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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佞骨青山+番外 by 又生(5)
·韩大人迟迟不起,指甲紧抠进雪土,握起一团冰·阿瑞、夕雾不知是福是祸,眼睁睁看着大人醉意一笑,把带土的尖冰塞进了嘴里··出城南,百丈大道,红纸铺地。
田郊处赫然一座红木琉璃顶门楼,楼墙用景石砌成,一丝风雪不漏·百姓在野间站成乌茫茫一片,远望,灯笼满檐牙,暖炭尽生烟··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门楼之上,云翎看着田中耕犁,拉了拉金年公公的衣袖:“韩卿为何没来他答应要来看我的。”
金年擦了擦汗·女帝听之,笑道:“翎儿如今是太子,该学点儿守江山的手段了·”·太乐令奏宫廷雅乐,万鼓同鸣·盛景之中,女帝欣欣然,夸了眼前几个吏:“如此风雪,仪式照常不误,汝等为能臣。”
田胥陪笑,顺势引荐··女帝转头道:“林大人,朕看来,影部比你尚书省会办事·”林昀秉羽扇,惶恐道:“臣回去,一定好好学。”
随后行礼祭,太子在耕犁上踩了两脚,转头就和身后一群读伴打起雪仗,而城中情形却已传开,大臣抽身私议者无数,门楼之上,空了一片··云冰视而不见,只将手中暖炉放下,金年公公提气宣令:“圣驾起。”
百姓哗然,见当朝女帝披一件薄绒,不带侍卫,不乘车辇,下了田间··云冰望着太子,命道:“翎儿,把田耕完·体民之苦,察民之情,方能有亲民之心,爱民之德。”
太子从命,云冰则一步一步踩白雪而行,又与官民道:“耕犁之礼,乃亲民之礼,那座门楼再好,不过是某些佞臣自羁,欲诋云梦君民同心·”·一道禁令,一句佞臣,当夜,南宫门前跪满哭冤的臣子,雪絮覆蚁群。
工部尚书于贤,越哭越恼,越哭越气……·把自个儿给哭死了··作者有话要说:·臣欲退而君不让·楚容和云冰的约定,在玄鸟那一章·感谢小天使默默的陪伴,爱你们。
第64章 欺君·两个月过去,整条汉白玉石大道上,铜迹斑斑,洒满了磕头之血·哭冤之臣只增未减,韩党与女帝僵持不下··及至年后,因朝臣全跪在殿前,国事无人料理,早春几千道披完红的奏折,全压在了林左丞一人之案头。
至此,三省告急,女帝终于不紧不慢地召了一个人至御书房议事·此人,万众瞩目,正是传言中即将接任影部的苏木··君臣行礼之后,云冰笑道:“朕给了两个月,影部的门前雪扫干净没”苏木:“私账公账已清。”
自安民居被围,皇宫所有消息只经大内监金年和中书令楚容传达,外人根本无法揣测·苏木做的唯一一件事,便是自保··回过神,却见云冰拿起了席仑公子的死谏之奏,问道:“卿是要保韩大人,还是保影部”苏木攥紧手心,试探道:“陛下要撤韩大人”·云冰:“朕不撤。”
苏木怔住·云冰:“他能耐,背着朕做江山交易,翎儿倒是也能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冲他撒娇……朕不撤他,朕要他死·”·见苏木面色惨白,云冰叹了口气:“朕所虑与你无关,但接下来朕说的话,你必须听明白。”
苏木谨诺··云冰:“天下废退影部之浪潮,绝不止于席仑,只要左丞林昀根基一稳,必会再起事端,是故,朕别无选择,只有杀了韩水,堵住世人的嘴,才能保住影部,保住你们几个影部出身的兄弟。”
简单利落··一阵沉默后,苏木:“臣明白·”云冰:“明白就好·殿前那帮人,是你喊来的罢替朕清走。”
日内,苏木率影卫鞭逐喊冤大臣,竟丝毫不留情面,一夜间,韩党缄口,六部归位,满朝上下再无闹事抗议之人··而后,宁国街一片死寂,唯有云汐阁,日日泼洒琴音,溯水而行。
韩水手不离弦,曲不停,硬是在指尖磨出七八个水泡··年节那夜,满城烟火,他听不清琴音,便唤夕雾去取针·针刺入,粘稠白浆从泡缘渗出,烛火下,泛晶莹光泽。
“劳烦公子了·”韩水倾诉道,“我也不想糟蹋自己,奈何心里怕得很·”夕雾手一颤:“大人也会怕”韩水语塞。
朝中音讯全无,怎能不怕直至三月,夜里突然一声犬吠,阿瑞蹑手蹑脚去开侧门,方才得见几张熟脸··书房,韩水未敢点灯,只吩咐夕雾上两盏热茶。
苏木把面纱一摘,叹气道:“为安排我们进来,天皓几乎把命都给赔了·”冬青斥道:“你说这个做什么·”·韩水摸着房中的假山,在流水边坐下,问道:“现在局势如何皇上可是想杀我”二人方才还争执,突然不说话。
“还以为好聚好散·”韩水苦苦一笑,“罢了罢了,那几车宝贝要不得·”·依旧是揪心沉默,苏木指尖一道一道划着清水,冬青也仍未摘下蒙面黑纱。
韩水:“难道皇上还想动你们”苏木:“没·”韩水:“难道阅天营造反了”冬青:“没。”
韩水笑了:“那有何妨我就不信,你们当了十几年影卫,连把我偷偷送出临安城的本事都没有·”·黑暗中,苏木从腰间拔出一柄毒匕,奉于面前:“若放大人走,影部无法向天下交代。
大人欲怪罪,杀了苏木·”韩水手一紧,扎到水泡,颤了一下··冬青撑着假山,整个人连同声音,僵硬如石:“大人,西邕王已经在梧城调兵,中书省这些日子灯火不熄……”·空洞凤眸中,灵光一闪。
韩水:“齐林在哪”苏木叹气:“削兵三年,阅天营人不多·”韩水:“他会来的,你们信我·”苏木:“临安城墙,固若金汤,齐林没有虎符……”·一片银柔月光,碎在善字窗。
韩水咬着牙,把手上的水泡,一个一个扎烂,艰难地爬起身,面目狰狞:“齐林,阅天营轩辕将军,十二随父征战四方,十六便能号令三军,南伐九界,北讨戎狄,战无不胜,攻无不克他就是只有一个人,他也能杀上城墙,杀入临安,杀进皇宫,杀光你们所有人信不信信不信”·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苏木、冬青弃剑跪地:“大人”韩水呆了良久,颓然一笑:“他不辞而别,定然早有预谋,你们盯紧一些,千万不要让他生乱。
他,斗不过皇上·”·旧部离去之后,茶水未凉,月下勾出丝缕白烟·夕雾一边收拾,一边小心地问:“大人要是害怕,奴夜里陪您·”韩水:“那也好。”
接连数日,韩水从着夕雾,形影不离·二人同池沐浴,同床安寝,话也不多,十有八九关于齐林·一回,夕雾拿雪蛤生肌膏给韩水抹手,问起一支金簪。
原来是行莲居那桩事,韩水笑了:“你自己想想,当时怎么回话的,该不该罚·”夕雾闷不做声·韩水学道:“官爷不让戴,收了便是,只怕齐将军知晓此事,会冲撞各位爷。”
夕雾红了脸:“大人怎记那么清楚·”·一面铜镜前,大人物归原主,亲自为夕雾戴上御赐金簪,叹道:“公子提此事,正是时候,毕竟再过一段,韩某也不知会身在何处了。”
杏月,尚书左丞林昀往中书省递了一封奏折,弹劾影部总旗韩水,天凊元年私支莫须名白银十万两。·一石惊起千层浪··因殿前哭冤未遂,韩党不听苏木调度,再次反攻,光御史台就连上九十九道弹劾奏折,追着林左丞攀扯撕咬,污血溅满四境。
人为自保,而非义气,多年来,韩党在树荫之下享尽荤腥,看惯了皇帝与影部一白一黑的戏,又如何肯轻易弃阵营·只笑林左丞心急,偏做出头之鸟。
入夜,江水滔滔,隔岸雨花阁飘来戏曲靡靡之音·林昀静坐一日,空对杯盘狼藉,细梳鹅毛扇,对面,常明翘腿奉陪,一边嗑着瓜子··贵客未至,二人自谈时局,林昀道:“皇上此番先发制人,借我们的刀除去韩水,又重用苏木保影部,实在一箭双雕。”
常明吐出瓜壳,抹了抹嘴:“紫珺、翌阳、辰凌,哪个不是谢罪天下而死影部,照样在那儿,两百年巍然不动·”·林昀:“君不信臣,以影监之,非待臣之道。
事已至此,为成全士族两百年大业,吾等当万死不辞·”·常明嚼着瓜子仁,漫不经心:“你这个人,明明奏疏都上了,还在这里假仁假义·”·窗外传来动静,小二添茶,低眉一句:“客人到了。”
林昀了然一笑,对常明道:“我是小人,他们才是君子·”·贵客者,两袭厚重黑袍,形如影魅·常明连忙把腿放下,眼前赫然是兵部尚书令李昂,阅天营主将晋瑜。
入座,林昀亲自添上新茶,笑道:“齐将军逃婚之前,信誓旦旦朝林某人要了那许多文牒和书信,不知此时事态如何”·晋瑜把剑放于身侧,动作文雅:“正在建南道调军。”
林昀摇着扇:“调了多少人”晋瑜:“三万·”·林昀眉毛一抬:“才三万本官给了那么多好处”晋瑜一怔,不想这林左丞竟然直言不讳,谈起公事似军中之人。
李昂笑了笑,答得镇静:“大人,阅天营归耕三年,战力不足,而地方上形势复杂,局势多变,如此已经不易·”·屋里沉闷,林昀扇着风,发丝轻扬:“先和齐将军说好,要杀韩水的那是皇上,而林某一心废退影部,管不了命,更不是什么善人。”
晋瑜饮一口茶,放下茶杯:“大人只管放心,天下共利者皆兄弟·”林昀眼含笑意,执扇行礼:“林某不才,喜结聪明朋友·”·此间,林左丞领衔,阅天营带兵。
林曰:清君侧、废影部·兵曰:逼帝退位,共摄江山··之后,无论韩党如何乱咬,林昀只安之若素,置若罔闻,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女帝气恼,忍不住在景恒殿召开小朝,对百官道:“御史台既然已有九十九道奏折弹劾林左丞,那朕也参一道,凑整如何”·林昀委屈:“臣所述,户部有字据为证,陛下明察。”
女帝微微一笑:“虽如此,朕还是要参你,参你欺君,参你明明早知此事,却现在才报”·先有鞭逐,后有欺君,眼尖者,见此时苏木立于韩水空位之上,已知帝心。
帝曰:“韩大人贪墨之罪,该查否”臣答:“查”既定,大理寺主审,刑部副审,三省会同监察,影部避嫌。
帝又密召苏木、林昀二人,吩咐了一句话:“韩水之命,当由天下共诛,倘若他在狱中就出了差错,朕拿你们是问·”·是日,刑部、大理寺、兆尹府三路官兵杀到宁国街,撞开安民居大门,扣押府中财货,一间挨着一间搜人拿人。
慌乱之中,阿瑞阿祥两兄弟爬墙欲逃,硬被羽林军一把抓住脚腕,扯了下来·夕雾公子守着金簪不放,遭一顿毒打··为护周全,苏木让冬青到场调度;为防有失,林昀派亲信全程监视;羽林军统领眼巴巴望着,有些惶然。
三路官兵推开紫檀雕花门,却见韩大人一身素衣坐于案前,逗着笼中金丝雀·冬青:“大人,走罢·”韩水:“可以带上这鸟儿么”·作者有话要说:·本文的影部就是专门替皇宫办事的,因为韩水是太子生父,所以影部干政比较严重。
预警剧情大变·如果你们还记得那支玉势的话,它会在一个风平浪静的日子里回来··第65章 按剑·大理寺,昏暗不见日光,铁牢一座·韩水拎着金鸟笼,路过那一排刑具,突然有些后悔,怕鸟儿活不了多久。
寺卿与冬青结有姻亲,受了交代,自然十分客气,笑道:“韩大人莫怪,这刑具就是摆着吓人的·”韩水:“韩某骨头软,想必也用不着·”·此话说完不到一日,韩大人就狠狠受用了一回,那寺卿左右为难,尴尬得很。
审的自然是天凊元年户部私支影部的十万两银子。韩水坐于腥臭冰冷的木头凳子上,往左边看了看,林党,往右边看了看,影党。·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林党之人,费劲心思把罪责往影部推,影党之人,不择手段把罪责往三省推·寺卿为示公正,记录证词时,左右两边皆设了文吏··烛光闪动,韩水摩挲指尖水泡,问道:“我该怎么说”寺卿:“照实说。”
韩水:“天凊元年,皇帝初立,工部奉圣旨修路,占了西锦王爷一亩封地。王爷入京问罪,左丞萧煜不拨。韩某为替皇上解此难,私下找户部尚书林昀要这十万两银子,赔给了王爷,王府账册可查。后来,齐林欲解西境兵权……”·心中,甜了片刻。
鞭子“啪”一声抽下,素衣映红痕·寺卿:“别往皇上身上扯·”韩水咬牙:“你让我照实说的·”寺卿:“银子花在何处”韩水:“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大节不可失,为破僵局,苏木、冬青连夜派人潜入狱中,把韩大人从草床上拖起来,头悬梁锥刺股,背了一遍影部新制账册··背错一字,抽一鞭··拿到新供词,大理寺避开影部,只往三省六部逐级盘查。
韩党明白了,这回想活命,要么和影部沾亲,要么和左丞带故,总之,越早和韩大人撇清关系越好··于是,三日内,旧案未结,新案喷涌而出,士族、诸侯、宗亲,上奏弹劾者无数。
但凡朝会,提及韩水,人人抢揭其罪·女帝苦苦一笑:“朕这朝堂上,全是一帮势利之徒·”群臣:“该当如何”女帝:“蒲月十五大朝,一并算总账。”
蒲月前年,天凊十一,逃婚之夜。·离开皇城后,齐林孤身纵马,一路往南台城飞驰而去·月下,阅天大营旌旗飘飞,灯火通明,晋瑜、蓝华等人率领众将,戎装以待,持剑相迎。
迎来一身喜衣··晋瑜皱眉:“韩大人何时辞官为何不随你一起过来”齐林跃下马背:“他要看他儿子扶耕犁。”
蓝华叹气道:“万一重蹈覆辙·”·齐林回过头,神色清醒:“齐某已与林左丞约定,清君侧、废影部、扶新帝,以江山为重,绝不再负阅天营。”
晋瑜、蓝华二人不约而同地摸了一下残断的手指根··进入中军大帐,七道三十一州江山图映目而来,齐林利落地把喜衣扯下,抬头道:“先问一句,齐某如今是个草民,你们还认不认主”晋瑜笑了:“人都到这儿,还能不认”·齐林:“二十军鞭。”
晋瑜:“什么”齐林:“调用之际,结舌不应,扬声笑语,蔑视禁约,此谓轻军,犯者二十军鞭·晋兄若认我为主将,就去帐门前领刑,不认,我走。”
为立军威,晋瑜二话不说,交帅印,去佩剑,卸甲受鞭·齐林:“本将军还是要走·”晋瑜:“……”·火光之下,地图上山峦迭起,江水湍流。
齐林剑指梧城:“临安那头一旦起事,皇上必然命西邕王云安调兵以防患·”晋瑜:“亲兵十万·”齐林:“不错·”·阅天营削兵归耕三年,所能调用之兵力,十六万。
年初,朝廷为平九界之乱,又调走了十万,故此时,只剩下六万,分屯于北台、中台、南台三城··那兵部尚书令李昂,两头使舵,虽帮忙调走了萧达,但一直没把阅天营要的盾车、冲车、投车、云梯等一批军械造好。
地方上,七道军府所养兵力,加起来尚能有数十万,然而,没有虎符,没有皇令,擅自动一个人便是谋反之罪,诛连九族··齐林:“届时,若出一丁点差错,莫说李昂和地方会倒戈,就是隔壁中台、北台两城都未必守节,所以,不能指望振臂一呼,八方响应。”
蓝华听完,惨淡一笑:“这要是三年前,咱们四十万人,随随便便……”齐林眯起眼:“四十军鞭·”·商谈之后,丘壑已定,齐林道:“一路往建南道,联络七州军府起兵;一路往北境,找北庭王阿史那氏支援;一旦两境出头,各地想起昔日好处,就会跟进;至于晋兄,留守中军,切记无论如何不能先起战事。”
无人异议,于是,齐林进一步细定行程,点将发令,令毕:“散帐·”众人沉默,无离去者·齐林:“怎么”晋瑜眼一弯:“齐将军,宝刀未老。”
黎明,南台城郊,红霞染雾··临别,晋瑜替齐林正了正衣领,以长兄身份交代道:“虽然大家明面上听了命令,但那只是意思而已,你此去若是调不到兵,便依然服不了众。”
·齐林:“知道,齐某又不是三岁小孩·”晋瑜手中一紧:“然而,你未持虎符,若是调到了兵,便为株连九族之罪,再无退路。”
齐林握紧兄弟断手,笑了一笑··两行人马,一南一北,相送远去·蓝华遥望北方远城,叹道:“云梦江山,成也此举,败也此举·”齐林抱拳道:“保重。”
一扬马鞭,绝尘往南··建南道,风光旖旎,物产富饶,丘陵连绵不绝,湖泊众多·此地百姓,原九界民居多,自南地新政以来,北边也迁入不少名门望族,可谓血脉交融。
途中,齐林借宿一村家,未明身份,但见烛台摆有白虎神,笑问道:“老人家,十引村的王二,还是里正不他孙子应该有三岁了罢”·老民讶异:“客从何处来王家还是里正,不错。”
齐林一边整理包袱里的文牒、信笺,一边解释道:“曾来过此地,方圆十里的老乡族都识得一些,也不能算外乡人·”·百姓敬白虎神,敬齐将军,敬的不是盖世英雄,而是两条:其一,将军南征九界,攻城不屠民,其二,将军受领封地,赋税归于民。
尨山八百里封地,一年所上缴税银足有百万两之多,除去州官层层克扣,大抵也有五六分落于实处。·顺着实处,齐林找到尨州州官——三伯齐震·不想,才刚见面,就挨了好一通臭骂:“齐家百年大族,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不孝子孙”·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无谓一笑:“三伯,建南道七州,该都还认得侄儿罢”齐震粗眉一横:“你有脸见他们,我没脸请。”
齐林:“侄儿是封主·”齐震斥道:“尨山封主是昕阳公主!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娶了她了?”·齐林眸光一闪,扑通跪立在地,正色道:“侄儿此来,正为重振齐家百年基业,永续香火,还请三伯成全”·七州州官受邀,慷慨应约,最后来了两个,其中一个还是三伯齐震。
齐林苦笑,敬酒无分内外,大言昔年情谊·州官道:“将军南征之时,救过家父之命,实在无以为报·”·齐林:“眼下就有个报答的机会。”
州官语塞·齐林笑着添了一杯酒:“如今云梦朝堂佞臣当道,人心不古·”·州官道:“如何不知,将军受迫于影部才沦落至今……”齐林道:“所以,齐某欲助皇上废退影部,还云梦朝野清明,大人可愿帮忙”·听完将军美意,州官吓得面色铁青:“这是谋逆,本官,本官什么也没听到”齐林:“不是谋逆,是清君侧。”
州官摔了酒杯就要跑,齐林一把抓住,笑盈盈地从袖中拿出一纸信·信上,赫然戳有一方红泥印——尚书省左丞林昀之印··林左丞多年主制新政,州官不认昔日江山功臣,却死死认得这平步青云之机。
齐震满脸- yin -云:“小子,你什么时候也学会这一套了我老齐家……”齐林:“老齐家不畏强权,不媚佞臣·”·转过头,对那州官笑道:“待影部废退,林左丞权倾天下,怎会忘了大人这份孤胆恩情”·年内,未及废退影部,这州官便被拔去临安任职,惊煞了仍在观望的建南道七州。
兵部花几年都未造好的盾车、冲车、投车、云梯,一夜之间悉数到位··齐林携几员副将,暗中编制南地新军,定军规、立军法、练军阵,选拔各军统率,日夜不歇。
随之而来,临安风雨不断:“安民居被六百羽林围死·”“工部尚书于贤畏罪哭死于景恒大殿之前·”“皇帝两月避不见人,只召苏木。”
“林左丞上书弹劾影部·”……·作者有话要说:·刚刚去看了《后来的我们》……虐死了……·感谢小天使们~不管入不入V,我都会继续更新的~放飞自我啦~·第66章 清白·剑落时,月上柳梢,庭院里一阵细碎脚步声。
齐林回过神,见公主在身后轻轻为自己披了一件栗色长袍,言语温柔:“去看看嫣儿,她还不知父亲是什么模样·”·嫣儿三岁,水灵可爱,羞涩地躲在廊柱之后。
丫鬟抱起她,走到齐林跟前·齐林笑了笑·云瑶捏起她的小手,眼中盈温泪:“嫣儿,这是你爹·”·见过面后,齐林让丫鬟带走女儿,对云瑶道:“若事情顺利,年后接你们回皇城临安。”
云瑶沉默片刻,道:“你当真又要谋反”齐林不讳:“良民,不反·”云瑶:“是为了那个人,对么”齐林捋了她的头发:“照顾好嫣儿。”
云瑶一颤··未过几日,齐林毅然别过妻小,又奔赴南池道与当地军府斡旋··可谓游说四方:“齐某手中已有新兵十万,另还持有陛下诏命。”
军府之人冷笑一声:“早有耳闻,不过乌合之众三万,左丞府书信几封而已·至于你,也不是什么将军·”·齐林:“我是齐林·”军府之人死憋了一阵,终于开怀大笑道:“这才像话,我们不认将军,只认你,齐林。”
天下共利者皆兄弟,若没有建南道三万乌合之众,齐林自然没这胆量与众人叙当年情谊·如是,凡盟约之人,血印血字,记于诏上··此间地缘复杂,纵有欲告密者,见皇城临安风云已变,又碍于邻里交道,不敢妄动。
随后,齐林把新军交给齐震:“三伯切记,若无号令,煽动起事者,斩·”·天凊十二年,齐林手持血盟诏,纵马赶回南台城主持大计。人一回,蓝华将军进帐,通禀北境情状:那北廷王阿史那氏听闻将军有难,即刻起兵六万,现已抵达凉州边境。·齐林不服:“你怎么跟他说的”蓝华:“我说,齐将军要抢亲了,抢的正是上回那个宝贝。”
结果,阿史那小王子当即拍案,成齐林苦苦一笑··阅天营与狄族所约,无非是虚张声势的诈敌之计,既不动刀兵,也不流血·是故,兄弟义气可信,生死交情可用。
齐林:“辛苦蓝将军·”蓝华请罪:“城郊分别之后,末将在原地徘徊了近三个月,一直没信你·”齐林:“自去领刑·”·蒲月初一,城郊荒僻之路上,驶来一辆商贾马车。
苏木一身影服,带着两位侍从,将齐林昔日所用赤霄宝剑及银龙战甲送了来··齐林把人拽到马厩里,避开晋瑜、蓝华几个,张口便问:“青,韩大人现在如何他犯病没有”·苏木面色灰暗:“将军,对不住了。
苏某只是为影部,做该做的事·”齐林一怔:“那冬青大哥”苏木不答··齐林咬了咬牙,一把将苏木摁在马栏之上,惊起战马嘶鸣:“那你来此,明知我要反,还送战衣、宝剑,难道寻死么小人”·苏木乃习武之人,反握齐林的手臂,一扯,挣了开:“我来替韩大人劝将军,不要起事。”
齐林握紧佩剑,苏木却眼疾,只劝道:“皇上不吃素,阅天营又人少,将军若强行攻城,血洒临安不说,天下诸侯必共诛之·”·齐林名义顺天,心意坚定,自然不会因这番说词而改变计划。
可是,他在苏木的说词中,真真切切地看到了韩水的影子··韩水,那个宁可背千秋骂名,断自己后路,也不愿江山生乱的男子,那个为了人间正道,一路跌打滚爬而苦苦挣扎十余年的男子。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临安城头贴满安民告示,百姓却无人懂官文,只说:那臭名昭著的佞臣韩水,终于要被左丞林昀赶下台面了··三合布坊老板陈力,常年与韩党互通互惠,事发后,还没来得及打包御赐六品冠带,便被兆尹府抓入了大牢。
接着,布坊几十家分号悉数被官府查封,剿出百万余脏银,其中,明晃晃一笔大帐,记在雨花阁·兆尹谨慎,知雨花阁绝非水浅之地,只派官兵把守,没有拆楼··仅仅如此,还是吓坏了楼中的妓/女和小倌。
荷月里本就暴雨倾盆,惊雷不断,见此阵势,染了病的大有人在··是日,阁中几个去买药的小厮空手回来,说人家药铺不敢卖·泽霏破口大骂,骂完,自己撑伞拄拐杖,跑了一趟,拉回整车药材交给下房煎煮。
药煮好,米缸又见了底·万般无奈之时,叶管司一袭流水长衫,收伞入阁·泽霏红了眼眶:“爹……”叶飞瞥一眼他的腿:“还疼么”泽霏咬牙:“不疼”叶飞:“不疼就好,择日,随爹去一趟林府,教你怎么活。”
一盏琉璃红灯,笼着朦胧水光,撂在尚书省左丞林府门前·林昀挥扇,先与叶管司行礼,而后看见泽霏,又连忙收扇·泽霏白了一眼:“林官爷,小生这回不抢你扇子。”
入座,叶飞不绕弯子,拨了拨茶盖:“恭喜大人·”林昀:“不敢饮血而欢·”叶飞笑了:“叶某有两样礼物,想为大人喜上添喜。”
林昀仔细打量了二人,一个长衫,一个云袍,手里空空,脚底平平·何来礼物泽霏心下忐忑,以为老管司要把他卖到林府做妓··叶飞道:“叶某不才,留有影部的几页旧账,得此旧账,只需一查,便能撕了苏木所制之新账。
账簿明示于天下,这是一礼,另者,皇城眼线私交于大人,这是二礼·有此二礼,从今往后,雨花阁愿为大人所驱使,万死不辞辛苦·”语罢,起身行礼。
林昀心中一动,摇着羽扇,笑道:“叶管司,您那儿不会也留着林某的旧账罢”叶飞:“一生低眉看颜色,未死不敢言清高·”泽霏立于旁边,心酸一笑。
雨花阁,三易其主··临别,叶飞照着旧例,劝道:“大人,韩水毕竟有恩于雨花阁,事情可还有缓转余地”林昀:“不可改。”
大理寺牢中,腥气弥漫,韩水已经记不清月日,只听铁锁沉闷地响动,随后,一道黑影打开牢门,立在光口之处··韩水迅速坐起来,撑着草床,眼中泛一丝波澜:“有剪子么伤口和衣服贴得太久,粘在一起了,扯扯就疼。”
冬青的体廓,火光勾勒之下更显刚毅,似一座乌山·他只望着,不言语,胸膛平静起伏··韩水咬牙,指了指恭桶:“衣服不打紧,可裤子总得脱,麻烦得紧。”
随后,狱卒取来剪刀,冬青放下手中的描金黑漆盒子,冰冷二字:“趴好·”·一刀一刀,身后被无情撕开,从背部一直裸露到脚跟·韩水紧抓着草,突然感到几点柔腻。
冬青:“别动,上药·”韩水:“多谢”冬青动作一僵··韩水:“你们逼我扛罪,我无话可说,你们饿我、打我,我也能容,毕竟影卫行事素来如此,可是既然打了,还假意温情,我恨,我恨你们。”
冬青心中有愧,不再送药··之后,寺卿受翰林院掌院学士之托,安排了一个黥疤狱卒·狱卒为方便,把韩水的衣服剪得七零八碎,根本不容他遮羞。
原本,蒲月里天热,男儿家也无甚要紧,直到那日,黥疤借送药之名,突然把韩水摁在墙上,声音嘶哑,面目如獐:“听说大人喜欢和男子欢好”·不取- xing -命,便取清白。
黥疤者,席仑公子之兄··一番徒劳挣扎后,韩水笑了笑:“你先答,韩某受审定罪是何日”黥疤目光隐晦:“十五·”韩水:“今日是何日”黥疤:“初一。”
……·再后,笼中那对白腹芙蓉雀儿掉了满地羽毛,不吃米粒,也不唱歌儿,奄奄一息·韩水把鸟笼提到黥疤面前:“帮我把它们放了。”
黥疤言听计从··蒲月十五,牢房大门再次敞开,韩水换上一身齐整干净的素衣,去枷锁,解脚镣,由官兵护送,乘马车从南门进宫··只见景恒殿前,七十二根通天纹龙柱,赫然沐于金光之中。
百官齐立,列有十排天青袍、八排墨蓝袍、一排玄紫袍··女帝:“韩卿,狱中过得可好”韩水:“好·”女帝:“可知议的是什么”韩水:“臣之罪。”
堂正中,摆一方巨石,刻为佞石·中书令楚容,双手捧一卷镶金卷轴,请言于御前·云冰叹气··楚容:“各地所上弹劾影部总旗韩水之奏,共计三千,及至蒲月,大理寺、刑部核查完毕,请宣于朝。”
云冰闭着眼,用手指点了点龙案··“韩水,原雨花阁艺倌青颜公子是也·天平二十年,戴御赐归魂簪,乱国礼于皇宫年节盛宴;天平二十一年,受户部彭昊涔海夜明珠一颗,泄露军机,贻误南巡;天平二十二年,妖言惑众,挑唆君臣之信,致银州祸事暴发,血流遍野,苍生涂炭。
天凊元年,私支国库十万两白银;天凊五年,私建藏剑阁,收天下名剑多达百余,名琴数十;及至天凊八年,买官卖官,公然支户部‘避洪安民修缮款’多达四十万两……”·作者有话要说:·出来混总是要还的,血债血还。
第67章 火刑·此诏,牵连者百余,沾污者无数,然,未触朝中三品以上官员,未伤影部两百余年根基··韩水:“陛下,罪臣就说一句·”女帝:“讲。”
韩水:“罪臣诬陷阅天营,并非因为与昕阳长公主有隙·”·女帝淡淡一应,楚容交卷轴于金年,金年举之过眉,展开悬于佞石之上,复盛世清明。
随后,女帝呈罪己诏:用此臣,罪在朕躬··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楚容走到韩水面前,平心静气道:“十年前楚某就说过,你莫怪荒凉下场·”韩水:“记得。”
良久,南老一声长啸,热泪盈眶:“陛下,圣明”楚中书、林左丞、南右丞三位鹤服手持笏板,领百官贺圣明··女帝:“韩水之罪,当如何”林昀答道:“火刑。”
女帝扬了扬眉毛:“何意”林昀笏板一挥,竟然笑了:“陛下,他是个断袖”·简直孰不可忍,韩水咬咬牙,回头痛骂道:“林昀你个千人骑,万人压,乱人入的狗杂碎,云梦国风开化,就凭你,你又有什么资格,说我”·林昀置若罔闻:“云梦祖制,违逆天伦者,火刑。”
女帝:“好·”一切尘埃落定,韩水被铐上双手,套上脚镣,牵出了辉煌大殿··圣意曰,秋后午门行刑,大快人心··金公公提了口气,正欲宣布散朝,却听堂下突然一声:“陛下,臣还有本奏”·云冰心下一凉,顿觉风云惊变。
林昀接着道:“韩水罪孽滔天,影部,难逃其咎”楚容蹙起眉毛,低声劝道:“扯影部,那就是扯皇上,你疯了”·林昀身板清瘦,一人出列,袖袍在风中乱舞,显得孱弱,而他那张白净斯文的脸,此刻微微含愠,似能吓退神明。
“影部,天平二十五年暗杀时任户部尚书彭昊于临安北郊;天平二十六年私通方党,谋杀前朝四皇子、九皇子、十四皇子;天凊四年,私通九界毒害质子云兰,天凊七年,以贪墨之名诬陷阅天营主将齐林,迫害有功将士千余;天凊九年,诬陷翰林院掌院学士,致其聋哑;天凊十年,欺君罔上,迫害席仑五公子,血洒午门,天凊十一年,私通九界敌酋,毒害九界山鬼道传人宫冥于南地……”·两百余年影史,字字血泪。
云冰沉默地听完,揉着太阳- xue -,低声问:“你何意”苏木不失分寸地重复一遍:“林左丞,你们何意”·林昀:“臣等欲劝陛下废退影部,还朝野清明。”
苏木攻心道:“没有影部,你林昀如何能主制新政,上位左丞”·二人僵持之时,兵部尚书令李昂毅然出列,道:“臣死谏,请陛下废退影部,还云梦朝野清明。”
语罢,弃冠于廷··至此,云冰彻底清醒·她撩开垂珠,看了看满朝的乱臣贼子——一张又一张- yin -森脸,叫人胆寒,叫人后怕··当夜,兵部侍郎景兰、影部苏木及西邕王云安被召至御书房议政。
三人进门,一惊,那刻满铭文的镶金青铜虎符刺入眼帘··云冰苦笑道:“朕不懂兵,但朕知道,阅天营晋瑜今日没有上朝,而且,朕的萧达将军远在天涯海角。”
云安:“陛下宽心,阅天营削兵三年,不足六万人,而臣持此虎符,月内便可从地方调集十万人,再加上梧城亲兵,大事无碍·”景兰道:“臣协助调兵,王爷留守。”
云安沉思一番:“也好·”·苏木犹豫片刻,道:“陛下,实际上阅天营主将是齐林·”云冰又是一吓:“啊”苏木瞥了景兰一眼:“臣以为,陛下早就知道。”
云安丝毫没有畏惧,冷言道:“陛下,事已至此,无论是谁,都不能再犹豫·”·蒲月,羽林军再次出动,封死兵部尚书李昂及左丞林昀的府邸,同时,景兰率三百余人持虎符,出皇城,分头往四境调兵。
柳月,南台城阅天营挂起废影部复清明之大旗,挥师北上,与西邕王对峙于临安城南郊三十里鸾山之地··两边阵营各顺天意,一月之内,烽火天下:“北廷王率部六万,兵临凉州城下;建南道、南池道地方军府起兵十万,已过尨山;北境、东境……”·一滴一滴雨水,飘落大理寺牢房天窗,蜿蜒下青石墙面,流在红木漆碗中。
一个狱卒架了腿,一边趴碗:“兄弟们可听说了金湘楼那歌姬海棠,前些日子出了城,要去给阅天营的将士们唱曲儿,《将军赋》·”·另一个狱卒,赤着膀子,朝狱中嘬了一口:“莫不说,齐将军盖世英雄,偏偏要去沾染断袖之名,竟是成也此人,败也此人。”
趴碗的狱卒抬起脸,叹道:“此人妖孽,当真天理难容,怪不得林左丞豁了- xing -命也要为席仑五公子声张正义·”·黥疤沉默不语,自始至终没有说过话。
直到狱卒们都吃完了,他方才从饭桌上偷了一块红烧肉,悄悄送到牢中··韩水颓然坐靠在床边,面色苍白若素,用筷子反复搅着一块饭粑·黥疤轻轻地靠近他,声音嘶哑:“你是好人,他们说的,不要往心里去。”
韩水抬眸,眸中另有一番颜色:“林昀要逼皇上废退影部阅天营造反了”黥疤的喉结上下翻动,咽了一口唾液,忍不住伸手去摸:“你背上这饮血刺金,好看。”
韩水一掌握住黥疤的手:“老规矩,你先答我·”黥疤愣了一下:“你都要死了,死了就做不了了,你这么好看,舍不得你死·”韩水:“你先答我。”
黥疤叹气:“林左丞为废退影部,联合阅天营欲行兵谏,和皇上僵持近两个月了·”韩水一怔,丢了气力··……·黥疤端着红木漆碗,从- shi -臭的牢房中走出来,迎面撞见了两个人。
一个漆黑影服,一个墨色长衫··韩水蜷在床上,懒得再坐起来,只半躺着,苦笑道:“苏木、冬青大哥,亏你们还记得韩某·”·韩水打死不说,冬青也并不知寺卿安排黥疤狱卒之事,遂特意吩咐沏一壶头尖的银针茶,茶香四溢,淡了霉朽气味。
苏木坐于毛皮毡,叹气道:“属下失职,未能保住大局·”·韩水:“这是你死我活,不是礼尚往来,事已至此,皇上即使废了影部,杀了韩某,跪到南门前请罪,都退不了兵。”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苏木道:“影部无错,皇上无错,若真起战事,恕属下不能听大人之令·”听完这句,韩水爬起来,凑到二人面前,眯了眯眼:“你们真是说话不要脸。”
冬青饮了一口茶,强作镇静:“大人,影部无错,属下不能为你反·”韩水咬咬牙,缩回草床一角,身子发颤起来:“那朝堂之上站着的,谁都知道,影部无错如果我是你苏木、冬青,为了保住影部兄弟,也会这么做”·苏木如针在喉,哽咽了。
韩水紧紧抓着草束,指节泛白:“我不怪你们,但是我恨,我恨你们,我恨皇上,我恨林昀,我恨……”·冬青放下杯盏:“齐林”韩水背过身去,入狱以来头一回红了眼眶:“我不怕死,只怕今后,再无脸面活于人世。”
苏木与冬青将影部金令留在案前,对草床上的那副残破不堪的身子行了一礼:“大人,浩劫将至,此乃吾等别离之礼,今后若还有缘见面,不谈江山事·”·秋至那日,一只白条鸽从南门楼前飞过,飞向远郊红艳艳的彩霜林,望之神怡,而城墙之上,士兵列队来回,一边把油桶磊上墙缘,一边组装投石机车,却是一片忙碌嘈杂。
云冰亲自登临,督问兵情,云安、景兰以及几个西陵将领跟在其后,一身的戎装·如此铜铁木石之地,云冰虽着轻便锦衣,依然自觉扎眼,回头笑道:“朕久居深宫,不懂兵,敢问此为何物”·城垛之上,摆着一架装载弓箭的木器。
景兰回话道:“陛下,此为轩辕连弩,装载简便,可同时发十支箭,连发八轮,- she -一百步·”·云冰摸了摸那粗糙木头:“为何叫轩辕”景兰道:“兵部新制时,齐将军定的名字。”
云冰眉间一皱,“啪”地拔箭出来:“你还敢提”·顺着城垛箭矢方向望去,鸾山之地白茫茫二十里阅天营大军,压得人呼吸凝滞,心中发憷。
景兰执剑撑地·云冰:“你手持虎符,调了多少人”景兰:“三,三万……”·云冰自嘲:“那你可知,齐林一介草民,连买坛女儿红的银子都没有,却一月之内把整个南境的府军全搬到了朕的眼皮底下”景兰涨红了脸:“臣,臣无能。”
云安按着剑,咳嗽了一声:“陛下,齐林素有英雄之名,不能怨景侍郎·”云冰:“皇叔,那你能打赢么”云安手心汗- shi -:“从中斡旋,分头击破,可赢。”
是夜,御书房··中书令楚容侍立案前,云冰却一言不发,望着灯盏里的火苗出神·良久,楚容抬起脸,谏言道:“陛下,林左丞为的是废退影部,陛下若肯让一步,以臣这杆笔,定能叫天下人退兵。”
云冰眸中映火息,纤长睫毛渡着金色:“若是韩大人在此,就会替朕去办事,而不是杵在这里说这番糊涂话·”·一念之间,烽火骤起··她不后悔,她只是做了一个帝王该做之事,她却害怕,怕愧对云梦千千万子民,怕从此之后,国家永无宁日。
她反复思量云安的话——待临安城粮绝,待各诸侯起心,云梦必乱,国家必亡··“废物”云冰挥袖起身,打翻了案前灯盏,如触鬼魅。
那火星溅落在灯油上,燃起一片火焰·楚容用衣袖去扑:“陛下”·火光熄灭时,二人拉扯作一团,暧昧不清·楚容望着云冰那对泪眼,心中波澜起伏:“陛下,陛下你听臣说,以韩水为人质,逼齐林退兵。”
云冰浑身颤抖,抓着楚容的手臂,释然一笑:“楚卿,朕负了你·”·作者有话要说:·对于狱中的韩水而言,他挣扎是没有用的··第68章 煮酒·云梦女帝云冰,精于洞察人心,惯于玩弄权术,一生坎坷,一生灿烂。
她这一生,文治武功,风华绝代,只下错过一步棋——错视兵家如儿戏··阅天营堵在临安城郊整三月的那一日,她派人往阅天大营的哨楼之上,- she -了一支信箭,大抵意思是:齐将军费尽心思,等东宫册立,等萧家失势,甚至不惜和仇家联手,只是为了一个,被她用废的佞人。
翌日,齐林在弓弩营里例行检阅,晋瑜纵马飞驰而来,神色凝重道:“皇上召你申时至城郊凤来亭·”齐林:“作甚”晋瑜:“喝茶。”
齐林将手中宝弓交还于百夫长,吩咐道:“季弓过软,张弛无度,用磷油泡弦,弦硬,能比对面连弩远二十步·”百夫长领命,回阵号令··至于那道圣旨,齐林看也未看。
晋瑜皱眉:“你若不去便是抗旨,会落人口实·”齐林:“我会去·”·兄弟之间,有所不言,譬如,自逃婚之后,齐林从未在大营中提过那个佞人的名字。
他不能提··二十里军营,一半是阅天营原班人马,另有一半是从地方调来的府军·府军之中,又有多半因着林左丞而来,系所谓“林家人”··林家人自跟了阅天营,便一直在刻意拖延。
明眼的都知道,他们想拖到秋后,待韩大人被烧死了,再举进犯之事,如此无后顾之忧··至于阅天营的兄弟,天天嚷嚷着攻城,嚷嚷着共享江山,共谋富贵,在齐林看来,更是其心可诛。
入主城中容易,难的却是后事,他不能早进兵一日,不能晚进兵一日,他必须等,等云冰犯今日这个错误··夕照之时,凤来亭下,六千羽林军将那龙袍帝王团团护住,而齐林只带一人,一个林家人,奉旨面圣。
待二人行完礼,入座,云冰一笑,亲自沏茶,面前摆满是金光闪闪的连环揽月杯:“太府寺绘的阅天营,将军可还满意”·齐林几年未入朝,规矩忘得一干二净,率- xing -答道:“挺好,挺好。”
此言既出,那羽林卫眉毛一横,将龙枪架在他的脖颈之上:“放肆”·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云冰又捏起绘着影阁的那只杯子,笑道:“这是韩大人用过的,朕赐给将军,留个念想。”
齐林受杯,珍重万分·云冰:“其实,将军若想再见韩大人,朕可以通融,只要阅天营肯退兵·”林家人面色一变··齐林苦笑,转了转桌上那只揽月杯:“朝堂有朝堂规矩,兵家有兵家规矩,陛下此行,西邕王知否”云冰:“朕……”齐林:“他有没有说过,按兵家规矩,陛下这是战前煮酒”·那时快,齐林握过眼前龙枪,往后一拔,反手一转,将刃尖反戳在羽林侍卫面前,距离不到半寸。
那侍卫惊退,踩空阶梯,竟然摔到了亭外··“兵家战前煮酒,意为请战·”齐林掷枪于地,“不过,念在陛下不懂此间道理,而方才所言,又值得一思,且容齐某回去考虑考虑。”
归营时,夜星高挂,亭下风云尽散··齐林纵身跃马,交过马鞭,对晋瑜等人道:“帐中叙话·”另一边,林家人回营,四散言论,说齐将军似有背弃林左丞,背弃大业之意。
不到半个时辰,中军大帐挤满了人,先来是蓝华,质问齐将军何意,后来是成群结队的林家人,一个个恐生变数··齐林:“谁说本将军要退兵”面面相觑。
齐林将赤霄剑交于晋瑜,晋瑜遂对众人道:“谣言诡语,捏造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士,此谓- yín -军,犯者斩之;好舌利齿,妄为是非,调拨军士,令其不和,此谓谤军,犯者斩之。”
三军台上,齐林给了其余人戴罪立功之机,只斩了那一个散布谣言的林家人·晋瑜私下里还是问了一句:“你当真不顾韩水死活了”齐林:“他死不了。”
是夜,阅天营点亮火把,挂起废影部、复清明的大旗·战鼓声中,一番慨然陈词:“齐某布衣之身,但行主将之职,非自恃功高,欲复王道于云梦朝堂也。
若成,富贵同享,若败,赔命锦江,尔等……”·西邕王所率领勤王军,共十三万,营帐从临安城郊一直排布到三十里鸾山之地·云冰乘着六骑汇龙车从南郊凤来亭而归,迎面而来是云安一张- yin -森的老脸。
“陛下为何不先与老臣说一声”云安咬牙,指着对面的一片火海,“这是战前煮酒,陛下知不知道”·云冰笑了一笑:“世上本无对错,争个输赢而已,朕没想靠韩水退兵,只是要扰乱他们的军心。”
云安叹气:“陛下,你不懂兵·”云冰:“如何”云安:“老臣还没准备好,而对面的主将是齐林”·云冰一怔。
鸾山号角传响之时,她的眸中映过星光,不是星光,而是布满夜空的火箭·云安闭上眼,静杵片刻,执剑跪地,誓忠明志:“陛下速速回宫,这里就交与老臣了老臣,誓死守卫云氏江山”·天凊十二年,桂月,士族兵家以影部废存为契机,与云氏皇族及其十三万勤王军彻夜鏖战。·戌时,战事先起于南门,而皇城之东、北、西三门,早被北台、中台两军将领率部死死围住··一刻,南门两军箭矢相接,双方阵中皆一片火雨星林·阅天营一万骑兵冲锋,路死三千,及至战线之前,云安撤换弓弩营,换重甲阵·骑兵请命于前锋蓝华,得令,连续冲击三轮,直至阵散,死八千。
三刻,将上阵,兵随其后,两边刀剑相接·阅天营剑营三万,循地势,左边平野排三万,右边高地排六万·晋瑜发令,令旗飞驰各路,血洒遍野··亥时,云安鸣金,舍弃前线混兵三千,收主力退守城墙。
阅天营后军炮火营开拔,架投石车于城下两百步之处·其冲车,从齐林之令,置于一百二十步处··二刻,百里城墙,六座箭楼,连弩- she -倒钩箭矢如雨,阅天营剑兵携盾车冲锋,架云梯,爬城墙。
墙上倾泻松油、沥青、重石,墙下火烧成片,堆尸无数··帅台处,晋瑜背过身去,不看·齐林道:“临安这座城,不死三万人,不熬两天,下不了·”晋瑜:“明白。”
翌日,城下横尸两万余人,投石车方得前进八十步,燃火轰击城墙,冲车入阵··及至子时,终见前军飞回红旗,传令兵眼眶发紫,哑着嗓子喊道:“城破西邕王撤守皇宫”·齐林:“驻守城门,停军整顿,各营报伤亡人数,凡有擅自入城者,斩。”
传令兵抬起血脸:“可蓝华将军已经入城·”齐林:“卯时入城,号令不改·”晋瑜瞥了他一眼··野郊,骤然安静。
城内,街道空芜··止战之时,西邕王率残兵布防宫闱,月下三重大殿被云氏宗亲的涕泪淹没··云冰在中书省一言不发地躲了两日,随后,召集几位重臣托付国事,偏道回宫。
她好容易避开殿前风浪,却又看见南老一把花白胡子在眼前乱颤:“陛下,这北边几个州的旱情不减,而东境的州府衙门又不肯腾挪·按理说,各州互通钱粮,当先文书以告,然圣人曰,仁民之心……”·“南老。”
云冰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朕现在有个国要交代,这事改日再议·”·入景恒大殿,那三朵黑云已经候立阶前,云冰扶上龙椅,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朕愧对云氏两百年先祖,怕是保不住影部了。”
苏木、冬青、田胥三人,异口同声:“陛下无过,影部无过,臣等死不足惜·”·云冰:“一者,替朕把那帮无故哭啕的宗亲抓到后宫里关着,闹事者斩;二者,把影阁里几百个影卫都散了;三者,去大理寺,千千万万,保住韩水的- xing -命。”
三人一怔:“陛下”云冰:“这些旨意,中书省已经拟好,你们快去,朕还有一个国要交代·”她没有解释此间用意。
随后,云冰令金年备辇,去东宫见太子·宫里吵吵嚷嚷,小太子却在案前,安安静静翻一本史书··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见云冰来,宫女太监伏地,云翎先正了衣袍,先跪后拜,文质彬彬:“儿臣见过母皇。”
云冰心下酸楚,一时凝噎·云翎仍然跪着,金年见状,扶了人起来··座榻边,云冰握着云翎的小手,轻语:“若是明朝,母皇不在你身边,当如何”金年吩咐其余人出去,关上了门。
云冰只怕听到啼哭和吵闹,没料到,云翎抓起玉豆中的几粒糖花生,摆在她的面前,咯吱笑道:“儿臣不怕,儿臣长大了,会是三皇五帝·”·讶异之余,云冰倒也觉得一二分心宽,接着交代道:“翎儿你记住,林昀、齐林二人,文治武功,皆有辅国之才,你不要恨,要学会制衡他们。”
·作者有话要说:·韩大人入狱这一段的心理变化·羽林军初围安民居:皇帝骗我·苏木、冬青安民居:部下卖我·和夕雾聊到齐林:担心他那个二愣子被皇帝耍的团团转·入狱受鞭刑:皇上和影部,你们厉害了·放走笼中鸟:齐林你别来,水太深,我自己能活·蒲月十五大朝:我依然觉得前半生做的事情没错,林昀你就是个排挤异党的王八蛋·听说齐林和林昀联手:已经超出我能驾驭的范围,我不想管了,我累,我万箭穿心·原谅战场的尴尬无力,下一章二人见面。
第69章 涅槃·云翎似懂非懂,摆了两粒花生,抬眸问道:“母皇,韩卿在哪”云冰闭上眼,狠心道:“他罪孽深重,秋后行火刑。”
云翎小手一颤··金年公公得了旨意,命心腹牵云翎往皇宫密室中去,又吩咐一定要等人来接,方能复出··卯时将至,太府寺在景恒殿偏殿塞满草料,将火油倾倒其上,不知者,以为寺卿疯了。
殿中,云冰换衮衣金饰,在龙椅之上坐定,深吸一口气·楚容在旁,镇静如初··皇室宗亲统一从后宫被召至御前,最后来的是两夜没有合眼的西邕王云安。
云冰缓了一缓:“皇叔来了”云安:“陛下何意”云冰道:“朕愧为云氏子孙,朕有负列祖列宗。”
云安恼怒:“陛下究竟何意”云冰对楚容点头示意:“宣诏·”·中书令宣圣旨: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即日起,朕传帝位于皇太子云翎,望诸君共佐。
云安冲到案前,“砰”一声拍下了宝剑:“陛下,老臣咽不下这口气,定要与齐林决一死战·”·哭喊声中,宗亲或仓皇或愤然,尽皆离去。
云冰淡淡道:“皇叔,朕愿赌服输·”云安咬牙盈泪:“陛下,老臣现在问你一句,悔不悔用齐林”·云冰:“不用齐林,无以建军制。”
云安笑了一声,唤上自家长子,拔剑而去·及至卯时,全城戒严,阅天营入城,三刻,皇宫南门失守,羽林军与阅天营交刃··云安只守了不到半个时辰,战死。
刀剑光影闪烁在汉白玉大道,宫人惊慌失措,作鸟兽散,箭矢如雨落在殿前··一盘檀香挂在壁上,青烟散漫,云冰平视远处涌动的人潮,道:“你们走罢·”楚容毅然不走:“臣陪陛下一道。”
云冰道:“朕的这一生,还得靠楚卿来写·”·金年浑身颤抖,拂尘落地:“陛下是明君,是千秋明君,老奴一定竭尽所能,保太子登基·”云冰笑道:“只要那个佞人还活着,没人能动云翎。”
“陛下”·剑兵杀进大殿中,但见龙袍帝王一人坐于镶金青铜椅之上·一股猛烈的火油气味弥散在空气,剑兵大喊:“不好”檀香耗尽,火星溅落在堆满的草料,霎时,景恒殿走水。
火光万丈,火焰由龙首原殿基,烧至鼓风欲翔的阁基两翼,烧至上殿龙尾道,直冲月霄,冲得整座临安城弥散火灰·火云蔽月,夜星明朗,金年公公率皇宫众侍,长跪于殿前,凄然哀哭。
黎明之时,全城戒严,冬青赶至大理寺狱,正见狱卒在走廊清理乌黑血迹,簸箕里满是爆裂的肠道,苍蝇围飞··冬青皱起眉毛,才刚走两步,又见狱卒抬出了一具腰腹插钢刀的尸体。
寺卿满脸的汗水,解释道:“这黥疤挡在韩大人面前,杀了刺客·”·冬青:“刺客为何人所派”寺卿:“外头兵荒马乱,都说阅天营要当皇帝,我怎么知道。”
床上,韩水一身血衣,蜷于墙角,咬牙问道:“冬青,那刀是真沾有血,还是只有我能看到”冬青面色复杂,答道:“真有血。”
韩水道:“那就好·”·这时,火屑透过天窗飘进铁牢之中,韩水爬起来,扒望了一会儿,回头道:“给我打桶水,凉的就成,我要沐浴,还要换一件齐整衣裳。”
寺卿皱眉:“大人”韩水道:“我没病,只是视物不清,之前也犯过,无大碍·”冬青想起樱花脯,却不敢提。
韩水:“冬青大哥,他们不听我的,你能再听一次么我没病,但是我不能这样见齐林·”·狱卒遂听冬青吩咐,去水房拎来大桶摆在牢里,一勺一勺加清水,没有花瓣就泡艾草以代。
待水七分满,狱卒说,可以洗·韩水望几人一眼,犹豫片刻,还是脱下了那条遮羞布,没有避讳·因木桶边缘高,他张开腿爬进去,姿势失雅,也没有顾得上。
冬青不忍直视,背过身去,掌摁石墙··韩水并非沐浴,而是洗澡,实际得很·他一边搓肩膀和脖颈,一边问道:“齐林杀了多少人”·冬青叹息道:“阅天营入城,无伤百姓,只不过……皇上在景恒殿放火自焚,薨了,苏木带影阁几百号兄弟出城,散了。”
水声忽停··韩水沉默片刻,道:“太子呢,太子在哪里”冬青心中五味杂陈,叹了口气:“大人,上回说过,再有缘见面,不谈江山事。”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听明白了,又抬起小腿反复搓洗,搓得水面飘满血色污渍·冬青正欲张口,突然,地牢震动,粉尘碎落··即刻,有衙门文吏跌撞而至,对狱中喊话道:“阅天营来了兵,要清查三省九寺……”随即,急促如风的脚步声传来,过道里人影攒动。
韩水浑身一颤,缩回桶里··却不见,齐林来时,一身布衣,滴血不沾·寺卿正衣袍,道:“下官失职,下官失职·”冬青执剑而礼:“齐将军。”
齐林只见木桶不见人,问道:“韩大人在桶里”寺卿顿了顿:“正是,正是·”齐林:“他沐浴,你们全在这儿看,是什么意思”寺卿语塞。
韩水蜷作一团,紧紧咬着牙根,浑身抑制不住地颤··齐林假装不知,对寺卿道:“齐某今日要带走一个人,但这个人是不是韩大人,全由你们说了算·”寺卿左右为难。
冬青不失时宜:“将军,在下回官署协助阅天营控制城中局面·”齐林道:“好,冬青大哥是明白人·”·寺卿擦一把汗:“既如此,将军说谁是韩水,谁就是韩水。”
齐林道:“他是韩水么”寺卿:“不是·”齐林:“好,寺卿大人也是明白人·”·一番交涉之后,铁牢中独剩二人,一个在桶里,一个在门前。
桌案边,摆着干净的青衫、简单的玉簪··齐林叹了口气,心如刀割:“青颜,别躲了,我帮你穿衣·”韩水:“你出去·”·齐林:“不笑你,只是想看看你伤得如何。”
听到这句,韩水莫名有些羞恼:“我伤得如何,你要是不清楚,大可去问林左丞,他最清楚·”·齐林怔了片刻,从袖袋中拿出一张银质面具,挂在铁栓上:“我在衙门口等你,你戴着这个,别让人瞧见脸。”
脚步声远去后,韩水扶着桶缘在血水中站起来,心中既悲哀又欢喜·重逢平安是喜,可他并非逆来顺受之人··太子年幼,尚未登基,而齐林浑身逆鳞,不懂朝堂规矩,很快就会由一介草民变为一个摄政封侯将军……·韩水换上干净齐整的青衫,走过狱门,看到那张面具,笑了一笑。
那面具,形似春燕,俗不可耐,果然是齐将军的品味··于是,一场血战,一场大火,一场政变之后,韩大人一无所有,戴上一张燕子面具,跟着齐将军离开了大理寺狱。
面具之下,韩大人默不作声,觉得恍若隔世——那临安城,全城戒严,街道上,桥坊里,除阅天营巡逻士兵以外,一个人影都没有··齐林满心以为韩水初见日光有所不适,所以一路都在絮叨:“原本想让你去冬青大哥府上藏一段,可谁让他私吞了我十几罐樱花脯。”
韩水笑了笑:“那将军现在要把我藏哪儿去”万没料到,齐林把他领到了金湘楼,请歌姬海棠代为照应··海棠姑娘穿一袭红纱衣,放下琵琶,款款舞袖:“玄乙公子请。”
韩水一愣··齐林推开门,示之以新房,笑道:“住处可还喜欢名字可还喜欢”一应陈设,竟与昔日的兰香院一模一样。
韩水了然:“挺好的·”·齐林笑了笑,只道:“你先歇息,我去办事,夜里再来看你·”韩水脱口而出一句:“你去哪里何时回来”·大人无心,可将军血战两天两夜,心里念得紧,竟被这一句话勾出了欲/火。
犹豫片刻,齐林把侍从打发走,关上门窗,宽衣解带,欲速战速决·韩水安静地站在花桌边等着·齐林把他拽过来,搂在怀里,很是享受那阵熟悉的颤抖。
韩水摘下面具,满面绯红··齐林莞尔一笑:“想爷了么”温情之际,低颜索吻,却不想,刚触碰,韩水突然一声惊叫,如坠梦魇,挥袖打碎了满桌的瓷杯。
“滚别碰我”·“青颜”齐林吓住,不动,眸中复杂。
韩水喘了一会儿,自觉失态,俯身收拾碎片,轻咳道:“我……我要去找翎儿,你不能把我关在这里·”·齐林叹息,跟着蹲下身子:“你看了那面具,还不明白”韩水低垂眼帘,睫毛轻颤:“丑。”
“不丑,你信我,不丑·”齐林伸手,见韩水没有抵触,立时就捏住了他的腕,“我问你,燕子什么颜色”·韩水:“燕羽玄黑。”
齐林:“那你还不明白”韩水又是一颤·齐林:“古今注,燕子,玄鸟也·”韩水:“你……”·齐林认真道:“听着,云氏宗亲在外封王者甚多,无论是我还是林昀,为了稳住天下人心,都会尽快扶太子登基为皇,而你,这个时候千千万万不能露面,你记住,佞臣韩水,秋后火刑,已经是个死人。”
作者有话要说:·玄乙,乙通燕,所以想取这个名字··韩水重见齐林的时候,有所求,亦想留住尊严·会出现兄弟姐妹大团圆的情节,如果只能接受两个人单独相处的话,那可能还是会有点虐。
盛世清明——玄乙·第70章 鞭痕·九州问罪,影废帝退·临安虽乱,盛世不颓··齐林离开金湘楼后,先安排阅天营清扫战场,控制城防,待宫中火势已熄,再以平南侯身份入宫主持宗室之事。
宗室有三,一为世代扎根临安的老亲族,二为年幼尚未领封地的儿孙辈,三为外地赶回救驾的诸侯王··兵者霸道,众人颇有微词,奈何,骨头硬的都已经战死,留下的大抵没胆子反抗。
金年公公肿着两枚桃眼,愿从中调和,齐林遂问:“太子在何处”金年低眉不答,引其至暗处,劝了一句:“太子平安,将军莫怪。”
齐林笑道:“怎么,公公怀疑齐某图谋不轨”金年:“老奴不敢·”·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搁置此事,先安宗亲,再办小敛。
下晌,他回阅天营一问,方知蓝华将军昨夜趁乱进宫,抢夺珠宝女干杀宫女··随后,宫廷之中流言四起,许是那妖人子嗣阳气不足,难承大统,而阅天营又锋芒难挡,天命难违……·日晷申时,阅天营蓝华将军被齐林召至景恒殿前问罪,宗亲同观,宫人共证。
“功名不得而怨,富贵不得而怒,穷困受命而疑,利好近身而从,自恃功高,骄奢无度,暴虐成- xing -,国法不容·”纵为兄弟,触国法,不通融··晋瑜大汗淋漓赶到,正见赤霄剑寒光闪过,汉白玉大道上掉落一颗人头,自此,凡觊觎、咒怨、疑心者,再无菲薄。
齐林手中微微一颤,命金年道:“立迎太子回东宫·”宫官簇拥之下,太后萧氏拉着太子云翎从密室走出,一老一少,面白神衰··齐林命晋瑜亲自率部镇守皇宫,又提了天皓为羽林军统领,继而与宗亲商定新皇登基事宜,有条不紊。
直至夕照,残余火星飘飞在长乐大街,似一条香火河流,将宫里消息携入左丞府邸··府邸内,林昀摇了摇扇子,笑着吩咐管家道:“门口羽林卫撤走没有打扫打扫,一会儿有贵客要来。”
不一时,齐林果然来了,林昀躬身一揖:“将军气魄,林某敬佩·”齐林不进门,就在台阶上问道:“三省官员何时能上衙门理事”·林昀笑了笑:“问得好,来得也巧,你我这就一同去见一个人。”
齐林:“谁”林昀:“南老·”·南老,学富五车,年逾古稀,一生持身中正,堪为臣工楷模。
只是,他有个习惯,一换皇帝就不上朝··“走罢·”二人到时,南府大门紧闭,青石墙内突然甩出几坛桂酒,碎裂于地,酒香尽散,“当年先帝抱着这几坛子桂酒,求老夫上朝,要还老夫一个太平盛世……纵使她错用了佞臣,老夫依然认她为一代明君……”·两个时辰过去,府门依旧紧闭,府内不见动静。
林昀耸了耸肩:“既如此,仁至义尽,林某明日便从北边几个州的旱情开始办理·”·齐林望着青石墙,心里复杂得很·曾经在安民居,韩水说过无数回,那女帝是个明君,明君不会错待臣子……·归途,夜星高挂,齐林挡住林昀的马车:“韩大人在狱中,是不是经历过什么”·林昀用羽扇撩起车帘子,言语轻佻:“我早就说过,管不了命的……”话未说完,竟被将军一把掐住脖子,活生生从窗里揪出来。
齐林冷眼瞧着那张斯文- yin -森的脸:“若不是担心国政无人料理,齐某早就杀了你·”·林昀扯着衣领,却是艰难一笑:“人再不要脸,被扒了皮挫了骨还是会疼,怎么,将军连疼都不让人喊,便指望人对你喜笑颜开么”·这一夜,全城戒严,阅天营剑兵在长乐街来回巡逻,仿佛潜动的月下银龙。
齐林放过林左丞,又陪几个辛苦兄弟喝了酒,方才纵马往金湘楼赶··半梦半醒之间,韩水隐约听到房门被推开,一阵衣料落地的声音·再然后,床帏被拉开,一个人挤到旁边……·韩水面朝内,侧身躺着,手里攥紧被角:“齐林”攥得更紧:“是你么”转过身子,对上那双清澈熟悉的眸子,放心舒了一口气。
齐林:“不是我还能是谁”韩水不言·齐林叹了口气,把他紧紧抱在怀里··“青颜,翎儿登基,我会安排你和他一起,受百官朝拜。”
捋着那如云青丝,“他也十一了,能懂事,得先认一认你……”·静默片刻,韩水一笑··这一夜,韩水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七天七夜。
醒来时,临安已经解了禁令,街市上热闹依旧··金湘楼,琵琶声扬,歌姬海棠见玄乙公子戴了面具趴在红漆栏杆之上,笑了一笑,拨弦道:“公子,这临安城,好戏如走马过灯,寻常人家,看淡就好。”
面具之下,韩水也笑了:“知道·”·作者有话要说:·本卷讲的是韩水摄政天下的事了··第71章 玄乙·临安城红纸纷飞,朝廷官文公告,新皇登基大典,定于桂月初八。
初八,便是翌日··夕阳斜照,光映玉容,海棠姑娘轻启门扉而入,明眸流光:“公子,齐侯特地吩咐了,子时穿好礼衣,丑时马车来接·”·韩水坐在香桌旁,搅了搅桂花糯米粥:“齐侯”海棠掩袖而笑:“侯爷摄政,月内便要接公主和小郡主回临安城,城中都叫齐侯。”
韩水看着漆盘中的那件礼衣,道:“他是个草民·”·玄燕礼衣,料为南国瑶池丝绸,宽大典雅·沐浴净身之后,韩水仔细拾捡一番,见其袖、领二处各有一寸半花萼镶边,用的是宫廷金丝……·遵齐侯吩咐,韩水华服如此,丑时而出,乘着香木马车,于南宫门前款款而落。
齐林接韩水下车,两个人的手刚碰在一块儿,便紧紧捏着不放了··韩水望着汉白玉大道,问道:“他们当真认了我”齐林:“你说谁。”
韩水:“自然是翎儿,还有你齐侯……”·齐林:“青颜如此说,当真是枉费本侯一片心意·”韩水也不知为何,明明戴着面具,还是低下脸,生怕被瞧见什么似的。
因正殿景恒烧毁尚未修缮,故皇太子云翎登基大典,设在前殿景黎·此番未行发丧,先行登基,有违礼数,然而齐侯素来不讲规矩,满朝也就无甚异议··月光未退,各部臣工已在奔忙,景黎殿灯火通明。
小太监引着二人,碎步绕过喧闹,三里路,直往东宫而去··至东宫院子,喜鹊绕树而飞,屋里灯光暖黄,透着流波人影·韩水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有些发软。
齐林见了,殷勤去扶··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此时,金年公公出迎,细眼弯成新月:“齐侯,玄乙公子,皇上正在换服,准备登基·”·韩水又强推开齐林,笑道:“公公,这些日子,风里雨里全是你保着皇上,辛苦了,本公子记着。”
齐林在旁咳了一咳,不敢争功劳··屋里,小皇上厌恶那冗杂的衮衣,十余个丫鬟太监围着哄着都不顶用·正吵嚷,地上又多几道影子,云翎抬眼一瞧,竟愣在原地,满脸惶惑。
行过礼数后,众人退下,房内唯剩父子一对,情郎一双·齐林笑了笑,对那发愣的雏龙道:“皇上,猜猜是谁”·韩水摘下面具时,手微颤,唇边含笑,而云翎眸中顿亮,欢喜万分,喊了声:“韩卿”·韩水正想答应,却见云翎盯住齐林,突然,失笑咬牙,红了眼。
未及反应,云翎失心疯似的叫啸起来,一条又一条扯碎身上龙袍··“你这小子·”齐林看不过,执剑挥在面前,戏谑道,“你疯什么疯,看清楚了,这是你爹”·云翎大叫一声,丝毫不惧,伸手就抓过剑鞘,死命往后拔,整个人跟着摔在地上,见了剑刃。
韩水一把拽住齐林,斥道:“你又疯什么疯,吓他作甚,你知不知道这么小就没了爹娘是什么感受”齐林本是无心,把剑扔了,抹脸,不说话。
“皇上,韩卿日后不能陪你,但是臣可以陪你,臣玄乙……”韩水跪着爬到云翎面前,七零八碎地把龙袍收拾到旁边,牵住云翎的手,“臣玄乙……”·云翎抹了一把鼻涕,哭出来:“我早就知道你是谁,可用不着他来说他杀了母皇”齐林:“青颜,我先出去。”
摔门便走··韩水一颤,紧紧环抱云翎的腰,安抚道:“皇上,臣在这里,别急,别急……”云翎闹腾许久,哭哑了,问道:“韩卿,母皇真的死了么”·登基大典在即,韩水定下心神,擦去雏龙脸上的泪,笑道:“没死,没死,臣带陛下去一个地方。
陛下天资聪颖,一定能懂·”·焦黑的景恒大殿,如同亘古石洞,- yin -森不见白骨·那十八排青铜烛盏依在,那锡金的白泽鱼龙案依在,只是那龙椅之上的帝王,风华不再。
韩水牵着雏龙,一步一步踩在腥风血雨之中:“你的母皇,定了江山,平了诸侯,行了新政,是个万世景仰的明君,但是明君也会累,也会想游山玩水……”云翎:“所以母皇就把我们交给了那个人”·韩水蹲下来,耐心道:“还记得臣在江北和陛下说过的话么”云翎望着那空荡荡的龙椅,眸中泪干,不闹了。
韩水笑着劝道:“陛下,回宫穿衣罢,卯时行登基大典,百官朝拜呢·”云翎咬咬牙,拉住韩水,道:“韩卿,朕要你辅佐朕·”韩水一顿。
云翎又道:“玄乙,朕年少不识国政,但朕要你辅佐朕,制衡齐、林二家·”韩水心酸,- shi -了眼眶,伏地而拜:“臣玄乙,万死不辞·”·卯时,天方启明,一片金光,朝中文武百官阵列于景黎殿前,十排天青袍、八排墨蓝袍、一排玄紫袍。
韩水戴了面具,与云翎共乘天子马车,自东边旭日初升之处缓缓驶来·一路,隔着流苏,阅天营剑兵营的长/枪一杆又一杆晃过视线,有些刺眼··云翎衮衣帝冠,一步跳下车去,而韩水撩开车帷,徐徐落足脚凳时,天下沸议。
除了齐林,莫说七道三十一州地方官员千人,即便是- cao -办登基大典的太常寺卿和礼部主官,谁都不知此间变故·不知变故,便无人敢拦,一切按原定规程进行。
祭天封禅,云翎行祭礼在前,韩水默默站在一边,及至云翎坐上龙椅,三品及以上官员进殿,韩水依然站在云翎身侧··按云梦礼制,新皇登基,先受百官朝拜,再收各地贺表,见各国使节,而后,封赏有功之臣,恢复朝纲。
韩水纵观堂下,微微一笑,那一张张惶然面目,竟是恁地熟悉——昔日僚友··讽刺的是,女帝临了之前,恨韩大人不在她身边替她遮风挡雨,而韩大人苟且成活,竟也怀念起这位与他有过鱼水之欢的千秋明君。
他眼下要做的事,是她曾经做过的事——对着满朝乱臣贼子强颜欢笑··百官朝拜过后,韩水望了云翎一眼,云翎张口道:“朕之令,由玄乙代传。”
殿中议论纷纷,众吏交头接耳,质疑不断:“此为何人,何故在此,竟然如此嚣张……”无人公议,却也无人安顺··破局者,自然齐侯。
齐林走到堂中,回身对百官作揖,刻意又看了首列的林左丞一眼,笑道:“各位皆知,天命玄鸟而生皇,皇且年幼,玄鸟当辅政·”·方才无公议,此话一出,惊涛骇浪在殿中掀起,掀得绛紫帷幔前后晃动起来。
齐林:“各位不服”百官纷争依旧不止,于是,齐林眯眯眼,招呼了一声··顿时,脚下震颤,阅天营六百甲士闪进殿中,里里外外死围三层,长/枪跺地。
殿中安静,韩水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咳嗽一声·这一声,惊在人心,惊得百官连半点争吵的气力都没有··但凡在朝堂混过一年半载,谁没听过韩大人的咳嗽声首列,林左丞盯着手中的笏板,自嘲一笑。
韩水:“林大人,你笑什么”林昀风流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有些人,死了几回,仍是艳福不浅·”韩水:“林大人扪心自问,就没有一丝害怕么。”
林昀挥笏板,笑答:“臣此生心愿已了,韩,玄乙若不怕北境几个州的百姓饿死,大可,把此事交给南老·”韩水了然一笑,来日方长··齐林站在堂中,颇有些失落,咳了一咳,道:“青,玄乙,时辰不早,请宣收各地贺表,见各国使节。”
因中书令楚容与女帝共殉于景恒殿大火之中,此类事,且由侍郎司江代理·这边,齐林正招呼着,却听韩水淡淡二字:“出去·”·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转头对司侍郎道:“出去。”
韩水:“齐林,说你·”齐林咬了咬牙:“为何”韩水:“兵慑朝臣,无礼,另,按云梦国法,草民无权入殿。”
齐林目光暧昧,笑得韩水心里刮起一阵春风:“怎么,也学会先帝那一套了待会儿就要封赏,本侯早晚是本侯·”·韩水:“那就等封赏过后,你再进来。”
齐林顿了一下:“当真”没想到,齐侯爷甚是配合,转身就走,封赏完了也没回来··桂月初八,皇太子云翎祭天封禅,登基为皇帝,年号天祺。
外戚宗亲封侯,功臣进爵,良臣加勋·齐林封平南候,任右丞,领兵、刑、工;林昀任左丞,领户、吏、礼;晋瑜封爵,任阅天营主将、李昂为兵部尚书、常明为户部尚书。
影阁废退,原影部总旗韩水,秋后火刑,原影党者,冬青、田胥、景兰、泽漆,尽皆革职为民……·初八这日,云翎因前宿没睡,累得不行,回紫真殿沾了床便睡去。
而韩水如今有了身份,在宫里的兴文院下榻,却隔窗望月,实在有些心事··一来,再过两个月,他就得亲眼看着刑官把‘韩水’绑在午门的柱子上,看着烈火把‘韩水’烧死;二来,宫里即将发丧,而大理寺行刺他的刺客,至今没查到凶手;三来,其实也是他最在意的一件事。
隔日里,韩水戴上面具,让天皓护着他往安民居去·门口两张白花花的封条,不敢撕,而天皓翻墙一看,院子里空空荡荡·韩水想了想,传一道旨意:查户部及太府寺账册……·作者有话要说:·如果忘了,蠢作者说一下,归朝那一章,韩水在江北大概说的就是,将来要有主见,不要相信任何人,不要让任何人代替咱们摄政。
感谢小天使们~发红包~·第72章 紫韵·前右丞南正,风骨奇正,尽管被先帝当了一辈子摆设,却誓忠于先帝而不服玄乙·是故,天祺元年,云翎刚登基,他递了封辞呈,乞骸骨,不干了。
玄乙不是女帝,玄乙不在意名声,看都未看就准了奏·如此一来,北境旱情便拖了将近半载,再拖,入冬便会有饥民涌至临安,届时,史官见了……·林昀苦苦一笑,把凉州州官的文书丢到鱼池里:“本官一世名声,万不能断送于此。”
·桂月鱼池,锦鲤与霜叶同色,面前,一位墨蓝色长袍的男子,眉目如画,气质如兰,正是经由翰林院提拔而任的户部尚书,常明··常明赏了一会儿,笑道:“还不是因为软禁之时,南老暂代国政,不准东境几个州祭祀雀神,规矩全乱了。”
林昀扬了扬眉毛:“那北境新任的凉州州官,叫什么来着”常明:“不是新任,是复用,名陆庸,阅天营的人·”·林昀又是苦苦一笑:“咱真是帮人帮到家。”
常明见如此,盛情相邀:“大人莫烦恼,今夜雨花阁里解忧·”林昀眼一弯:“常明知我·”·浩渺锦江,任他多少行舟,不过一处雨花楼阁。
是夜,林昀与常明登楼而上,隔了屏风却看见东境的几个州官已经和陆庸相谈甚欢,牵线的不是旁人,正是小管司泽霏··“莫不说天下缘分,起于一杯酒。
昔日逃荒,郑官爷的粮借了北州海老爷,咱下人捡回一条命,才酿的这壶酒·”泽霏仰面饮花雕,对那几位官爷笑道,“谁让今儿就见着青天本尊了,小生敬您。”
林昀、常明亮相,桌上言止,众人皆行礼,目光起敬:“林左丞·”侍者上樽,泽霏摆酒,起身时金铃欢响,紫袍轻扬,抢了那无限风光··林昀摇扇:“皇上登基,三十一州来朝,既来了临安地界,雨花阁还是不能错过。”
陆庸道:“大人见谅,吾等已深有体悟·”·谈起时局,你言我语,觥筹交错,泽霏一直在敬东境那位姓郑的州官吃酒··常明笑道:“皇上初立,国政全在左丞,左丞拨的赈灾银两,不会有错。”
陆庸叹道:“唉,左丞爱民,那是自然,银两半年前就拿到了·”·林昀微笑不语,心如明镜·朝廷拨的是银,百姓吃的是粮,粮需用银换。
北境无粮,东境有粮,若是让北境百姓自己换,会出现东境贵胄屯粮万石,价比天高,几百万赈灾银两悉数没入虎口的情状··这就不行··于是,必须由北境官家出面,按官价购粮,方能保百姓不受饥寒之苦。
然而,东境官家不乐意,又不能在明面上抬价,只能一拖再拖,不办事··郑官爷放下酒杯,一声长叹:“各州自理政事,私通钱粮是忌讳之举,需要盘点清单,撰写文书,先报朝廷披红,再协调县里,本官也是催得命都短了。”
这也不行··常明任户部,初见阵仗,弹了一下酒坛子,笑道:“那就按老规矩,祭祀雀神之事照办,如何”·粮价涉及政绩,不能改,于是,这祭祀雀神,便是朝廷补给东境的一项额外用度,不多不少,恰能塞牙缝。
郑官爷眸中一亮:“那敢情好·”·林昀:“放肆,朝廷岂能朝令夕改”常明见状,笑了一笑:“那就改为修雀神庙,林大人看如何”林昀点头。
郑官爷捋了下胡子,倒是旁边玲珑一樽酒,映着美人面·泽霏明眸流光,落袖如水,笑道:“一谷一粟皆功德,一谋一面是情分·”·郑官爷爽朗一笑,暗中去掐美人腰:“闻临安兴男风,今日所见,果然是……”泽霏推开:“官爷莫笑,小生前阵子才订了亲,届时一定千里送喜糖。”
林昀手中的羽扇,顿了一下··郑、陆不辞盛情,决意夜宿雨花阁,各拥了色侍去花房·人散后,泽霏支起拐杖,一瘸一拐走到门前,回眸对林昀和常明道:“走罢,小生送到江边。”
江边送别之际,常明前脚刚踏上船,回头便见林昀把泽霏摁到了桥栈的栅栏上·艄公问话,常明叹了口气,吩咐行船··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林昀捏着泽霏的腕,一双细长凤眸映着江月:“订亲之事,不该先跟我说一声”泽霏莞尔:“编个故事,他们没信,你信了”·林昀咒怨一句,将那只玉腕上的金铃硬生生扯断:“为何我说过会让你当爷。”
“自遇见林大人,小生每日都是爷·”泽霏笑了笑,“然而爷已经再没有十年青春,可以等大人·”·林昀松开手,冷静片刻,问道:“女方是谁家境如何是何营生”泽霏:“别醋了,编的故事而已。”
一笑,飘身而去··枯草丛间,羽扇之下,新换的那一枚扇坠,琥珀颜色,玉液光泽·林昀持扇,指尖轻颤,狠狠地骂了一声:“婊/子”·自影部废退,林左丞一直想把昔年心尖之上的那抹紫韵接回府中,可他不知,对雨花阁人而言,细水流长比风火一场可贵太多。
前阵,韩水清查户部和太府寺的账册,林左丞和常尚书虚惊一场,才发觉,此人不找茬,只是想找回安民居里的那几十车赃物··韩大人的赃物,谁都没动过,府库吏员说,动了沾妖气,夜半要被吸血而死。
众人为难之际,羽林军统领天皓亲自到府库,卷起袖子,一车一车地拉,直至夕阳挂远山,府库门前尘埃滚滚,人影斜成细线··闻此讯,韩水颇有些感动,乘车赶来,亲手拍去天皓肩头的灰尘,问道:“你从小立志入阅天营,现在却在羽林,心中可有怨怼”·天皓十八,历了一场政变,心智已成熟不少。
他握紧手中短匕,单膝跪地:“回玄乙话,臣的- xing -命是齐将军在战场上捡来的,臣的本事是韩大人在影阁里教授的,臣不能灭九界,可齐将军和韩大人替臣报了家仇,是故,养育栽培之恩不能忘,无论在何处,臣鞍前马后,绝无怨怼。”
韩水笑了笑,扶人起来:“自齐将军南征而归,看你一直带着这柄短匕,想来是有些故事,然而,仇恨宜收不宜放,放了是杀戮,收了,才是守护·”·侍从遵照韩水吩咐,奉上玉匣子,匣中盛一把镶珠匕鞘。
天皓谢恩领赏,将匕鞘与腰间匕首比了一比,大小正合适··韩水:“可还般配”天皓点了点头,将短匕入鞘,挂回腰间·韩水:“时辰差不多,随我去平南侯府。”
天皓眸中一亮:“好·”·自从登基大典下了那道逐客令,齐侯爷一直就没有动静,侯府修好了也没有知会,闹得韩水心里有些慌张··他如今空有一副架子,太缺亲信,而他唯一亲信的齐侯爷,两朝皇帝,两朝悍臣,谁都没驭住过。
车队顺着宁国街月下的温暖人流,拉到了平南侯府门前·韩水下车,抬头一望,牌匾四个大字“人间正道”··而那迎面的声音也甚是熟悉:“韩大人来啦,好久不见”齐三依旧是面瘦骨健,喊得正热情,看见门口的天皓一身戎装,突然改了口:“老奴叫错了,玄乙公子恕罪。”
等马车悉数被塞进府中,大门一闭,韩水立时就把面具摘了,笑道:“老管家这些年在南境过得可好”·齐三:“韩大人别说,南地风水好哇……”突然又拍了一下自己的脸。
韩水瞧在眼里,把面具交给侍从,道:“自己人,习惯就别改称呼·”·平南侯府还是原来样貌,几人走到后园时,见成片大丽菊随风摇曳,石桌之上,摆着一个柚子。
齐三说,侯爷特意吩咐,谁都不能吃·韩水噗嗤一笑:“他这是祭奠韩大人不成·”说完,坐下来把柚子揣在怀里剥··齐三也知道,韩水在齐府里素来随便得像家人,于是回头吩咐丫鬟上茶上果盘。
突然,天皓叫了一声:“小心”却见一支箭羽从几个人面前闪过,- she -碎了对面山石·天皓回头,咬了咬牙,正见齐侯笑盈盈地放下宝弓:“小子,当仁不让。”
齐林走到石桌边,坐下,看着韩水一言不发地剥柚子·天皓道:“我去捡箭矢·”韩水:“不用,你就……”齐林:“快去。”
天皓拔腿就跑··丫鬟穿纱裙,拢袖添烛盏,韩水手一划,指尖戳进柚瓣里,霎时果香满园·齐林笑了:“那晚攻城,我见过了他,平定宫闱之后,也是我让他去守的东宫。”
韩水:“他是羽林军统领……”·齐林把他怀中的柚子拿走,想去牵那只玉手,顿了一顿,又不动了,只笑道:“登基时,我是怕你镇不住那些诸侯才屯兵城中,如今既然人心已定,皇上也有了新的羽林统领,阅天营便应该撤军。
你放心,发丧天下之前,我能安排好,绝不会让翎儿继位有任何非议……”·原来齐侯并没有生气,只是在- cao -心国事,韩水越听越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林眯起眼:“难道我猜错了,你带他来不是这个意思”韩水连忙道:“是·”又暗中拧了自己一把:“也不是,我就想让你们叙话,没别的意思。”
齐林一笑:“果然是做贼心虚·”韩水心中羞愧,剥了一瓣柚子,默默递过去,聊表歉意·齐林这才放心地捉住了那只手,往前一拽··在火热胸怀中,韩水还是僵硬了片刻。
齐林只是抱着他,也没有再进一寸,在他耳边道:“听陆庸说,林左丞一顿饭便解决了北境赈灾事宜·你虽然恨他,但是不敢动他,对不对”·作者有话要说:·天皓在将军面前比较爱逗。
第73章 赃物·月下,凉亭,二人身侧旁边尚且还立着七八个掌灯丫鬟··齐林不见韩水应答,笑道:“怎么,提起林左丞,青颜都出汗了”·韩水:“我没事。”
齐林又道:“你不敢动林昀,还有一个原因,因为你忌惮齐家独大,将来忤逆于云翎,对不对”··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心惊:“你莫要误会……”还没说完,只觉得身子被搂得更紧,几欲窒息。
齐林:“没关系,青颜,你若不这么想,那就不是你·”韩水怔住·齐林抚着他柔顺如水的青丝,笑道:“你信我,齐家永远不会伤害云翎,但是为了云翎,你该留着林左丞这个女干才,慢慢折磨。”
一夜,秋风吹人醒··齐林:“怎么,难不成我又猜错了”韩水低头不语,只把脸埋在那火热的胸膛中,因为喜悦而微微颤着。
天皓拾箭回来,欲找将军借弓,一头就撞见两个人影在那凉亭石桌边纠缠飞舞,零落了满地柚瓣·七八个掌灯丫鬟,熟视无睹,竟然习以为常一般··其实齐林没有做什么,只是把韩水压在桌上亲了一口。
因为二人的每个动作都要适应一阵子,所以才有了纠缠··之后,瞧见草丛中有动静,齐林叫了一声:“小子,看够没有,还不出来·”天皓满脸通红。
韩水躺在桌上,笑了一笑:“那小子且还没尝过人事呢·”·悠然起身,拍了拍灰尘··一盘香燃尽,意犹未尽,后半夜,韩水缠不过齐府下人,架着腿,说起齐将军在安民居杂役的种种风流韵事。
齐三赶来,笑道:“侯爷,那二十八车物资悉数清点完毕,归入府中了·东厢房十八车,晴莲院子十车·”·韩水这才想起还有几桩正事要谈。
沉默之际,倒是天皓敏捷,提起了昕阳长公主和小郡主回京之行程··齐三道:“国丧在即,也是赶着日子回来吊唁,七天便到·”齐林没说话,韩水突然有点后悔。
侯府中多半是老人,却也有不少是当年宫里陪嫁带过来的人,方才那一副胡闹样子,岂非要让公主笑话死——他如今是皇父,玄乙公子··韩水咳了咳,正襟危坐,道:“云氏宗亲受封在外者甚多,国丧时,朝廷将于南门凤来亭……”·齐林拍了拍他的肩膀,道:“青颜,那些上朝再说,先说说你这二十八车赃物。”
韩水抬起眉毛:“怎么是赃物”·“安民居杂役多年,韩大人的这点儿底细还是知道的·”齐林坐在桌上,玩笑道,“不如拉回皇宫里去,请兴文院那些公子们留着享用”·齐林并非不解风情,只是不想惯着这一套做法。
先前南玉在时,青颜素来是只要独宠的- xing -子,后来,不知为何,突然开始喜欢凑他的家室热闹··自家妻子收了别家男人的礼物,传出去不好听,这倒无所谓了,更要紧的是,齐林自己一想到四个人在一块儿就难受。
众人不解此间故事,以为是将军自嘲,乐呵起来,那几个丫鬟方才跟木雕似的,竟然也忍不住捂了嘴··韩水转头对齐三笑道:“韩大人当时想着,嫣儿生在南境,没见过这些东西,所以特意备了一点礼物,逗小孩子开心。
谁知道礼物还没送,人就入狱了,狱中……狱中什么也没干,出来之后,这世上每家每户,甚至连齐侯爷,都说韩大人碰过的东西脏得很·老管家,你说韩大人冤枉不冤枉”齐三结舌。
韩水把柚瓣一丢,望着齐林,扯了扯自己的脸:“换了一层皮,那人就不要颜面了”·齐林收了笑,退下众人,又让齐三去安顿天皓消遣。
回凉亭时,见韩水一个人坐在石凳上,眼眶还是红的··齐林坐下:“青颜,你如果真的愿意,等她俩到临安,我们一同去接,行么”·韩水:“按礼制,侯爷、长公主及小郡主进宫,那时再一起和翎儿用膳。”
齐林掐着手心,无力地笑道:“好·”·若不是方才被将军的几句甜言蜜语骗走了心意,韩水打死也不会闹出这一幕醋染江山··闹便也闹了,走的时候却连面具也忘记戴上,又只好连夜派人去取,以免耽误翌日的早朝。
翌日,御书房小朝,议国丧··一张仙宫木椅,摆在玉树案后,椅和案各雕一龙,龙鳞用金漆涂绘,龙眼缀宝石··案前,齐林、林昀二人等了半个时辰,待房中烧完了整盘洛神香,才见玄乙公子姗姗来迟,不见皇上。
韩水笑了笑,将玄燕礼服一甩,定然坐在龙椅之上:“皇上年幼,今日所议戾气过重,不宜亲见·”齐林星眸一弯:“玄乙公子爽快·”林昀淡淡一句:“臣见过玄乙。”
韩水:“国丧准备得如何”林昀道:“礼部、户部昨日都上过折子·”齐林面带春风:“昨儿说了,我这儿一切都好,玄乙放心。”
韩水叹气,直接将面具取下来·二人面色皆是一变··韩水:“若是下次皇上在此,齐林你再摆江山旧账,莫要怪玄乙无情·”齐林笑道:“臣知罪。”
玄乙不是女帝,玄乙不在意名声,原本,林昀已经习惯,对着面具倒也无所谓,可今日,突然看到昔日的韩大人和齐将军公然如此,莫名生出辞官归田的冲动··麻木地背一遍规程:“宗正寺发丧,按照辈分、嫡庶,告知四海云氏宗亲;宗亲奔丧,先于城郊凤来亭受洗尘酒,交兵器,去甲胄,男子入城所带护卫不得过五十,由兆尹府负责;因天气炎热,停灵三日;而后守灵,守灵顺序太常寺已排好,灵堂和安防由羽林负责;大殓、出殡由礼部负责,一应法器道具,太府寺已筹备。”
御书房怕沉闷,不一时,三四个宫女娓娓而来,为房中添香,又端了桂花茶,侍在玉树案前·齐林听不懂林昀的话,只盯着那一个个藕粉的婀娜身姿,甚是羡慕韩水。
韩水扫一眼,落笔披红:“奏折看过了,无误·”林昀抬起脸,似是等了片刻·韩水搁笔,笑道:“左丞辛苦,玄乙能体谅,入城人数不必再改,还有何事。”
林昀试探:“南靖王爷昨日上奏疏,要验看先帝灵柩·”齐林笑了:“荒唐,先帝灵柩岂是他能看的”韩水觉得事态不对,饮一口茶:“且说来听听。”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林昀:“朝廷新政得罪过老王爷,王爷欲借国丧闹事·”韩水:“闹什么事”林昀瞥了一眼齐林:“坊间传言,女帝未死。”
韩水先是震惊,而后镇静下来,道:“此事复杂,容他日缓议,你们谁都别打草惊蛇·”·小朝后,齐、林二人并肩出宫,一路走过朱红城墙,晶白玉栏。
齐林开口道:“南靖王一事,大人不必插手,本侯已经派人在查·”林昀一顿,笑了:“我倒是不想插手,可事关国家,玄乙绝不会让我闲着·”·齐林皱眉:“什么意思”林昀从袖中拿出羽扇,扫了扫胸襟,笑道:“先帝终生一子,龙脉势孤,天下非议者甚多,似这等把持朝政独揽大权镇压诸侯之事,你一人担得起么”·齐林:“我担得起。”
林昀抬起眉毛:“齐侯气魄,林某敬服·”·是夜,临安城繁华烟火中奔过一匹黑色追星马,直往大理寺狱而去·齐林纵身跃马,一把将那当值的文吏拖到堂中问话。
文吏一问三不知,于是,小半时辰后,寺卿亲至·齐林道:“带我去狱中·”寺卿脸色发白:“上回齐侯爷不是派人看过一遍了”齐林:“带我去。”
刑部、大理寺报备的档案中特意说明,阅天营破城当夜有人行刺韩水未遂,同时,多名宗亲之子亦在混乱中遇刺··刺客受雇于南地,于是齐林自然而然想到是南靖王。
接连几天几夜,他查清来龙去脉,本想等韩水调配,却无意间知道了一个名字——黥面··作者有话要说:·要见公主了·心情复杂··第74章 黑白·兴文院,三层正殿,六间偏殿,天凊元年所建,原是照太后萧氏与宗伯云安的吩咐,定为玮、璟、瑄三位公子的住处。
景安进宫,得先帝独宠,入住正殿长达十年之久,至阅天营破城,宫廷内乱,景安又被众人当作先帝未孕子嗣之罪魁,拉出去一顿毒打,打死了··于是,堂高三丈的兴文院正殿,在新皇登基之日,名正言顺地成为玄乙公子住处,无人敢有半句非议。
而后,金年公公遵齐侯之命,安排宫人搬来百八十件珍贵稀奇的铜器、木器、玉器、金银,还命工匠在各处画了几百只神态不一的玄鸟,这才使殿中有了生气··是夜,夏蝉未尽,秋叶徐落,兴文楼阁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大红灯笼。
金年公公转过门,瞥见那一袭宽大的玄色礼衣,低眉行礼··韩水趴在栏杆上,远望皇宫三重大殿,问起先帝灵柩之事·金年微微发汗,答道:“那时,火光冲天,烧了整整一日,什么都没有留下,大司命有言,凤凰涅槃,不留凡尘骨。”
韩水道:“公公的意思是,那棺椁里是空的”金年噗通一声跪下:“玄乙公子,莫要再问了·”·韩水心领神会,笑了一笑:“好,我不问,可若南靖王爷问了,依公公看来,如何是好”金年满脸的汗,伏地不语。
韩水:“公公”·金年颤声答道:“老奴斗胆说一句,解铃还须系铃人,新政主制之人,是林左丞·”韩水赶紧扶人起来,笑道:“公公忠言,玄乙铭记在心。”
是日,秋高气爽,从阁楼远望,皇宫红墙金黄顶,临安人间烟火气,尽收眼底··摆一局棋,独见一个人··那人来时,手里依旧一把羽扇:“玄乙公子,这宫里规矩太多,臣觉着还是雨花阁里舒畅。”
韩水笑了笑,照旧例,拈起白子:“本公子的意思,南靖王之事,林左丞办妥当·”·林昀悠然坐下,执黑先行:“不就是担心齐侯查案太快,会得罪人么比方说,半夜三更把大理寺卿叫起来问罪。”
韩水怔了一下··前面几子,林昀落得快,一贯是搏杀棋路:“南靖王其人,不满朝廷久已,无论是行刺皇嗣,还是大闹国丧,其实,都在情理之中·”·韩水:“他骂过我是狗。”
林昀顿了一下:“那是你的事·”韩水:“别耍赖·”林昀咬牙:“你还欠我一碗酸梅汤,常明作证·”·棋到中盘,言归正传,韩水用白子围空,行云流水:“此人豪霸一方,鱼肉百姓,必除,但国丧近在眼前,丧期绝不能见兵戈。”
林昀落子,一路撕咬,杀棋如虎:“城防有齐侯,无碍,几位大王爷的府中也皆有眼线,举不成事·待丧期一过,动手·”·二人落子干净利落,没有太多犹豫,就像谈起朝中局势,彼此熟知每一个细节,不必啰嗦。·韩水的棋风,受雨花阁与苏木坊两厢调/教,喜占高处,围空不杀,柔中有刚。
林昀则不同,步步- yin -险,咄咄逼人,落子必要见血,常常杀得人摔盘而去··虽然风格各有千秋,但韩水的棋力素来是不如林昀,这一盘,他依旧是输··收官时,林昀按住棋盘,漠然道:“十年前林某就说过,你这样的人,没有下场。”
韩水弃去最后一颗子:“我这下场,挺好的·”·宫女连忙过来伺候,将黑白云子归回棋篓,空留一张纵横之棋盘,晾晒秋风··林昀:“再来一盘”·韩水笑了:“别,别,我就是想知道,你林昀究竟多聪明,十年前就算到了今日。”
林昀捏着那一枚新换的扇坠,沉吟良久,道:“你当真想听”·“一始,林某想,如若你这雨花妓子做了影卫,势必要搅得影部人心大乱,溃不成军,却没想到,你不仅驭住了影部,还和先帝诞下了龙嗣;再来,林某想,不如和你这影部总旗打好交道,收集完足够的罪证,将来一举而灭之,却没想到你又和阅天营混到了一块儿;无奈,林某只好离间你们,处心积虑,撺掇陛下和国舅爷嫁了公主,却没想到,你卖了阅天营照样还是一手遮天;于是,林某总算看明白了,要除影部,不仅要有几本血账铺路,还得动兵。”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韩水的神情,目瞪口呆·林昀笑道:“不怕玄乙笑话,这十年,林某从来没有算对过,只有一条,矢志不渝·”·韩水:“你明知齐侯心里只有我,为何还要与他联手”林昀执扇一礼:“君不信臣,以影监之,非待臣之道。
林某,对事不对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一盘棋,两个时辰,案边的清茶换了十几回·林昀起身时,韩水空捏着那一粒白子,笑道:“守国不易,往后,你我还能去雨花阁喝酒么”林昀长叹而去:“先得把先帝的棺材板压住。”
为防止有人开棺验尸,韩水命人把先帝的灵柩悬在空中,又在上面密密麻麻地加了几排钉子,方才罢休··一切有条不紊··阅天营剑兵从城中陆续撤出;羽林军在北门灵堂布好安防;城外的凤来亭搭起大棚;各城门开始戒严,凡入城者皆须登记盘查……·每日,韩水在御书房料理完国事,都要顺道去北门灵堂转一转,以防不测。
偶尔,便会撞见齐侯爷正热情洋溢地拉拢那帮软骨头的云氏宗亲,满面春风··不知为何,韩水觉得齐侯这两日看他的眼神变得暧昧不清,绝非先前兄弟义气那般简单干净。
而且,齐侯似乎,什么事情都顺着他··神思之间,跨入灵堂,面具前晃过雪絮一般的白绫·太常寺卿与几位守灵的宗亲纷纷行礼,唯独齐侯,扶着他的手,问了一句:“今天累不累。”
韩水速速把手抽回来:“你这般寻死不成·”齐林笑道:“没事·”韩水低声道:“南靖王之事,让林昀去得罪人,你就不要管了。”
齐林道:“好,我不管·”韩水又望了一眼正堂:“你来拜过先帝没有”·想必是没有··正堂停着一副漆黑的棺椁,摆满云氏三十一代先祖的牌位。
韩水拉着齐林,先去鞋袜,再要一起祭拜先帝·齐林笑道:“这两天人都还没来,你急什么·”韩水:“来一次就得拜一次·”·见韩水到炉边要点香,齐林立时抢了过去:“你小心烫,我来。”
韩水抬起眉毛:“怎么回事我又不是瓷做的·”·一人一柱红香,飘出几缕温烟,点缀满堂的雪白·齐林自小家教严苛,祭拜礼仪烂熟于胸,然而,他对先帝并无半丝好感,所以纯粹是应付了事。
回过头,见韩水拜得有模有样,齐林实在忍不住,咳了一咳:“青颜,有件事跟你说·”·这一夜,韩水在兴文院沐浴熏香,对着那一面铜镜,反复照了许久。
人,还算是个美人,若没有那几道鞭痕,更好·苦苦一笑,反正穿着衣裳,谁也看不见··翌日,秋高气爽,彩霜林红得刺眼·云梦四境诸侯千里迢迢奔丧,陆续抵达临安地界。
凤来亭边,赫然搭起十里长棚,摆满洗尘酒·美其名曰洗尘,其实就是盘查,登记,去兵器,清点入城人数,因国丧易出动乱,朝廷不得已而为之··卯时,齐林通宵部署完城中安防,刚出尚书省衙门,却见韩水穿着青衫,换了一张月白面具,立在面前。
齐林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这样也好,省得一会儿无法解释·”韩水不便穿玄服在城郊抛头露面,于是特意问道:“本公子今日,可是玉树临风,萧萧肃肃”齐林一把将眼前这妖孽拽上侯府马车。
过南城门时,韩水抬头望,见城墙上皇旗飘扬,浩浩汤汤,士兵皆着白礼服,执了银枪站岗·到门口,大小宗亲的奢华车队井然有序,排了二三里··齐林指远山凤来亭,道:“那里风光好。”
韩水趴着轩窗回头望城门,问:“今日是何人负责布防挺好·”·齐林邀功请赏:“我·”韩水抓着樱草色流苏,笑了一笑:“临安兆尹之职尚缺,齐侯再仔细想想”齐林毫不犹豫:“我。”
于是,韩水再没有和齐林说过一句话··一路,闻酒香,听人声,至凤来亭,韩水下车,果真见到一片好风光··也是意料之中的风光··尽管礼部、兵部两位尚书亲自在此伺候各方皇亲国戚,但是咽不下这口洗尘酒的大有人在。
譬如西锦王,和林左丞打过招呼,要多带几个人进城,结果到十里长棚才发觉,所谓‘几’个人,是两百个人……·齐林瞧不见韩水面具之下的神色,一路赔笑道:“朝廷有法度,诸侯却以逾矩为荣,带的人越多,越有面子。”
韩水了然:“我办过国葬,知道·”齐林笑问:“如今我说,这临安城防,是我三伯齐震布置的,能保国丧不乱,你可还愿意用人”·韩水想了很久,正要作答,原野尽头驶来了一列椿木轩车。
礼部侍郎满面红光地跑来,笑着拍了拍身上尘土,奕奕道:“齐侯,昕阳长公主到了·”·第75章 昕阳·云瑶,太皇太后萧氏胞妹之女,按辈分,如今人人都该唤她一声昕阳大长公主。
然而,她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嫌弃这叫法,于是身边之人依旧唤她公主··鸾山五里路,齐三披挂骑马迎接而来:“公主,侯爷一早就出了城,现在凤来亭候着呢,辛苦了。”
官道两边,几千面绣金大旗迎风招展,任他东西南北四境诸侯,谁都没有过这般排场··云瑶一袭茶色丝袍,坐在马车里,替齐嫣梳着软发,问道:“一会儿要和玄乙说的话,嫣儿记清楚了么”齐嫣尚小,心里惦记着父亲,满嘴乖巧:“记住了。”
云瑶欣然一笑,旋即撩开车帘,道:“齐三,距凤来亭三里下车·”齐三笑答:“那是朝廷规矩,公主不必多虑,侯爷早吩咐过啦·”·云瑶手中的玉梳一停,道:“侯爷怎么就不是云氏朝廷的人下车。”
下车之后,云瑶牵着齐嫣,对那几个笑脸逢迎的兵部臣工道:“这般铺张,可也是侯爷的意思”臣工道:“大长公主一路辛苦,李昂大人……”·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云瑶:“李昂想置侯爷于死地么”兵部臣工面面相觑,无奈,只好收了大旗,跪地请罪。
一对金足,踏着草土,足足缓行五里路·傍晚时分,母女俩隔着几丈红霜叶,终于望见了凤来亭下守候之人——两个人,一个锦衣,一个青衫··齐林心下不安,侧过身看韩水,却见其呼吸平静,一张面具掩盖所有的喜怒。
近时,大人还未张口叙话,齐嫣先欢脱地叫了一声“爹爹”随即,跳着扑了过去··丫鬟要去追,齐林顺势就把女儿抱起来,笑道:“嫣儿好沉。”
云瑶见之,心都要化了,连忙往亭下走··韩水却是第一回 见嫣儿·嫣儿漂亮,一对杏眼水灵灵的,有着云氏子孙特有的神/韵,而她的鼻梁,挺拔匀称,像齐林。
面具之下,韩水轻轻一笑,伸出手,想捏一捏那张稚嫩脸蛋:“别说,和翎儿小时候有点儿像·”·齐家几个兄弟叔伯赶来,见此情景,倒都显得宽容,毕竟,风雨十余年,多少恩怨,早已过去。
云瑶走到亭下,望着齐林情深意切,却先对韩水行礼道:“玄乙公子·”韩水:“大长公主不必多礼·”齐林不说话,抱着嫣儿··云瑶的神情愈发郑重:“国丧时,宗亲入城所带物资不得超过十车,所携护卫不得多于五十……”韩水顿觉自己被将了一军,认也不对,不认也不对。
云瑶道:“一来,本公主是女眷,心思纯良,二来,本公主不仅仅是奔丧,也是回家,如此解释,玄乙觉得如何”·韩水:“甚是妥当。”
没料到,仅仅几年不见,这小丫头片子已经会说人话了··他并非是嗜好奇怪,也并非是爱凑齐林的家室热闹,只是他知道,有些事躲不过去,倒不如坦然以对。
身处的这座凤来亭,曾是二百年前云氏先祖招贤纳士之地,后来,云冰于此与齐林煮酒谈兵,齐林又于此与族人扯作一团……·石案上,洗尘酒已摆好,一盏盏被夕阳照得闪闪发亮。
待一人饮完一杯,齐三领退旁人,独留四口叙温情··韩水也坐,指尖摩挲石面·齐林在二人中间添酒·云瑶道:“侯爷,嫣儿有个愿望,你先放她下来。”
韩水并不多求,默默地端起酒,想看团圆·哪料,齐嫣低头绕两三圈衣角,竟朝自己跑了过来:“娘亲说,玄乙是世上最美的人,能不能不戴面具,嫣儿想看玄乙。”
笑得甜柔,撒娇一般扯着他的手臂··韩水浑身一僵:“万一你觉得我丑怎么办”齐嫣纠缠之时,云瑶温婉笑了,起身将韩水手中的酒杯拿了下来:“公子也是,戴着面具,可要怎么喝才好”·正有和睦氛围,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扬尘数里。
那骑兵执着白旗报信:“南靖王车架已到鸾山三十里·”闻之,齐林眉间一紧:“我这就过来,计划不变·”·韩水脸沉:“齐林,不是说了让你别管”齐林道:“此事我与林左丞已经商量过,玄乙放心,绝无差错。”
齐林走后,韩水尚且有些紧张,云瑶先开了口:“这些年,他一直陪在公子身边,似是这样漠然的分别,还不习惯罢”·于是韩水回过神,一笑,把面具摘下来,心满意足地捏住嫣儿的脸。
嫣儿眸中一亮,竟然蹭在他膝盖上不走了··韩水:“公主,此事无碍,先让齐三送你们回侯府歇息,等国丧过后,带嫣儿进宫,一起用膳·”·天色已晚,十里长棚亮起灯笼,野郊渐渐安静。
云瑶终于还是会了意,牵过齐嫣的小手,从容离开··却见母女俩在亭下又停住了脚步·韩水:“还有何事”云瑶:“公子之义,瑶与嫣儿铭记在心。”
韩水:“什么”·沉寂片刻,云瑶叹了口气,转身,端方一礼:“昔日东宫未立,阅天营欲反而无名,韩大人虽然上了青山奏,实际却是保全了齐家和云家,保全了江山基业。
此义,瑶铭记在心·”·见面先问法度,是为敬意,而后饮酒说笑,是为认亲,可叹云家女子,素来烈- xing -非凡人··旋即,韩水了然笑道:“你不怨我”云瑶捏着嫣儿的小手,话含酸楚:“如今只有公子能护正室血脉,瑶不怨。”
韩水:“好·”·翌日,皇室宗亲按太常寺安排,轮流进入灵堂吊唁先帝亡灵·其中位尊者,如皇帝、太皇太后,沐浴斋戒,连夜守灵而不得出。
临安城内,禁酒,禁火,禁喧哗,主街门面全都挂上白绫白布,酒肆茶坊肃然空寂··三日停灵,七日吊唁,直至出殡,安葬,墓祭,几千号皇室宗亲齐聚,没出过一丝乱子。
丧期一过,南靖老王爷便因为行刺皇父以及那道辱骂先帝的折子,被关进了大理寺狱·十日内,朝廷抄其家去其权,重整地方,还政于州吏··之后,韩水学会了一件很浪漫的事——不问细节,但凭心意,用人平衡,尽享世间天伦之欢。
那夜,韩水坐在御书房的龙案之前,静听窗外秋雨·门帘一掀,齐侯披着一身雨露,走了进来··“啪”一道旨意落在地面,韩水将手中朱笔搁下,笑道:“齐侯爷,临安兆尹之职,是你三伯的了。”
齐林一笑,弯下腰捡起旨意,抬眸看着他:“青颜,我会陪你一起,熬过那个日子·”韩水顿了一顿,笑骂道:“本公子,命大得很,不用你们瞎- cao -心。”
七日之后,罪臣韩水,午门火刑··作者有话要说:·感谢每一个默默看文的小天使们~·看文快乐~·第76章 规矩·天空蔚蓝,不见一朵云,殿前广阔的汉白玉石大地,拥着朱红宫墙,衬着金黄琉璃顶,艳丽如画。
唯午门之前,赫然搭起一座黑铁刑坛,坛正中立一根三丈高雕刻着刑天的黑晶石柱,柱子下缘洒了一层铜色粉末··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刑部尚书道:“刑天,辟邪之神,胸腹代首,手执铜器镇火刑。”
韩水释然一笑:“原来如此·”·自摄政以来,先用一个十八岁的羽林统领退了阅天营屯在临安城中的十几万军马,又摆一盘棋,化解了和尚书省之间十余年的风雨恩怨。
朝野上下,权势平衡,北境旱情得以赈济,先帝丧葬得以顺行,南靖之乱得以平定··他做这些是为了辅佐云翎,而他能做成这些,是因为有一个站在他身边,愿以江山相让的男人。
此时,秋已尽,将将入冬··齐林替韩水把肩上的衣袍拢紧,系住他领口的玄青绸带:“一会儿要是受不住,我便先陪你回兴文院·”韩水笑道:“瞧齐侯这话说的,烧的又不是我。”
齐林把人拉入怀中:“青颜·”韩水顺从地依赖在温暖的胸膛里,面颊边尽是柔软衣绒··他自然不能告诉齐林,若非今日烧的这死囚名为‘韩水’,他根本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或者,面都不会露。
号音响起,囚车自午门而入,一个面套黑布的人被刑官绑在黑晶石柱之上,赤足沾了铜粉·除此人,还有几十个被认作韩党的影卫,蒙着眼,跪在落刀的木枕前··刑部尚书:“玄乙,时辰到了。”
同台观刑之人,除了韩水和齐林,还有几个朝廷重臣,首当其冲便是林左丞和常尚书··韩水推开齐林,低声道:“且先下去坐,不然这么多人看着,又要说你对我有情。”
齐林:“齐侯本来就对玄乙公子有情,此事,天下皆知·”·韩水怔了一下:“放肆·”心里又觉得无可辩驳·齐林:“我就在你旁边,你别怕。”
韩水抬起眉毛:“我何时怕过”·火烧之时,百官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常明笑道:“全是势利之徒,饮血而欢之徒。”
林昀摇扇:“那是你自个儿·”·韩水便也放下架子,紧紧挨着齐林,轻声道:“若爷当年不赶青颜走,这风景,青颜怕是终生难见·”·一个时辰后,火焰渐渐熄灭,刑坛之上,空留一具焦黑尸体。
刑部尚书宣安民诏,罪臣韩水,天祺元年阳月十五受火刑而死,记为影部最后一任总旗··风息,浪止··回兴文院之路,二人同车·车轱辘远去那一片血水骨灰,再也闻不见腥气。
韩水淡淡一笑:“齐林……”齐林:“怎么了”韩水:“其实,雨花阁闹洞房之时,若你再坚持一句,我就会跟你走。”
齐林把他拖到自己怀里,捂住他的嘴,道:“中书省今日收的折子,玄乙还没阅罢”韩水:“你不要绕开我的话·”齐林笑了笑:“我这儿誊抄了几本,先念给你听一听可好”二人又不说话了。
下车时,日光明媚,韩水握住齐林那只火热的手,抬眸,莞尔一笑·齐林皱眉:“你没事罢”·韩水:“既然国事都已步入正轨,齐侯……每月能进宫陪我几日么”问完,悔得脸红。
齐林:“你先回去,好好把奏折批了,朝堂上议论·”·一整日,韩水晕晕乎乎,先是看着自己被烧死,而后,心上人连个情话都不让说,再后,中书省收到两封奏折。
第一封,工部关于景恒殿修缮事宜,无甚不妥,第二封,礼部关于皇室宗亲进宫请安的几项提议,似乎也无甚不妥··韩水懒悠悠地落笔批红,不料这一笔,批出了云梦国史之上绝无仅有的风流韵事——五进之制。
世人道,- yin -阳两极,相克相生,爱因恨而生,恨因爱而生,阅天营轩辕将军尚书省右丞平南侯齐林,一生二落三起,兵临皇宫而不动皇位,是为忠直之臣,江山之臣。
然而,此人一生另有一些诟病,便是耽于男色,尤其,耽于皇父——玄乙公子··前阵子,朝中有欲上位者二人,一个贤顺,一个女干诈,同至左丞林昀府中,求其提点。
林昀苦想,玄乙公子坐龙椅并非一日两日之事,自己还是早点学做好人为妙··于是叫来二人,微微笑道:“求名,撰写景恒殿修缮之方案,求功,写一道奏疏,名曰五进制,包准平步青云。”
一向与林昀有隙的齐侯,看完这封奏疏,都不禁连连夸赞:“措辞优雅,意蕴十足,雄绝古今而感人肺腑,尔等甚是贴心·”·桂月十六的景黎殿大朝,便从五进之制细则开议,议皇室宗亲进宫请安的规矩。
韩水一如既往,坐在龙椅之上,戴着玄燕面具,道:“新帝登基以来,诸如南靖王等一批旧亲没去,是该重新编制皇室宗谱,重定礼仪·”·和风过殿,林、齐二人异口同声:“甚好。”
韩水愣了片刻,把脸上的面具扶正:“左丞先说·”·林昀道:“此奏疏乃礼部侍郎黄言所献,述的是宗亲进宫请安的规矩,初一进朝气,初五进广益,初十进合盛,十五进鼎泰,廿五进平安。”
黄言便是那女干诈之人:“虽说礼数不可废,但过于铺张劳碌亦不妥当,是故,臣等细定了名册·”·小太监转呈那厚厚一叠的册簿,金年公公毕恭毕敬地递上。
韩水:“是为何意”黄言笑道:“名册里的人,需按照五进之礼,进宫请安·”·论礼,韩水多少有些心虚,但是既然议及此处,还是要装一个模样:“黄侍郎辛苦。”
黄言:“这也是林大人之意·”·韩水优雅地翻开册簿··其上只有两字:齐林··韩水笑了一声,旁若无人地继续往下翻,手有点儿颤:“这么些人,都挺合适。”
黄言当堂挥袖,满面红光,声音响亮:“初一进朝气,朝饮木兰之坠露,请那教先生注水墨,温书而习气;”··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林昀一甩衣袍:“初五进广益,广叙圆珠之润色,裁那四五寸仁事,双足踏地而游园;”·黄言又朗声应道:“初十进合盛,合点彩楼之元龙,听那棉铃欢脱响,猜音律滚小曲;”·……·史官提溜着一杆子笔,见朝堂上唯独是常明在偷笑,凑过去问道:“这二位大人是用的哪本名作下官怎么听着不太明白。”
常明不笑了,一本正经,悄声道:“角先生、人事、缅铃,你说是什么”那史官吓得不轻,闷头跑了回去,原来,竟都是些房中飞仙之术。
后来,黄言官拜礼部尚书,封爵三代,但,那是后话·此刻,韩水羞得钻到龙案底下,颤巍巍问道:“尔等,尔等还有何议”·那贤顺之人,冷哼一声。
齐林看不下去,总算站出来,扯过林昀的袖子:“左丞大人,过了,过了,往下还有别的国事·”·诸如,新修景恒殿、教化国周蛮夷、收地方盐铁税银、修东境雀神庙等事项,众臣徐徐而议,议完已是中午。
金年公公一声:“退朝·”殿中满是细碎的后退脚步声,夹杂一个又一个无知的叹息··“那二位大人方才所言是何意”“惭愧,惭愧,在下没听明白。”
“在下亦才疏学浅·”·人影散尽,烛火慢摇··韩水一把将面具扔到齐林的怀里:“你还我清白·”齐林一身鹤袍,英姿堂堂,笑道:“玄乙不让臣摆江山旧账,臣只能,徐徐图之。”
韩水趴在龙案上,指尖轻点一段音律,眸中过云烟·齐林:“玄乙在想什么”韩水:“你和林昀,到底怎么回事·”·齐林静了静,道:“一开始我想杀他,后来见他愿意帮陆庸,又见你想留他,所以忍了。
再后来,南靖王欲闹国丧,他不计前嫌,能顾大局,我便觉得……”·韩水叹息·- yin -阳两极,相克相生,朝堂之上这二人,一个爱之入骨,一个恨之入魂,怎不叫人愁断肠。
韩水下阶,走到齐林面前,望着他道:“林昀既然替阅天营保住了陆庸的官,那么你工部修雀神庙时,就要分人家一杯羹·这是朝堂规矩·”·齐林笑了,目光暧昧:“原来你都懂。”
午阳正盛,暖浪涌进大殿,吹得玄乙公子的长发散出阵阵清香··韩水:“还不是怕你吃亏我……”齐林忍不住又把他拉到怀里,耳边轻语:“玄乙公子还是自己小心,别吃本侯的亏。”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去看了《复联3》,好虐··那些小黄句,想了我好久啊··感谢小天使我爱你们~~~·第77章 五进·朝堂议完宗室之礼,皇宫里的宫女太监,张口闭口皆是一个五进之制。
廿五,按五进之制,齐侯进宫,献平安之礼··是日,金年公公从紫真殿之前经过,路遇几个伺候皇上的干儿子在谈论宫闱中事··宦室如亲,公公凑上前,问道:“说什么呢。”
干儿子挤眉弄眼:“齐侯进宫,儿子们在猜他见不见太皇太后·”·公公一听,手背在身后,道:“好大的胆子,可千万莫在皇上面前道短长,听见没有。”
干儿子连连称是··兴文院里,韩水一袭湖蓝色丝袍,仰面躺在软椅上,手捏归魂簪,一只一只地数着屋顶的彩绘玄鸟··金年公公来了,将雪白拂尘挂在手臂,弯腰,含笑,细声道:“贺喜公子,北境今年一共就进了八盒雪珀,太皇太后昨儿给公子送来六盒,足见爱重之意。”
韩水:“公公的意思我明白,按礼制,齐侯进宫要见萧氏·”金年垂眉·韩水一笑:“我会提,但是他若不去,我便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金年汗颜··萧家大势已去,齐家会是将来的后宫之主,韩水虽不是计较之人,但他不愿意为了萧家得罪齐家··下晌,兴文院前传来动静,韩水刚要探窗去望,宫女宁澜来报,说是齐侯已入南宫门。
韩水犹豫片刻,起身将归魂簪放入梳妆盒,吩咐更衣·宁澜眉间微蹙:“公子挑了整宿才选的这件丝袍,如何又要换玄燕礼衣”韩水:“和皇上用膳,还是庄重一些好。”
韩水戴好面具,坐在正堂紫檀椅子上,静静地等候·堂前,暖阳洒遍菊花海,蝴蝶翩跹,热闹丛生··不一时,宫女引人进院子,宁澜眼前一亮:“齐侯来了。”
另有五六个小太监匆匆而入,手里拎着礼匣子,径直往堂内置放··齐林平时不打扮,今日却突然穿一件华丽的云白色长袍,分外出格·韩水忍不住多打量几眼,见那袍子背面居然绣着一朵盛放的菊花。
笑了一声:“谁人得向青楼宿,便是仙郎不是夫,齐侯今日这装扮,可是哪家仙郎不成”齐林宽容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行礼:“平南侯齐林,贺皇父玄乙,平安。”
韩水按捺住心头情意,道:“按礼,齐侯该先去跟太皇太后请安·”齐林起身,信手拈来桌上的茶盏,喝完之后,拒得斩钉截铁:“不去。”
韩水又道:“萧氏不见,皇上总是要见的·”宁澜在旁,轻柔道:“方才几个紫真殿的公公过来传话,说已经备好晚膳·”·一身玄燕礼衣,一驾白马银辇,这便不是玩笑,而是当真要陪同皇上用膳。
韩水不在意萧家死活,但他在意云翎·云翎毕竟是真正的一国之君,若是此时解不开心结,恨了齐家,后果不堪设想··齐林道:“青颜,皇上不喜欢我,我也不想讨好他。”
韩水含一丝恳求:“既然来了,吃顿饭就好·”·至紫真殿百丈外,韩水命人落辇,齐林纵身跃马·两个人走在汉白玉石地面,一个沉静,一个昂扬。
金年公公笑面相迎:“公子,齐侯·”·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通报之后,二人进殿,见皇上心无旁骛地在案前读一卷竹简,身侧立着个人,是旧太子太傅,南平。
齐林星眸一亮:“小南老”南平吓得一抖·云翎从容放下书简,抬头,目中微愠,不说话··韩水咳了一咳,齐林遂行君臣之礼,未敢含糊。
云翎目光缓和些,淡淡对金年道:“传膳·”又过片刻,道:“齐爱卿平身,玄乙不必行礼·”·齐林心疼地拍了拍衣袍,悄声道:“人小,脾气不小。”
韩水:“翎儿比你懂事·”·正堂用膳,御膳房端来菜品三十二道,皇帝独坐一桌,齐林、韩水坐在两边,南太傅在后屏听赏··韩水笑着献上一只玉陀螺,约是春笋大小,未见人工雕琢痕迹,却能见天然祥云纹案。
如此一个俗物,竟叫云翎盯着不放·韩水对齐林使了个眼色·齐林星眸一弯:“皇上,臣敬您一杯茶·”·韩水不着痕迹地叹气,道:“皇上,这陀螺是齐侯所献,不光外形独特,还能抽出曲子来。”
云翎刚嚼进一口鸡肉,含了不动,硬生生憋着贪玩的劲头·齐林只好做戏,放下筷子,笑道:“皇上,看臣的·”·君臣同乐,乐一只玉陀螺。
齐林手执软金鞭,极力卖弄,正着抽,反着抽,转着圈子抽·韩水时不时指点一句,该按音律抽··陀螺当真能发音律,云翎顽皮笑了,拿起筷子敲碗:“随朕一起。”
韩水立即也跟着敲碗·齐林心里有气,越抽越快,越抽越狠,却是把云翎逗得越来越乐··韩水想起齐林在安民居里拉车的情形,笑问道:“齐侯,累不累”齐林:“累。”
如此混账,用膳者开怀,倒是急得金年公公满头是汗,不知如何向太皇太后交代··韩水有些脸红,笑道:“公公就说,齐侯自备雅乐,扬勤俭之风尚,得陛下欢心。”
夜里,归时,月明星稀,宫道笔直··齐林骑马在前,身后那一朵盛放的菊花飘忽在空中·韩水忍俊不禁·齐林回头问道:“你笑什么”·韩水抬起一只胳膊,挥舞不停:“皇上,看臣的。”
齐林脸沉:“若是隔三差五这样,本侯不伺候·”韩水笑道:“他比你懂事,齐林·”·你来我往,有说有笑,直到临近岔口,望向南宫门前一点烟火,才有别离情绪。
韩水落辇,拢紧身上衣袍:“朝会上那些风流话,算不得真,你回罢,我还有几道奏折要阅,来日方长·”·齐林跃下马背,扯住那宽大衣袖:“青颜,留我一晚。”
韩水温情笑了:“想还我一回洞房不成”齐林:“有何不可”·……·月下,韩水蹲着身子,脸埋进膝盖中,整个人微微颤抖:“回去罢,我没事。”
齐林叹息,陪坐在地上,回头望皇宫大殿··男人不喊疼··扒皮挫骨,不喊疼··肩负苍生,不喊疼··哭完,韩水抬起脸,抹一把泪,笑道:“过去了,齐林,都过去了,快送我回兴文院,我要看看,一年之隔,你都涨了哪些本事……”·作者有话要说:·五进,每个月五次。
第78章 故事·齐林沉默片刻,把韩水从地上拉起来,连同那一袭宽大的玄色礼衣,一起拥进自己怀里:“青颜,方才我太急,你别多想,等你愿意,我们再好不迟。”
韩水一笑:“齐侯爷……”·曾几何时,你拉着一辆菜车在影部门前苦苦等候,你重建阅天营南征北战绑我出关,你穿着一身喜衣在别家喜宴要娶我为男妻。
你自有一番男儿功业,自有一番不屑于表面温柔,以江山相赠的豪情,而我,途经山海,阅历生死,扛过腥风血雨,见过人间冷暖,看过世态炎凉,直到这一刻,方才愿意在你面前落下心酸泪。
当空云追月,宫道一路挂满金灯笼·齐林送韩水到兴文院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韩水却暗自庆幸,没有一时冲动把情话说出来··二人正相敬如宾,宁澜听见动静,领十八位貌美如花的宫女迎出,清一色是粉黛宫纱杏花簪,似一群嵌在天宫殿前的妩媚仙子。
行过礼数,宁澜低眉颔首,细声道:“兰宫浴池已准备妥当,请玄乙公子与齐侯沐浴·”·韩水脸色微变·齐林会心一笑:“原来是这样。”
韩水顾不上泪痕未干,匆忙解释道:“齐林,我没安排这些,兴许是内侍省什么人,或者林昀·”·齐林笑得愈发诡谲:“是了,是了,若是玄乙公子自己的安排,这泪,岂非欲迎还拒”伸手,抚上那张梨花带雨美人面,轻柔怜惜。
韩水一怔:“你……”·兰宫浴池在兴文院内,宫女领二人走过庭院回廊·齐林步子轻盈,不动声色地捏住韩水的那只玉手·韩水一颤,红了脸。
随后,兰字浴房,水气缭绕,宁澜训/诫宫女的话音伴随涟涟水声,隔着红木屏风幽幽地飘进二人耳朵里··“齐侯逢五进宫,夜宿于兴文院,往后便成常理。
尔等都是齐侯在内侍省甄选的伶俐之人,应该知道规矩·”·“一者,玉兔盒里盛的是滑润脂膏,分梅香、桂香、荷香三式:梅香细腻,冬用;桂香温和,春秋用;荷香清亮,夏用。”
“二者,白虎盒里盛的是烫花红绸及红白温油蜡烛,红绸每月需用花油润色一遍,方能保其紧于体肤而不出血痕·”·“三者,金雀盒里盛的香料,是南池道的贡品,紫兰为沐浴所用,木匙可作熏香,因之有- cui -情功效,太府寺香坊令特意交代,不多使。”
……·齐林把绣菊白云袍脱下,韩水不禁看走魂魄·相隔一年,本也不算太久,然而其间百转千折,实在是恍若隔世··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齐林一笑,对伺候韩水的宫女道:“我来,你们退下。”
韩水:“我……”齐林蹲下身,替他把鞋子袜子脱去··因为浴房水气充足,玉石地面踩着十分暖,一点不觉冰凉·齐林抬头:“凉么”韩水摇摇头,心里忐忑又酥痒。
齐林没说话,又耐心地解开他腰间的丝带,退去他身上那件沉重宽大的玄色长袍·直到脱里衣时,韩水颤了下:“别,怕你厌·”齐林道:“青颜,看着我。”
动作轻柔,又有些贪婪,一尺一寸地剥开美人衣,最后,一摘发簪,泻下那如瀑的青丝··韩水顿时脸红到耳根:“……”齐林一笑,眼中尽是柔情:“青颜是世上最好看的人,我永远都不会厌。”
牵过人,往屏风后走··红木屏风后,落了一方仙池,水从四尊青铜辟邪鱼嘴兽的口中吐出,徐徐在池中旋转·池面铺着淡粉色樱花瓣,因有花香,所以室内未再摆香炉。
入池后,齐林问烫,韩水捧起花瓣吹一记,道是正好·他的发梢沾了水,挂在红润的面颊边,说不出妩媚,却是气质出尘··齐林笑了笑,把美人拽过来,放到自己怀里,一边玩赏,一边落吻。
韩水便也帮着他的爷擦身搓背,心中盛满情意··又不知是何时,金铃清脆一响··宁澜带着几个小宫女,低眉送进一个金匣子,弱声道:“玄乙公子慢用。”
韩水害羞,求了一句别闹·齐林莞尔:“你想到哪里去这是雪珀,能消疤·”韩水更羞了··整间浴房内,香雾氤氲,齐林用雪珀煮水,让韩水趴在池岸边,温柔仔细地抹过他背后的每一道鞭痕。
韩水问:“雪珀真能消除疤痕么”齐林笑了笑:“往后,每一次我都这么帮你抹,应该,能罢·”韩水心头一热··出浴后,二人都换上干净的底衣,矜持着,一同踏进兴文院暖房。
房中百盏萃星莲花灯交相辉映,香炉熏着淡淡紫龙··宁澜掩袖一笑,温雅地拢起云纱袖,持紫砂壶滚水冲茶·那花茶,韩水识得,是南地来的银针金盏,泡于热水中,花蕊会逐渐盛放。
齐林坐下,饮一口‘白瓷花开’:“朝臣多心,宫闱多心,你可知天下多少人想往你身边插眼线本侯这是防患于未然·”·又是一笑:“但是,照你这么个放荡- xing -子,本侯只能安排宫女太监,不可能安排男侍。”
韩水又好气又好笑·他这心上郎君,自以为什么都懂,其实什么都不懂·那宁澜曾经伺候过筱风公子,还是不提为妙··宁澜侍奉完三盏暖茶,垂首道:“玄乙公子、齐侯,奴婢回通房。”
齐林点了点头··莲花灯下,唯剩一对人··这时,韩水才看到妆台上摆着十几只金匣子:“你当真按那五进之制备了礼”·齐林忍俊不禁:“这回,青颜想得大概无错。”
刚起身去拿匣中物,凳子一空,美人已经钻到床帏中去··宫里这床,足足一丈宽,金丝帘幔,羽垫玉枕·被子、床单、帘帐上,全都绣五彩玄鸟··韩水平躺在床上数鸟,听着齐林在外面捣鼓七零八碎的声音,大抵有些困惑。
照从前,齐林行事没那么多讲究,本就不是个会在床上温柔的人··时隔一年,真涨本事了··齐林挑完宝物,带进床帏,躺在韩水旁边,笑道:“疼你之前,有话要问你。”
韩水:“什么话·”齐林星眸一弯:“看看,是否认得此物”·通体碧绿,晶润无暇,尾系黄丝带,上绣两行诗: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未曾想,时隔一朝,竟然又遇见了这只玉势·韩水刚要伸手去抓,齐林拿高了些,笑道:“这么贵重的东西,青颜把它送给嫣儿,是何用意”·韩水:“”往事不堪回首,羽林军查封安民居时,搜出这只玉势,装进了那几车赃物……·齐林眯了眯眼,念一遍绣字:“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你这,比我那件绣花白袍更过分·”·韩水坐起来,挠了挠头发:“不是,齐林你听我解释,这个,这个不是我的,我也不知道哪个不识好歹,用这种秽物。”
齐林叹息:“青颜,叫爷·”韩水飞红了脸,支支吾吾一声爷,却唤得情深义重··莲花灯影摇晃在二人眸中,满床尽是飞燕·齐林捏住韩水的手腕,把他按到床边,贴紧他的身体,落吻在玉面之上,动作温柔而坚定。
韩水颤着启开唇齿,受着吻,既含欢喜又含羞卑·分开时,一丝晶莹的津液,依然挂在唇边,韩水撇过脸,喘息着··齐林从那金匣子里拿出一小盒梅香脂膏,温情道:“这个全北境只有六盒,说是都成梅花树精了,你信不信。”
韩水笑了笑,应道:“我从来都信你·”他心里情愿,平躺在柔软的丝被下,熟稔地往用处涂抹,深吸一口气··淡淡的梅花香味,萦绕在二人之间,齐林轻柔地拨开他额头前碎发:“过去了。”
继而俯身,一寸不落地吻过美人颈,又握着玉势,往被褥探去··韩水触到冰凉,突然又害怕:“别碰我·”齐林按住他:“别怕,是我。”
入的那一瞬,韩水揪住齐林的手臂,抓出血痕,颤得厉害:“别碰我·”齐林紧紧搂着他,用衣袖为他擦去汗和泪:“青颜,就一会儿·”……·紫龙香金,梅香尽,那块冷玉渐渐地温热起来。
韩水望着齐林,眸中融着温柔的情意··他终于也明白,他或许早就知道自己在狱中的那段肮脏故事··那段故事,至死,二人都没有提··岁月情长,无论美丑,坦然以对。
后夜,帐暖,干柴烈火自不必说·翌日,兴文院的宫女太监,没一个敢进暖房·宁澜听了一夜动静,知道二人没怎么安睡,肿着眼睛备好洗脸水,也不敢叫。
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是故,玄乙和齐侯,一个摄政天下,能背住朝廷十余年来每一笔账目,一个坐镇江山,曾走遍四境三十一州每一座村落,同时辍朝··林左丞茕茕一晌,回府,放了一只鸽子。
作者有话要说:·本章和剧情没有大关系,两个人之间的治愈··已经不能正视那首古诗··谢谢小天使,我爱你们··第79章 锦江·恶果自食,自从怂恿别人上了一道五进请安之制,每逢那五日有朝会,林左丞都要回府放一回鸽子。
他倒是也习以为常,没什么怨言··是日,一只乌篷船停在锦江边,风吹习习芦苇丛,掩盖船上艳曲·细听此曲,当为《腓腓愁》··“当年,就在雨花阁明月水台,中书令方拓、户部尚书彭昊,请那齐侯听此曲,认下了艺倌青颜公子……”·船上一共四客,说故事的是一位雨花阁小辈,玉洁冰清模样,嗓音清脆,他的手腕上戴着一根细银链子,衬得肌肤如玉,弹琴的是一位女孩,妆容姣好,指如青葱根,虽冷天只披纱衣,音却丝毫不差。
林昀穿着绒袄,双手烤炭火,问身侧之人道:“这位小辈是,小小管司”泽霏靠在舱壁上,慵懒地答道:“软香,昔年和官爷见过的,怎生不记得了”林昀点头,又望向弹琴的女子:“她又多大”泽霏道:“紫绯,十三。”
艄公撑船,紫绯弹曲,泽霏拉过软香,与林昀同坐在方桌边,倒上三杯碎花茶·船侧,江水浩渺,雾气连着天··林昀闭上眼,聆听几弦,道:“紫绯气质贤淑,却不知皇上将来会有何等喜好。”
泽霏道:“官爷只要办好身家背景,人,绝对是上乘的人,不会出错·”·林昀道:“齐侯张扬霸道,连内侍省送人都插一手,实在是麻烦你这新婚郎君了。”
泽霏爽朗一笑:“别酸,齐侯爷也是雨花阁的恩客,何来辛苦·”·软香默听,先后为二人添茶,腕上的银链不住地摇晃着·林昀抬眉:“在雨花阁多久了”泽霏替软香答道:“头牌三年,今二十了。”
林昀捋扇,心中明了:“人家- xing -子沉稳,不像你,爱出风头·”泽霏一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摸起林昀的杯子,放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一代风华一代情,锦江水照流。
至江岸茶坊,几人下船,见叶老管司一人拿着一枚玉佩,已在江边等候·林昀笑道:“林某接个女子回府,竟劳烦老管司亲至,惭愧惭愧·”泽霏与软香低头。
叶飞的头发白了近半,眼睛却依旧炯炯有神·他先是寒暄几句,然后打量了紫绯,隔着袖子将玉佩递过去,语重心长道:“姑娘是富贵命,叶某的一点心意,还请姑娘勿忘前尘。”
紫绯谢过··紫绯戴上一顶围纱笠帽,跟着林昀以及几十个林府仆从,细步匆匆地往花轿子去·登轿,紫绯屈膝行礼,唤了一声爹·林昀笑道:“别在这儿给人瞧见,咱们回府再认亲。”
林府的轿夫踩着江泥离开,江面上过往船帆隐没于雾气中,偶现几道影子,变幻莫测··茶坊恰留雨花阁三代管司烹茶而坐,泽霏把拐杖放在身后,喊小二上一叠花生米,架起折腿:“皇宫什么地皇帝什么人见几个臣子,说几句凉话,眨眼便是满城风雨。
林官爷真胆大,把认来的女儿往宫里送·”其人侃侃而谈,软香听着,一粒花生都不拿,也不说话··叶飞望着窗外的锦江,道:“他此生心愿已了,此举,不过是插一个眼线,图一个平安。”
泽霏未饮酒,自觉八分醉:“也是,也是·”·软香听到这里,柔声问了一句:“可若,玄乙公子真是韩水大人,林大人何得平安”·叶飞莞尔,拨了拨茶盖:“来,今日既然软香来了,爹跟你说说,雨花阁出过的三个妙人。”
泽霏心一酸,软香却坐得规规矩矩··叶飞道:“天平年间,皇城临安里红极一时的艺倌,莫不过碧树、泽霏、青颜三人·”·“论姿色,碧树公子当属头牌,他天- xing -纯良,为人温和,不与争锋,随遇而安,本该是个大家公子,可惜天命不允。”
“至于泽霏,说话是厉害,天南地北有人情,谁都不让,心里却糊涂,总把自个儿当爷,不懂忍辱,不懂承受苦难·”·泽霏咳嗽了一声:“爹,别当软香的面说,成不成。”
软香却听得仔细,先望了望周围无人,方问道:“那青颜公子”·叶飞道:“一路承受孤寒,- xing -情介于二人之间,面上柔弱似水,心里坚硬如冰。
一言难尽·”·软香:“儿大抵也知道一些·”叶飞:“那你说说”软香想了片刻,指窗外道:“像是这锦江,一言难尽。”
泽霏一笑:“说了跟没说似的·”·老少聊完世代风云,已近黄昏·临别,叶飞把手搭在泽霏的肩膀上,欲言又止·泽霏撑住拐杖,笑了笑,道是无妨。
叶飞又是心疼又是嘱托:“听叶袁说,把青颜教成韩水的那个人病了,你若得空,去打个交道·”泽霏一怔,连忙应是··万里无波澜,正沐春风,七日之后,消息进宫,韩毓先生染风寒,卧病不起。
作者有话要说:·韩毓先生(其实是不是没人记得他)(捂脸)·感谢小天使评论~抱着抱着~·第80章 西巡·“都说韩毓先生一世清白毁在佞臣韩水手里,可如今,临安换天不换人,百姓日子照常过,谁也没有再计较玄乙公子,说来真是,荒唐一场。”
几位黑衣骑着瘦马,穿梭于桥坊边热闹缤纷的花市之中,评断世道人心·为首的男子腰上挂着一枚白玉佩,望向茶肆,道:“按宫里给的信,是这·”·强强虐恋情深宫廷侯爵朝堂之上·茶肆对面是临安兆尹府,旁边开一间代写名帖的草铺,吆喝此起彼伏,顺着桥下流水声,半含欢脱。
茶间内,早有一人戴了笠帽在等待,正是韩水,其身后,立着十六位腰佩短匕的精干护卫,皆穿白布衣··一缕香烟散开,天皓领游侠而来,掀开竹帘,请命道:“玄乙,西陵道苏木乐坊的人已至。”
韩水欠身,点了点头··西陵黑衣男子进门,看桌上摆的茶具并非凡品,又看护卫面色严肃,不禁有些拘礼·韩水撩开面前白纱,平易笑道:“按乐坊的规矩,既入门便是棉麻,不分尊卑。”
男子行过礼,入座,把白玉佩呈递到天皓手中·白玉,如琢如磨,刻了银月街·韩水阅过,心里泛起忧思:“师父如今,身子究竟如何”男子道:“半载之寿。”
·窗外日光却媚,绿萝扑檐,人来人往皆是碌·韩水凝眉,手里拨弄着玉佩,良久方问:“师父他如今,可还愿意见我”男子道:“先生说过,韩水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弟子。”
那盏无痕白玉杯,碎落土地,韩水指尖轻颤,泪目:“好·请转告师父,韩某,理完年节国事,一定去看望他·”·天祺二年初春,朝中风平浪静,宫闱和睦安顺。
继女帝开疆拓土、力行改政之后,新臣护旧制,使民生安乐,使国库殷实··逢五之夜,南门到兴文院一路亮起白虎宫灯,宫女夹道而立,藕纱随风扬,连成一条盎然长栏。
马蹄踏地,急促而令人悸动·韩水凭在二层楼阁的红笼之下,望着亲人驰到楼前··……·齐林抬起头,又不见美人身影,只听得一缕婉转的琴音。
矜持如此,几月未曾变·齐林在正堂饮过宁澜端来的温热杭菊茶,进入暖房,合拢红木门··圆顶紫幔中,韩水勾拨琴弦,嫣然一笑:“又带了什么来上回那脂膏,还没用完。”
齐林朝服未换,从身后拿出一对白腹芙蓉金丝雀·雀成双,双雄,羽色艳丽,豆目明亮··韩水端不住心痒,琴音有些跳跃·齐林撩开紫幔,把笼子放在榻边:“还嫌弃丑么。”
韩水莞尔:“谈不上丑,还算品味,可,你在我身边摆这么多鸟,就不怕我哪天长出翅膀飞走”·齐林捏住那只已在胡乱弹琴的手:“替我更衣。”
一品鹤服落地,房中又少一只鸟,韩水脸烫,环腰贴在齐林身前··他知道,齐林很是消受这一件右丞官袍,所以没忍心说,右丞,南老做了一辈子··这时,门前飘来一抹纱影,宁澜轻柔的声音:“奴婢们伺候公子和侯爷沐足。”
韩水立时放开,齐林笑了笑,拉回他的小臂,把他拥得更紧··沐足的水,干干净净,不放一点花料·宁澜道:“这桶是由十年老沉松箍的,尚宫令说,水一定要清,烫水冲泡才能溢出木香,补气养元。”
韩水惯于被男人伺候,至今未适应齐侯为他精挑细选的这些宫女·他刚要弯腰,齐林摁住他,笑道:“让她们来·”·松木香气清淡,没有花香的妖娆,闻来润心养神。
韩水端坐,任宫女侍弄双足,却见齐林整个人已经倒在踏上,仰面朝天,闭眼微笑··是个时机··韩水漫不经心地提一句:“本玄鸟想西游·”齐林想了想,道:“你上九天揽月都行,摔下来本侯接着。”
韩水又坚定一分:“齐林,西陵道六年,若非韩毓先生庇护,我早就没了命·”齐林换手臂枕头,依然闭着眼:“你要去探望他不行,万一出事,天下大乱。”
沉默片刻,韩水叹息,春宵帐暖,或许不该谈事:“那就……改日再议好么……”·齐林坐起来,一把拽他入怀:“你孤零零一个人去怎么成本侯明日就请旨西巡督兵,随你一起去。”
韩水怔了,旋即一笑··玄鸟西游,乃是天机,天机不可泄露·不久后,门下省过了一道旨意,因兵部奏西境军制有乱,皇帝命右丞齐林为钦差,西巡地方,督查详情。
韩水先找金年公公托病,交代了,无论如何不能让消息传出宫外·接着,他让宁澜把兴文院里住过的那些公子们的衣物整出几套得体的,收拾成简单包裹·最后,他让天皓去寻一个人,邀其同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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