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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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6)
·因春来到,桥坊边的花市愈发热闹,各式花开,或雍容华贵,或清雅自然,落了瓣,碾作一街华色··天皓再次来到那间茶肆·茶肆的店主,古铜皮肤,沉默寡言,一双鹰眼锐利有神。
待天暗,茶客渐渐散去,天皓执剑,躬身一礼:“小辈见过冬青大哥·”·冬青没有言语,一桌子接着一桌子,摆齐盛酱油陈醋小米辣的青瓷瓶·天皓不知如何开口,堂中又走进了一个穿墨蓝布衫,举止若素水的人,正是孟怀。
孟怀笑得温雅,不卑不亢:“将军和玄乙公子前一段来过的,彼时急,未及招呼·”冬青叹气,手握成拳,坐下了:“招呼过,只是没说话·”·伙计关上房门,喊了几声打烊,天皓顺势坐下,递话道:“韩毓先生病重之事,店里想必早有耳闻。
玄乙念与大哥共事之情……”·孟怀在一旁上茶,茶杯落案时,冬青用手指摸过那淡淡的几道茶水斑痕,神情深沉··天皓眸中亦有复杂:“大哥,玄乙还让小辈带了一笺,说是,若大哥不乐意,看了就能明白。”
此笺,名梅花笺,纸埋淡淡的花瓣痕迹·冬青拿起,手里攥得紧,胸膛起伏·纸上,清峻的一行字,写的是他在狱中说过的话:若再有缘相逢,不谈江山事。
天皓道:“大哥,小辈也曾听闻,昔年在琉樱宫,师父、大哥还有韩水大人……”冬青道:“你去回玄乙公子,罪人冬青,愿意同往·”·送走羽林军统领后,孟怀收拾完茶盏,冬青仍在门槛边立着。
孟怀淡淡一笑:“他的- xing -子,一向是争强好胜,只是他这一路,太孤独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冬青道:“收拾一下罢,应该也是乔装便服,跟着齐侯一道西巡。”
孟怀走到他身边,并肩站着,端方的面容在夕阳里泛起一丝暖红··冬青依旧如石·孟怀深吸口气,自嘲道:“我这人,跟了方党,跟了韩党,兴许是克主之命……”冬青愣了一下:“怎么如此说,这自然与公子无关。”
作者有话要说:·一段温情浪漫之旅~·第81章 苏木·钦差西巡之日,恰是春分,一片新草似青袍·齐侯与随行官吏约定,辰时在梧城相会,共同出发··早一刻,韩水乘马车抵达梧城,见门楼之上人影丛丛,问天皓道:“为何会有酒香”·天皓派属下去查探一番,回报:“晋将军擅离南台城阅天大营,特为齐侯送行,还带了妻小,顺便春游。”
韩水一笑:“原来如此·”天皓有些意外:“玄乙不恼”韩水道:“你快上门楼去作陪,我就在城下,接两个朋友。”
人间可爱,世道公平·韩水未告诉齐林,他怕一路无趣,邀了冬青与孟怀同行作伴·齐林也未告诉韩水,他就是一身兵痞气,趁机约了兄弟小酌两杯。
·将军们盘腿而坐,一叙旧情,歌姬海棠在竹帘后拨弄琵琶,依旧唱那曲《红烛女》··齐林见天皓已至,苦笑道:“玄乙怕是要怪罪我了,月后咱们再聚。”
晋瑜往城门下一瞥:“你可知,其实玄乙秘密西游的消息,已经传到南台城·”·齐林未慌:“此事本来就瞒不住,讲一个名义而已·齐侯西巡,督兵查制,机灵一点的会说,是齐某借机压制萧家,而如果玄乙西访,探望师父,那就是旧党复辟。”
晋瑜一笑:“复辟不可能,你就是想看一看他在西陵道的六年·”齐林:“晋兄知我·”晋瑜摇晃杯中酒:“你们俩逢五辍朝的事,也已经传到南台城。”
天皓默默地站在旁边,又熬过几轮美酒佳酿,直到齐林终于喊人:“玄乙呢”天皓指向城下··草色尽头,驰来一匹骏马,马上载着两个人。
冬青拉住缰绳,自己先跃下马背,再扶孟怀安然落地··韩水走到吊桥迎接,心中并没有感伤,只觉得释然:“马交给侍从就好,我们坐车·”·三人目光相触,各自的神色都不怎么清澈,既委婉又含蓄。
孟怀垂头,站姿规矩,两只手齐放:“草民孟怀……”韩水拉住他,笑道:“碧树·”·自从施墨走后,韩水没有再见过碧树,因为他的一声咳嗽,二人之间有了隔阂。
冬青石头般站立,挤出一声:“玄乙·”韩水没有理会,只对孟怀道:“那一次,我是真的患有咳疾,后来听人说,你也见了施爷,于是没有再问。”
孟怀的眸中温润起来:“我没多心,只是觉得你毕竟是人上人·”韩水道:“还记得在鸣鸾溪边说过的话么,枯叶同宿沟渠·”孟怀淡淡一笑:“那个时候知道什么”韩水:“我记到如今。”
冬青如鲠在喉:“玄乙·”·韩水仍然没有理会,只吩咐侍从过来,接走二人拎的粗布包裹:“准备出发罢,你们是我的友人,不必见齐侯。”
入城门,冬青再次叫住韩水·韩水终于停下脚步:“邀你同行,只是想让天下人看到,玄乙虽未能复辟旧党,但还记着一口气,如此,影部兄弟今后不至于过得太惨。”
冬青无言,行揖礼··一曲《红烛女》唱毕,余音绕梁··齐林看着韩水领故人徐徐入城,蹙起剑眉·晋瑜哈哈一笑:“说实话,就凭那回矫诏救美人,晋某敬冬青大哥是条汉子。”
齐林想了想,满上一盏酒,端到天皓面前,诚恳道:“跟你打听一点事·”天皓:“卑职不能饮酒·”齐林问:“从前在影部,韩大人是不是和冬青大哥,好过”·天皓困窘:“什么,好过”齐林:“就是那夜你在侯府里看到的,那样,好过”天皓窘得脸红:“没有,韩大人不是那种人。”
齐林一笑··春来无处不茸茸,辰时,一列马车展开金旗,西出梧城官道,渐远于青绿远景··临安由兆尹齐震坐镇,国事由左丞林昀总领,纵使皇宫里少了个批红的,以云梦如今的官制,一两个月也无甚要紧。
韩水躺在厢中栗色软绒里,手中摩挲白玉佩·齐林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一封一封阅览旁边竹篓里堆的文簿··过冀中道,韩水揉了揉眼睛,探出窗外·齐林不移视线,只道:“那是霖州,七原县有家红枣糕味道不错,要尝一尝么”·暖风抚面,韩水深吸了一口气,笑道:“当年路过这里,官府粥铺的掌勺让我扛粮袋。
我说我扛不动,他说,嚯,试试嘛·”抬起手,比了一下自己的腰:“那粮袋,这么高·”·齐林温情一笑,把手中文簿放下,又把车帘也放下:“怪就怪掌勺,害你走上这条不归路。”
光线透过帘幔,映在韩水的玉容上,那肌肤晶莹无瑕,玉雕一般,勾得人欲念连连·齐林:“青颜,本侯……”·韩水一颤:“别在这儿,弄脏绒子。”
先是唇被吻了一口,接着薄薄的湖蓝春衫从胸前被松开,春光倾泻一厢··“马车太颠,别……”厢内紫晕氤氲,韩水红着脸,趴在齐林的肩,任由那只不安分的手在他身下索取精香。
齐林吻他的玉颈,轻声问:“那些年,觉得我残忍么”韩水摇了摇头:“我自个儿情愿·”·齐林叹息,手心里侍弄得愈发温柔仔细:“是我不该赶你走,你这一走,莫说挽回,从此连让我护你的机会都不肯给。”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半月之后,一行人抵达西陵道荇州·州官不姓萧,不姓林,是个外乡人,急借几年政绩调任临安··齐林在西林城门下马车,腰坠钦差金令,受几位州府大吏叩拜。
随后一行人去往州府驿馆,一路所见,不光城门口排场惊人,就连城内街道,商铺楼阁,全都洗过似的··韩水、冬青、孟怀三人,与其余十几名随从一道,狐假虎威地跟在齐侯后面,身边是青衫的州府小吏作陪。
一场西巡,多少旧事·韩水难免感慨:“十余年前,西林城便是天下百姓争相迁入的风水宝地·”冬青点头:“如今看来,繁华不减当年。”
因此地距离临安三千里,又有岁月之隔,所以纵然韩水没有戴面具,也没有人认出他的身份·又或许,没有人敢认··笑谈如是,春户和睦·直至驿馆主街,人人眼前一亮,只见数千面绣着神兽纹案的大旗飘扬在楼台之间。
齐林停下脚步,拍了拍州官的肩膀:“大人这绣的是麒麟”州官笑道:“百姓仰慕齐侯之威,非官家所为·”·齐林笑道:“大人误会了,齐某这名字,和神兽麒麟一丁点关系也没有。”
州官一尬·齐林:“况且百姓仰慕皇上恩德,怎么能说是齐某之威”·随从文吏立时提起笔,就近沾墨,记录在册,惹得旁边人都挤过去凑热闹瞎看。
韩水讪牙闲嗑:“西境人认萧家,不认齐家,这州官万一没调成,今后难做事·”冬青道:“心怀壮志,敢赌敢争,胜于无为·”韩水点头,又是自嘲一笑。
原本按州官的意思,众人当先去芳泽园享洗尘私宴,然而韩水想沐浴戒食,以备明日赴银月街探望恩师,所以齐林婉拒州官··入馆,馆驿陈设按当朝一品规制,无甚不妥,只是一应名贵用具尽皆成双,且还挂了几幅楚隐怪的山水画。
小吏招待时说,隐士无谓忠佞之名··待旁人自去安顿,齐林摸着画作,道:“州官知道你来,明面上不说,私底下却是周全得很·”韩水握紧白玉佩,心一酸。
这便是天祺年间臣子处事的一大奇景:明明是同人,提起韩水二字,避之不及,提起玄乙二字,百般献媚··谁又不知,新皇登基、阅天营起势、林左丞上位,桩桩件件全踩在韩党和影部的头上,那是流了血的,谁若想用翻韩党旧盘来讨好玄乙,同于自寻死路。
翌日,银月街,春和景明··韩水、齐林、冬青、孟怀四人换上棉布衣,私访于民间,终于得见城里原本风貌··一片摊铺,挂满红穗,素衣美娇娘手持了团扇,话音清脆,翩跹在银铃红雨中。
孟怀驻足,挽过一只香缨,嗅了嗅:“是丁香和桂枝·”冬青上前问价,突然愣在原地··娇娘笑道:“苏木坊里的韩先生病了,这诗句是他神智混沌时所写,虽说不通顺,也不雅达,却能祈福。”
韩水望着街前面熟悉的那条巷子:“读来听听·”娇娘掩袖:“小女子无才·”·一朝为色侍,寒凉醉举世··等闲借西风,再待暖阳日。
彼时,苏木乐坊几位男子得讯前来相迎,在飘满香烟的人海中,对着几位临安远客行礼·韩水笑了笑,以旧名自称:“韩某回来探望师父,请几位带路·”·韩水心情复杂,没再问旁人意思,径直往前走。
他最担心的,无非宫冥一事·冬青和孟怀正犹豫,齐林坚决跟去··苏木乐坊内未见先生,只见庭中彩纱飞舞,空摆一架古银琴·乐童道:“公子先奏一曲,坊内自有评断。”
韩水安安静静走到琴前坐下,深吸了口气··齐林见周遭之人全穿棉麻,甚为严肃,于是咽下心中那句《红烛女》,道:“青颜,你弹,我不会睡着·”韩水唇角轻扬:“你也听不懂。”
一曲《溯水行》,三程人间路,头一程,雾里看花,茫寻富贵;再一程,权争情恣,血祭江山;末一程,盛世清明,欢孤一掷··随后,阁楼上传来清脆铃声。
韩水与齐林二人登楼,终又见庐山面目·一张木椅上,韩毓先生披散着银发,仙风鹤骨,依如世外之人··韩水怔愣片刻,淡淡一笑,跪地磕头:“孽徒韩水,向师父请罪。”
韩毓眸中一片- yin -翳,已经难以视物,笑声却依旧爽朗:“水无常势,知变而图大道,为师欣然·”·韩水倒回眼泪,刚要开口,韩毓嗅了嗅空气:“那个人也来了罢让你,剥皮放血,自去闯荡的那个人。”
齐林:“我在·”答完,亦跪到先生面前·韩毓一边摸着他的眉目,一边叹道:“百年齐家,刚直不阿,可你这子孙,不仅桀骜难服规矩,还风流俗气,如何配得上韩水。”
齐林眉间一簇:“啊”韩毓微微一笑:“罢了罢了,能屈能伸,心存社稷,还算,公平·”韩水却看出,师父另有隐情。
朴素的木房中,乐童用古法煮茶,先磨碎茶饼,而后煮水,经过三沸,再均匀斟入四个陶碗·韩水与齐林入座,一言一句,与韩毓叙情··韩毓撑起身子,虽有点颤,却不要扶,只唤乐童去叫一个人,回问道:“这么多年,可知苏木乐坊名字由来”韩水一怔。
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从楼下传来,门扉轻启,那穿着玄色影服的男子,先拜了韩毓先生,而后停顿片刻,躬身对客人道平安··韩水手里紧攥茶碗:“苏木·”·乐童侍杯,韩毓饮茶:“世间本无对错,权争难分雅俗,说起这些,为师不过是个只会教琴的乡野村夫。”
韩水连忙起身:“不敢·”苏木不出声,到木桌边取来一把梳子,站在先生身后,细心为其梳理银发··韩毓道:“昔年,方拓乱政,迫害能臣,臣子西逃者无数……”途中,韩先生丧尽亲人,与苏木孤身相遇,遂结为父子。
父子二人奔波至西陵道荇州,州官怕惹祸上身,不开城门,情急之下,年方及笄的青阳公主苦求萧家通融,亲自持匕首割断吊桥绳子,在方党虎口中救下了这一批人··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是为,救命之恩。
后来,韩先生在银月街开乐坊,苏木在南山搭设影阁,训练影卫,二人隐瞒关系,只以一个名字为念··苏木停下手中的木梳,抬眼望着韩水,接话道:“为平定云梦山河之乱,必须有一个人替先帝办事,这人,本该是我。”
听到此处,齐林掷下茶碗,深吸一口气:“那为何是青颜”韩水摁住人,低声道:“你先出去·”·齐林一把甩开,衣袖有些颤:“为何是他”苏木神色复杂:“一者,林昀举荐,二者,公主赏识,三者……”·韩水了然一笑,对齐林道:“没人欺负我,齐林,当年是我自己浇自己三桶井水,然后求师父安排我与先帝见面的。”
他终于明白,为何苏木、冬青这一批人,虽一贯对他忠心不二,却在最后时刻坚决站在了先帝一边··不是功利,而是忠诚··不是- yin -谋,而是坦然。
四碗茶,只有韩毓先生那一碗饮尽·几个人冷静下来后,韩水饱含敬重之情:“师父可是有什么嘱托”·韩毓长叹一声:“成败荣辱俱往矣,尔等且任重道远,只望平安就好。”
苏木伺候先生梳完头发,命乐童给韩水递一张笺··上书六字:四季坊《画江山》·作者有话要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在前面剧透·人各有志,没有坏人,彼此都会开始新的征程~·携韩大人和齐将军感谢小天使一路陪伴~·下一本《倾君记》古耽文,君受,美攻,细节还没定,欢迎小天使预收~·第82章 雌雄·六个字,一纸笺。
韩水又如何能料到,女帝戏弄风云二十年,临了,和天下开了一个莫大的玩笑··入夜,银月街热闹非凡,如诗云,灯华照碧云,红袖客纷纷·韩水一行四人辞过韩毓先生,身着素衫,去往十八家乐坊中香火最旺的四季坊。
冬青一贯面无表情:“四季坊人多眼杂,听《画江山》的多了去,苏木这是何意”孟怀在他身边,规规矩矩守着一尺距离:“听曲也好,我喜欢西陵调。”
·齐林走前面,回头笑道:“想不到韩毓先生和苏木竟然也去烟花之地·”韩水淡淡道:“凭他什么人,过往云烟矣·”·烟花之地,说白便是妓院,红灯笼紫纱窗,哪里都有。
在临安,四人早已看惯风花雪月,此番又是便装而行,本来是无甚所谓··直至门口,花娘拉人,齐林笑着挡开,回头见三个人僵在原地,面色铁青,竟然是动都动不了。
齐林:“怎么回事”·一块足足三丈长,七尺宽的红漆底牌匾横在四季坊的门楣前,四个金粉大字,铁画银钩,游云惊龙,远远超然于俗尘之外。
先帝在此··冷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冬青皱眉,胸膛剧烈起伏·韩水:“何人如此放肆”齐林还镇静,问花娘道:“这四个字什么意思”·与四人相衬,街口进出的客官却一个个皆是满面红光,春风得意,无半点犹疑,好似这招牌已经在此处挂了几百年。
花娘媚笑:“客官是外乡人罢,这可是咱四季坊的招牌,夜里挂,白天收下·”齐林:“先帝已薨,尔等如此,官府不管”花娘见此,白了一眼,自去别处风骚。
韩水定下心神,弯腰拾起剑,交还于冬青,冷静道:“我们先进去看看究竟,再下论断·”·花堂里人来人往,老鸨上下打量四位外乡客,张口一笑,露出了金牙:“茶房都满了,后园亭下小坐可好”·亭边,一潭春水映明月,西陵琵琶之音隐隐从各间厢房传来,交叠混杂。
老鸨招呼几个女子上茶:“小地方不怕笑话,贪欢还是听曲呢·”·韩水道:“听《画江山》·”老鸨笑了:“我们这儿的姑娘都会这曲子。”
齐林道:“那就要天字头牌·”·老鸨眸中一亮:“荇儿姑娘呀”韩水:“谁”冬青当即攥紧拳头,脸上发了汗:“你们这里到底什么意思”·荇儿是青阳公主在银月街与民同乐时用的名号,老鸨却不知似的,笑道:“姑娘卖艺不卖身,一曲千金,万家难求。”
如在梦中··齐林手中转着白瓷杯,开口道:“让她来,爷出万金都不成问题·”韩水:“齐林”齐林目光坚定:“无妨。”
金铃响了,红香燃尽,一袭彩纱衣,戴着面纱,婀娜而来·那女子悠然扬起裙摆,坐在古银琴前·一曲《画江山》,诉尽风云变幻·韩水默默听着,无言。
因他问过金年,所以早就料到云冰火后未死,可他如今听着这荇儿姑娘的琴音,美则美矣,却怎么也少了几分戾气··弹完后,那女子躬身行礼,安安静静等赏·齐林一字一顿:“摘面纱,让爷瞧一瞧。”
女子一颤,万千风韵,却又不应声··齐林一声冷笑,突然捏起杯子,摔碎在女子跟前:“一曲千金一旨弃忠良一掷江山为儿戏”·风皱满池春水,冬青顿醒,拍案斥道:“齐林你放肆。”
正欲拔剑,孟怀拉住人··那女子一声叹息,手扶着琴,缓缓跪下·韩水眸中起雾,凄笑道:“陛下你又何苦”·情急之际,老鸨匆匆赶来,弯下腰,赔笑道:“对不住爷,对不住。”
说着,一把扯下了荇儿姑娘的面纱··众人一怔——面纱之下的容颜,倾国倾城,沉鱼落雁,却,远不是那一个人··老鸨解释:“小地方没规矩,招牌还是主家让挂的,挂上生意好。”
冬青:“你主家是谁不怕招来杀身之祸”老鸨闷闷地:“爷您这问的……”·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西林城主家,自然不是指新任的州官,而是萧家。
老鸨虽支支吾吾不肯说,韩水立时也明白几分··小地方,天高皇帝远,若真是萧家- yin -魂不散,摆了这个惊世骇俗的牌匾在银月街,官府不会插手,也插不了手。
一个玩笑··韩水自觉讽刺:“真是死人缠煞活人·”齐林咳嗽道:“如此,得让州官大人多留几年,好好整饬民风·”韩水没兴致再饮茶,起身道:“这招牌,不管也罢。”
甩袖便走··此时天飘微雨,平静的潭面泛起涟漪,几个人穿过九折画廊,意兴阑珊·齐林一幅一幅看过画作,劝道:“还是临安烟火繁华,青颜,回去之后……”·却见廊下,迎面而来一双人。
韩水止步,凤眸里再起波澜··女子蒙面,着丁香丝袍,挽着流云发,怀中抱一捧书·男子背篓,手里收油纸伞,伞尖滴着水珠··那样的气质神/韵,即便是不穿华服,不戴冠冕,也能叫人一眼认出,绝不再错——女帝云冰,中书楚容。
百转千回,本是无意寻前缘,奈何欢好一场,君臣一场,生死一场,却当真是在这么一个花柳艳俗之地,重逢一面,云淡风轻··云冰拈花一笑,将沾了雨水的- shi -发撩在肩膀边,徐徐走来:“赶早不如赶巧,不知几位冲着我这招牌而来,结过花钱没有”·齐林一掌摁在山水画上,笑得风流:“一千金折百两银子,齐某不喜欢欠账,连着过去那些,全结过了。”
冬青声颤,几乎欲行叩拜:“陛下楚大人”云冰:“世外之人,不必多礼。”
她怀里抱着书,想要去扶冬青,反倒洒落了一地美文··楚容叹口气,弯腰去捡:“做了几年皇帝,到头来几本书都拿不住,各位客官莫要见怪·”·韩水心如止水,无爱无恨,正要蹲下身子帮忙,一只玉手隔了衣袖,抬住他的手臂。
云冰明眸流光,嫣然问道:“玄乙如今可知为君不易,恨不能杀,爱不能赏”·韩水心下突然一酸·云冰道:“生杀皆守国之道,对事不对人,冰昔日所为无悔,只是,败了而已。”
齐林不动声色地把韩水拉回自己身边:“那四字招牌是何意”楚容行了礼:“字乃家父所题,纵有风波,抵不过一个首‘先’。
先者,创世之基业,而故去也·”齐林:“别文绉绉的·”·云冰接过楚容递来的书,揣在怀里,话锋一转:“齐侯,这意思,就是让你好生照看你外甥,不管你认不认这亲,翎儿,他都是你外甥。”
齐林一笑··一条山水画廊,月下蜿蜒··雨水聚为珠帘,滴落屋檐··楚容放下竹篓和纸伞,带其余人往四季坊前堂而去,独留云冰和韩水二人。
云冰望着廊外春雾朦胧,良久,眸子有些- shi -润:“翎儿如何问起过我么”韩水倚着廊柱坐下,气定神凝:“问了,我也答得无错。”
雨落眼角,云冰深吸一口气,手有点抖,递过那支火凰华盛:“你把这个带给他,他堆过雪人的……另外,将来能让我回去看他一眼么”·韩水收下首饰,答道:“不能。”
云冰惨笑,一袭丁香颜色变得灰暗,背身过去:“我一辈子只有他一个儿·”·韩水笑了笑,将自己那只干净白皙的手搭在她的肩上,语气轻柔:“生杀皆守国之道,对事不对人。
这一辈子,你若是敢踏出西林城一步,我便,让你死·”·登上离开西陵道的马车前,韩水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城郭,有爱有恨,有冷有暖··半月之后,一行人回到临安。
韩水在马车里躺着,忽觉得路软了不少,问道:“到哪儿了”齐林打盹醒了,拉开车帘一看:“锦江边·”·韩水戳一下齐林的腿:“我要下车。”
齐林脸沉:“有尿憋着,到城里再……”韩水:“爷·”齐林笑道:“好,我背着你,别踩到泥巴了·”·浩浩锦江。
齐林完全可以让侍卫代劳,但是为了讨好玄乙公子,亲自把他背到了江边的一块石头上:“玄乙,工部有件事情请旨·”·韩水戴好面具,拿出袖袋中的那一枚火凰华盛,玩赏了一阵。
齐林得寸进尺:“玄乙”韩水一笑,当空舞袖,把那价值连城的首饰给抛进了江水之中··齐林:“这不是那个……”韩水:“有何要请旨的”齐林星眸一弯:“工部请旨,重修灵光坛,只是不再作为战时用,作为……”·韩水温情笑道:“好。”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一路陪伴·嗯接下来几章韩水会和齐林互相腻歪上天的~~~自嗨撒花~·女帝:各位小天使520快乐~~·蠢作者开了新文,君受,待精心准备一段时间,不会虐了,欢迎小天使们预收~·第83章 鱼脍·齐侯西巡两个月,回来上了一道奏疏,痛斥西境萧家钳制地方,阻碍朝廷政策推行,还进言,要收其封地,削其爵位,还地方以清明。
虽说明摆着是欺负人,可玄乙照准不误,至此,萧家退出朝堂,再无法与云氏皇族并肩,也再不是昔日那个能够匡扶盛世的西境强族··当时在锦江边,韩水弃去那一块沉甸甸的华盛,只觉得心情舒畅,想也没想便应了齐侯的一句请旨。
后来,在御书房看到工部奏折,他才知道,齐侯要把灵光坛修缮为收养孤儿弃婴的养生堂··堂主,半夏··本为善事一桩,然而御史台不到半月就多了十几道弹劾工部尚书复辟旧党的折子。
韩水在宫里,无人抱怨,只好苦苦一笑··想也不必想,自然是林家人的手腕·谁又不知,左大于右,林昀是左丞,是给云梦朝廷当家的悍臣··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为让臣子点头,韩水行君主之职,偷偷摸摸赐了林府一池龙飞荷花。
却不料,林昀光明正大,刚入夏,公然请他和齐侯至府中,垂纶赏花··于韩水而言,出宫解闷是容易事,亦是欢快事,然而,三个左右天下局势的人和和气气坐在一起钓鱼,却是他生平头一回。
实在有些忧恼··寻常一日,夏阳遍洒·天皓携几位便衣护卫,按着时辰送韩水至林左丞府上·韩水未穿礼衣,示意是私下交情··林昀一袭墨蓝丝袍,笑着行过礼,请韩水至后园荷塘。
塘里盛开一朵龙飞荷花,叶深绿,花瓣白色,瓣尖有一点微红·人夸,其形状果然似白龙飞舞,姿态颇丰··塘边假山荫逸处,齐侯已经手握钓竿在等,而韩水方才还笑着,又见那件绣着菊花的白袍,笑意一抽。
林昀揶揄:“齐侯,能屈能伸,可俗可雅,非凡人能及·”·七八个端着果盘的仆从侍立在一侧,如同山石,眉毛眼睛皆一动不动·韩水摘去面具,捏来一刻葡萄放进口中,在齐林身旁的石头上坐。
林昀也坐,坐韩水身侧,恰好,三人成“山”·韩水笑了,心里很是满意这格局:“我不会钓鱼·”齐林不应虚招,暗中掐上他的腰:“让林大人教你。”
韩水痒得一颤·林昀殷勤,亲自为韩水穿上鱼饵:“玄乙脸怎么红了可是身子不适”·自国丧过后,韩水乐意在齐林和林昀之间斡旋。
齐、林二人,一个不肖放肆,内明大气,一个阿谀奉承,斤斤计较,也不知为何,相处起来出奇地融洽··林昀替韩水抛竿·韩水懒悠悠道:“我就这么举着”林昀:“林某替玄乙举。”
韩水未接,齐林啧了一声:“林大人,妙·”·林昀笑道:“一会儿还有更妙的·”招呼一声,又有两人从假山后走出来,是常明和黄言。
齐林鱼竿一偏:“小朝”·既是小朝,林昀顺势把重建灵光坛的种种难处和盘托出·一者,灵光坛先前与影部有染,今虽改为养生堂,仍用旧名,不对;二者,灵光坛所用的石材异常名贵,若要修复其原貌,必须再次从四境开路运输,耗费巨大;三者,灵光坛日后所设官吏,所用人才,不当再由右丞定,而是礼部、吏部来定。
常明和黄言二人,点头称是,甚至搬出户部和礼部的细账,一笔一笔地说明:“臣工不服,强求无用,臣工不愿,强逼伤和·”·三人的钓竿,垂在荷塘里,竟是纹丝不动,没有一条鱼上钩。
韩水摩挲竹竿,只盯着水面那一小圈涟漪,无意辩驳··齐林:“林左丞,灵光坛南敌九界有功,前任坛主半夏随齐某上过战场,是江山功臣·当年影部诬陷阅天营是真,诬陷灵光坛亦是真,何来名不正之说二来……”·二来,齐林发觉自己势单力孤,直接道:“就许你开雨花阁,不许我办养生堂”林昀哈哈一笑:“齐侯明白人,莫不说,今日咱们这是私交,不是小朝呢。”
正这时,韩水手中钓竿一跳,黑鲢鱼“啪”跃出水面,摆着尾巴,涟漪摇得荷花落下粉白瓣·林昀眼疾,站起身,一把替其拉住竿··黄言口快:“玄乙乃真命龙孀。”
突然又觉得失了词,毕竟玄乙虽为皇父,居于皇宫,却是未入云氏皇族宗祠,扯不上龙·常明:“玄乙,是天仙·”·韩水拍了拍手,笑道:“为何鱼如此丑”齐林戏言:“这就是林大人所说,更妙之物。”
林昀微微一笑,将鱼竿交回韩水手中·常明见势,击掌三声··亭下,玉笛飞声··这才看到,对岸走来一位身着雪白丝衫的俊俏郎君·郎当着众人的面,跃入荷塘,游到那条上钩的鲢鱼边,轻巧地摘了下来。
韩水:“”郎出水,身上的丝绸紧紧贴着胸腹,现出刀刻一般的刚毅线条,而那张脸,白皙不失英气,如是画中人物。
郎单膝跪地,抬起脸,眸中含情如火,额角几缕黑亮的头发尚且还滴着水·“玄乙公子,黑鲢肉鲜,在下献丑·”·韩水咽一口水:“好。”
黄言又抢在常明之先,笑道:“三郎是淮江人,擅做鱼生,时辰不早……”常明:“时辰不早,玄乙留此用膳可好”韩水:“好。”
亭下小石桌,对座有三人:林昀、齐林、韩水·三郎执庖刀,就在岸边去内脏,去骨,切片,飞落晶莹鱼肉如羽·淋了油后,黄言和常明亲自抬上盛肉的冰鉴,弯腰一句:“请慢用。”
齐林夹一片,沾了鱼汁,放进韩水的碗中:“请慢用·”老齐家,素来,不讲规矩·韩水笑了笑··佳肴入口,美酒在腹··低声细语,温文尔雅。
原来这养生堂,在云梦一般为民间商贾所开,官家只负责管理,并没有参与经营的先例··皆知,养生堂的孩子,常常被大户人家收去作为养子,其地位,比雨花阁送出的- yin -阳色侍要高出不少。
如此,养生堂若为齐家所开,加之灵光坛过去特殊背景,不出五六年,便会花开遍地··齐林只给韩水夹鱼片,自己不尝一块·林昀视而不见,笑道:“若是官办,铁定由礼部或者户部来办。”
齐林:“灵光坛原本就是兵部的地界,本侯熟悉·”林昀抬起眉毛:“不都在临安城,谁比谁不熟”……·韩水细嚼慢咽,不语,偶尔抬眼,瞥一下换好干净青衫的三郎。
见状,黄言暗对常明道:“不去劝劝各家出人罢了,有什么好争的·”常明苦笑,这杯酒,哪里轮得到外人劝··一炷香燃尽,冰鉴上的鱼肉尽皆被挑走,剩了五六片好看。
丫鬟上来伺候漱口,韩水摆足冷脸,拿了巾帕摁嘴角··“林左丞的难处,玄乙能够体谅,不如就效法灵光坛昔日之制,两家出人经营,坛主半夏赐六品冠带,如何”韩水道。
林昀执羽扇行礼,卖乖弄俏·韩水了然一笑,在他耳边道:“人在其位,不得不争,此番也是难为你·”林昀:“玄乙若欣赏三郎之艺,大可带他回……”·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恰到好处地,似一道屏障,挡在三郎面前:“青颜”韩水也没有犹豫,笑道:“不必。”
如此相争之局,成日后常态,就和齐侯爷逢五进宫请安一样,让韩水习以为常··那一夜,月上柳梢,韩水按捺不住,让御膳房备了几十笼灌汤包,亲自带人往宫门南边百丈之处灯火通明的尚书省送去。
左右两司夜值的小吏全都吓坏,跪在门口月光里行礼谢恩,韩水笑令宁澜去扶,一个一个赐消夜··右丞那间,朱红色木扉透出慷慨激扬的人声·宁澜问,那小吏回道:“齐侯又在骂工部尚书了。”
韩水:“他这么骂,你们服不服他”·小吏涨红脸:“齐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平日风流近人,公务认真严肃,我等敬服。”
治人似治军··韩水笑笑:“官话·”小吏带人,齐林开门,一怔:“上晌方见·”一身鹤袍不假,卷着袖子,满面红光。
韩水往里面探了探:“好歹是个侯爷,朝会还没开就忙成这样,勤勉给谁看瞧瞧隔壁林左丞……”齐林:“林左丞这不是,没有消夜了吗”·工部尚书咳一声,礼数都忘记,也未吃汤包,只道:“下官告退。”
韩水一笑:“无妨,无妨,大人辛苦·”·房内,书案干净,文簿整齐,韩水瞥过一眼,在壁上挂的工址图前停住脚步·灵光坛,原原本本,按着原来的布置,习武场还是习武场,只是阁楼改为舍房。
齐林尚未从方才情境中缓过来,一本正经:“齐某想,日后还能在汉琎石场地上,教习后生·”韩水想入非非:“不仅如此,你我还要在汉琎石场地上,比一场剑。”
烛火跳跃,宁澜低眉,端进最后一笼包,置于桌上·她的脚步声很轻,只是那葱花香气,飘满书房··官署本有墨规,房中不得吃食,而齐林还是拿起银筷,迫不及待地扒开包笼。
韩水坐在旁边,有些心疼:“中午没吃,现在知道饿回侯府也不补一补”·齐林狼吞虎咽:“我不吃他手摸过的。”
只求一个速战速决·韩水一笑:“怎么,还委屈了”·随手翻看桌案,瞥见一封打开的卷轴,上面带着阅天营的泥章,似曾相识:“你在画什么”·齐林抬起脸:“你的江山。”
韩水来了兴致:“看南北台两城的军力,又要调整”·齐林把卷轴从那只玉手中抽出来:“待草案初成,自会和你商量·”顺势,又捏了一下那只手。
韩水心痒,奈何此处公房,多有不便:“灵光坛之事,我过两日去紫真殿向陛下禀奏……”齐林温情一笑:“青颜,过两日星灯节,一道放灯。”
作者有话要说:·O(∩_∩)O一路情长,这是倒数第三章 啦··感谢小天使们看文,这一篇几乎把所有雷梗都踩过了,但是,蠢作者真的很喜欢里面的每一个人物,刻在心里的喜欢。
最后一章可能会说得多一点,都是温情的啦肯定不会虐了··爱你们··第84章 人间·新修灵光坛事小,然而其间意味颇深·前朝议定之后,韩水择吉日,欲将具体事宜向云翎禀奏,辅其亲政之能。
·是日,御花园中开了一株夏仙兰,韩水披着玄燕礼衣,落辇湖畔,遥见云翎一身金黄绣龙袍,一蹦一跳陪太皇太后萧氏在亭下赏花,祖孙共享天伦之乐··先帝独子,龙脉衰敝,宫中空有一片楼台玉宇,却无锦瑟和鸣。
天祺以来,似今日这般温馨和睦之情景,确不多见··韩水静观一阵,方才上前,规矩行礼道:“臣玄乙,见过皇上·”云翎眸中一亮,跑去拉住他,往他手心里塞进一颗紫果:“玄乙吃葡萄。”
韩水接过,剥了塞进口中:“臣喜甜·”云翎得意:“朕问过南太傅,玄乙不仅喜甜,还喜果脯·”韩水笑了,咽下葡萄,忘记吐皮。
尽管被尊为皇父,韩水在云翎面前仍然以臣自称,从未造次·他记挂自己的骨肉血亲,可他也知道,帝王之家,不耽血亲··“这是什么”云翎咯吱一笑,伸手去掏韩水宽大的袖子,掏到了一本文簿,“玄乙又要同朕讲朝事了”·韩水轻抚雏龙那尚未舒展,略显单薄的双肩:“臣今日说灵光坛,说林左丞,说齐侯。”
……·父子说事之时,萧氏在金凤软辇上端坐,一动未动,沉着脸面·金年公公见此,特意让小太监去捉兰花边围飞的蜂蝶,逗老人开心··韩水借灵光坛,耐心地讲完用人之术,见云翎盯着自己,问道:“陛下有何体悟”云翎拉着他的衣袖,神采奕奕:“南太傅说,齐侯心慕玄乙,忠于江山。”
韩水噎了一下:“忠于江山无错,然而前面那句,是小南老哄皇上玩的·”云翎蹙眉,恼了:“那便是欺君之罪·”韩水连忙道:“不是,陛下听臣……”·云翎吐了吐舌头:“朕,哄你玩的。”
他又飞快地瞥了眼皇祖母萧氏,不见理会,于是长舒一口气··韩水道:“陛下英明·”他心里想的是,以云翎的心智,待到灵光坛建成,应该已能亲政。
云翎顽皮笑笑,接着,说了一番惊天伟业之话:“昨日,南太傅与朕讲《云廷本纪》,说那黎阳虽为外族,却终入云泽,与云常君做了家人·朕就想,不如玄乙也入云泽,好不好”·韩水手里的文簿,落地无声。
云泽,云氏陵墓之所在,云氏宗祠之所在·入云泽,于此情此景而言,意味着一个雨花阁出身的艺倌从此名正言顺地成为皇室宗亲,身死之后,与云氏历代先祖合葬皇陵。
这番话自然不该出自一个十二岁孩童之口,于是韩水镇静地抬起脸,望向萧氏·萧氏闭上眼,叹了口气:“玄乙公子,何故能为而不为,惹哀家之烦忧”·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前朝之臣,既能凭空捏造一个五进之制来讨好齐侯,又何尝不敢逼太皇太后领云氏皇族为玄乙安排皇家宗祠之位其间苦处,萧氏不言。
云翎却活泼,眸中一片纯真,乞求父爱:“玄乙若是心念齐侯,朕将来也定然好好待他·”·一个自幼懂事,丧母不哭,明知父亲是何人,却自始至终没有问过一句话,喊过一声爹的孩子,今日,如此。
韩水眼眶一热,心中五味杂陈:“玄乙谢陛下垂怜·”他笑语辞别,既没应,也没否,连夜让天皓送他去云泽··云泽之境,犹豫不归··皇家陵墓,方圆百亩,松柏森森,每一寸地都铺着比琎石更要珍贵的玉石。
皇室宗祠,屹立在正南处,两只玉狮坐镇祠前,内里透出星星点点几千盏琉璃灯火··每一个灵位,皆用黄金为基,美玉为底盒,紫檀木为牌,高贵奢华·每一个香炉里,都燃着满满的红香,不仅逢节受拜,平日亦有族人打理。
皇室之尊,万人之上··直到星灯节夜里,那孤影立在堂前,叹了口气,字字释然:“生在烟花地,怎生就误打误撞,闯进了这一场江山大戏·”·天皓执匕首守在堂外,融于一片月华中,似一个灵:“玄乙名归皇族,是高兴么”·韩水回眸,欣然一笑:“只可惜,荣宠已至,我却一点也不想被葬在此处。
走罢,去锦江·”·天皓怔住:“玄乙欲葬于锦江”韩水飘身而过,手指弹了一下他腰间的匕首:“玄乙今夜要去锦江,放,花,灯。”
天祺二年星灯节,朝廷解宵禁,放城防,据说礼部别出心裁,借来雨花阁的十六条飞龙莲花船,置于江面添彩,深得民心··离宫时,韩水没有特意打扮,只穿朴素的黛色绸衫,披着长发,简单扎一根牙簪。
即便如此,依旧气质斐然··一路风景,似曾相识·江边,天皓望着茫茫人海,蹙起眉头道:“也不约个时辰,说个地方·”韩水笑笑,寻至一家可供客人点曲的茶坊,道:“你去和店家说,让我来弹曲。”
弹的是《溯水行》,来往过客一听,既不是《红烛女》也不是《将军赋》,无甚意趣,低头就走·店家当然不悦,天皓只好赔钱··半柱香后,却见门前的匆匆人影之中,立定一位白布衣。
韩水止住弦音,抬眸,目光温润··他不缺热闹,守着逢五之日便觉得满足,极少在过节时打搅齐侯·然而星灯节毕竟不同,本就是个与民同乐的日子··天皓喊了一声:“好耳力。”
齐林布衣纶巾,随- xing -笑道:“耳力再不济,也不至于听了那么多遍,还记不住青颜的调子·”·韩水未答,天皓却莫名其妙红了脸·齐林拍他的肩膀:“小羽林,自己找几个姑娘玩乐去。”
天皓站直:“本将要保护公子·”齐林手中一紧·天皓:“这就走·”·旖旎灯火,十里草铺,二人并肩而走·但凡遇到样式新鲜的花烛、香囊、纸鸢,齐林问一句:“你要不要”韩水摇头,仰颈闲叹:“通体清香无俗调,侯爷当真好眼光。”
如何得了十步内,齐林逆着热闹喧嚣,一把将韩水拽到草铺后面的角落·光影迷离间,韩水醉意一笑,似株柔韧仙草,主动环上齐林的脖子索吻。
吻过后不再矜持,无非大庭广众之下,两个男人一起逛江景,做了二十年前的风流事,而已··齐林:“听刑部燕大人说,冬青大哥在前面摆酸梅汤铺·”韩水:“他们不是在开茶坊么”齐林:“就是那里。”
酸梅飘香,彩旗一竿,板车里盛着十几只黑陶瓷坛子·冬青拿着木勺,石在原地,孟怀倒算是奋力吆喝,脸都红了,可惜声音太弱,淹没在人群中··韩水觉得口渴,想上前帮衬两碗生意,却听齐林清了清嗓子,当街嚎道:“冰镇酸梅汤林左丞喝过的酸梅汤”·一句话,当有起死回生之功效,眨眼间,众客涌来。
冬青应接不暇,“啪”地把碗放在二人桌前,道了一句谢··韩水端起碗,闲来咥一口,顿觉神清气爽:“这几日我一直待在云泽,差点忘记来与你放灯。”
齐林摸出几两银子,放在桌上:“看来皇权不过尔尔,还是一碗酸梅汤有味·”韩水笑叹:“能说这话的,尽是天命富贵之人·”·辞过酸梅汤铺,近了江边,花灯一盏一盏挤满草铺屋檐,琳琅满目。
韩水挑得很仔细··门前那几盏生肖花灯,先前已经放过,不合适·檐角那些是四季花灯,过于粗糙,不够精致··店家眼神活,从铺里拿出一盏图纹细腻,造型别致的花灯,弯腰道:“二位瞧一瞧这盏,五伦花灯,和前些年朝廷发的一模一样。”
韩水接过来,翻弄着油亮的灯瓣,一时有些恍惚,也希望自己能和亲人堂堂正正地放一回··齐林:“这盏多少钱”店家:“二两银子。”
韩水低下头,苦笑道:“走罢,我哪儿消受得起·”店家不解其意,干着急:“别别,一两银子也卖·”·齐林笑了笑,买下灯,背在身后:“就是亲人,怎么消受不起”韩水面色微红:“小心灯,别被人蹭破了。”
娓娓而行,江景壮阔,但见飞龙莲花船来回在江面穿梭,划过灯火,乱漾月影··韩水想坐船·齐林道:“想坐船”韩水望了一眼:“怕不妥。”
齐林笑了笑,径直往渡口去··十里渡口,红绸铺地,处处皆有官兵把守·虽说是与民同乐,万人皆着便衣,然而世道该有的规矩次序,还是没能落。
老一辈王侯身份尊贵年纪大,乘辇上船,身边拥美人,地都不沾一下,而年富力强的显贵,附庸风雅,相让登船,谈论朝堂消息··云凰莲花船,为皇室宗亲所制,装潢最为豪华,飞虎莲花船,是老齐家,玉兰莲花船,是林家人,凡临安大姓,皆有着落。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指向江边芦苇荡:“贵人不露面,看到那艘小乌篷船没有特意为我们准备的·”韩水奚落:“侯爷就这么寒酸”·虽说寒酸,但那小船上,摆着一架古银琴,船舱帘子上,绣着精致的纹案,都是先前二人在安民居里的温馨画面。
齐林:“喜欢么”·韩水刚要张口,正这时,喜乐冲天,江面新驶来一条空船,船阁缀满彩灯,富丽堂皇,光是船帆便有三丈高··礼部侍郎黄言一身渔衣而来,卷着裤腿,笑得他浑身起疙瘩。
黄言行礼道:“星灯佳节,玉影当成双,此船名为‘青韵’,乃林左丞之美意·”·毕竟偷欢未成,被人逮了个正着,韩水不慌不忙,笑着道:“领情,领情。”
齐林一声长叹··二人登船,船开·黄言立于岸边弯腰行揖,一动不动,直至和十里灯火繁华融为一片,再也望不见··韩水凭着雕花栏杆,面迎清风,心有内疚。
齐林把花灯放在桌案上:“黄言还是有本事的,不得不服·”·礼部刚砍去国库每年支给船坞的修造各家花船的铺张费用,为平怨言,在星灯节设船游江,殷勤侍奉,给足各家面子,且借的还是雨花阁的船,顺带讨好林左丞。
这些齐林心里清楚,嘴上不说,只招呼侍者摆齐笔墨·韩水转过身,道:“我方才真想坐你的船·”齐林笑了笑,点起蜡烛··韩水走到案边坐下,一瓣一瓣地打理花灯:“只是若不坐礼部安排的花船,朝中就要误会,以为我不喜欢礼部的做法。”
未说完,伸在花瓣上的手被紧紧捏住:“无论你上哪条船……”韩水莞尔·齐林改口:“无论雅俗,无论谄直,只要心里舒坦,都好。”
船头明月开道,花满江河,左岸鸦群紫烟,右岸雨花楼阁·韩水执起笔,在五伦花灯的纸瓣上,洋洋洒洒·齐林:“且等等我·”语罢,轩昂落墨。
案头两盏清茶,茶香伴墨香,化于江风·韩水写完,长舒一口气,才发觉齐林早已搁笔,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两人之面,隔一簇花芯··韩水低下脸:“你写了什么”齐林坦然道:“望皇上早日亲政,让青颜能歇一歇,好好享人间清福;也望青颜从今不要再勉强自己,把肩上负担交给齐侯;也望齐侯能兴家业,守七道三十一州百姓安居乐业。”
韩水噗嗤一笑:“齐侯这字多小才写得下”齐林:“你呢”韩水徐徐放下笔:“无可奉告。”
月下,那一盏绘着五德的花灯,垂于江面·齐林执韩水的手,握住竹竿,两个人的眸中都映着旋转的八个墨字··一个“人间温暖”·一个“岁月平安”·作者有话要说:·O(∩_∩)O 感谢默默阅文的每一个小天使。
最近在重温武林外传,这花灯的一两银子是同福客栈一天的营业收入哈哈··店家看他们两个不像普通人,所以故意抬价了··下一章,会有温情的结局~·第85章 终章·天祺七年,灵光坛建成。
皇帝亲政,奉孝于玄乙··自此,风流无双,或雅居兴文院,或游乐山水间,或于旧友之庭院饮酒纵欢,或于烟花楼阁弹琴评曲··直至数十余载安宁光- yin -已过,那一日涂月初七,雨盛,齐林孤身纵马出城,对锦江喊了一声“青颜”·笑抛归魂簪,不见玉人面,那段情怀,沉入锦江之水,砺砺沙沙,伴后世情长。
正文·完结·撒花·……我是番外·星灯篇……·放过五伦花灯,韩水立在船头,看江上来往的花船·众船中,一艘仙宫莲花船格外惹眼,不仅是金碧辉煌的船阁,还有北境蛇女在阁台上露腰欢颤。
“对面太师椅上坐的是北裕老王爷·”齐林在软毡上盘起一只腿,手肘架在膝盖,懒洋洋的,“近来又得一子,花甲之年倒是龙虎精神·”·老王爷不仅膝下坐着众多子孙,身边还缠着七八个色侍。
那片热闹中,韩水瞧见一抹紫衣,笑了笑:“泽霏身边那孩子是谁”·齐林拿起酒壶:“一个老雨花,这点消息都不知道”韩水:“你不告诉我,我怎知。”
齐林饮酒:“阁里的新管司,牌名软香·对了,泽霏前一阵子刚结亲,你猜女子是谁金湘楼海棠·真是无巧不成书……怎么”·韩水走过来,弯腰吹掉蜡烛:“火光太亮,碍着风情。”
在旁伺候的侍女知趣,径自告退,只剩船头月光和江中星灯花海··齐林一笑,放了壶,顺势把人揽在怀前坐着:“真风情·”韩水眸中映着远处驶来的白虎莲花船:“今夜,团圆日子。”
齐林用手梳理他身后流云发,拨弄发髻处那一枚骨簪:“你也太随意,连玉簪子都不戴·”·韩水侧过脸:“爷喜欢青颜么”齐林温柔地把人抱紧:“你总是戏里戏外的,我不敢答。”
韩水眸中清澈:“这回是真的,喊你爷,认不认”·齐林:“你听我说·”拉过韩水,让他面对自己,伸手摘簪,倾泻下他如瀑青丝,眼神认真:“我……”韩水附上一个吻,笑道:“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了我”·……侍君之道·齐侯篇……·天祺二年至天祺七年,幼帝束发,跌跌撞撞乃至偷偷摸摸地,做成三件事,终得亲政。
天祺二年,云翎暗命金年持天子印信,未经过三省议论,急召镇守南地的大将萧达回师··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萧达至临安,惊问何事,云翎只道:“一来,朕想让萧将军为母皇守墓三个月,二来,皇祖母孤独,见到萧将军心里必会欢喜。”
幼帝闹政,众臣问罪,齐侯首当其冲,派人堵在紫真殿门口吓得云翎几天几夜没有睡好·云翎红着眼,委屈道:“朕要尽孝道”·孝道难违,玄乙叫来齐侯:“皇上年幼,你跟他计较,当真大度。”
齐侯一笑:“他不试剑,不知软硬·”·待三个月期限一过,齐侯立刻就把萧达赶回南地,半丝情面不留,又强领着云翎参观阅天大营,挥一把剑在他面前:“陛下若是有朝一日能赢臣,臣就让陛下尽孝道。”
经此一番风浪,三省所议之国政,无论大小,云翎皆要中书省送往紫真殿让他亲自过目,专否齐侯,专喜林左丞··天祺四年,国泰民安,云翎日随玄乙上朝,夜间读书养- xing -,心智、体格渐渐舒展。
及至春至,幼帝凡心一通,幸了身边的一位妙人——宫女紫绯··此女为林左丞义女,半年之内成为专宠,夜夜欢愉·在皇室年宴上,云翎一副昏君之相,怀中拥着紫绯,饮得放肆。
齐侯端起桌前一樽酒,笑嘻嘻:“陛下□□无度,果然是龙虎精神·”云翎捏紧紫绯的肩膀,冷哼哼:“爱卿所言,朕记着·”齐侯眸中,转过霜雪,举樽,与举朝同庆。
天凊六年,临安有贫民告官,兵部勾结南地势力,公然买官卖官,压榨百姓,杀人放火。·云翎听闻此事,又见林左丞不闻不问,一拍龙案:“怎可如此”当即越过玄乙,捉过桌上笔,草书圣旨命刑部严查。
兵刑一家,齐侯死压势态,又当堂顶着龙颜盛怒,偏不查·云翎不能甘心,要撤现刑部尚书,重用小南老举荐之人··国事不可儿戏,玄乙不悦:“魔怔了他闹你也闹”齐侯一笑:“不闯祸,不知轻重。”
云翎一腔热血,接连换掉三个州官,自以为民生安乐,而后,不到一年,三州□□··能告这一纸通天状的,自然不是真贫民·待齐侯南下地方,一个州一个州跑遍,化解民怨,回来递上奏疏,云翎方知真相。
南靖余党,借着一丁点文章,诬陷兵部及原州官,欲夺回肥沃之地,继续吃喝玩乐,鱼肉百姓··自此,云翎龟缩于紫真殿,虽死不认错,但凡事十二万分小心,既不愿意劳烦玄乙,也不敢得罪前朝之臣,尤其齐侯。
天凊七年,灵光堂耗时五年,终于建成。举朝同庆,百家竞题词。云翎问过玄乙意思,小心翼翼,亲访白马书院长者,求来四个字“成人之仁”赐作门楣··那次大朝前,云翎先见户部,再问礼部,又询吏部,终于在百官面前,深吸一口气,道:“灵光坛昔日为战,今日为和,朕……”望向齐侯。
齐侯:“陛下,臣有本奏·”奏得正是削减兵部支阅天营铸造铁器的每年五十万两白银,字字恭敬,再无胡言··自此,云翎亲政,与将相和睦,共守太平盛世。
世人叹,齐侯侍君之道,先方后圆··后来,韩水问齐林,送灌汤包的那一夜,卷轴里所论何事·齐林星眸一弯:“如何讨得青颜欢心·”·作者有话要说:·撒花撒花~~~希望多看到几条评论呢~~举杯共聚有缘人~·有空会继续更新几章甜甜的番外。
很感谢为数不多的真爱小天使看文,发红包~爱你们~很高兴遇到如是姐,也希望自己能一路成长,写出更多更精彩的生动饱满的人物和故事~··
(本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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