鸦的行径便可见一斑·韩水担心底下的人再次被其收买,特别令阿瑞调了个心腹,监其行踪··“这间本来就小,住四人尚且嫌挤,怎么还来”齐林语气霸道,一把推开那手抱竹席的伙计,“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韩水跟着也走了进来:“他是阿瑞的亲弟,叫阿祥·”其余几个杂役纷纷起身行礼,阿祥弯腰相迎:“韩大人·”·竹榻上铺盖四床,木柜中用品几件,屋内一应陈设,中规中矩,不显张扬也不至于寒酸。
韩水对阿瑞使了个眼色·阿瑞呆问:“大人有何吩咐”韩水叹气:“你们几个先出去一会儿·”
(本页完)

--免责声明-- 【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3)】由本站蜘蛛自动转载于网络,版权归原作者,只代表作者的观点和本站无关,如果内容不健康 或者 原作者及出版方认为本站转载这篇小说侵犯了您的权益,请联系我们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